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秦穆公
公元前651年,晉獻公去世,史蘇預言的內亂終於爆發了。晉獻公老婆驪姬以及兒子奚齊、卓子相繼被以裏克為首的卿大夫們殺死,托孤大臣荀息自殺,晉國一下成為沒有國君的國家。晉獻公的另外兩個兒子重耳、夷吾都逃亡在外,重耳逃亡到母親的娘家白狄,夷吾跑到了梁國。
秦穆公想風險投資一把,扶持一個親近秦國的公子當晉國國君,於是派出了公子摯,以慰問的名義考察重耳與夷吾。
公子摯到了白狄,看望了重耳,和他暢聊了一番。從聊天中,公子摯感覺重耳是個講仁義的君子,唯一不好的就是重耳對權力沒有渴望,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而風投最喜歡的就是充滿狼性、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
隨後公子摯到了梁國,立馬受到了夷吾的隆重款待,好酒好肉招呼著。夷吾向公子摯展示自己的計劃:如果自己以後能順利歸國當上國君,將永遠拜秦國做大哥,還將割讓黃河以西和以南的五座城給秦國,那裏可是通往崤函道的戰略重鎮。公子摯聽完後,感覺還是夷吾靠譜。公子摯臨走的時候,夷吾還往公子摯的車上塞滿了金銀珠寶。
夷吾之所以殷勤地招待公子摯,是因為他經曆的磨難太多。有的時候為了活命,他要像野狗一樣奔逃。他體會到權力的重要性,隻有重回晉國,成為權力食物鏈頂端的男人,才能不被別人吃,才能有尊嚴地活著。苦難的命運,把他從一個賢人修煉成了無賴。不管以後成不成,他都要先把秦國忽悠過來。
公子摯考察完兩位晉國公子回到秦國後,秦穆公召集所有大臣舉行廷議,確定支持誰做晉國國君。
收了巨額好處的公子摯很聰明,沒有直接說夷吾的好話,而是抓住秦穆公的痛點來說:“重耳這個人很賢能,做國君一定會使晉國強大,一個強大的晉國對於秦國來說,不是一件好事,我們要的是一個乖乖聽話的小綿羊。公子夷吾沒有重耳賢能,但他願意做秦國的小弟,而且願意割讓黃河以西以南的土地。”
麵對如此巨大的**,秦國朝廷上下一致同意公子摯的意見。秦穆公把夷吾接到秦國來,並且在公元前650年的周曆四月,派出大軍護送夷吾回國繼位,這就是晉惠公。在曆經驪姬之亂後,晉國已近半年沒有國君了,如今這個神奇的現象終於結束了。
晉惠公在當國君前頭腦還是很清醒的,但他繼位後,突然變成了一個沒有頭腦、狂妄自大的人。也許是之前的政治迫害讓他活得太壓抑,突然大權在握,讓他一下子就飄起來了。於是他開始了作死之路,活生生把自己作死,把秦晉關係搞砸。
在這段沒有國君的權力真空期,晉國一直是以裏克為首的卿大夫執政。晉惠公上台後,娶了申生的遺孀,不接重耳回國,緊接著對晉國政壇進行恐怖的大清洗,殺了裏克和支持重耳的卿大夫。而且,對於割讓給秦國五城的事,晉惠公直接不認賬了。秦穆公對於晉惠公這種翻臉不認人的惡劣行徑,簡直是怒火中燒。
公元前647年,晉惠公即位第四年,晉國爆發嚴重旱災,國內顆粒無收。眼看著全國就要喝西北風了,晉惠公隻好厚著臉皮,派遣使者乞求秦國賣糧食給晉國。
秦國舉行廷議,商討此事。秦穆公想趁此機會發兵教訓這個忘恩負義的晉惠公,但遭到百裏奚的強烈反對。百裏奚說:“天災每個國家都會發生,救助災荒,體恤鄰國,這是道義!”
