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被封印的秦國 燭之武退秦師
城濮之戰取得大勝,但晉文公並沒有急著回國,而是趁勢率領聯軍直奔鄭國。
晉文公心裏清楚,要想徹底稱霸中原,僅僅打敗楚國是遠遠不夠的,還要控製宋、鄭兩國。隻有控製這兩大戰略支撐點,這個霸業才能立起來。現在宋國已經是晉國的小弟了,就隻剩下鄭國了。
之前我們說過,春秋第一個被地域黑的國家是宋國,而第二個被地域黑的國家就是鄭國了。
宋國被人黑,是因為他們是商朝後人,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文化,與周邊姬姓諸侯格格不入。而鄭國被人黑,是因為它的地理位置比宋國還要好。鄭國是天下的交通中心,緊挨著天下政治中心洛邑,是天下大國都覬覦的一塊大肥肉。為了生存下去,鄭國隻能當沒骨氣的牆頭草,所以會被人黑,被人看不起。什麽“鄭人買履”“買櫝還珠”,都是黑鄭國人的。
自從小霸主鄭莊公死後,鄭國國勢江河日下。到鄭文公上台時,國力已經徹底不行了。縱觀鄭文公四十五年的執政生涯,與其說是一國之君,不如說他是一個風塵女子,誰財大氣粗、膀大腰圓,他就笑臉相迎地侍奉誰。
齊桓公稱霸時,鄭文公給他當小弟。齊桓公死後,楚成王逐鹿中原,鄭文公又倒向楚國,娶楚成王的妹妹做老婆,用天子的禮儀對待楚成王。現在楚國戰敗,晉國率領聯軍直撲鄭國,鄭文公自感大事不妙,又親自帶著好酒好肉,向晉文公請罪拜大哥。就這樣,鄭國背叛了楚國,倒向了晉國。
此時,還有一個人高興得不得了,那就是周襄王。如果說楚成王是霸主陪跑者,那麽周襄王就是霸主見證者。
周襄王是齊桓公扶上位的,齊桓公死後,他就失去了靠山。楚成王鼎盛時期,中原絕大部分諸侯都成為楚成王的小弟,那時的楚成王成為主宰中原的王。周襄王雖然也是天子,但隻有一個虛名,自己能不能吃上飯都是個問題。
既然作為周王室嫡係諸侯的晉國打贏了楚蠻,定能重振周王室聲威。周襄王為嘉獎晉文公,幹了一件讓晉文公受寵若驚的事——親自前往軍前慰勞。這可是連當年的春秋第一霸主齊桓公都沒有享受過的待遇啊!
周襄王派王子虎前去通知晉文公,已經在鄭國境內的晉文公立即讓人在踐土修建行宮,準備迎接周襄王。
公元前632年,周曆五月十四日,在城濮之戰結束一個多月後,周襄王蒞臨踐土。這場國際大會盟一連搞了七天,史稱“踐土之盟”。
此次會盟,天下諸侯能來的都來了,但偏偏有一個重量級的人物沒來,那就是秦穆公。
不甘屈居人下的秦穆公,很快將有大動作。
公元前630年秋,晉軍攻打鄭國,並把老朋友秦國一起喊上。晉秦兩國大軍傾巢而出,十多萬人殺向鄭國。
晉國是完全可以憑自己的實力打敗鄭國的,這次之所以要叫上秦穆公一起滅鄭,完全是出於國家安全考慮。平心而論,秦穆公對晉文公是相當不錯的,可是每次有了好處,都是晉文公獨享,壓根兒沒有秦穆公的事。秦穆公內心對晉國極度不爽,以至於沒有參加踐土之盟。
晉文公清楚,對晉國威脅最大的不是楚國,而是近在咫尺的秦國。楚國離晉國路途遙遠,中間又隔了許多諸侯國,晉國與楚國打仗純粹為了爭霸。而實力雄厚的秦國卻不一樣,它緊挨晉國,從秦國雍都到晉國絳都,一路上都是平原,隻有中間一條黃河勉強起到一點阻擋作用。驪姬之亂後,秦國也曾數次渡過黃河深入晉國腹地,這讓晉文公很是擔憂。
如果讓秦穆公繼續不爽下去,誰知道不高興的秦穆公會不會哪天再次領兵殺向晉國。為撫慰秦穆公受傷的心靈,晉文公私下向秦國表示,以後晉國在中原有什麽好處,一定叫上秦國,絕不吃獨食。
