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蠻夷的崛起 九頭鳥

公元前710年的秋天,被中原霸主鄭莊公震懾怕了的蔡桓侯,邀請鄭莊公聚會。

聚會期間,不僅有美酒佳肴,更有婀娜多姿的侍女翩翩起舞。就在鄭莊公喝酒觀舞的興頭上,蔡桓侯畢恭畢敬地對鄭莊公說:“大哥,問您件事。”

被攪興的鄭莊公不耐煩地說:“什麽事?”

蔡桓侯認真地說:“大哥,您聽說過楚國嗎?”

鄭莊公愣了一下,把目光從侍女身上收了回來。鄭莊公抬起頭來,認認真真想了半天,說:“我隻記得我爺爺鄭桓公提起過楚國。那是個南方國家,在遙遠的長江、漢水邊上。楚人都是未開化的蠻夷,說話很難聽懂。但是楚國民風彪悍,經常惹是生非,攪得南境不得安寧。當年周王室為了平定楚國,周昭王禦駕親征,結果竟死在那裏。最後還是我爺爺的哥哥周宣王把楚國打老實了。如今很多年都沒有聽說楚國的消息了!”

蔡桓侯說:“大哥,我這裏有些南邊逃過來的難民,他們說楚國現在在南邊的勢力可大了。”

鄭莊公不屑地說:“楚國勢力再大,能大到哪裏去啊?江漢地區有周朝曆代先王分封的眾多姬姓諸侯國,他們實力都不弱。有江漢諸姬擋著,楚國難道還能跑到中原來?”

蔡桓侯看到鄭莊公如此不屑,麵露驚恐。他提高嗓門說道:“現在楚國的領地比我們中原幾個國家加起來都要大!現在江漢諸姬被楚國像小雞一樣宰,已經宰得差不多了!萬一有一天,楚國衝到中原來宰我們中原諸姬咋辦?大哥,你姓姬,我也姓姬,大家都是親戚,到時候你可不能不管啊!”

鄭莊公聽完後,頓時也非常驚恐。他實在想象不出來,一個國家的領地竟然能和中原一樣大!

不過驚恐歸驚恐,中原霸主的麵子還是要撐的。鄭莊公很快就又麵露笑容,和藹可親地安慰蔡桓侯:“兄弟,沒事。大哥我對天發誓,隻要大哥我在一天,中原就沒有人敢造次!就是我不在了,到時候還有我的兒子在。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蔡桓侯聽完後,放寬了心。

然而,誓言聽聽就好了。戲精鄭莊公的話,更不能信。

鄭莊公在中原不停折騰時,楚國在南邊也一直沒有閑著。二十多年後,作為“宰姬”專業戶的楚國果真衝到了中原。蔡桓侯的繼任者蔡哀侯被楚國當人質綁走了,鄭莊公的兒子鄭厲公則被楚國兵臨城下!

下麵我們來隆重介紹這個令人生畏的楚國。

東周時期,男人稱氏不稱姓,女人稱姓不稱氏。比如熊氏、呂氏的貴族男子稱自己熊某某、呂某某,子姓、薑姓、嬴姓的貴族女子就稱自己為某某子、某某薑、某某嬴。而楚國王室是羋(mǐ)姓,熊氏。

楚國的圖騰很特別,是鳳凰。中國曆代王朝的圖騰都是龍,很多皇帝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真龍天子,拚命往自己的袍子上繡龍,而楚國從一開始就不走尋常路。楚國在曆史上一直不怎麽理會周天子和中原諸侯,就是因為他們崇拜的是神鳥,跟中原那些崇拜龍的國家不是一路人。

楚人剛建國時,具備“草根”兩大基本屬性:一是窮,二是地位低。楚人是深居在荊山(今湖北省境內)一帶的山民,遠離中原核心文明區,貧窮落後,一直被中原地區看不起。由於楚國屬於南邊的蠻夷,連個爵位都沒有,所以地位也極其低下。但山民的性格像大山一樣粗獷豪邁,生存環境的艱苦,造就了他們精於算計的性格。

熊繹是楚國第一任國君,說白了就是山民代表。熊繹為了擺脫草根的命運,必須找一個能賞識自己的大靠山,對自己進行“天使投資”。正巧的是,天下共主周成王剛剛在周公旦的輔佐下平定了三監之亂。周成王為了更好地體現自己“武林盟主”的地位,向天下廣發英雄帖,歡迎各路諸侯到岐陽(岐山的南麵)參加會盟。

熊繹聽說後異常興奮。他想,如果自己能見到周天子並得到周天子的賞識,那麽升爵發財、分封小諸侯、出任大卿士、迎娶白富美、一步步走上人生巔峰,都是遲早的事。於是,山民代表熊繹帶上僅有的土特產——濾酒用的苞茅,穿著自己民族的服裝楚服,走出大山,奔向岐陽。

等待山民熊繹的岐陽會盟,是一場規模空前的大會議。主持人周成王和與會的天下諸侯共同製定天下新秩序,從此奠定了西周兩百多年的天下格局。

熊繹跋山涉水,走了很久,終於來到岐陽。雖說旅途勞頓,但第一次走出大山的熊繹算是真正開了眼界。他第一次看見巍峨的宮殿、碩大的青銅器、威武的周王師。原來天下是如此廣闊,自己是如此渺小。

到達岐陽後,熊繹想得到周天子的親切接見。在他心中,這是一場平等的會晤,但實際上,山民代表熊繹滾燙的熱臉即將貼上周成王冰冷的屁股。

大會期間,各個諸侯按照級別高低依次落座。而山民代表熊繹卻發現自己沒有地方坐,因為他沒有爵位。沒有爵位不要緊,反正會議事情多,很多地方需要幫忙,大會“組委會”給熊繹安排了一個光榮的差事——守燎。

守燎其實就是看守會場前的主火炬,該加柴時就加柴,別讓火熄滅,就和現在奧運會場看管主火炬的工作人員一樣。熊繹心想,雖然差事簡單,但看管火炬光榮呀!

