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那兒就是我的家

史萊克周一就來上學了。

我們坐在教室裏。

米奇坐在我的身邊,他的右手邊是謝小樅。

米奇從他家的水池裏撈出了十幾條小蝌蚪,這些黑腦袋小尾巴的小生物在一個玻璃瓶裏歡快地遊動著。

“給。”米奇露出了他燦爛的笑容。

謝小樅接過了玻璃瓶,悶聲悶氣地說:“歡迎加入怪胎天團。”

米奇撓了撓頭發:“其實你和史萊克隻是活得很真實。”

不管怎麽說,我們四個人坐在了一起。

不知道是誰先說到了理想。

我想成為一個作家,能用文字創造出美是非常神奇的事情。我不懷疑我能夠寫出一本有意思的書,但是我不敢確定自己能夠保持足夠久的安靜來完成。

謝小樅的理想很龐大。她說她想當一個宇航員,在遙遠的太空上俯瞰地球,去看那些旋轉的氣體雲、陌生的星球、拱形的銀河。但是在吃了一口棉花糖後,她就想去當一個和尚,在一座深山的寺廟裏撞鍾、敲木魚。

“從性別來說,你隻能去當尼姑,不能當和尚。”米奇認真地說。

“我知道這種區別,可是為什麽我不能隨心所欲地活著?”謝小樅甩著她的胳膊,滿不在乎地反問。

米奇講到理想,他有一些遲疑:“我爸說我必須當一個成功的人。”

“你爸是一個成功的人嗎?”

“是。”

“你想成為你爸爸嗎?”

“不想。”

“不想成為你爸爸,你想成為什麽?”

“我不知道。”米奇小小聲地說。

輪到史萊克,他搖了搖頭:“我覺得我做一個好人就可以了。”

“胸無大誌。”謝小樅說。

“你們那不叫大誌向,那叫作吹牛皮。”史萊克毫不示弱地吐槽。

下午放學後,我們四個人一起走出校園。

米奇家的司機在校門口等候。我拉了拉他的手:“我們去德北橋玩。”

“德北橋在哪兒?”

“德北橋在老市區,就是謝小樅和史萊克住的地方。”

“可是——”

“我們可以走學校側門。”謝小樅眨了眨眼睛。

學校側門隻開了一扇小門,但那小門是鎖著的。門的牆邊有一株枝幹有小孩手臂粗的三角梅。史萊克輕車熟路地踩著三角梅的枝幹示範了一下如何翻牆。這倒是不太難,隻不過我的衣角被一枝花枝鉤住動彈不得,被兩個高年級學生看到叫嚷著要去報告老師,這件事點糗。

“有驚無險。”我拍了拍手掌上的塵土。

從學校圍牆往東走,在第一個十字路口,不走車水馬龍的大街道,朝著一道狹窄的巷道走進去。這條巷道有一個八角拱門,門上用琉璃瓦鑲嵌裝飾。曆經歲月,這些琉璃瓦不是破碎了就是失去了光澤,有一種頹敗的肅穆感。

沿著巷道走到了底,有一座比周圍民宅都高大的車公祠。

這曾經是一座祠堂,不過現在已經荒廢了。從車公祠的東邊拐進另一條巷子,走了不到一會兒就有一座伯公廟,廟不大,隻有一個大殿,但是照例也有描紅漆的屋簷和被香火熏舊了的屋頂。

如果不走進這些巷道,就無法想象燈紅酒綠的城市裏居然有這種破敗不堪的存在。

我們經過一戶人家,木門半開,兩個老人坐著,旁邊一個小火爐上放著一隻燒得烏黑的水鍋。

“最遲年底,這兒就要被拆遷了。到時候我們這些老人就見不著吊橋北溪宮土字巷元順池了。”

“聽說瓜仔池要填起來,建一個兒童公園。”

“有這一回事?”一個老人“騰”地一下站起來,又緩緩地坐下,“真有這一回事啊。”

夕陽光線幽深,照著他們的側臉,延伸出一種無力感。

我們“噠噠噠”地從門前經過,一直跑到有陽光照射的地方,跑到了德北橋最高的地方,這是一座三層樓高的建築。

沿著“吱呀吱呀”的樓梯往上爬,在蜘蛛網和塵埃裏躲閃跳躍。走到了三樓,謝小樅爬到了欄杆上,跳了下去。

我倒吸一口冷氣。

靠近欄杆一看,才發現下邊還有一個十多平方米的小露台。小露台被夕陽的金色光線籠罩著,美得十分縹緲。

我們相繼跳下去,坐在小露台上,隻覺得全身懶洋洋的。

這兒真是一個迷人的地方,我們可以看見二分之一的老城區,它被高樓圍攏著,不像一個孤獨的老人,倒像是一個無知的孩子。黑灰色的屋頂反射著柔和的陽光,像是一片金燦燦的海麵。附近有一隻鳥兒在鳴叫,婉轉清亮,由寬廣的天空飛入民宅的屋簷。空氣裏似乎有一股溫馨的氣息,在這片老城區上空凝結不散。