聽完百裏奚的話,秦穆公內心平靜了下來。他是想做天下霸主的男人,要讓天下諸侯臣服自己,自己首先要講道義。春秋不同於戰國,戰國是吞並戰爭,講的是無道德、無底線,隻要不要臉,就可以天下無敵。而春秋是爭霸戰爭,講的是道義與實力。作為天下霸主,並不是要弄死諸侯,而是要成為諸侯們心甘情願追隨的對象,更要擔負維護諸侯國秩序的重任。
個人恩怨事小,霸主夢想事大。秦穆公同意了百裏奚的建議,賣糧食給晉國。這次賣糧行動,成功展示了秦國負責任、實力強的大國形象。秦國援助的糧食從雍都裝船出發,沿渭河順流而下到黃河,再轉向北上,溯流進入汾水,最終到達晉國絳都。這一路上,秦國運糧船浩浩****,奔騰千裏,場麵十分壯觀,史稱“泛舟之役”。
“泛舟之役”的第二年,秦國發生饑荒,秦穆公向晉惠公借糧。無賴晉惠公就回答了兩個字:“不借!”這一下,秦國上下被激怒了,每個秦人都恨不得手撕晉惠公,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而百裏奚要的就是以有道伐無道。
這件事就連晉國大夫慶鄭都看不下去了,他極力反對晉惠公這麽做。但晉惠公就是聽不進去,隻要是有利於秦國的事,我就不幹!
秦、晉這道梁子就這麽結下了。秦國找晉國算賬,也隻是時間問題。晉惠公知道自己做的事完全不占理,但是他實在不想看到秦國做大做強。雙方心裏都清楚,這場戰爭根本避免不了。而接下來的這場戰爭卻成為春秋史上奇特的戰爭。
因為受災,秦國隻能等饑荒過去,第二年才發動戰爭。
公元前645年,周曆九月,秦國大軍的進攻如約而至。此時秦人已經收割完糧食,糧草充足,兵強馬壯。
秦穆公親率大軍出征。秦軍浩浩****的隊伍後麵還跟著一個小尾巴,是由三百名“野人”組成的隊伍。他們一路尾隨秦軍大部隊,既不要吃的,也不要喝的,隻是一直默默跟隨著。
這三百野人尾隨秦軍,是來報恩的。西周時開疆拓土的方法就是派遣諸侯帶上自己人,武裝移民去搶土地。這些土地上的原住民被周朝稱作野人,他們不會寫字,不會煉青銅器,一直被瞧不起,從不被接納。然而,秦穆公卻不把野人當外人。
這三百野人來自岐山腳下。有一次,他們把秦穆公的禦馬偷走,然後宰殺吃掉了。這件事被當地官員查出來,準備要把這些野人繩之以法。生性豪放灑脫的秦穆公不願意為一匹馬而傷害這麽多條人命,於是說,既然馬都被吃了,那就再賜給這些野人一些酒喝。
春秋時,雖然禮崩樂壞,但是人的私德卻是非常好的。朋友之間,你對我好,我加倍對你好;君臣之間,國君對臣子好,臣子願意用性命去報答。一直被歧視慣了的野人立馬被秦穆公的善舉感動得一塌糊塗,他們發誓一定要用生命來報恩。這三百野人如同斯巴達三百勇士一樣,在關鍵時刻救了秦穆公一命。
秦國大軍連破晉國在河西的三座軍事重鎮,渡過黃河殺到了晉國腹地韓原。得到此消息,晉惠公驚出了一身冷汗。看來決戰避免不了,自己隻能禦駕親征了。
在親征前,晉惠公挑選自己喜歡的小駟馬作為拉戰車的戰馬,而這一舉動卻成為他在這場戰爭中的直接敗因。
晉惠公喜歡的小駟馬是從鄭國進口的,外觀小巧可愛,平時出去玩拉拉車還行,但是拉戰場上狂奔的殺人戰車,就嚴重動力不足了。大夫慶鄭發現這個問題後,反對晉惠公使用小駟馬,建議使用本國出產的馬。
慶鄭之前反對晉惠公不援助秦國,現在又來反對晉惠公使用小駟馬,這讓晉惠公對他無比反感,對於他說的話也依然是“我不聽我不聽”。
