第三節 孔顏樂處

孔子從三十七歲回到魯國,一直到五十歲,這中間有十四年的時間,不惑之年的他就做了一件事情:教學生。

《莊子·漁父》曾經描述過這樣的動人場景:

孔子遊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弦歌鼓琴。

莊子是詩人。我們看他筆下的孔子及其弟子——這是多麽令人心儀的場景!這是孔子個人的生活,卻也是人類的心靈生活;這是孔子個人的場景,卻也是一個民族的場景;這是一個發生在春秋後期的某一瞬間的場景,卻也是曆史的、永恒的場景……

杏壇未必實有,但孔子與弟子這樣弦歌讀書的場景卻是實實在在存在過,甚至在周遊的路上,都是這樣的。

這樣的情景,是亂世中的瀟灑與沉著,是那個黑暗世界裏突然出現的光芒,這縷光芒,就是孔子以及圍繞在他周圍的弟子們。

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孔子,幾乎是以他一個人的力量,就把一個民族帶出了蒙昧,帶進了文明。

這一段時間,孔子好像忘了世界,從三十七歲至五十歲,他隻是和他的學生們廝守,一直優哉遊哉,聊以卒歲。這段時間是他私學蓬勃發展的時期,一大批傑出的學生都圍繞在他的周圍。他和學生天天在一起,討論“道”,討論“仁”,討論“德”,討論這些修齊治平的大問題,他就這麽坐而論道。

這個時候,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學生大多數都來到身邊了。仲由(子路或季路)、冉耕(伯牛)、閔損(子騫)、冉雍(仲弓)、冉求(子有)、宰予(子我)、顏回(子淵)、端木賜(子貢)。

孔門十哲裏麵,除了文學科的言偃(子遊)和卜商(子夏),德行科的顏回(子淵)、閔損(子騫)、冉耕(伯牛)、冉雍(仲弓),言語科的宰予(子我)、端木賜(子貢),政事科的冉求(子有)、仲由(子路或季路),這八名學生,都到齊了。

在天下無道之時,他們“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弦歌鼓琴”。

他們以自己的快樂,向這個殘酷的世道送去輕蔑的眼神;

他們以自己的從容,向這個混亂的世道展示靜穆的偉大;

他們以自己的言論,向這個刀劍的世道呈現思想的力量。

孟子說人生有三大快樂,其中之一,即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孔子此時,正是處在這樣的快樂人生之中!

據《宋史·道學傳》記載,周敦頤讓受學於他的二程“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二程之學亦由此而發源”。

周敦頤讓二程去體會孔子和他的高徒顏回的“快樂”,並尋找他們快樂的秘密,從而進入聖人的內心世界。這果然是通往孔子道德最高境界的方便之門。

《論語》裏麵,不見一個“苦”字,與“樂”相對的,是“憂”字。而“憂”,比如“君子憂道不憂貧”之“憂”,並不是“憂愁”之類的形容詞,而是一個“憂慮”之類的動詞,是一種道義的承擔。

所以,孔子又說,“仁者不憂”,仁者隻有憂國憂民,而不會因為自己的得失有什麽憂愁。

實際上,《論語》開篇第一則,就是他“不惑”的宣言。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18]

勤奮學習,又能有時間、有心情、有興趣去時時溫習與複習,把所學的東西默記在心,並在心中不斷琢磨、切磋,甚至有所發明,我們怎能不愉快?朋友自遠方來,契闊談宴,真是無比快樂。這快樂不僅在於聚會時的互敘衷腸,還證明了自己的價值與德行。一個人唯其具有了忠誠,有了信義,有了德行,有了能力,才會有真朋友,才會有朋友自遠方來拜望。這又怎能不快樂?

當然,這個“朋”,還可以理解為學生。

《史記·孔子世家》中記載:

定公五年,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

弟子自遠方來,即有朋自遠方來也。朋,即指弟子。

此時的孔子,德高望重,他的教育水平聲譽遠播,越來越多的學子負笈遠來,聚集在他的門下,天下英才,得而教之,那是何等的快樂!

讀書學習,快樂,有朋(學生)自遠方來,快樂。但天下不僅僅有快樂事,還有不如意事、不快樂事。比如,自己學問精深、道德深厚、誌向遠大,卻無人了解,從而得不到相應的尊重與任用,還能快樂嗎?