“這真是太美了。”米奇喃喃自語。

“那兒就是我家。”謝小樅指著東南方向的一個黑點,說,“我喜歡坐在這兒眺望。”

她朝著家的方向溫柔地伸出了手。

史萊克輕輕地點了點頭,不知道在讚同著什麽,他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輕軟的、綿和的表情。

“你們看,那是什麽?”米奇指著天空。

一抹黑點在高高的天空上移動。

“是飛機吧。”

“或許是風箏。”

“一隻沒有線的風箏能不能越飛越高,一直飛到它想去的地方?”米奇說。

“笨蛋,沒有線的風箏會掉下來。”史萊克不屑地說。

謝小樅點了點頭:“線是風箏的機械手臂,我們拉著線的力量是風箏飛翔的動力,沒有線風箏飛不起來。”

謝小樅的語音未落,史萊克突然“呀”的一聲跳了起來。

我們原來是站在小露台上,史萊克幾步一跨就走到了露台的邊緣,他朝著露台外探出身子,臉漲得通紅,連頭上的青筋都在一瞬間爆了出來,他撕心裂肺地發出了一聲大喊:“你——”

伴隨著他的怒吼,他整個人竟然不管不顧地要從小露台上跳下去。

米奇抓住了他的右手,但是史萊克太重了,米奇被下墜的力量拉得一下子滑到了小露台的邊緣。他撲倒在露台上,兩隻手緊緊地抓住了史萊克的右手肘。

我抱住了米奇的右小腿,謝小樅抱住了米奇的左小腿。

下墜的力量被製約住了,但是我們也沒有辦法將整個身體都在露台外懸空的史萊克拉上來。

“史萊克!等把你拉上來我要剝了你的皮!”謝小樅咬著牙大喊。

史萊克的聲音從懸空處傳來,隱隱約約,極不真實。

我和謝小樅都沒聽清楚。

米奇的臉有一半趴在露台水泥板上,他勉強撐起頭來:“史萊克說他看見了一個渾蛋。”

我和謝小樅都不說話了。我們都知道史萊克說的渾蛋是誰。

謝小樅竭盡全力地抓著米奇的小腿,她**著的手臂在粗糲的水泥地麵上摩擦,劃出了絲絲縷縷的血痕,即使如此,米奇的手還是從史萊克的手肘滑到了手腕處。

就在這時候,三樓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一個手臂肌肉膨脹的壯碩男人從我們的身邊跑過,他趴在露台上,抓住了史萊克的手臂,緩慢地將史萊克提了起來。

史萊克的右手臂軟軟地耷拉在身體的一側,或許是被拉扯力拉得脫臼了。他嘴唇上的灰白、眼神裏的慘白還未褪去,可是他衝到了男人的麵前,用左手一把拽住了男人的衣領,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們在這時候看清了男人的臉。他有一張方臉,眉毛也修得齊齊整整,就是眼睛讓人看了不太舒坦。那是一雙寫滿了各種欲望的眼睛。

男人把史萊克的手從衣領上掰下來,轉身走了。他冷漠的背影像一把電鋸,割裂了他所處的空間和史萊克所處的空間。

史萊克用他的左手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石頭,瘋狂地擊向男人。男人的肩臂被擊中了,可是他沒有回頭,他匆匆的腳步聲和“吱吱呀呀”的樓梯踩踏聲交錯在了一起,像一首讓人流淚的挽歌。

一個決心要離開的人不值得誰去挽回。

史萊克坐在地板上,大聲地哭了起來,他哭得那麽淒涼,那麽撕心裂肺。這種蠻力號啕,最好是一輩子都見不到。

謝小樅走到了史萊克身邊,咬牙切齒地說:“沒出息。”

可是她的動作卻輕柔而嗬護,她抱住了史萊克。

史萊克像他的媽媽,眉眼、高大的身材都像。史萊克不像那個男人,眉眼、身材都不像,性格更不像。我也走了過去,抱住了史萊克。

當別人哭泣時,肩膀、沉默、擁抱都是慰藉。

光線漸漸地消失,暮色湧了上來。

我們和史萊克回家。

史萊克的媽媽帶史萊克去了一個跌打師傅那兒。他的右臂因為墜力和拉力而脫臼。跌打師傅按住了他的手臂,一拉,我們似乎清晰地聽到了骨骼在肌肉裏重合的聲音——這種神奇的感覺恍若新生。盡管蛋殼曾是鳥的整個世界,但要獲得新生,不打破過去的世界是不行的。

在史萊克家的餐廳,我們喝著飲料。

餐桌邊的窗台上,一份離婚協議書和一袋奶粉、一瓶吃了一半的沙茶醬、一把大蒜苗、幾塊薑放在了一起。

史萊克媽媽給史萊克身上的擦傷塗抹藥膏。

“為一個渾蛋涉險,還有可能害到自己的朋友,你考慮過後果嗎?”史萊克媽媽聲音沙啞,神色疲倦。

史萊克沒有說話,他偏過頭去。

我們看到了他眼睛裏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