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刀食鹽霸權

想給國家增加收入,這比搞政治創新還要難。收不上錢,國家窮得連打仗自衛的錢都沒有。但收錢太多,國家就成了土匪、強盜,老百姓也會揭竿而起推翻你。

春秋時,中原諸侯國提升實力的方法簡單粗暴,就是拚命種田、收稅,有錢了就出去打仗搶地皮,這些方法在管仲看來都是很低級的。他想出來的點子都是反其道而行之,充滿了現代經濟學色彩。

平原地區平坦的地形把人們束縛在土地上,讓他們卷入對土地無窮的依賴中。管仲則要把齊桓公的霸權打造成商業霸權,而非中原的農業霸權。管仲建立商業霸權的基礎,就是貨幣與硬通貨。齊國是個沿海國家,大海邀請人們去征服掠奪,同時也鼓勵人們從事商業,追求利潤。

因此,齊桓公作為春秋第一霸主,在稱霸過程中竟然沒有打過一場大規模的爭霸戰爭。我齊國要對付你,直接通過經濟戰製裁你,何必要那麽暴力地打打殺殺,一下死個幾萬人呢?

齊國的商業霸權體係,我可以稱它為“齊刀食鹽體係”。

在春秋早期,市麵上流通的貨幣是貝殼。那時大家拿貝殼當錢,實在是沒辦法,因為當時最值錢的是銅,但大家都舍不得把銅當貨幣,隻用來鑄造珍貴禮器與武器。春秋時,君主打賞大臣用的所謂黃金,其實也就是銅。因為中國古代產金、銀極少,而純銅是金燦燦的,所以可以用來替代黃金。

為了規範國家金融市場,管仲開始大規模鑄造和發行法定金屬貨幣,成為春秋鑄幣第一人。齊刀就是管仲發明的貨幣。

管仲不光鑄造了金屬貨幣,更是發動了中國曆史上的第一場貨幣戰爭。

管仲造貨幣的原材料就是珍貴的銅。齊國貨幣外表精美,是把小砍刀的樣子,所以被稱為“齊刀”。因為齊刀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所以一出現就把貝殼擠出了曆史舞台。齊國率先造出金屬貨幣,也就操縱了金融市場,進而可以對他國進行經濟打擊。

齊刀的橫空出世,使得各諸侯國爭先恐後與齊國進行貿易以換取齊刀。當各諸侯國用齊刀用得不亦樂乎時,管仲又開始了有針對性的經濟打擊。方法很簡單:故意大肆收購鄰國稀少產品,提高其價格,反正自己有的是齊刀,不缺錢。

當鄰國百姓紛紛放棄種田,轉而生產來錢快的“出口產品”時,齊國突然拒絕購買。這就嚴重打擊了鄰國的經濟,因為百姓沒有糧食吃了,手裏隻有啃不動的齊刀。人是鐵,飯是鋼,當餓著肚子的百姓想要造反時,齊國正好通過援助的方式控製該國。

在穩定國內糧食價格方麵,齊刀又起到了平抑物價的作用。當農民豐收時,國家開始大量收購糧食,避免“穀賤傷農”;當莊稼歉收,糧食價格上漲時,國家再低價拋售手中糧食,避免“穀貴傷民”。

要建立商業霸權,光有齊刀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有硬通貨支撐,齊國的硬通貨就是食鹽。

雖然齊國被周王室趕得遠遠的,但是靠近大海,就可以用海水煮鹽。鹽是人類的必需品,人如果十天不吃鹽,就準備進醫院搶救吧!春秋時,食鹽的地位就相當於現在的石油,每個國家都缺不了。而各國要吃鹽,就都要從齊國進口,那時的齊國就像現在的中東產油國一樣富得流油。

在此之前,齊國從來沒有想過要把食鹽當作一項戰略資源來使用。

嗅覺靈敏的管仲自然不會放過這一暴利行業,他把食鹽這個行業徹底交由國家壟斷經營。絕對的壟斷也就產生了絕對的暴利。

任何國家要想實現大國崛起,都要保證錢包裏不差錢。如何讓錢包快速鼓起來,又不能民怨沸騰,這是一個大難題。齊桓公為此谘詢過管仲。

齊桓公:仲父,我想征房產稅!

管仲:不行,百姓會不敢蓋房子,你這是逼人拆房!

齊桓公:我想征林業稅!

管仲:不行,百姓為了合理避稅,肯定會拚命砍樹,破壞綠化!

齊桓公:我想征牲畜稅!

管仲:不行,百姓會宰殺幼畜來避稅,這樣不利於畜牧業的發展!

齊桓公:我想征人頭稅!

管仲:不行,生一個娃就要交稅,這比絕育手術都猛!

齊桓公: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沒錢,那我齊國怎麽運行,直接關門吧!

管仲:拔最多的鵝毛,聽最少的鵝叫。你拔老百姓毛太多,老百姓沒錢了,到時候他們就不管禮義廉恥,直接造反了。咱別搞得跟土匪打劫一樣,不如寓稅於價。對重要物資進行國家壟斷經營,控製山海資源,山裏有礦、海裏有鹽。人每天雖然吃鹽不多,但是始終有需求,全國老百姓向國家來買鹽,這能創造多少國家收入?讓老百姓主動交錢,總比橫征暴斂強多了。

齊桓公:聽仲父一席話,顛覆人生觀啊!就依你。

光壟斷還不夠,管仲還要對食鹽進行出口管製。齊國看周邊哪個國家不順眼,就直接實行食鹽禁運,不讓他吃鹽。這樣一來,即使是山珍海味,對方也如同嚼蠟,而且長期不吃鹽,打起仗來不戰而敗。被齊國實行食鹽製裁的國家,隻能屈服於齊國,這比直接去打仗省事兒多了。

齊刀的大範圍流通與齊國對食鹽貿易的壟斷,使黃河中下遊各國都不自覺地被納入這個“齊刀食鹽體係”。誰不聽話,管仲就會發起貨幣戰爭與食鹽禁運。

不費一刀一槍,齊國的霸權已經悄然建立。

管仲作為齊國的國相,必須抓住國家核心命脈,如食鹽、礦,有個專有名詞叫“官山海”,一直被後世的王朝當作高超的斂財手段。隻有手裏有錢,才能在國家建設和打仗上不差錢。而對於能提高老百姓生活質量與滿意度的商業行為,管仲不去管。

管仲在春秋早期提出了極為先進的施政理財思想,在國家理財方麵運用了現代的金融思想。他似乎早已清楚了曆史的每一步走向,在命運的每個十字路口都能選對方向,這讓人懷疑管仲是不是從現代穿越到過去的經管專業高才生。後世很多管仲的粉絲在他的思想基礎上寫了很多文章,然後把這些文章合成一本書叫《管子》。

經過管仲改革,齊國煥然一新:內部空前團結,“國內生產總值”快速增長,國力大增。有一項指標可以作為證明,那就是齊國軍隊的行軍距離。過去,春秋諸侯國打仗都是鄰裏矛盾,隻能在家門口打,不會跑太遠,因為後勤跟不上。而齊桓公時期,齊軍行軍最遠距離達五百多公裏,這在春秋早期是很驚人的。

昔日周天子在齊國身上貼有兩道封印,其中一道是“天子二守”。如今,“天子二守”與齊桓公緊密團結,這道封印已經被管仲改革給解除了。另一道封印是魯國。年輕的齊桓公急於成就霸業,迫不及待地要自己去解除封印,結果捅了大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