等到熊繹走到火炬旁時,才發現已經有一個人在那兒添柴加火了。那人和自己一樣,也穿著不同於周人的服裝。他看見熊繹就熱情地向熊繹打招呼,而他也說著一口難聽懂的“鳥語”。熊繹頓時明白了,原來守燎這事在周天子眼中,就是用來打發蠻夷的!

會盟結束後,會議“組委會”代表周成王頒給了熊繹一個小紀念品——子爵的爵位。子爵既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工具使,和中原諸侯的爵位比起來,實在太寒磣了,無非就是周天子籠絡蠻夷的小伎倆。

具有山民務實性格的熊繹對此表示不屑。

內心無比憤怒的熊繹隻想找周天子好好聊聊,可是始終沒有找到機會。會後,周成王率領諸侯在岐陽舉行了“大蒐(sōu)禮(軍事大演習)”。旌旗獵獵、戰馬嘶鳴,一眼望不到邊的周王師如同潮水般地從觀演的諸侯與蠻夷麵前湧過。

周王師的軍演是對天下諸侯與蠻夷的震懾。熊繹被徹底震撼了。他明白,在沒有實力的前提下,提出任何要求,換來的都隻會是被周天子暴揍一頓的下場。

熊繹回到老家後,內心極其矛盾。他既羨慕周朝的繁榮,又對周朝充滿敵意。他心想:“今天你周王室對我愛搭不理,明天我讓你周王室高攀不起!我熊繹要的不是子爵的虛銜,而是和你周天子一樣大的領地,和你周天子一樣強大的軍隊,和你周天子一樣尊貴的地位……”

要提高國力,楚人就必須開采手上的資源。楚國手中的資源隻有荊山,但是這荊山卻不得了,山上擁有春秋時期最重要的戰略資源——銅。那時,銅既可以做農具、日用品,也能做成武器,是一種重要的戰略資源。

為了開采這一重要戰略資源,首先要修路,有了路才能把銅運出去。熊繹扮演了“基建狂魔”的角色,他和山民一樣穿著破爛的工作服,帶領山民推著簡陋的柴車,開辟山林道路。“篳路藍縷”這個成語就是這麽來的。

在熊繹的領導下,楚國銅礦業得到空前發展。無論是青銅的鑄造工藝還是青銅器的產量,楚國都是遠超北方諸侯的。

先秦時的鑄銅業就如同現在的重工業。據現在考古發現,楚國境內的銅綠山,光先秦煉銅剩下的爐渣就有40萬噸之巨,可見當時開采的規模之巨大。楚國有如此驚人的銅礦石供應量,就可以大量地鑄造兵器與農具了。

不過,銅礦產業再怎麽發展,也不能當飯吃。於是熊繹又在江漢平原上抓農業、促生產,拚命提高糧食產量。有一次,國家舉行重要祭祀活動,需要用牛來當祭品。熊繹舍不得耕田的牛,就幹出了一件讓人瞠目結舌的事:讓手下人去隔壁鄀國偷了一頭牛回來。

隻要能提高國家綜合實力,無論多苦多累多卑鄙,熊繹都無怨無悔地去做。經過老熊家幾代人的奮鬥,楚國在南邊迅速擴張。很久之後,周王室才反應過來,南境竟然出現了這麽恐怖的家夥。

楚國人既聰明又狡猾,生命力像九頭鳥一樣頑強,經常在南境惹是生非。“天上九頭鳥(楚國人崇拜的九鳳神鳥),地上楚國佬”,楚人骨子裏就自命不凡,就是不服周朝。

隻要是姓姬的,就是楚國的敵人,楚國有事沒事就要上去打一頓,能打死最好,打不死也要讓周人不得安寧。楚人這個不服周的心理,深深融入了他們的基因裏。現在湖北人在不服氣、不甘心時,還會說一句話:“不服周!”

周王室對南蠻楚國十分頭疼,為此在江漢地區分封了不少姬姓親戚去那裏當諸侯。說好聽點是去當諸侯,說難聽點就是去當肉牆擋著楚國。而分封到江漢地區的肉牆們,經常被楚國打得滿頭包。

為了徹底解決邊境安全問題,周成王的孫子周昭王親自率領大軍,以江漢諸姬的地盤為前進基地,連續三次發動戰爭,想要滅掉楚國。結果在第三次滅楚戰爭中,楚國沒滅,周昭王所率領的六師全軍覆沒,自己也溺死在漢水裏。

不服周的楚國人,把西周打得內心充滿陰影。在戰勝周朝後,楚人的領地與自信心不斷膨脹。到了楚國第六任國君熊渠即位時,楚國已經控製了江漢平原大部分區域。這已經不是楚國與周朝的對抗了,而是長江流域文明與黃河流域文明的碰撞了。

熊渠雖然自信心爆棚,但也知道自己在經濟、文化、軍事上與西周還是有點差距。為了彌補這一差距,熊渠使出了精神勝利法。

熊渠充分掌握了精神勝利法的兩大原則:老臉皮厚、妄自尊大。

熊渠說出了楚人的千古名言:“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言下之意,老子就是野蠻人,就是流氓,我就是不用你們的稱號,你能把我怎麽樣?熊渠的這句話,一直被楚人用作欺負其他諸侯的口頭禪。

後來到了周幽王時期,西周滅亡了,楚人也迎來了春天。一個奠定了楚國未來發展格局的君王也隨即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