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忍無可忍

孔子門下來了一對貴族兄弟,他們是仲孫何忌(孟懿子)和南宮敬叔。

這還要從他們的父親孟僖子說起。魯昭公七年的時候,楚靈王造章華台,落成時,想請各國諸侯參加典禮,魯昭公就去了,同時帶了大夫孟僖子,以負責外交禮儀。可偏偏孟僖子不懂禮儀,途經鄭國,鄭簡公在國都城門慰勞魯昭公時,孟僖子不知如何答禮。

到了楚國後,楚靈王在城郊舉行郊勞禮歡迎魯昭公時,孟僖子又不知道怎麽做才好。宴席上,楚靈王一時激動,把大屈寶弓送給了魯昭公,以示友好。酒醒了,他又後悔了,想索要回去。這事很難辦。可是他手下的大臣薳(wěi)啟彊說:“這個好辦,我去要回來就是。”薳啟彊來到國賓館,見到魯昭公,魯昭公還很高興,告訴啟彊楚靈王送他寶弓一事。薳啟彊馬上向魯昭公拜賀,說:“齊國、晉國和越國很早就想得到這個寶貝了,我們的國君一直不給他們。現在給了你,你要謹慎地防備這三個大國,好好地保護這個寶貝啊!”

魯昭公一聽,這哪是什麽寶貝?簡直就是禍根!急忙把大屈寶弓還給了楚靈王。

魯昭公這次出國,幾乎丟盡了人!尊敬他,他不知道如何答禮;耍弄他,他又不知道如何反擊。

要知道,魯國的始封君是周公,周公是周禮的製定者。魯昭公、孟僖子這一趟外交之旅,簡直就是轉著圈子丟人,丟老祖宗的人。好在孟僖子還有羞恥心,回國以後,就下決心研究禮儀,向懂禮的人學習。誰懂得禮,他就向誰學習,等到他臨終之際,就囑咐自己的兩個兒子說:

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聖人之後也……我若獲沒,必屬說(南宮敬叔)與何忌(孟懿子)於夫子,使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12]

於是,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師事仲尼。這兄弟二人同生於魯昭公十二年,可能是雙胞胎。這一年,是魯昭公二十四年,孔子三十四歲了,這兩個兄弟十三歲。

連這樣的貴族都如此信任他,可見孔子的私學辦得非常成功。

孟僖子兩個兒子的到來,還給孔子帶來了一個很好的機會。

我們知道,孔子如果聽說哪個地方有高人,一定會向他請教。孔子曾經去鄭國向子產學習,曾經到宋國學習殷代之禮,他在魯國學的主要是周禮,但是周禮的大本營,畢竟是在周啊!周此時在洛邑,就是今天的洛陽附近。而且在那個地方,還有一個高人,誰呢?老子。孔子早就想到那個地方向他求教,可是距離太遠,沒有人讚助,他自己不能步行去啊。現在貴族來了,機會來了,他就跟南宮敬叔說:“我想訪問周,向老子請教,你能不能夠跟國君說一說,讓他支持我們一下?”南宮敬叔就找到了魯昭公,把孔子的意願跟國君說了。魯昭公當即決定給他一輛馬車、兩匹馬,還給他派了一個人,除一路上照顧孔子之外,兼做保鏢,以確保出行安全。然後孔子還帶了一個人,《史記》說帶的就是南宮敬叔,現在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說南宮敬叔當時才十三歲,不大可能,應該是另外一個學生。就這樣,三個人,出發到周向老子求教去了。

魯昭公對孔子的確非常好,他在孔子人生的兩個最關鍵的時刻,都幫了孔子。孔子二十歲生兒子的時候,魯昭公給他送了一條鯉魚。現在,又給他支持,讓他去周問道於老子。

這兩次,都是在孔子特別需要的時候,而魯昭公的兩次出手相助,都有象征意味。

“一條鯉魚”,象征著國家、政府對孔子身份、地位的肯定。由此奠定了孔子在魯國的地位,並為他以後的發展鋪平了道路,搭起了上升的階梯。

“一乘車、兩馬、一豎子”,象征著國家、政府對孔子創辦的私學的肯定、承認和支持,孔子所辦,雖為私學,卻獲得了公家的首肯。

更重要的是,得到老子這樣飽經風霜、閱曆豐富的高人指點,對於三十而立、雄心勃勃、血氣方剛的孔子來說,非常重要!非常及時!