這次滅鄭行動,秦穆公表現很積極。他親率大軍從雍都出發,穿過崤函道,直撲鄭國,要與晉國一起瓜分鄭國。秦國隻要占有了鄭國土地,就能將腦袋從崤函道伸到中原,到時候爭霸天下就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過於自信樂觀的秦穆公哪裏會想到,等秦國真正殺入中原大地,已經是三百年後商鞅變法之後的事了。即使秦軍現在進入中原,最多也隻算是武裝旅遊。哪怕鄭國被秦國獨吞,秦國也沒有能力守住霸主之位,因為秦國通往中原的崤函道掌握在晉國人手裏。
崤函道西起桃林,東達澠池,全長一百六十公裏,是當時陝西通往中原的唯一出口。尤其是函穀那一段路極為險峻,大山中裂,壁立千仞,有路如槽,深險如函,所以被稱為函穀。函穀最窄處隻能容納一輛戰車通過,隻要晉國扼守住崤函道,孤軍深入中原的秦軍就猶如被掐住了脖子,隻有被宰的份兒。
周曆九月初十,秦晉兩國均已到達鄭都郊外,晉軍駐紮在鄭都北麵,秦軍駐紮在鄭都西麵。
登上鄭都城牆的鄭文公,被不遠處圍城的秦晉大軍所震懾。他畢竟已經在中原這血雨腥風的江湖混了幾十年,什麽場麵沒見過?但這次來了這麽多兵,甚至比城裏的百姓都多,這分明不是來打服鄭國的,而是來滅國的!
可憐的鄭文公,隻不過是亂世中的一個紅塵小諸侯,任何一個膀大腰圓的大國來了,自己都得委曲求全,好生侍奉。本來,之前踐土之盟,鄭文公已經把晉文公伺候得很好了,現在就因為一些謠言,晉國就要來滅自己,這也太流氓了吧?而且你晉文公對鄭國耍流氓就夠了,居然還帶個秦國一起來耍!
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的鄭文公,請了一位老人出山,這位老人叫燭之武。燭之武這個人之前的事跡,曆史上並沒有太多記載,我們隻知道他之前在鄭國鬱鬱不得誌,一直對鄭文公心懷不滿。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鄭文公請燭之武出山是因為他確實是個人才。
鄭文公急忙召見了燭之武,對他說:“國難當頭,請先生出山!”
燭之武一開始是拒絕的:“我壯年時候,尚不如人,如今老了,恐怕更力不從心了。”
鄭文公聽完差點給燭之武跪下,他悲情地說:“您作為鄭國人,鄭國如果完了,對您也沒什麽好處啊!”
為了自己的國家,燭之武不得不點頭表示同意出山。接著,他想了一會兒,對鄭文公說:“晚上把我從城牆西門放下去,我去秦軍大營一趟……”
白天,秦穆公極其興奮。他躊躇滿誌地看著眼前的鄭都,規劃著未來爭霸中原的偉業。這是秦穆公第一次來到中原大地,他實現了曆代秦君進軍中原的夢想。
而到了晚上,就在秦穆公打算美美睡上一覺,養足精神準備明天攻城的時候,不速之客燭之武來到了秦軍大營門口,要見他。
正要睡覺的秦穆公被這個人的到來攪亂了睡意,一臉不高興。但作為秦國元首,他礙於麵子,還是不情願地接待了這個人。結果這一接待可不得了,燭之武給秦穆公上了一堂別開生麵的權謀啟蒙課。
鄭國先君都在周天子身旁擔任過大卿士,所以鄭國人向來政治經驗豐富,視野開闊。鄭國在中原險惡的環境下已經混了一百年,鄭國人也不同於高傲的宋國人,一個個都是混世老油條,充滿了圓滑與機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而秦國先君隻是西陲的弼馬溫,偏居西方的秦人哪見過中原花花世界,來趟中原就像農村暴發戶進城一樣,被鄭國人輕而易舉地哄得找不著北。
