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苛政猛於虎
魯昭公二十五年,孔子三十五歲了。魯國發生了讓孔子非常憤怒又非常悲哀的大事。
這一年,魯昭公要祭祖。那個時代,祭祀是一國政治中最大的事,《左傳·成公十三年》中記載:“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其實,戰爭並不年年發生,而祭祀卻是常規事務,所以,其重要性還排在戰爭之前。
我們知道禮樂文化,“禮”和“樂”是結合在一起的,“禮”一定要有“樂”,而這個“樂”往往是和舞蹈結合在一起的。按照周禮的規定,不同的身份級別,祭祀時萬舞樂隊的規模是有區別的。天子是八佾(六十四人),諸侯六佾(四十八人),大夫四佾(三十二人),士兩佾(十六人),這個禮是不能夠逾越的。
而且,祭祀時間也有規定:“禮,君祭孟月(四季中每季的第一個月,即夏曆正月、四月、七月、十月)。臣祭仲月(四季中每季的第二個月,即夏曆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23]魯昭公要祭祀祖先了,祭他的父親魯襄公,他要舉行萬舞來祭祖時,發現他的樂隊隻剩下十六個人了。他是諸侯,公室的樂隊應該是六佾。還有四佾到哪兒去了呢?
這個時候孟孫、叔孫、季孫三家也在祭祖,“季氏與君同日祭,又矯用樂舞”[24]。
季平子家裏的樂隊有四佾,他把魯昭公公室的樂隊調去了四佾,變成了八佾。魯國的國君祭祖的時候,隻剩下兩佾,季平子自己卻變成了八佾。季平子是天子的規格,而魯昭公降到了士的檔次。季平子在把自己連升兩級的同時,還把魯昭公連降兩級。
魯昭公氣昏了,他太沒有麵子了。一個國君祭祖,大夫不來陪祭,已經很出格,還把樂隊調走,讓國君無法完成祭祀大典,魯昭公總不能用士的二佾來對付一下啊,即使他能對付,他父親的神靈也不會答應。而魯昭公手下的大夫則用八佾在那兒敲鑼打鼓。這樣的事,魯昭公作為國君能容忍嗎?
忍無可忍,就無須再忍。
季平子無禮僭越,逼得魯昭公忍無可忍,發兵攻打季平子。季平子不會束手就擒。他躲到高台上,與魯昭公討價還價。
季平子說:“君王沒有查明我的罪行,就派人用武力討伐我。我請求到沂水岸邊等待君王調查清楚我的罪狀。”
魯昭公不答應。
季平子又說:“那請將我囚禁在費邑,等待調查。”費邑是季氏的封地,城高水深。到了他的封地,無異於放虎歸山,所以魯昭公還是不答應。
季平子無奈,提出流亡國外:“請允許我帶五輛車子流亡他國。”
按說,季平子隻是專權、傲慢、目中無人,他還真沒有篡位的想法。剝奪他的權力,甚至讓他流亡國外,應該是很好的結果。一來,季平子罪不至死;二來,魯昭公見好就收,既驅逐季平子,又震懾其他兩家,從此收回大權,樹立國君權威,是個完美的結局。
所以,昭公身邊的大夫子家羈勸昭公接受條件,並提醒昭公,如果逼人太甚,可能會激起季平子黨羽的反抗。季平子執政多年,有他的黨羽和勢力。
而且,“三桓”的另外兩家,也不會坐山觀虎鬥,他們和季平子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果季平子贏了,魯昭公將更加威權掃地,他們將更加肆無忌憚,作威作福;如果季平子死了,他們將從此風光不再。
所以,現在雙方僵持,一方在台上,負隅頑抗,不願束手就擒;一方在台下,卻攻不上去。在這樣的僵持中,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子家羈提醒魯昭公:如果白天不能解決這個事端,等到夜晚來臨,很難預料會出現什麽情況。
但這個昭公此時還真的較上了勁,與季平子有積怨的郈(hòu)昭伯也鼓動魯昭公說:“必殺之!”讓魯昭公一定要殺了季平子。
一時攻不下來,昭公就要找增援。他派郈昭伯去請孟孫氏。此時孟孫氏的家長就是孟僖子臨終囑咐跟隨孔子學禮的仲孫何忌(孟懿子)。他一定知道老師孔子的一貫政治立場。那麽,他會和老師一樣,站在魯昭公一邊,發兵幫助魯昭公嗎?