魯昭公是一個很軟弱的國君,他後來還被“三桓”趕出國,在國外待了七年,死在外麵,但是此人死後被諡為昭。昭的意思就是明白人。我們看他幫助孔子,說明他在一些事情上還是很明白的,魯昭公被三桓掣肘,實在是他人生的悲劇。

而孔子對魯昭公也很感激,也會報答昭公的。

孔子到了周,見到了老子,那麽,老子會給孔子什麽樣的指點呢?孔子在老子那裏,又會有什麽收獲呢?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記載: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

這是什麽意思呢?就是說君子如果時運好,得到明君的幫助,就可以出來做官,出來做一番事業。可是如果時運不濟,沒有明君,那就不妨隨波逐流,一切聽之於命運。這是老子對孔子講的第一句話。

這話對三十四歲的孔子而言,不啻醍醐灌頂,又如同當頭棒喝。我們看,此前的孔子從社會的底層銳意進取,不折不撓地向著既定的目標前行。老子的話,一定是他以前沒有想到的。

老子提醒他:

知道進,還要學會退。

知道勇,還要學會怯。

知道直行,還要學會迂回。

知道堅定,還要學會靈活……

孔子從小就生活在社會底層,一直努力奮鬥,他能夠有今天,就是靠他那一股不屈不撓的精神。但是到了這個境界,就必須由老子這樣的人,來給他講生活中的另一麵,講一個硬幣的另一麵。所以這種教導,對孔子是非常有益的。從此以後,孔子的思想裏,就有很多很多老子的痕跡。我們讀《論語》,讀著讀著就會發現老子的影子。

子曰:“……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13]

子曰:“……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14]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15]

老子接著說:

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

這句話裏,有兩個關鍵詞:藏和愚。什麽叫愚?愚就是藏。把智慧藏起來不就像愚了嗎?所以孔子後來對顏回講過一句話: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16]

把智慧藏起來,把才華藏起來,把誌向藏起來,把理想藏起來。韜光養晦,和光同塵,這是老子的道家的智慧,孔子也有這個智慧。我們不能不說,這個跟老子有關。

例如,《老子》中“愚”字共出現三處三次,全是褒義詞。

《論語》裏麵,“愚”字出現七處九次,基本上都是否定的貶義,唯有一處兩次是褒義。

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17]

孔子說,衛國大夫寧武子這個人啊,在國家有道的時候,就聰明;當國家無道的時候,就愚笨。他那聰明,別人趕得上;他那裝傻的功夫,別人可就趕不上了。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聰明,就是愚笨;有一種愚笨,實際上是一種別人難以企及的聰明——愚不可及。顯然,孔子對“愚”字的褒義用法,與老子有關。

最後,老子教導孔子:

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傲慢之色)與**誌,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

老子的意思是說,戒除身上的驕氣、傲氣,戒除身上過多的欲望、過大的誌向。欲望太多了不好,誌向太大了不好。太驕傲了不好,太傲慢了不好,太鋒芒畢露了不好。

句句都是針對孔子當時的狀態和心態。我們也可以從中想象得到,三十而立的孔子,是何等意氣風發、鬥誌昂揚!是何等誌向遠大、理想崇高!是何等意誌堅定、自信自負……

這都是一個年輕人的優點,沒有這些,一個人注定不會有所成就。但是,如果僅僅有這些,而缺少適度的彈性、適度的退守、適度的淡泊,也不會成為大才。

一個人,二十來歲時如果不意氣風發、銳意進取,是不會有出息的。

一個人,到了三十歲,還隻是意氣風發而沒有理性冷靜的頭腦,也不會有出息。

有一天,孔子帶著他的弟子到魯桓公的廟裏麵去參觀,看到這個廟裏麵有一個很奇怪的東西,傾斜在那個地方。孔子就問管廟的人:“這是什麽東西啊?”

