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晉之好

剛當上秦國君王的秦穆公，隻要屁股一坐上國君寶座，腦子裏就會不停閃現一句話——飲馬黃河。

這句話是秦穆公的父親秦德公生前一直掛在嘴邊的口頭禪。當年秦德公為了秦國更好地向東發展，決定遷都雍城。遷都前，秦德公要找人占卜一下。占卜人對秦德公說：“從卦象上看，遷都是好事，你子孫後代的馬匹都會到黃河邊上飲水！”

這可把秦德公樂壞了，自己隻聽說過黃河，至於長什麽樣子，從來沒見過。這分明是上天暗示大秦國，後世必能拿下黃河附近的土地，更能完成逐鹿中原的夢想。有這樣的好彩頭，秦德公很快就搬家了。

秦德公隻活了三十五年，在位隻有兩年。這兩年中，他隔三岔五地把他的三個兒子拉到麵前訓話：“你們要記住，兄弟之間要相互團結，我們秦人以後是要飲馬黃河的！”

我們小的時候，也有這樣的現象：家長跟孩子說的話，孩子有時候會當耳旁風，但如果家長嘴裏經常念叨一句口頭禪，這口頭禪往往會讓孩子牢記於心。而秦德公的口頭禪“飲馬黃河”也就成為後來秦國曆代國君的心願。

秦德公死後，長子秦宣公繼位，在位十二年就死了。秦宣公有九個孩子，但是都太小，還不能帶領秦國飲馬黃河。秦宣公的次子秦成公繼位，他更是個短命鬼，在位隻有四年。秦成公有七個孩子，也都很小，還是不能飲馬黃河。最後國君之位傳到了少子秦穆公。

秦穆公，名任好，上位時才二十歲出頭，正值青年。他生性灑脫，待人真誠，是春秋五霸裏最講道義的一位。

秦穆公繼位後在心裏掂量了一下：秦國雖實力強大，可晉國畢竟也是強國，絕非等閑之輩。更何況晉國還占據了地理優勢，如果想硬碰硬打開東進的兩道大鎖，真是難於上青天。

如何低成本地打開東進大門，這個問題耗費了秦穆公大量的腦細胞。忽然有一天，他靈機一動，想起自己才二十歲出頭，還是一個鑽石王老五，該娶個老婆了，於是他很自然地將老婆的人選瞄準了晉國。

為了國家社稷大業和秦人東進的夢想，秦穆公寧願犧牲自己的個人幸福。隻要晉國把公主嫁給他，哪怕是瘸子、瞎子，他也要！

秦穆公派出使者向晉獻公提親。晉獻公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表示將把大女兒伯姬許給秦穆公。

秦穆公聽完後樂開了花。伯姬的母親是齊薑，齊薑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霸主齊桓公，伯姬的親哥哥又是太子申生。老丈人是晉國國君，小舅子是未來晉國國君，有了這些人的加持，成就一番霸業指日可待！

然而秦穆公完全想錯了，成就霸業哪那麽簡單？秦國建國才百年，而且一直和落後的蠻夷打交道，從未領略過東方諸侯的老奸巨猾。曆史上的秦晉兩國雖然經常相互通婚，被稱為“秦晉之好”，但實際上兩國並不友好。兩國並沒有因為是親家就和平共處，相反，在春秋時爆發了數場大規模戰役。

秦晉兩國的關係史，就是一部狗血的言情劇。晉國一直和秦國玩套路，對秦國各種坑蒙拐騙。

秦國剛建國時，宛如涉世未深的年輕姑娘，一直想去繁華的中原逛一逛，結果遇到了晉國這個高富帥。晉國出身於周王室，身份尊貴，是幾百年的老諸侯了。這個高富帥答應秦國小姑娘，帶她去中原大地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於是秦國小姑娘和晉國高富帥海誓山盟，形影不離，晉國去哪兒，秦國就跟去哪兒。

其實，晉國從一開始就隻是在利用秦國，他隻是看上了秦國豐厚的人力財力，好幫助自己在與死敵楚國的霸權爭奪中占據上風。秦國也確實給予了晉國相當大的幫助，而且就這樣一直任勞任怨地幫助晉國打擊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楚國。

當秦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晉國推上霸主寶座後，沒想到晉國竟然對秦國下了黑手，多次打擊秦國。晉國還對秦國說：“我們隻是玩玩，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哪能當真？”

從肉體到心靈都被欺騙的秦國，就這樣成了內心充滿仇恨的“怨婦”。此後，秦國與昔日的敵人楚國走到一塊兒，聯手對付晉國。後來，晉國的第一大敵人是楚國，第二大敵人便是秦國。晉國和楚國最終還能以談判的方式化解仇恨，但是被傷到骨子裏的秦國卻不會原諒晉國。