燭之武對秦穆公說:“秦晉兩國大軍已經包圍了鄭都,我們鄭國已經知道自己要亡國了。但是如果鄭國被滅,真的對秦國有好處,那就麻煩秦君讓手下將士趕緊動手吧。”
“滅鄭對秦國沒有好處”的論調一出,秦穆公不作聲,隻是接著聽。
燭之武接著說:“越過晉國,去占領遙遠的鄭國,對於秦國來說不是良策。即使秦國占領了鄭國的土地,那也隻是一塊飛地,很難遠程控製。而晉國靠近鄭國,占領鄭國就會增強國力。萬一以後秦晉兩國兵戎相見,秦國隻能坐看自己手中的鄭國土地被晉國吞下。”
經燭之武這麽一說,秦穆公茅塞頓開。晉國拉自己過來,表麵是有肉一起吃,其實還是要坑自己。秦國攻打鄭國,可以減輕晉國的損失;而鄭國的土地即使被秦國占領,對於晉國來說,也隻是相當於暫時寄存在秦國手裏。哪天秦晉翻臉,晉國直接把土地搶回來就行了。
“那先生有什麽好的建議呢?”秦穆公問。
“鄭國願以秦國馬首是瞻,作為秦國通往中原的東道主。以後秦國出入中原,我們鄭國一定款待好!”
此時秦穆公雖然有點心動,但還有點猶豫。畢竟這次行動是晉文公邀請秦國來的,自己如果有什麽小動作卻不告訴晉文公,太不講義氣了。
燭之武看出了秦穆公臉上的猶豫,於是又講了一件讓秦穆公害怕的事:“如果晉國在東方滅了鄭國,沒準下一步就會去西方搶奪秦國領土。當年您把晉惠公扶上位,結果這家夥一渡過黃河,就下令修建防禦工事,防備秦國,可見晉國是個貪得無厭、不講信用的國家。您現在幫助晉國,反而是害了秦國。”
燭之武講完所有的利弊,秦穆公都聽愣了。作為豪爽直男,秦穆公隻懂快意恩仇,從來沒有想過政治原來這麽複雜。他的人生信條就是,你對我好,我加倍對你好;你對我壞,我會玩命弄死你。他的心腹大臣百裏奚、蹇叔隻和自己談仁義道德,從來沒有告訴他,國與國之間鬥爭可以不擇手段。秦穆公與燭之武談完,真是聽君一席話,顛覆人生觀!
燭之武不愧是智勇雙全的謀士。他的高明之處在於,字字句句都強調了“滅了鄭國隻會便宜晉國,對秦國沒有好處”和“晉國經常害秦國”兩點,但從頭到尾沒有直接對秦穆公說過一句“你應該坑晉國”的話,而是讓秦穆公自己做出決定。
燭之武給秦穆公上了這堂生動的政治啟蒙課後,秦穆公開始舉一反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私下與鄭國訂立盟約,並派杞子、逢孫、楊孫三位將領統領一部分秦軍幫鄭國人戍守首都,防備晉軍進攻。隨後,秦穆公率領秦軍主力回國了。
看到秦軍撤離,晉文公有苦說不出。他原本打好了如意算盤,沒想到最後卻落空了,如果現在再攻打鄭國,就等於向秦國開戰。
狐偃向晉文公提議說:“既然秦國與晉國關係出現裂痕,不如幹脆撕破臉,趁秦軍回國,追擊他們,殲滅秦軍主力,徹底解決這個心腹大患。”
晉文公想了一會兒,然後語重心長地說:“如果沒有秦君,就沒有現在的我。貿然與秦國開戰,把盟友變成敵人,會極大地破壞晉國的霸業!”
於是晉文公下令撤軍回國,鄭國也轉危為安。原本秦晉滅鄭的戰爭,就這麽不了了之。秦國兵不血刃地把鄭國拉為盟友,還在鄭國駐軍,成了最大贏家。
但晉文公手下的從龍之臣們心有不甘。和晉文公不同,他們是好戰的鷹派,作為卿大夫,他們要建立自己的功績。在後來的日子裏,這些從龍之臣將會給予秦國重重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