管廟的人告訴孔子:“這是宥坐之器。”

什麽叫宥坐之器?就是國君座位右邊放的一個東西。我們都知道座右銘,古代除了座右銘還有一個是宥坐。座右銘是通過文字來進行提醒、告誡;宥坐是一種器具,通過這個器具進行一種形象的告誡。

當這個看廟的人告訴孔子,這是宥坐之器的時候,孔子說:“哦,既然是宥坐之器,那我知道,當它裏麵沒有裝水的時候,它是傾斜的;你把水裝到一半,裝到正中間的時候,它是端正的;裝滿的時候,它就傾覆了。”

孔子轉身對弟子們說:“試驗一下,往裏麵裝水。”

當水裝到一半的時候,這個宥坐果然端端正正地立起來了。

孔子說:“再往裏麵裝。”

等到水滿的時候,這個宥坐之器果然一下就倒了。

於是,孔子對弟子們說:“小心啊,萬物都是這樣,一旦自滿就一定會傾覆,一旦驕傲就一定會倒台。”

子路說:“老師啊,既然這樣,我們如何才能讓人生完滿並保持完滿而不傾覆呢?”

孔子說:“你記住四句話: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

聰明要用愚來守,功勞要用讓來守,勇敢要用怯來守,富有要用謙來守。

孔子說:“這就是損之又損之道。”[18]

什麽叫損?損,就是減損。孔子實際上在告訴我們,人生要學會做減法。我們總是想著往我們的人生中填充什麽,務求填滿,做加法;實際上人生更重要的是做減法。一個完滿的人生、幸福的人生,不是看你有了什麽,更多的是看你沒有了什麽。

一個人有了錢就幸福嗎?有了權就一定幸福嗎?這些東西有了未必就幸福。但是,有一些東西沒有了,我們就會幸福,這些東西就是浮躁、焦慮、貪欲、嗔怪,蠅頭小利的競爭之念,種種庸俗人生的得失之憂,這些東西沒有了,心裏麵達到一種平靜,那可能真是幸福。所以我們說人生要學會做減法,這就是損之又損之道,這就是道家告訴我們的,是老子告訴我們的,同時也是孔子告訴我們的。

孔子性格中的彈性,與世周旋,何嚐沒有老子的影響?

孟子至剛,莊子至柔。唯孔子至剛而至柔。其剛,乃自身氣質;其柔,老子有以教之。

孔子要回魯國了,臨走之前向老子辭別,老子給孔子送行。老子說:“我聽說有錢的人就給別人送財產,仁德的人就給別人送教導,我沒錢,那我就冒充一下仁德的人,送你幾句話吧。”

這幾句話還真好,司馬遷把它記到《史記》中了,所以,老子這幾句話也就不僅是送給孔子的了,是送給我們這些所有的後來人的了。我們來看看。

第一句話是:

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

一個人很聰明,明察秋毫很好。我們要費多大的力氣才能讓自己成為一個聰明的人,明察秋毫?

可是老子說,聰明深察的人,往往比那些笨人更容易招來殺身之禍。為什麽?他喜歡議論人。

為什麽聰明人好議論人呢?因為他聰明,他明察秋毫,別人一點毛病,他就看見了,看見了忍不住要說,說了就得罪人,得罪人別人就要收拾他,他不就很危險嗎?

我們看,老子看問題是不是跟我們不一樣?我們總是希望通過肯定的方式去看問題,而老子卻是用否定的方式來看問題。所以我們往往看到正麵,老子總是能看到它的反麵。人確實需要有這樣的教導啊!孔子後來被稱為聖人是有原因的。韓愈說聖人無常師,他有這麽多的高人教導他。

一個人知識廣博,能言善辯,胸襟開闊,知識豐富,很好。可是老子又說,不好,“危其身”,它會經常讓你處在危險之中。

為什麽呢?因為這樣的人,喜歡揭發別人的隱私啊!

