崤之戰

如果,一個人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從鄰居家穿過,還在鄰居家門口為非作歹,這很沒有禮貌,讓人憎恨。如果鄰居是一位不好惹的江湖大佬的話,那這個過路人或許將死無葬身之地。

然而,本次曆史事件中的“鄰居”雖為江湖大佬,卻對過路人此次的行徑默不作聲。

這輩子吃了很多苦的晉文公知道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所以對秦國一直采用的是懷柔的外交政策。而從未吃過苦的晉襄公是在沒有競爭的情況下,一帆風順地繼承了王位。心狠手辣的他繼承了父親晉文公偌大的家業,身為天下霸主,又擁有五軍實力,非常膨脹。在他看來,秦國此次出征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給自己霸主麵子。

秦軍一路上的一舉一動,都被晉國死死地監視著。晉襄公早就想痛下殺手,徹底搞垮秦國了。但與秦國徹底撕破臉,是一件天大的事,需要三思而後行,晉襄公決定召開廷議。

會上,中軍將先軫率先發言:“秦軍覬覦中原,勞師遠征。既然他們遠道而來,我們就決不能放他們走。”

反對者欒枝說話了:“秦國對先君有恩,如果我們對他們發起進攻,這對得起先君嗎?”

先軫反駁道:“先君去世,秦國不來吊唁也就算了,現在更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越過我們國土,去攻擊滑國,這已經很無禮了!如果我們今天把秦軍放走,那就是放虎歸山,禍及幾代人。我們此次伐秦,是為子孫後代而戰!”

先軫話音剛落,滿朝大夫爆發出“伐秦”的呐喊聲,欒枝見此情景隻能閉嘴了。大夫們心裏都清楚,如果能把秦國三軍滅掉,這麽大的功勳,足夠給子孫炫耀好幾輩子了。

“伐秦!”晉襄公也大喊道,整個晉國宮廷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聲。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整個晉國朝堂唯一一個頭腦清醒的人就是欒枝。後來春秋曆史格局的發展,證明了欒枝的顧慮是對的。

晉國現在處於大喪期間,不宜出兵,但晉國上下已經等不及了。為了不被秦軍發現,出征的晉國大軍把白色喪服全部染成黑色,自此晉國的喪服全都變成了黑色。

晉襄公雖然是禦駕親征,但是由於自己軍事經驗不豐富,還是讓先軫做全軍統帥。三月底,晉國大軍渡過黃河後,並沒有主動進攻待在滑國的秦軍,而是率軍進入崤山。

當時先軫用的就是和後世吳起一模一樣的方法:欲要秦軍滅亡,必先讓其瘋狂。先軫率軍躲藏在崤山,就是要讓秦軍在滑國瘋狂,讓秦軍徹底腐化墮落。秦軍從滑國掠奪來的財富足以讓他們喪失鬥誌,到時候,紀律渙散的秦軍進入崤山道後,就變成了晉軍刀俎上的魚肉,任晉軍宰割。

為了全殲秦軍,先軫在崤山北麓的東西大道山頂上設伏。這裏曾是虢國的地盤,當年晉獻公拚了老命也要占領虢國,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堵死秦軍通往中原的道路。此次作戰,晉軍還找來當地熟悉地形的陸渾戎配合。一個巨大的口袋陣,擺在了即將到來的秦軍麵前。

中國曆史上第一場大規模伏擊戰,即將打響。

周曆四月十三日,秦軍晃晃悠悠地進入了崤山道。秦軍對晉國已經出兵的事一無所知,可見晉軍的保密工作做得比秦軍好上百倍千倍。秦軍也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在半道伏擊,因為當時打仗都是兩軍堂堂正正地對決,打伏擊戰是令人不齒的。

進入崤山道後,掠奪來的財富讓秦軍行軍速度大幅減慢,他們在穀底的行動異常艱難。整支軍隊逶迤數裏,戰車變成了貨車,車上綁滿了搶來的婦女。

就在秦軍人困馬乏、需要休息的時候,頭頂上的山峰突然傳來了轟隆隆的鼓聲,箭雨和崤山的大石頭都向秦軍襲擊而來。慘遭伏擊的秦軍在狹隘的山穀中無法列陣,戰車連回旋的餘地都沒有。秦軍躲過頭頂上的箭雨與石頭後,想從穀底兩端衝出去,但不幸的是道路兩頭早已被堵死。

