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直青年湯顯祖:實力拒絕隨大流
在著名劇作家田漢看來,明代戲曲作家、文學家湯顯祖與英國劇作家莎士比亞是兩位地位相當、難分伯仲的大人物。湯顯祖所著《牡丹亭》中的杜麗娘,與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朱麗葉,在人物塑造和角色魅力等各個方麵,都能做到平分秋色。
擁有如此偉大成就的湯顯祖,憑借出色的文學才華,在青年時期就已經小有才名,但是這並不能助他在考場和仕途上成功通關、平步青雲。親身經曆的種種不公,讓他的每一次選擇都變得至關重要。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成了青春時期的湯顯祖時常思考的問題。
01
湯顯祖出生於書香世家。
人們都說富不過三代,能維持三代以上的富貴極不容易,其實祖輩三代都能成為著名學者、大儒的文化家庭很少。畢竟每一代人的經曆不同,所處的社會環境也不同,但總體來說,書香世家都是十分重視子女後代教育的。
湯顯祖的家族就是這樣一個不可多得的文士世家。不算湯顯祖這一代,湯家已經連續出了四代文化名人,從第一代起就已經藏書頗豐,經過祖輩的積累,到了湯顯祖這一代已經有了豐厚的文化底蘊。
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起來的湯顯祖,從小就受到了很好的教育。湯家有專屬的家族學校,當時被稱為湯氏家塾,由湯顯祖的父親湯尚賢一手創建。他深知名師出高徒的道理,所以特意請來了當時著名的理學家、教育家羅汝芳為湯家所有的孩子傳授學問。
從小,湯顯祖的身邊就都是鴻儒。他常聽長輩們說起曾祖父與祖父的故事,也常見父親湯尚賢不辭辛苦地鑽研學術,母親亦對名篇文章無一不曉,而家中伯父更是喜愛戲文,親身投入其中,十分陶醉。長輩們的熱愛,令他早早就對文學有了很深的好感。
湯顯祖5歲時開始在湯氏家塾中學習,比現在小學生入學時間還早了一年。到了14歲時,基礎紮實的湯顯祖通過了縣級學校的考試,從家塾轉到當地縣級學校統一學習。
7年後,湯顯祖通過鄉試,成為舉人。
明代科舉考試有三個層級,湯顯祖參加的是第一級的鄉試,接下來還有會試與殿試。21歲的湯顯祖順利通過鄉試,原本接著參加會試便可,此時卻碰上了張居正。
大名鼎鼎的內閣首輔張居正,是萬曆皇帝身邊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也是後世敬仰的千古一相。
此時的張居正年過五十,早已是功成名就。當時正在著手推行萬曆新政的他,也想著給自己的兒子安排一下未來。
同樣是安排孩子高分通過考試,秦檜那種帶有濃鬱個人保護主義的作弊方式直接害得陸遊失去被錄取的資格,而張居正的手法“成熟大方”了很多——先與對方交流溝通,以期達成合作,成就共贏。
在張居正的多方打聽下,全國考生中比較有才名的幾位,都被他寫進了人才名單計劃裏。
怎麽合作共贏呢?一言以蔽之,就是首輔大人保證這些人考試通過,但是具體他們能考到什麽名次,由首輔大人來定奪。在整個合作的過程中,所有人必須遵循的原則,就是保密與服從安排。
按照張居正的計劃,這一群才子就是綠葉,是自家兒子這朵紅花的陪襯。等到考試成績出來以後,將會呈現這樣的結果:幾位大家都知道的才子確實成績都不錯,名列前茅,是在眾人意料之內的,這其中自然會有首輔張居正家的公子。
正當大家懷疑張居正給兒子開後門的時候,就會發現張家公子與這些名士平日素有來往,不時進行學術交流。本著人以群分,學霸和學霸玩兒的原則,大家就會覺得,原來張家公子和這些才子是一類人,都是學霸,於是徹底打消了先前的疑慮。
這樣一來,整個大明王朝都能見到張首輔家的公子才學出眾,與那些呼聲最高、才名遠揚的幾個舉人是一個圈子裏的人。