晉惠公帶上大軍前往韓原,迎戰秦軍。慶鄭眼睜睜地看著晉惠公幾次不聽自己勸解,不聽就算了,他還嫌棄自己,不讓自己當車右。記仇的慶鄭感到莫大的羞辱,暗暗發誓遲早要報複晉惠公。
周曆九月十四日,秦晉兩國大戰韓原。這是一場西方強國與北方強國的較量,兩國殺得難分勝負。秦穆公殺得太激動,一不留神衝進敵陣中,被晉軍包圍了起來。秦穆公拚死抵抗,眼看就要被晉軍俘獲,從兩軍之外殺進了一股人馬,如入無人之境。他們身穿獸皮,手拿原始兵器,看見晉軍就砍,很快就殺到秦穆公麵前,把秦穆公從重圍之中解救了出來。
被解救出來的秦穆公,帶著感激的心望著眼前這些壯士,他們都已成了血人,有的已橫屍在晉軍陣中。他們就是當年岐山腳下吃禦馬的野人。這三百野人一路尾隨秦軍,秦晉大戰時他們就在一旁,無時無刻不在關注秦穆公的安危。
脫離危險的秦穆公繼續指揮秦軍作戰,這時候就輪到晉惠公倒黴了。晉惠公的戰車跑著跑著,陷入泥地裏出不來。那時候的戰車,沒有現在汽車的差速器、變速箱,陷到泥裏,隻能靠戰馬左右旋轉把車拉出來,而小駟馬卻拉不動。
此時秦軍馬上要圍上來了,大夫慶鄭的戰車碰巧從晉惠公旁邊駛過,晉惠公大喊:“慶鄭救我!”沒想到,慶鄭直接拋棄了晉惠公,還對他喊道:“當初你不聽我的話,活該有今天。想搭我的車,沒門!我就不救你,氣死你,氣死你!”說完,駕著車跑了。
這隻能怪晉惠公自作自受,活該有今天。慶鄭跑了之後沒多久,秦軍圍了上來生擒晉惠公。國君都被抓了,這仗就不用打了,晉軍爭相逃命。但是晉軍裏有一群人沒有跑,隻是丟下了武器,聚集在一起,默默地站在那兒,什麽也不做,這些人就是忠於晉惠公的大夫們。
秦穆公對這些人的異常舉動並不感興趣,他要的隻是晉惠公,這些人俘虜回去還要浪費糧食。得勝的秦軍班師回朝,這群忠於晉惠公的大夫成了秦軍的小尾巴,走一路,跟一路。這些大夫的忠義之舉讓秦穆公大為感動,沒想到晉惠公這個不要臉的家夥,手下竟然有不少忠義之士。
秦穆公心裏明白,貿然把晉惠公殺了,隻會讓晉國忠義之士更加痛恨秦國,還不如把晉惠公當作人質,要挾晉國。百裏奚與秦穆公的想法不謀而合。
秦國大勝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雍都。秦穆公原以為到了雍都,會有一場盛大的凱旋儀式,然而,現實卻啪啪打臉。秦穆公到了雍都,迎接的人群沒看見,看到的是老婆伯姬帶著兒女穿著喪服,站在堆滿柴火的高台上,準備自焚。
伯姬對著秦穆公大喊:“你要是敢殺了我兄弟,我就帶著孩子自焚!”
被眼前這一幕嚇傻的秦穆公立馬答應了伯姬的要求,把晉惠公好吃好喝地養起來。
晉惠公命雖然保住了,但是秦國是拿他來做人質的,贖金達不到要求,秦國就不放人。
晉國派出談判大使。韓原大戰後,晉國元氣大傷,國君又在秦國手裏,自己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籌碼。麵對秦國的要求,想說“不”幾乎不可能。
秦穆公開出的談判條件隻有兩條:第一條,把晉惠公之前答應給秦國的黃河以西和以南的五座城割讓給秦國,秦國還要在河東地區收稅;第二條,讓晉惠公的兒子太子圉(yǔ)到秦國來做人質,秦穆公也不會虧待太子圉,會把女兒懷嬴嫁給他。
晉國隻能同意了秦穆公的條件,隨後晉惠公被釋放回國。此時的晉國已經淪為二流國家,秦國成為晉國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