孔子的回答是肯定的,並且,在這種肯定的回答中,他給我們指出了人內在的快樂。他的思路是這樣的:當我們麵對委屈、誤解時,當我們被褐懷玉時,假如能始終保持平靜,不怨天,不尤人,豈不是真正的君子!一旦我們在自己平靜的內心中,發現自己是真正的君子,驗證了自己修養的境界,心裏是何等的快樂!何等的自豪!何等的自信!

這三句話,說的不是宗教信仰,不是哲學玄想,也不是後來的理學家、道學家所講的道德上的心性印證。他講的就是我們日常生活中普通人都可以領受的,卻常常被我們疏忽的快樂。句中描繪的三種情景——學習、朋友來、被人誤解,每個人都會經曆。孔子告訴我們,這些都會給我們帶來快樂。讀書提升自己,快樂;朋友來了,契闊談宴,快樂;遭受委屈,被人誤解,本來不快樂,但當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可以坦然麵對這種委屈、誤解時,就會為自己有這麽高的境界而快樂!因為我們能超越一般的人生計較,看穿人生的得失,我們為自己的境界而快樂,我們為自己快樂。這時,我們關注的就不再是生活中的種種不如意,我們返回了自身:在不如意中,我們非常釋然,我們如此超脫!我們在自己的道德境界中體會到快樂。我們的快樂來自不如意時平和心態!

不得不說,孔子這十四年的快樂,與他的學生有關。

孔子不是一個人孤獨探求,他有眾多的學生,他與他的學生一起探求學問,追尋真理,這是何等快樂的生活!

孔子教學生學什麽呢?

學詩——“不學《詩》,無以言。”

學禮——“不學禮,無以立。”[19]

而且還學《易》,學道,學文,學幹祿,甚至還有人要向他學稼,學為圃……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修身,為了齊家,為了治國平天下。

所以,孔子和弟子們在一起,談的都是事關天下蒼生的大事。他們不會求田問舍,不會蠅營狗苟,他們是胸懷天下而又洞穿未來的大丈夫。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誌?”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誌。”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20]

顏淵、子路在孔子身邊侍立,孔子要他們談談誌向。

子路說:“願意把車馬、皮衣拿出來與朋友共同使用,用壞也不後悔。”

顏淵說:“願意有功而不誇耀功,有勞而不表白勞。”

子路說:“願意聽聽老師的誌向。”

孔子說:“安養老人,誠待朋友,關懷少年。”

子路豪放慷慨,顏回謙虛恭敬,孔子仁慈博愛。天下人,都在他仁慈的注視之中,都在他仁慈的胸懷之內。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21]

道德的起點是什麽?是修養自己的身心,提高自己的道德境界,道德的最高理想和目標是什麽?是能夠為人民帶來幸福。沒有空洞的道德境界。沒有不關涉他人的獨自的道德修養。一切道德修養最終都要從是否有益於人民那裏受到檢驗。

“修己以敬”,修養好自己,用一顆恭敬心來麵對世界。這個恭敬心不僅指對人恭敬,也指對地位高的人尊敬,還指對長輩尊敬。恭敬是全方位的,對整個世界都要有一顆恭敬心,對動物也要有恭敬心,對植物也要有恭敬心。所以古人看到一棵老樹,要鞠個躬,拱拱手,這就是敬。“敬”是一種氣質,一種心靈的狀態,心靈永在“敬”的狀態之中,這種心就是恭敬心。我們有了恭敬心,對誰都會有一種敬意,對世界萬物都有一種敬意。看到一朵花在那個地方開放,我們就不會隨便把它折下來,而是讓它在那個地方自由開放。我們看到花上有一隻蝴蝶,就不要打擾它,而要讓它做夢,這就是敬。人有這樣的一種“敬”的時候,整個氣質都變了,就是個文明人。這是第一層境界。

“修己以安人”,修養好自己,安頓好他人。這個人是指誰?是指所有跟我們有直接和間接關係的人,這就是人生的責任。一個人總得安頓好自己的父母,給他們一個幸福的晚年。一個人總得安頓好自己的愛人,讓他(她)有一個幸福的生活。一個人總得安頓好自己的子女,給他們一個光明的未來。一個人對親戚、朋友也應該有所交代,有所關照,有所幫助。其他的社會關係也是一樣的。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所以每一個跟我們有社會關係的人,我們都得有所安頓。作為領導,要把下屬安頓好;作為一個企業家,要把職工安頓好;作為產品生產者,要對消費者負責,要保證產品的質量。這就叫“修己以安人”。