他的這一步棋可謂一箭雙雕,比起秦檜那種霸道式作弊,這樣的方法高明太多。如果按計劃完成,那麽他既能讓自己的兒子獲得名次,還能贏得整個學術圈的尊重。從此,張氏子弟地位超然,自動成為學術界的標杆。
02
在張居正這份亟待達成合作的人員名單中,就有來自詩書世家已經小有名氣的湯顯祖。
首輔的人第一次找到湯顯祖,是在他27歲的時候。
這時的湯顯祖正在踏踏實實地準備會試。雖然他也聽到了一些風聲,有人強烈吐槽著如今考試的公平性,認為科考處處是腐敗。但他心中依舊相信,這種黑暗力量不會統治整個社會,科舉還是建立在公平公正原則之上的。
湯顯祖當然也聽過首輔大人的鼎鼎大名。這位首輔的改革政策正影響著大明江山,也為人民生活帶來了許多改變。
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首輔找到自己是來談合作作弊的。
一直以來,首輔大人張居正留給大眾的形象都是正麵的。在教育子女方麵,當年(1576年)他的第三個兒子科舉失敗,為了幫助21歲的兒子分析考試失利原因,張居正認真地寫過一封家書——《示季子懋修書》。
除了將自己年輕時的科舉經驗與兒子考試前的心態做了對比,訓斥兒子太過自負,沒有潛心學習外,在信的下半部分,張居正還講到了自己對兒子寄予的厚望:做人不能忘本。張家如今的基業都是靠知識創造出來的,因此不可荒廢學業。希望你以後名留青史,伊尹和巫賢這樣的人就是你奮鬥的目標。
吾家以詩書發跡,平生苦誌勵行,所以貽則於後人者,自謂不敢後於古之世家名德。固望汝等繼誌繩武,益加光大,與伊巫之儔,並垂史冊耳!
——〔明〕張居正《示季子懋修書》
伊尹是商朝時期的大政治家,不僅精通醫理,還對廚藝頗有研究。他一生輔佐了商朝的五位君主,官至丞相,為商朝政治與社會發展做出巨大貢獻;而巫賢也是商朝時期的宰相,後世賢臣的代表,輔佐的是商朝第十三代君主祖乙。
在張居正的心裏,他希望張懋修未來能成為像伊尹和巫賢一樣的賢臣,為後世所敬仰傳頌,可見他對兒子的期望之高。
也許是為了鋪好兒子入仕的路,讓其在科舉時期就成為超越普通大眾的存在,也許是希望憑借自己的地位,讓有名的才子成為自家兒子向上攀登的台階……不管是出於何種考慮,此時張居正派來的人,已經站在了湯顯祖麵前,準備收買他。待對方說明來意後,湯顯祖十分憤怒地回絕了。
考試的事情,湯顯祖要自己來。這種好意,恕難接受。如果張家公子能力、才學都出眾,那就不用大家刻意陪襯做樣子,他若真的是考場裏最優秀的,出了考場照樣也能在學術界占據一席之地。
張居正這樣的“作弊式”人才包裝,他拒絕配合。
隻是後來湯顯祖才知道,跟他成績差不多的幾位考生,都先後接受了張居正的合作邀請。當時與他一同前來考試的才子沈懋學就是其中一位。
這一年,湯顯祖落榜,狀元是沈懋學,榜眼是張居正的第二個兒子張嗣修。
03
大才子成為狀元郎是眾望所歸,所以榜眼也不會那麽引人注目、惹人懷疑了。在張居正的安排下,這一次的輿論導向很成功。隻是通過考試的名單裏卻沒有了那個此前與沈懋學旗鼓相當之人——湯顯祖的名字。
3年後,張居正寄予厚望的第三子張懋修參加考試。
完美實現上次人才合作計劃的張居正,想用同樣的辦法再來一次。至於合作人選,他再次看中了上次拒絕合作的湯顯祖。
如今,有人犀利地將底線比作底褲,認為保衛底線就是保護自己的尊嚴,在這個時候,湯顯祖也作出了他關於底線的比喻,而且毫不遜色於底褲的說法。
湯顯祖說,考試不作弊是我的底線,作為一個男孩子,這個底線就是我的貞操:“吾不敢從處女子失身也。”
這一年,湯顯祖30歲。科考成績出來了,通過名單裏依舊沒有他的名字,而這一次的狀元郎是張懋修。
從考試成績揭榜的那一天起,輿論就再也沒有中止。張家的幾個兒子不是榜眼就是狀元,實在讓人極度懷疑考試的公平性。
另一邊,湯顯祖拒絕合作的事情傳了出去,受到了大眾的支持。
如果當時的媒體像今天一樣發達的話,相信每一篇報道都會是關於湯顯祖與正能量的,比如《堅持的力量——湯顯祖的正直之路》或者《科舉落榜的道德狀元:勇敢對首輔說“不”》。