這個郈昭伯為什麽也這麽起勁呢?他可不是出於公義,他是與季平子有私仇。這個仇,說起來可笑。季平子與郈昭伯鬥雞,季平子給雞穿上護甲,而郈昭伯給雞裝上金屬爪子。結果,季平子的雞敗了,季平子破口大罵,並強占了郈昭伯的房子。
看看這一幫貴族,平時都玩些什麽沒名堂的事。
郈昭伯來請孟孫氏,孟孫氏猶豫不決,他拿不定主意,要看看事態發展。
這時候,“三桓”的另一家叔孫氏行動了。
叔孫氏私家軍隊的首領叫鬷戾。他問手下的人:“我們怎麽辦?”
沒有人回答。
於是他又問了第二個問題:“我隻是一個家臣,隻管家好不好?不管國好不好?你們告訴我,有季孫氏和沒有季孫氏,哪一種情況對我們叔孫氏家有利?”
部下都說:“沒有季孫氏,就沒有叔孫氏。”
鬷戾說:“既然這樣,我們還不趕緊去救他!”
鬷戾急忙帶著軍隊,趕走了魯昭公的軍隊。
孟懿子呢?郈昭伯帶著魯昭公的命令,要他發兵助戰,他卻在那裏磨蹭,並派人登上家裏西北角的高牆,觀察季孫氏那邊的情況。現在,孟懿子一看叔孫氏已經發動,形勢已經如此明朗,也把臉一翻,當即殺掉郈昭伯,與叔孫氏一起都幫季氏,共同對付魯昭公。最後,魯昭公被打敗了。
這一敗,就不好收拾了。魯昭公和季平子撕破了臉,並且弄得你死我活,如何共事呢?
還是那個子家羈,出了個主意:“這事弄砸了。隻有由身邊的大臣來承擔罪責,這樣才可以保住麵子。”
具體怎麽辦呢?就是魯昭公把責任推給身邊的大臣,就說這次攻擊季平子乃是這些大臣挾持魯昭公幹的,讓這些大臣帶著罪名逃亡國外。這樣,季平子也就不能對魯昭公怎麽樣,魯昭公的位子還可以保住。
但是,魯昭公說:“這樣卸責於人,讓他們流離失所,我不忍心啊。還是我自己流亡國外吧。”於是,就自己逃亡齊國。
魯昭公還是很厚道啊。
當然,魯昭公也受夠了這個窩囊氣,這個無權的窩囊國君不當也罷,他寧願出奔他國。他與這個季平子真是不共戴天。
魯昭公出奔他國,“三桓”控製了局麵,還控製了輿論,把這次大政變的責任全部推給魯昭公,輿論一致譴責魯昭公。就是一些本來同情魯昭公的人,也埋怨魯昭公太魯莽,以至於不可收拾。
就在這樣的輿論環境下,孔子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說了一句話:
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25]
這是一句為魯昭公辯護的話,就是說,你們都在說魯昭公做事莽撞,說魯昭公怎麽樣怎麽樣,你們有沒有想到,魯昭公這樣做乃是由於忍無可忍?所以,責任不在魯昭公,而在於季平子。
對於“三桓”在這次祭祀過程中的僭越,孔子還有這樣的批評: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26]
《雍》是《詩經·周頌》中的一篇。周天子祭祀宗廟的儀式舉行完畢後,在撤去祭品收拾禮器的時候,專門唱這首詩。魯國孟孫、叔孫、季孫三家,他們祭祀祖先時,也用天子之禮唱著《雍》這篇詩撤下祭品。《雍》詩中“相維辟公,天子穆穆”是什麽意思呢?翻譯過來,就是各路諸侯來助祭,天子莊嚴又肅穆。孔子嘲笑三家道:“這兩句話,用在三家祭祖的大堂上,有哪一點兒合適呢?哪個是天子呢?哪個是助祭的諸侯呢?不過是一個裝模作樣的家主,幾個小醜一般的家奴罷了!”