一個人做到這一點,那是多好的境界!帶著這樣一顆心去做人,那會做得多好!人生在世,就是要安頓他人。

“修己以安百姓”,修養自己,把天下都安頓好。這個境界很高,可能我們做不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論語》裏麵,沒有一個學生問老師將來怎麽找工作,沒有一個學生問老師如何升官發財。也有人問,怎麽樣做官,但是,他們關心的不是要把官做得多大,而是要把官做得多好。整天想著把官做大的人,往往不是好人。常常想著把官做好的人,那才是好人。

孔子周遊列國的時候,他到過楚國北方的邊境重鎮負函,負函的長官叫葉公沈諸梁。這位葉公有一天問子路:“你們的老師是個什麽樣的人啊?”子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回來告知老師,孔子埋怨他:“女(汝)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爾。”[22]

用功讀書時,便忘記吃飯;興奮快樂時,便忘記憂愁,不知道衰老快要來了。

孔子的個性,是一個謎:這個時代苦難太多,他卻是從容的;這個時代一片混亂,他卻是淡定的;這個世界處處都是黑暗,他卻是光明的;這個世界一派陰冷,他卻是陽光的。

麵對這個世界的無邊苦難,他當然心情沉重,但他不失快樂!這個世界的眼淚太多,他不免唏噓,但他仍在微笑,在開心地笑!

比較一下老子,我們就能看得出來孔子和老子的時代反差:《道德經》的晦澀、灰色、陰冷,和這個時代是同一個色調;而《論語》的暢達、明朗、陽光,幾乎成了這個時代的一抹亮色。孔子用他個性的光和熱,照亮了一個灰暗的時代,讓這個時代具有了永遠的溫度。

是的,沒有什麽能讓孔子這樣的聖人消沉。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剝奪他內心的高貴,有了這份高貴,他就有優勢,可以俯瞰一切挫折,甚至俯瞰一切人間苦難。那是悲憫的眼光,是輕蔑的目光,也是超脫的眼光。

孔子是救世的,但他不是狂者,狂者太急切,易折。

孔子是出世的,但他不是狷者,狷者太純潔,皎皎易汙。

這兩類人都不大快樂。孔子是中庸者,他平和而又熱情,執著而又灑脫,堅定而又隨和。這樣的人,當然是快樂的。對孔子而言,讓他快樂的事太多了。由於他具有強健的體格、偉大的人格與健全的精神、完美的人性,他可以感知並領受這世界上的無窮快樂。

孔子為什麽那麽快樂?而且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還不知老之將至嗎?我想有兩個原因。

第一,孔子有健康的身體,這一點很重要。我們說孔子這個人天賦很高。這個天賦很高,不僅是指智力,還指體力,孔子身體也非常好。孔子活那麽大的歲數,一直在周遊列國,孔子出國周遊時已經五十五歲,天天坐在木輪馬車上,在坎坷的路上顛簸,一直顛簸到六十八歲才回來,身體不好,誰受得了啊!所以他身體一定很好。人身體好的時候,心情就會好,就會快樂,身體好是快樂的生理基礎。

第二,精神健全。孔子精神很健全,不偏執,不孤僻,不陰冷,很陽光。他內心裏麵充滿的不是對別人的怨和恨,是什麽?是寬容和愛。漢代有一個學者叫揚雄,他曾經講過孔子,他說:“仲尼多愛。”孔子這個人內心裏有太多的愛。因為有太多的愛,所以他才有太多的快樂,沒有愛不會有快樂。一個人隻有有了愛的對象,才會產生相應的快樂。快樂的根源是什麽?是愛。孔子就是一個骨子裏特別有愛的人。

孔子愛自然,自然也就給他帶來快樂。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23]

原來,智者也好,仁者也好,他們都是有情懷的人,有愛的人。有喜歡,就有快樂;有愛,就有快樂。我們喜歡山水,山水就會給我們帶來快樂。一個什麽東西也不喜歡的人,也就沒有什麽東西能給他帶來快樂。一個缺少對他人、對世界的愛心的人,他人、世界也就很難給他快樂。所以,孔子在暗示我們,要想得到快樂,就要多多建立愛心!