先軫看秦軍已經被石頭與弓箭殺得毫無還手之力,立馬指揮晉軍與陸渾戎出擊。晉軍與陸渾戎的步兵開始從道路兩頭擠壓路中間的秦軍,數萬秦軍被擠壓在狹窄的穀底。

隨著包圍圈越縮越小,被擠壓在狹小空間裏的秦軍將士如同被困在罐頭裏一樣動彈不得。他們絕望了。有的人已經被擠壓得窒息;有的人被踐踏致死;有的人還沒看清敵人,就被流箭射死;有的人幹脆放棄抵抗,等待被宰。

此時,這場戰爭已不是兩軍對決,而是一場屠殺,崤山道已經變成了地獄。秦國三軍如同在煉獄裏煎熬,他們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回家的路。他們隻能咒罵晉國忘恩負義,但這無濟於事。等待他們的,是生命被死神無情地奪走的命運!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崤山的山穀被秦軍的屍體填平了,血腥味混雜著屍體的惡臭,讓打掃戰場的晉軍聞之無不作嘔。隻有天上盤旋的那一大群禿鷲不懼這惡心的氣味,想飛下來啄食屍體,但很快就被晉軍趕走了。

打掃戰場的晉軍在被血水浸泡的屍堆裏尋找三個重要目標,那就是秦軍的三個主將。過了好久,晉軍終於從死人堆裏扒出了埋在下麵的三人。這三人雖身負重傷,但都還有一口氣。於是晉軍把俘獲的這三位秦軍主將當作炫耀戰功的活廣告,班師回國了。

秦穆公在秦國始終沒有見到大軍回國。等了很久之後,他才收到消息:“三軍在崤山全軍覆沒,一匹馬都沒回來!”

秦穆公兩眼一黑,一下子栽倒了。他原本隻想去中原撿個大便宜,沒想到讓秦國的全部國防力量都報銷了。這下,秦國別說逐鹿中原,老家不被晉國端掉就不錯了。這個打擊對於老年的他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身旁大臣攙扶著秦穆公,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藥,終於讓他清醒過來。清醒過來的秦穆公趕緊做出了兩個重大決定:第一,全國進行緊急軍事總動員,增強邊境防守,嚴防晉國襲擊;第二,釋放當年攻打鄀國俘虜的楚國申公與息公,派使者與楚國結盟。

秦國是一個中央集權國家,地方有國君委任的庶長,全國很快完成動員工作,大量新兵被征調過來。

麵對秦國遞來的橄欖枝,楚成王也欣然接受,畢竟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從崤之戰以後的春秋歲月裏,秦國與楚國結成了鐵杆同盟,隻要是不利於晉國的事,兩家就一起幹。春秋末年,楚國被吳國打得快要滅國時,也正是秦國派兵救了楚國。

凱旋後的晉襄公率大軍回到晉國太廟,向死去的父親舉行隆重的獻俘儀式。此時,晉襄公無限風光,手下的大臣們也都得意揚揚。然而他們哪裏知道,逞了一時之快,晉國霸業也從此走向下坡路。

春秋時代已經過了一百多年了,四大國角逐中原的局麵已經形成。但齊國從齊桓公後就日益衰落,現在隻剩下晉、秦、楚三國還在角逐。秦國與晉國反目,晉國必然陷於側背受敵的不利狀態,要是與秦國進行中原爭霸,必然無法集中全部力量與楚國抗衡。

而當晉國陷入與秦國的長期消耗戰時,楚國就可以趁機擴展勢力,三十年後,楚莊王已有能力問鼎中原。所以,崤之戰,秦、晉都是輸家,唯一的贏家是楚國。之前提出反對意見的欒枝,是唯一一個看透結局的人,可惜他微弱的聲音被淹沒在了人群瘋狂的呐喊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