這是年輕的孔子,不惜犧牲自己的政治前途,堅定地站在失敗者一邊,堅定地反對專斷弄權的“三桓”勢力。
孔子對魯昭公很有感情,因為魯昭公兩次幫助過他。
孔子也是個知恩圖報之人,聖人也是有常人的感情的。
孔子對魯昭公的回報,至少有三次。
第一次就是這一次,在魯昭公和季平子徹底決裂,雙方你死我活的時候,孔子堅決地站到了失敗者魯昭公一邊,給予他道義上和輿論上的支持。這對一直受氣,最終甚至被趕出國門的魯昭公來說,是一個極大的精神安慰。
第二次是在魯昭公死後,季平子嫉恨舊仇,把魯昭公葬在魯國國君墓地的南邊,用一條大路把魯昭公的墓和魯國曆代國君墓地分開。
這就等於把魯昭公逐出國君的行列。
此時,孔子無權無勢,當然無法反對。但是,他把這一切默默地記在心裏,等到有機會,他一定會為魯昭公做點事。
後來,孔子做了魯國的小司空,掌管一切水土工程。此時,季平子也死了,季平子的兒子季孫斯(季桓子)當政,孔子就對季孫斯說:“當初您的父親把魯昭公的墓用一條大路與道北的魯國曆代國君墓分開。這樣做,確實是貶低了國君,不也彰顯了自己的不臣之罪嗎?這樣做,不合乎禮。如果您同意,我就在魯昭公墓的南邊再挖一條溝,把它框進來,與其他國君墓地合為一體。這樣可以幫您父親遮掩他曾經的不臣之罪。”[27]
孔子這樣說,季孫斯沒有不同意的道理。魯昭公若地下有知,當會感激孔子的吧。
第三次是在陳國,陳司敗因為魯昭公娶了同姓的吳國女子為夫人,認定魯昭公不知禮,孔子卻堅定地回答:“魯昭公知禮。”
這就是孔子的溫情。
魯昭公在國外流亡了整整七年,先到齊國,後到晉國,最後死在晉國的乾侯。在這七年裏,魯國沒有立國君。執政的就是季平子,魯國的大權全在以季氏為代表的“三桓”手裏。
等到魯昭公死後,“三桓”重新立了國君,卻又因為嫉恨魯昭公,而排除了魯昭公的兒子,立了魯昭公的兄弟公子宋,即魯定公。這是後話了。
魯昭公流亡國外,“其後頃之,魯亂。孔子適齊”[28]。
魯國亂了,不像個樣子。所以,孔子去了齊國。但他為什麽去齊國呢?因為他和齊國的齊景公和晏嬰認識。彼此應該印象還不錯。
但是,齊國怎麽樣呢?齊國的這君臣二人,會如何對待孔子呢?
沒想到,孔子一進入齊國,就對齊國產生了很不好的印象。這個東方大國,對外虎視眈眈,對內卻比老虎還要厲害。齊國,簡直就是虎穴龍潭!而齊國的百姓,幾乎就是虎口餘生。
在泰山腳下,孔子就碰到了一件事。這件事,促成了一篇文章的誕生。
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為不去也?”曰:“無苛政。”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29]
一家三代都被老虎吃了,卻舍不得離開這個“無苛政”的地方。這樣的人間慘劇,誰不為之悲傷?
這是孔子進入齊國以後所碰到的第一件事。我們想一想,孔子對齊國的政治會產生什麽樣的印象?齊國的老百姓寧願選擇與老虎為鄰,也不願意選擇齊國的政治,也不願意選擇齊國的君臣,說明什麽?說明齊國當時的各級官員、各級官僚比老虎還要可怕。正如後來孟子對梁惠王說的,殘暴的統治者,就是“率獸食人”的獸王啊!
從三十五歲到三十七歲,孔子在齊國。時間大約在魯昭公二十五年年底至二十七年春,約一年有半。在這個時期裏,孔子主要和齊景公和晏子打交道。
我們知道,孔子一進入齊國,就對齊國“苛政猛於虎”產生了很壞的印象。當他進入齊國上層,了解了齊景公以後,他對這位相鄰的大國國君的印象就更壞了。
我們先從幾件事來看看齊景公是怎樣的一個國君。
有一年冬天,下暴雪,三天不停,人民饑寒交迫。齊景公卻穿著狐狸腋下的白毛製成的輕暖皮衣,暖洋洋地坐在堂前。看著外麵的漫天大雪,他很奇怪為什麽下這樣大的雪,卻感覺不到天氣的寒冷。
晏子來了,他對晏子說:“奇怪啊,大雪下了三天卻天氣不寒。”
晏子沒好氣,反問:“天不寒嗎?”
齊景公傻笑。
晏子說:“我聽說,古代的賢君,飽而知人之饑,溫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勞。現在,你卻不知道。”
那你是什麽?暴君![30]
晏子是齊景公手下的老臣,所以齊景公對晏子還是很尊重的。晏子的家住在靠近市場的附近,房子很小,又很嘈雜。
齊景公出於對老臣的關心,就跟晏子說:“你家的房子很小,又住在市場的附近,那麽吵鬧,不安靜,你搬過來吧,搬到貴族住的地方。”
晏子說:“不行啊,我家裏窮,離市場近一點,買菜方便,還能買到便宜菜呢。”
齊景公覺得很好笑,說:“你是齊國的大夫,是國相,不至於要到市場撿便宜菜吧?”