在孔子眼裏,大自然的一切都是我們快樂的源泉,當然,也是我們道德的源泉。天人合一,是極致的快樂,是快樂的極致。他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一方麵是告訴我們,他很快樂,一方麵也是告誡我們,熱愛自然吧!山水之中,有我們的德性!

孔子喜歡登山。“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24]自然的地理高度,竟然轉化為心靈的心理高度,這種轉化雖然我們還不大了然其原理,卻是實實在在的。“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25],我想,一定是人心先有了丘壑,然後才能呼應自然的山水!

登山與臨海往往對稱,孔子有沒有臨海,我們不得而知,但他說過: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26]

可見,他對大海很向往,而且是很浪漫的向往,大海何其大?他卻隻以一桴浮其上。我們想一想,這是什麽場景啊?煙波蒼茫之中,萬頃茫然之上,一桴二人,何等苦難,何等風流,何等偉大!

子貢問曰:君子見大水必觀焉,何也?

孔子曰:

夫水者,君子比德焉。

遍予而無私,似德;

所及者生,似仁;

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似義;

淺者流行,深者不測,似智;

其赴百仞之穀不疑,似勇;

綿弱而微達,似察;

受惡不讓,似包蒙;

不清以入,鮮潔以出,似善化;

至量必平,似正;

盈不求概,似度;

其萬折必東,似意。

是以君子見大水觀焉爾也。[27]

孔子從水中看到了什麽呢?他看到了德、仁、義、智……

難怪揚雄說:“仲尼多愛,愛義也!”[28]

孔子不僅愛好自然,他更愛好人類的藝術。誰讓藝術是自然的最高體現呢?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29]

這個《韶》樂,那可是帝舜時代的樂曲。孔子對它的評價是“盡善盡美”。現代的音樂發燒友,可曾發燒到像孔子這樣?聽到一首好的音樂,竟然三個月吃肉都沒有味道。孔子一輩子愛吃肉,而且,那個時代,肉食不像現在這樣普遍啊。“三月不知肉味”,不是三個月不吃肉,而是三個月肉吃到嘴裏沒感覺,因為他沉浸在音樂裏麵。“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真沒有想到,音樂能把人感動到這樣的程度啊!他常常被音樂感動,感慨萬千。一個人有沒有藝術的細胞,有沒有藝術的鑒賞力,就看他是否能被藝術感動。

他在魯國聽魯國的樂師演奏音樂,他說:“洋洋乎盈耳哉!”[30]滿耳朵都洋溢著美妙的音樂啊。他常常被音樂感動。他如果聽到一個人歌唱得很好,就一定會把那個人攔住,求人家再唱一遍,然後他跟著唱。

嗨!人生天地間,滿眼山水,滿耳音樂。我有雙眼,天地便有山水;我有雙耳,人間便有音樂。

這是孟子的“萬物皆備於我”[31],又是莊子的“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32]!這是多麽圓融純粹的人生啊!這就是聖人的人生!哪裏用得著爭名奪利,鉤心鬥角;哪裏用得著甘脆肥膿,錦衣玉食;哪裏用得著紫袍玉帶,高樓大廈;哪裏用得著鍾鳴鼎食,聲色犬馬;造化創造的一切,足以讓我們享受合乎道德的快樂人生!

根據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晚年回魯,整理《詩》。“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這是多麽宏大的樂章!這是多麽豐盛的藝術盛宴!

孔子還有一個愛好,那就是在《論語》裏兩次記載的,他自己說的“好古”: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33]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34]

孔子說:“傳述而不創作,信守並喜愛古代文獻,我把自己比作我的老彭。”

孔子一直把自己當作文化的傳承者,所以他說自己在“述”。但實際上,他還是一種文化的開創者,所以他決非“不作”。“不作”隻是聖人的謙虛。他如同這樣一個池子:上麵的水都流進他這個池子,而下麵的水又都從他這個池子流出。孔子之前的文化,賴他而傳;孔子之後的文明,賴他而開。

大哉!孔子!

孔子一生,愛自然,愛藝術,好古,但他最大的愛好,乃是好學。而好學,給他帶來了隨時隨地的快樂。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35]

人要快樂,先要培養正當有益的愛好。好學是一種愛好,好學更是一種素質,好學才能有所成就。而且,好學才能夠給我們帶來快樂。讀書不僅僅是長知識,它能夠讓我們度過一些無聊寂寞的時光。很多快樂都需要有別人在場,有一種快樂隻要有書就行,那就是讀書!所以好學之人,等於說是給自己找到一條不需要外在條件的快樂之道。

還有,孔子的快樂,最終來自自己的德,來自自己對於德的愛好和追求。在普遍的“好色不好德”的世道裏,孔子發現,隻有好德,才能給人帶來一生的快樂。

有一次,子路問孔子:“君子也有憂愁嗎?”