所以我們看,老子對孔子的這個臨別贈言:“聰明深察,博辯廣大”,這八個字講的就是孔子。

可以說,孔子十有五而誌於學,到三十而立,在這個過程中,孔子就是讓自己成為一個聰明深察、博辯廣大的人。

所以我們說,人生需要有這麽幾個過程:首先要讓自己聰明起來,接著就是要善於把這個聰明藏起來。

三十歲以前,孔子讓自己做到了八個字:聰明深察,博辯廣大。然後這個時候老子告訴他,做到這一點很了不起、很不錯,但是要注意它背後隱藏的危險。因此,此時千萬不要議論別人,千萬不要揭發別人的隱私。

接著老子又對孔子講了兩句話:

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19]

什麽意思呢?不要太堅持自己,做兒子,要學會聽父親的;做臣子,要學會聽國君的。

這都是老子對孔子的教導。孔子後來也把同樣的話教給他的弟子。孔子有一個學生叫子貢,子貢就特別聰明,老子看到的孔子是聰明深察的人,孔子看子貢也是一個聰明深察的人,子貢就有“聰明深察好議人”的毛病。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20]

子貢批評別人。孔子說:“你端木賜天天說這個人不好,那個人不好,你就那麽好?我可沒有時間盯住別人的弱點,我自己改正自己的弱點還來不及呢。”

在孔子對子貢的教導裏,我們是不是看到了老子的影子?

所以,孔子要求我們提升自己,對別人私德上的缺點,一般不做過分的批評。公德不好要批評,私德有缺要寬容。

比如孔子講過這樣的話,“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看到比自己強的人應該想著跟他一樣,跟他學;看到比自己差的人,不是去指責他,而是要趕緊反省自己:自己會不會也有這樣的毛病?矛頭對自己,不要對別人。

實際上,這還是老子的思想。老子說:“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什麽意思呢?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師,那不善人是什麽呢?不善人不是我們批評的對象,而是我們用來照的鏡子。在鏡子中看到的正是自己。

孔子離開老子以後,深有感觸,他的學生問他:“老師,你這次見了老子,你覺得老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孔子說,天上的鳥會飛,地上的獸會跑,水中的魚會遊。飛的鳥,我知道怎麽辦,用箭去射;遊的魚,我知道怎麽辦,用鉤去釣;跑的野獸,我也知道怎麽辦,用網去捕。可是對老子,我真的沒辦法,因為他既不是天上的飛鳥,又不是地上的走獸,還不是水中的遊魚,他是什麽呢?他是一條龍。

這就是孔子對老子的評價,老子是一條龍。[21]

孔子在周,不僅見到了老子、萇弘這樣的高人,虛心受教,據說,他還看到一個金人,也讓他大為感慨。

孔子觀周,遂入太祖後稷之廟,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22]

孔子從老子那裏學完歸來以後,有什麽樣的變化呢?司馬遷很有意思,他說:“弟子稍益進焉。”

孔子的私學就辦得更好了,來求學的人更多了。

這就說明孔子學問提高了,境界高了,名聲更大了,因此,私學的規模也大了。

可是,也就在這時魯國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件大事直接跟孔子特別親近的人魯昭公有關。剛剛看過三緘其口的金人的孔子,卻沒有沉默。

魯國第十五任國君魯桓公姬允有四個兒子,桓公死後,長子姬同繼承國君的寶座,是為魯莊公。次子、三子、四子都是庶子,做了卿大夫。因為姬允被尊稱為桓公,所以他的三位庶子,被稱為“三桓”。“三恒”的後裔,分別改姓,次子姬慶父的後裔改姓仲孫(也稱孟孫或孟),三子姬牙的後裔改姓叔孫,四子姬友的後裔改姓季孫。

三大家族輪流掌握政權,並在自己的封地上建築都城,世代相傳,魯國便開始了長達四百年之久的“三恒”政治。魯國國君反而被冷落一旁。

我們看看孔子和季氏的關係。當時季氏的家長是季孫意如,諡號平子,所以,史稱季平子。十七歲的時候,季氏宴請全國的士,孔子被拒之門外。

二十歲的時候,孔子終於可以在季氏手下任職,從事比較下層的具體的事務性工作。

接著,在季氏支持下,他可以從事較高層次的祭祀相禮之類的工作,甚至可以參與接待外賓。

而此時,孔子三十而立了,他已經從季氏那裏辭職單幹了。

這是他和季氏家長季平子之間的關係。

魯昭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17年),也就是孔子三十五歲,剛從周回來,魯國就發生了讓孔子非常憤怒又非常悲哀的大事,這個大事偏偏就是和季平子有關,又和魯昭公有關——這兩個人徹底鬧翻了。

按說,這兩個人都待孔子不錯,都有提攜之力,而且,從功利的角度看,這樣的兩個人,也是孔子不能得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