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捌 大魔王 致師
楚國令尹子揚被楚莊王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了,而誣蔑子揚的人,正是(上艸下為)賈。
子揚死後,由於若敖族依然勢力龐大,楚莊王還是選用若敖家的子越擔任令尹。子越名鬥越椒,是老令尹子文的侄子,當年曾參加城濮之戰。在戰鬥中,神射手子越曾一箭射落晉軍大帥旗,差點讓楚軍翻盤。
子越剛出生的時候,由於長得太醜,把他大伯子文嚇到了。受到驚嚇的子文勸子越的父親趕緊把子越殺了,免得惹大禍害若敖族。不過子越的父親沒有聽大哥子文的一麵之詞。
子越小的時候差點被殺,長大之後竟能坐上堂堂令尹之位,本應揚眉吐氣,但他並沒有感到高興,而是莫名緊張。雖然若敖家始終把令尹的位子攥在手裏,但是楚莊王不會善待癡情於令尹之位的若敖族,他隻會把若敖族往死裏整。若敖家可是有三位令尹被楚王弄死的,先後是子玉、子上、子揚。
雖然楚成王愛玩陰的,但是和他接觸久了,熟悉了他的套路,也能提防點。然而楚成王的孫子楚莊王卻是異類,從不循規蹈矩,做事很隨性,人們跟他很難在同一維度交流。所以子越在楚莊王手下幹活,很沒有安全感。
擔任令尹後,子越身心極其疲憊。在楚莊王手下幹活,那叫一個忐忑不安。說不定哪一天自己幹得不好,大魔王不高興,一刀就把自己砍了。
有一天,楚莊王給子越身邊安排了一位副手,子越起初很激動,以為有人幫他幹活了。但是聽到副手名字之後,子越真想一頭撞死在牆上。
這個副手就是若敖族的克星(上艸下為)賈。
(上艸下為)賈雖說克若敖族,但是人家是真來幫子越幹活的。楚莊王把(上艸下為)賈從主管土木建設的工正調任為掌管全國武裝力量的司馬,分擔了子越的軍事工作,幫他減輕了很大一部分工作量。
換作一般人,工作變輕鬆了,職務又不降,工資又不減,應該很高興。但子越卻覺察到,楚莊王已將絞索套在了若敖族的脖子上。
令尹作為楚國二把手,總理全國軍政事務。當年城濮之戰中,子玉就憑借令尹的身份,率領若敖六卒、縣兵、宮甲、諸侯聯軍與晉國聯軍交戰。而如今,子越雖是令尹,但是兵權已經被(上艸下為)賈分走了,除了自家的若敖六卒能統領以外,其他軍事力量根本不聽他的話。
子越明顯意識到,楚莊王奪了自己的兵權,下一步就應該是找個理由殺掉自己了。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魚死網破。
子越先殺掉煞星(上艸下為)賈,然後跑回自己的封地,率領若敖六卒集體造反。
由於若敖族進軍迅速,很快挺進到離郢都較近的野地。楚莊王手上隻有王卒,戍守邊境重鎮的申、息兩縣的縣兵來不及回援。
若敖族畢竟是楚國最大的家族,手下的私人武裝若敖六卒百年來都是楚國對外征戰的主力,人員眾多,裝備精良,經驗豐富。在城濮之戰中,若敖六卒自己就敢與晉國聯軍開戰。楚莊王僅憑手上的王卒,如果與若敖六卒開戰,未必有太大勝算。
為了延遲若敖族的進攻時間,楚莊王想出了緩兵之計,把前幾代楚王的子孫送給若敖當人質。反正王室子孫多,就算人質被殺害也沒關係。
子越也不傻,他要這麽多王室子孫又不能當飯吃,養著還浪費糧食,他隻要楚莊王的人頭。
一看緩兵之計不奏效,楚莊王隻能親率王卒出征。兩軍在皋滸遭遇,一場大戰即將爆發。
然而這場大戰,卻更像一場決鬥。
在《三國演義》裏,兩軍交戰時,往往會各派一名將領騎馬單挑,如關羽溫酒斬華雄,就是一對一單挑。很多人認為,這是小說為了劇情更精彩而虛構的情節,現實中的戰爭很少這樣。
但是在春秋時代,武將單挑其實是司空見慣的。春秋時的單挑被稱為“致師”。由於春秋以車戰為主,車上有三個人,所以出陣單挑的也是三個人,而不像《三國演義》裏是一個人。
兩軍擺好陣後,子越親自擔任若敖六卒致師人。他站在飛馳的戰車上,行駛到兩軍中央。作為神箭手,子越陣前致師,信心十足。他就是要挑戰楚莊王,看作為一國之君的楚莊王熊旅敢不敢像自己一樣玩命。
看到子越前來致師,楚莊王對眾將領說:“子越代表若敖族來致師,我作為楚王,也不能示弱!”