孔子回答:“沒有。君子修行大道,在還沒有修成的時候,享受修行的過程;等到終於達到了大道,又享受修行的結果。所以,君子享有終生的快樂,而沒有一日的憂愁。小人則不然。他在沒有得到所求之物時,為不能得到苦惱;等到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又擔心會失去所有。所以,小人有終生的憂愁,卻沒有一日的快樂。”[36]

難怪孔子說:“君子坦****,小人長戚戚!”

在孔子的學生中,子夏有他的嚴肅卻沒有他的快樂,曾參有他的沉重卻沒有他的快樂,子路有他的勇敢卻沒有他的快樂,子貢有他的智慧卻沒有他的快樂。冉求多才多藝卻失於算計,算計就不快樂了;子張才高誌大卻失於自負,自負就不快樂了。能夠得孔子快樂之旨的,大約有兩個人,他們都受到了老師的特別誇獎:一個是曾皙,一個是顏回。

孔子有一次要子路、冉求、公西華和曾皙談談誌向。前三位個個雄心勃勃,對自己的能力和專長進行了演繹。輪到曾皙,他卻出人意料地說出一番和治國平天下毫無關係的話來。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有人把這幾句翻譯為:

二月過,三月三,

穿上新縫的大布衫。

大的大,小的小,

一同到南河洗個澡。

洗罷澡,乘晚涼,

回來唱個山坡羊。

沒想到,這樣的逍遙自在,卻得到了孔子的由衷讚揚。

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37]

孔子是一個有情懷的人,他被曾皙感動了,以至於完全忘了這次談話的主題,忘記了什麽治國平天下,這就是“樂以忘憂”啊!

他說他的弟子顏回,是一個安於貧窮而快樂的人。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38]

而對於他自己,則是: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39]

吃粗糙的食物,喝一瓢涼水,枕頭都不要,人生下來,枕頭自帶,快樂自有!不義而來的富貴,就像天邊的浮雲一樣,揮揮手,兩無猜。我們看孔子有多瀟灑?誰能夠把富貴看成浮雲,誰就真的徹底解放了,誰就真的徹底解脫了,誰就真的徹底瀟灑了。

所以,“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這一句是大瀟灑,有這個大瀟灑,才能有大快樂,才能放得下、拿得起,才能舍得出、得著來。

難怪他最欣賞顏回,他們都是大瀟灑人、大舍得人,他們都是天生的大快樂人!

但是,這樣的大哲,在亂世之中,獨守杏壇,心如止水,倒讓別人非常疑惑起來。

而孔子本人,經過不惑之年,迎來了他的知天命之年。

[1] 《論語·顏淵》。

[2] 《孔子家語·王言解》。

[3] 《孔子家語·王言解》。

[4] 《論語·顏淵》。

[5] 《孔子家語·辨物》。

[6] 《荀子·儒效》。

[7] 《論語·公冶長》。

[8] 《論語·陽貨》。

[9] 《論語·子路》。

[10] 《孟子·盡心上》。

[11] 《論語·憲問》。

[12] 《論語·泰伯》。

[13] 《論語·憲問》。

[14] 《論語·公冶長》。

[15] 《孔子家語·曲禮·子貢問》。

[16] 《孔子家語·曲禮·子貢問》。

[17] 《魯迅全集》。

[18] 《論語·學而》。

[19] 《論語·季氏》。

[20] 《論語·公冶長》。

[21] 《論語·憲問》。

[22] 《論語·述而》。

[23] 《論語·雍也》。

[24] 《孟子·盡心上》。

[25] 劉勰:《文心雕龍》。

[26] 《論語·公冶長》。

[27] 《說苑·雜言》。

[28] 《法言·君子篇》。

[29] 《論語·述而》。

[30] 《論語·泰伯》。

[31] 《孟子·盡心上》。

[32] 《莊子·齊物論》。

[33] 《論語·述而》。

[34] 同上。

[35] 《論語·雍也》。

[36] 《孔子家語·在厄》。

[37] 《論語·先進》。

[38] 《論語·雍也》。

[39] 《論語·述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