於是,齊景公跟晏子開玩笑:“你既然住得離市場那麽近,你對市場行情了解嗎?”
晏子說:“我當然了解啊!”
齊景公說:“那你說一說,市場有什麽行情呢?”
晏子說:“市場的行情啊,踴貴而屨賤。”
什麽叫踴貴而屨賤?踴是被砍了腳,受過刖刑的人穿的一種特製的鞋子。正常人穿的鞋子叫屨。晏子告訴齊景公,現在齊國的市場上踴很貴,屨很賤。正常人穿的鞋子賣得很便宜,為砍掉腳的人特製的鞋子賣得很貴。
齊景公奇怪,說:“為什麽?”
晏子說:“因為現在被砍掉腳的人比有腳的人還多嘛。”
齊景公一聽,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我這麽殘暴嗎?”[31]
齊景公弄得齊國老百姓都不能穿鞋而穿踴了。那麽,他自己穿什麽鞋子?齊景公從魯國請來一個鞋匠,為他特製一雙鞋子。這雙特製的鞋子,非常漂亮,鞋帶是用黃金做的,用白銀鑲邊,再綴上珠寶,用美玉裝飾鞋頭,鞋的長度足有一尺(周朝,一尺合今23.1cm,但不同朝代一尺的長度也各不相同)。穿上了,他就不能走動了。
齊景公覺得這雙特製的鞋夠派頭。在一個冷天的早晨,他穿著這雙特製的鞋上朝處理政事。宰相晏嬰上朝來了,齊景公想起身去迎接。他站起來了,但邁不開步子。晏子看到了齊景公穿的這雙絕世無雙的鞋子,說:“這雙鞋是誰為君侯製作的?”
齊景公說:“一個從魯國請來的鞋匠。”
晏子說:“他該死!”
齊景公說:“他該獎!”
晏子給齊景公分析魯國鞋匠有三大罪狀:“不知道季節的寒暖變化,不知道腳的承受能力,這是他的第一大罪狀;做出這雙不倫不類的鞋,使我們的君侯受到天下各國的嘲笑,這是他的第二大罪狀;耗費錢財,對國家沒有功效,招致老百姓的怨恨,這是他的第三大罪狀。臣請求主上立即下令,把他逮捕,交給司法官員按罪論處!”
齊景公覺得魯國鞋匠製作這雙鞋很不容易,堅決要求放過他。
晏子也很堅持自己的態度,堅決不肯放過他。
這個齊景公也有忠厚的一麵,說:“寡人真的不明白他究竟錯在哪裏,這鞋是寡人讓他做的,你要處罰就處罰寡人吧,但請相父饒了那個無辜的鞋匠。”
晏子堅持說:“不可以。我聽說,為做善事而使自身受苦的人,他應該受重賞;為做壞事而使自身受苦的人,他的罪惡更重。”
齊景公無話可說了。
晏子命令官員立刻將魯國的鞋匠逮捕,派人把他押解出境,永遠不準他進入齊國境內。
從此,齊景公脫下了這雙鞋,再也不穿它了。[32]
了解了這些,我們才能理解《史記·孔子世家》裏下麵的記載。
(齊景公)他日又複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溪田封孔子。
孔子為什麽要告誡齊景公節財呢?因為齊景公是個奢靡之人。景公是否如司馬遷記載的那樣,聽了孔子勸他節財的話“悅”呢?很難說。至少,“悅”了以後,並沒有改。
據曆史記載,齊景公“好治宮室,聚狗馬,奢侈,厚賦重刑”。他喜歡造很多宮殿,喜歡裝修宮殿,喜歡狗,喜歡馬,而且是重刑、後賦,為什麽?喜歡這麽多東西,必然要花很多錢,於是增加老百姓們的賦稅。老百姓不交稅怎麽辦?就厚刑,嚴刑酷法。
齊景公養了一條狗,狗死了以後要給它做棺材。古代葬狗,一般是用車蓋把狗包起來埋葬。齊景公竟然用棺材來葬狗。
好在他的狗養得不多,馬可是養了很多。他特別喜歡馬,《論語》上麵記載,“齊景公有馬千駟”,千駟就是四千匹馬。他的宮中有專門給他養馬的人,他的愛馬死了還要肢解養馬的人。他有一匹特別喜歡的馬,交給這個養馬人養,養到最後這馬死了。齊景公一氣之下就要把他殺了,不僅要殺,還要把他肢解,夠殘忍的!行刑隊來了,晏子正好碰見,了解到情況後,晏子說:“你們等一下,我來問一下我們偉大的國君,您告訴我,堯和舜的時代,肢解人是從人身體的哪個地方先開始動刀子的?”