張懋修高中狀元後,事件一直在發酵。兩年後,張居正因長期加班而病逝。隨著他的離去,越來越多反對張居正的人站出來抨擊他,張居正曾費心盼望成才的幾個兒子,也被一一打壓。
曾經的首輔死後,卻難保張家後代的太平安樂,令人不由感歎。
十多年後,另一位首輔沈一貫仍深受此事的影響,心中可謂是警鍾長鳴。他竭力勸說自己的兒子沈泰鴻,要求他不能參加科舉考試。但沈泰鴻偏偏誌在科舉,因此與自己的父親結下了很深的誤會。
當然,這一切已經與湯顯祖無關了。
此時的湯顯祖是輿論下的正麵人物,朝中要員都想著將他拉入自己的政治隊伍。這其中就包括代理首輔張四維。
張四維的政治理念很簡單:既然所有人都處於反對張居正的熱潮中,那麽隻要與張居正政治方針相反的,就是他要著手去做的。於是,湯顯祖自然成了他的座上賓,是他想要拉攏的人才之一。
麵對另一位首輔大人提出的合作邀請,湯顯祖拒絕得幹脆:我不是針對張居正,而是這樣做的各位,我都不會合作。
此時大明官場內正刮著一股“打倒張居正”之風,湯顯祖並不想追這個熱度。
如果靠著追熱度通過考試,那和上一次所謂的合作共贏又有什麽區別?在湯顯祖眼中,要做官,就要堂堂正正地通過科舉,一步步走入仕途。
兩年後,湯顯祖的願望達成。34歲的他前後經曆四次失敗,這一次終於通過了考試。
04
算起來,湯顯祖的考試成績排名很靠後。這還不算,鑒於他之前一次次拒絕大領導的邀約,在此時人脈與派係後台力量都頗為重要的明朝政府,湯顯祖的前途也不光明。
在京城滿一年後,湯顯祖被派往南京,在這裏,他任職太常博士,主要管理與皇家祭祀相關的事宜。
在明朝,因為內閣權力分配的關係,博士的地位並不高,職權範圍很窄。再加上湯顯祖身在南京,這裏不是真正的政治經濟中心,不過是大明的留都,在此處的太常寺等政府職能機構,平時根本沒什麽實際的工作任務。
麵對這樣的情形,如果湯顯祖是一個立誌做首輔的年輕人,他可能會崩潰。因為沒有實際工作就意味著沒有行使權力的地方,也就說明他的一身輔政之才華竟無用武之地。
但對於湯顯祖這樣性格平和,在政治上沒什麽野心的人來說,這份工作也是能夠接受的——反正湯家是書香門第,也不缺他的俸祿來養家。
於是,湯顯祖在南京太常寺過起了他的詩書生活。
也許南京對湯顯祖而言是一塊難得的寶地。這裏文士頗多,各個能詩會文。與這些風流才子一道品詩論文,閑暇時光裏讀書品茗,實在是愜意非凡。
除此之外,南京這座滿是故事的六朝古都,也是戲曲名家所鍾愛的地方。當時研究元曲的臧懋循等人,都是與湯顯祖誌同道合的文化夥伴。一眾文人常常相約聚會,一同在南京的風光秀麗處研究戲曲詩文,尋找創作靈感,日子過得十分舒心。
雖然此刻清閑的職場不需要湯顯祖過分費心,但文學圈子裏的小江湖也是分幫派的。此時以王世貞為首的七位文人大力倡導“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複古文風。王世貞地位高且有權力,所以許多文人為了討好他,都追求漢唐詩文的寫作手法,這種風潮一下子席卷了整個文學圈。
雖然此時複古呼聲最高,但在湯顯祖看來還不如力求創新。
作為一個不喜歡隨便站隊、附庸別人的人,湯顯祖有自己的一套原則。這種獨立精神不僅體現在他的為人處世上,還為他的文學創作帶來了滿滿的靈氣。
他認為,古人文章的精華之處要好好學習繼承,但是需要在這個基礎上多多創造新的風格。也正是因為如此,人們不僅稱讚他的戲曲成就,也對他的古文詩詞十分偏愛。
後來湯顯祖離開官場,青春時期的經曆讓他讀懂了人情世故,再結合平日見聞,並佐以自己獨特的、不被當時社會風潮約束的思想,他開始了《牡丹亭》的創作。
這種不隨波逐流的精神,在當時人情與套路主導的官場中,讓湯顯祖一生吃虧不斷。但也是這份堅定令他心性始終如初,能夠細膩地感受著年輕時的愛恨情愫,生動地構建一個至情、純粹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