楚莊王此話一出,眾將領都聽傻了。春秋時國君禦駕親征是常事,但都是作為軍隊統帥,被層層保護起來,從來沒有見過哪位國君陣前致師的。萬一楚莊王陣亡,這仗就毫無懸念地輸了。
楚莊王這個大魔王,有時候既不在乎別人的生死,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眾將領拚死拉住楚莊王,勸他不要幹蠢事。但楚莊王大喊道:“有阻攔者,殺無赦!”眾將領一聽,就都不再說話了。他們了解楚莊王,這位說一不二的君主從來不允許有人違抗自己。
聰明的楚莊王並不是一個人致師,他挑了一個年輕人來擔任車左。此人就是春秋第一神箭手——養由基,人送綽號“養一箭”。養由基的射箭技術高超到什麽地步?他距離柳樹一百步,每支箭都能射到柳葉正中心,成語“百步穿楊”說的就是他。
見到楚莊王的戰車駛到兩軍陣中,王卒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子越與若敖六卒沒想到楚莊王會親自致師,不禁被楚莊王的霸氣所震撼,也膽怯了起來。
楚莊王如雄獅般站立在戰車上,傲視前方的若敖六卒,整個戰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叛賊子越,你公然率領若敖六卒造反。今日我陣前致師,就是要滅了你這幫亂臣賊子。”
子越內心既緊張又憤恨。他沒有想到楚莊王走到哪裏都能調動氣氛,如同太陽一般光芒萬丈。
子越不想再讓楚莊王嘚瑟,他張弓搭箭,瞄準了楚莊王。
楚莊王哈哈大笑起來:“子越,你有本事盡管朝我這裏射!”
這句話看起來像流氓打架時常說的“有本事你打我呀”,看似挑釁,實則是故意激怒對方,讓對方失去理智,被自己牽著鼻子走。
也許子越是被楚莊王激怒了,沒能正常發揮,他朝楚莊王連射兩箭,第一箭飛過車轅,穿過鼓架,射在銅鉦(用來退兵的打擊樂器)上,第二箭則射到車上的木轂上。
麵對射來的兩支箭,楚莊王毫不膽怯,沒有半點躲閃,一直穩穩站立。兩軍士兵都看見了,兩支箭繞著楚莊王走,楚莊王有如神助!
看著車上的兩支箭,楚莊王嘴角露出一絲邪笑。
“養由基,該你了!”楚莊王提醒了站在他身旁的神箭手。
子越馬上駕車,想跑回陣中,但他還沒來得及握起韁繩,“嗖”的一聲,養由基一支箭正中他的咽喉,隻見子越一聲不吭地從戰車上一頭栽倒。若敖六卒全都驚呆了,原本以為子越是個王者,結果竟然被秒殺。
子越死了,若敖六卒群龍無首,軍心渙散,軍陣混亂,有的人甚至已經駕車跑了,可謂不戰自敗。楚莊王瞅準時機,率領王卒一下就把若敖六卒衝垮了。曾經戰鬥力彪悍的若敖六卒轉眼就敗了,他們在心理上徹徹底底地敗給了楚莊王。
戰後,在如何對待若敖族戰俘與婦孺老幼的問題上,楚莊王選擇了斬草除根,一個不留。顯赫百年的若敖族,就此煙消雲散。
但是若敖族仍有兩條漏網之魚,一個是子越的兒子賁皇,他逃到晉國後被晉國國君封為大夫。還有一個自投羅網的,就是老令尹子文的孫子鬥克黃。
楚莊王誅殺若敖族時,鬥克黃在齊國訪問,聽到若敖族被滅族的消息,他堅持要回國。鬥克黃身邊的隨從拚命勸他不要做傻事,他卻說:“君,天也,天可逃乎?”意思是,國君就是天,我能逃脫了天道嗎?鬥克黃回國後,主動向楚莊王匯報訪問工作,然後向司敗(主管司法的官員)自首。
大魔王楚莊王被鬥克黃的義舉感動了。政治鬥爭本來就存在嗜血性,失敗者為了活命選擇逃亡,這無可厚非。但是鬥克黃始終記得自己是楚王的臣子,無論何種情況都要盡自己的本分,他的身上有著王孫滿說的德。
楚莊王仿佛從鬥克黃身上看到了若敖族祖先鬥伯比、子文為楚國鞠躬盡瘁、毀家紓難的身影,鬥克黃是楚國乃至整個世上不可多得的高尚之人!
楚莊王不但沒有懲罰鬥克黃,還讓他官複原職,並賜給他新的名“生”。“生”字包含了楚莊王對他的敬重,鬥克黃是靠自己的勇氣與忠義給了自己再生的機會。
子越死後,一位年輕人被任命為新任令尹,他將帶著楚莊王與楚國再次走向輝煌。他就是(上艸下為)賈的兒子(上艸下為)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