齊景公頓時就明白了:堯、舜的時候從來都不肢解人,肢解人隻有殘暴的人才幹。
那好,不肢解了,就直接殺。晏子說:“行,不過就這樣糊裏糊塗地殺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罪。讓我先宣布他三樁罪行再殺他。”
齊景公一聽,說:“很好,這樣就好。”
晏子就很嚴肅地宣布這個養馬人的三樁罪行:“第一樁罪,給國君養馬沒養好;第二樁罪,死掉的是國君最喜歡的馬;第三樁罪,讓國君因為一匹馬而殺人,導致老百姓怨恨國君,諸侯各國笑話國君,讓國君成了怨恨和笑話的對象。有此三樁罪,殺!”
齊景公一聽,忙不迭地說:“趕緊放了,趕緊放了。”[33]
可是,這樣一個愛馬的人,死時,卻要讓那些馬殉葬。
現在,我們已經找到了齊景公的殉馬坑。齊景公殉馬坑位於齊國故城東北部,今山東省淄博市臨淄區齊都鎮河崖頭村。
據專家考證,殉馬多數是六七歲的壯年馬,是人為處死後,按照一定的葬式排列而成,馬分兩行,排列整齊,昂首側臥,四足蜷曲,呈臨戰姿態,好像隻要聽到戰鼓擂動就會四蹄騰空。全部殉馬當在六百匹以上。
齊景公這是愛馬嗎?這是愛他自己。
齊景公為政時間極長,長達五十八年。可是,這位國君越老越怕死,竟然幻想著再活五百年。有一天,齊景公和晏子、艾孔、梁丘據君臣四人在臨淄城外的牛山上遊玩兒,他站在山上,看到下麵的城池繁華,突然就哭了,說:“城池繁華,人世美好,可是我為什麽要死呢?”艾孔和梁丘據一看國君哭,也就假裝著哭。
晏子在後麵冷笑。
齊景公很生氣,對晏子說:“我很傷心才哭,他們兩個陪著我哭,你在旁邊冷笑,你什麽意思啊?”
晏子說:“國君啊,人如果都不死,哪能輪到你呢?世界就是這樣,有人坐在這個位子上,然後又有人讓出來,他騰出來以後你就來了,他不騰出來哪有你呢?你現在坐上了,你不想騰出來了,你不是不仁嗎?所以我為什麽笑啊,因為我今天看到一個不仁的國君,還看到兩個阿諛奉承的大臣,我身邊有三個可笑的人,我怎麽能不笑呢?”[34]
孔子在齊國碰到的是這樣的國君,他在齊國會不會有所作為?齊國的國君齊景公會不會給孔子機會,讓他來從政,讓他施展一下才華呢?
[1] 《史記·孔子世家》。
[2] 《史記·秦本紀》。
[3] 《論語·述而》。
[4] 《論語·泰伯》。
[5] 《論語·述而》。
[6] 《論語·先進》。
[7] 《呂氏春秋·離謂》。
[8] 《左傳·定公九年》。
[9] 《論語·顏淵》。
[10] 《論語·雍也》。
[11] 《論語·憲問》。
[12] 《左傳·昭公七年》。
[13] 《論語·泰伯》。
[14] 《論語·衛靈公》。
[15] 《論語·憲問》。
[16] 《論語·述而》。
[17] 《論語·公冶長》。
[18] 《荀子·宥坐》《孔子家語·三恕》。
[19] 《史記·孔子世家》。
[20] 《論語·憲問》。
[21]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22] 《孔子家語·觀周》。
[23] 《春秋左傳注·昭公二十五年》。
[24] 同上。
[25] 《論語·八佾》。
[26] 《論語·八佾》。
[27] 《孔子家語·相魯》。
[28] 《史記·孔子世家》。
[29] 《禮記·檀弓下》。
[30] 《晏子春秋·內篇諫上》。
[31] 《韓非子·難二》。
[32] 《晏子春秋·內篇諫下》。
[33] 《晏子春秋·內篇諫上》。
[34] 《晏子春秋·內篇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