秦國一直想要弄死晉國，這種仇恨直到地老天荒也不會消散。哪怕晉國解體了，分成趙、魏、韓三國，秦國也不放過晉國，繼續將這三國視作死敵。

言歸正傳，當年輕的秦穆公突然來提親時，晉獻公覺得簡直就是喜從天降。秦穆公主動來示好，想做晉獻公的女婿，這讓晉獻公感覺一下子沒了戰略威脅。

秦王是骨灰級的鑽石王老五，有女兒不嫁給他，那就真是傻了！

伯姬是申生的親妹妹，晉獻公不喜歡長子申生，但卻很喜歡長女伯姬。伯姬是晉獻公的掌上明珠，通情達理，心地善良，與申生、重耳、夷吾關係都很好。晉獻公舍不得這個小棉襖，在女兒遠嫁秦國前，他專門找了春秋第一神算子史蘇來算算這孩子的命運。

史蘇被晉獻公叫來，內心是很不情願的，因為晉獻公不相信他之前占卜的結果，隻喜歡聽好的。但是作為臣子，他還得盡臣子的本分，該算還是得算。為了讓晉獻公相信自己的結果，這次史蘇沒有用烏龜殼占卜，而是占筮（shì），即用蓍（shī）草來算卦。

“這次算卦結果，比上次的還要凶，是大凶！”史蘇認真地說道。

在一旁的伯姬聽到後，嚇得花容失色。

滿臉怒火的晉獻公有火發不出來。他找史蘇原本是來討個好彩頭，自己嫁個閨女，誰不想喜氣洋洋的啊？沒想到史蘇直接把國君送親說得跟送葬似的。但晉獻公對史蘇也無可奈何，因為史蘇盡了自己的本分。

“這次預言，你對誰都不能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是嫁女兒，不是出殯。你要敢亂說，小心我宰了你！”晉獻公生氣地對史蘇說。史蘇不高興地退了下去。

誰對誰錯，曆史自有定論，隻需慢慢等待。十一年後，晉國王室將用鮮血來驗證史蘇的預言。

對於晉獻公來說，悔婚已來不及了。女兒該嫁還得嫁，國之大事，不好反悔。伯姬出嫁還是很風光的，晉獻公能陪嫁的都陪嫁了，在陪嫁的隊伍裏還有一個奴隸，這個奴隸就是晉獻公占領虞國俘虜的大夫百裏奚。

晉獻公萬萬沒想到，百裏奚就是晉國送給秦國最好的禮物。秦國在曆史上有兩次登上巔峰，第一次是春秋時被百裏奚推上巔峰，第二次則是戰國時被商鞅推上巔峰。

百裏奚這輩子很苦。他出身於沒落貴族，年輕時出去遊學，窮得差點餓死，在各國做官都不順。好不容易熬到老年在虞國做了個大夫，結果虞國又被滅國，自己淪為奴隸，被作為嫁妝送到秦國。現在自己也一把年紀了，萬一哪天秦國死了個重要人物，拿他殉葬，那這輩子就太慘了！

到了秦國，百裏奚不堪忍受奴隸之苦，跑到楚國去放牛了。秦穆公聽說百裏奚很賢能，想把這家夥召回來。為了低調行事，秦穆公用五張黑羊皮從楚國換回了百裏奚。百裏奚一到秦國就被秦穆公封為大夫，由於他是五張羊皮換來的，又被叫作“五羖（gǔ）大夫”。

曆史上有很多能力超強的政治家，他們的人生目標隻是幫助君王成就一番偉業，不管老百姓是死是活。所以有的時候，國家看似興盛強大，老百姓卻過得極其艱辛痛苦。然而百裏奚不是這樣的政治家。

他被秦穆公封為大夫時已經七十多歲了，早已磨去了棱角，看透了萬事萬物，沒有了野心。權力、財富對於他這個老人來說，已經是過眼雲煙。他一生都在摸爬滾打，體會過底層老百姓生存的艱辛，所以對百姓充滿了仁愛之心。

謙和的百裏奚向秦穆公舉薦了自己的鐵哥們兒——七十多歲的蹇叔。蹇叔來自宋國，才能很高，品行很好，但是他淡泊名利，是個隱士。蹇叔被好友百裏奚拉入仕途，也算是發揮人生餘熱吧。

春秋時人均壽命極短，那時七十歲的人相當於現在一百多歲的老人。讓兩位高齡老人左右秦國政治走向，秦穆公的心也真是夠大的！不過話說回來，除了後來秦穆公自己決策失誤，引起幾次麻煩以外，秦國在這兩位老人以“仁”為執政核心理念的治理下，內政外交風格穩健，不驕不躁，如同一小鍋生鮮，被慢慢熬出與眾不同的美味。這兩位老人既促成了秦穆公的霸業，又讓秦國百姓安居樂業。

秦穆公時期的秦國是一個講道義、負責任的大國。這跟戰國時那鬼魅多變、陰險狡詐的秦國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

三百年後，有一個人詢問當時秦國著名學者趙良，自己和百裏奚相比誰更厲害，拋出這個問題之人就是當時秦國的二號人物商鞅。作為秦國變法的推動者，商鞅在全國上下搞起了殘酷的考核機製，使老百姓淪為種田、打仗的牲口。除了國君之外，累得跟鬼一樣的老百姓都不喜歡商鞅。

趙良聽了商鞅的問題，回答說：“五羖大夫死時，秦人不悅！”

商鞅聽完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五個月後，秦孝公去世，新任國君繼位，商鞅被五馬分屍。秦國老百姓對於商鞅之死的反應，史書隻記載了四個字：“秦人不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