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史萊克的守護清單

謝小樅叫史萊克“大騙子”。

大姨丈喊史萊克“你這隻小浣熊”,喊謝小樅“我的小鳥兒”。

史萊克一直在思索,為什麽大人們喜歡用各種動物作為昵稱來指代孩子,就像是“你這潑猴兒”“狗兒”之類的說法。

這種稱呼作為橋梁,無疑迅速地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所以這是一種情感溝通的手段嗎?

浣熊是一種小而機靈的動物,和史萊克並沒有太多的相似之處。

謝小樅也和“小鳥兒”絕無一處相同。

不過“騙子”這個綽號史萊克可不想背負,但是謝小樅的固執和她後腦勺上那一撮永遠都壓不平的頭發有得一比,史萊克也就隻好把“騙子”當成和“浣熊”一樣無意義的詞匯了。

大姨丈是一個公交車司機,他駕駛一輛綠色的長方形公交車。這是一款新能源汽車,史萊克第一次聽到大姨丈說到“小綠”,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在說這輛公交車。

大姨說大姨丈是一個好人。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人的溫柔是用筷子夾起一塊豆腐,但好人的溫柔是因為心底有許許多多的愛。大姨丈心裏的愛是那種排山倒海要溢出來的程度,所以他是一個濫好人。

他帶回了一個男孩南瓜。一個他在駕駛公交車時總遇到的傻瓜男孩。男孩的家在三條街道之外。

南瓜的故事說長不長,說短三言兩語也說不清。

大姨丈說南瓜的傻是因為人類有一種保護機製,受到傷害時就會找一個殼躲起來。這是史萊克第一次和大姨丈意見相左。

“隻有懦弱的人才會找一個殼躲起來,把自己變成傻瓜不是麵對傷害的方式。”史萊克那時候這樣說。繼父刁難南瓜,不讓他回家。南瓜對繼父的反抗手段是變成傻瓜,這不是很不值得嗎?

大姨丈摸了摸史萊克的頭,說:“有些孩子沒有那麽勇敢,每個人都有差異。”

大姨丈收留了南瓜。史萊克和謝小樅的身後多了一個提線木偶。南瓜總是不言不語,他的世界和語言都是一片空白。

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呆滯,也不是癡傻,史萊克無法形容他的表情。

他們走過湘子橋,幾個孩子在二樓陽台往下扔廢紙、樹葉、垃圾袋。史萊克抬起頭瞪了一眼。他們都暗暗笑了起來,但畢竟不敢惹史萊克,隻是一味地喊了起來:“傻子呆,傻子傻,傻子找不到打人的把把。”

南瓜是個傻瓜,他自然不知道他們是在罵他。史萊克撿起了地上的一塊石頭,作勢朝他們扔去。這群膽小的家夥立刻就從陽台滾了下去,躲了起來。可是那順口溜仍然在他們的身後更加整齊劃一地響起來。

“罵南瓜南瓜不知道,他不生氣。”謝小樅說,“我們雖然聽得到,但又不是在罵我們,我們幹嗎要生氣。”

謝小樅的話是一種變相的自我安慰。

他們繼續往前走。

在一條偏僻的、幽靜的巷道,那個女人等候在一叢三角梅下,盛放的三角梅花燃燒著。女人戴著一頂帽子,帽簷壓得低低的。她有一條腿是瘸的,穿了一件寬大的闊腳褲,軟趴趴地垂在鞋麵上。

他們遇到她好幾次了。她戴了要隱藏自己的帽子,可是她不自然的行徑偏偏引人注意。和平常一樣,史萊克他們走過了她的身邊,但是這一次,她抓住了南瓜。

南瓜怔怔地沒什麽反應。史萊克剛想撞過去,卻見她把一個紙袋子放到了南瓜的手上,一瘸一拐狼狽地走了。

那個紙袋子裏裝的是一些零食,紅棗糕、綠豆餅、炸咕嚕(一種麵粉做的油炸小吃)。

“能吃嗎?不會有毒吧?”

史萊克和謝小樅麵麵相覷,發現時南瓜已經吃了好幾個炸咕嚕了。麵粉發酵後在熱油裏滾至金黃,爆發出來的香味像一個個小鉤子,直鑽到人的心裏去。史萊克和謝小樅都沒忍住,把這一袋零食給吃光了。

後來他們再遇到這個女人,有時候有零食,有時候沒有。

這成了史萊克和謝小樅每天去外邊瞎逛的動力之一。

南瓜有一天走失了。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午。

謝小樅嘴上說著誰會在乎一個傻瓜,卻偷偷地哭了幾次。

有一天,史萊克和謝小樅進門,幽暗的小客廳裏,一個女人背對著光坐著,他們瞧不見她的臉,卻一下子認出了她。

史萊克和謝小樅被勒令不準在客廳,不過呢——“我們去聽牆腳。”

“我才不去,我要試試我的小飛機能飛多高。”

謝小樅哼了一聲,自己去了。史萊克玩了一下飛機,不知道為什麽索然無味。他決定去聽一聽,這個女人一定跟南瓜有關係。史萊克覺得自己並不是關心南瓜,他隻是在惋惜以後吃不到的零食。

那個女人待了一個多小時,史萊克和謝小樅聽著她哭泣,低低的哭聲縈繞著小客廳的天花板。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我保護不了他。”女人說。

濫好人大姨丈難得地沒有反駁,甚至連安慰也沒有。這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但是讓人覺得很理所當然。

女人離開的背影沉重得如同一座死氣沉沉的山巒。

謝小樅走到了大姨丈的身邊,輕聲說:“為什麽南瓜的媽媽不保護好南瓜?”

“很多為什麽其實都沒有答案。”大姨丈的聲音有些沉重。

“那爸爸你會永遠、永遠保護我嗎?”

說這句話的謝小樅啃著她的手指甲,臉上還有不知道在哪兒沾的黑汙,一點也不可愛。可是大姨丈無盡溫柔地說:“我會永遠永遠守護你,我的小鳥兒——”

史萊克想了一下,他也有想要守護的人,媽媽、大姨、大姨丈,還有——史萊克看了一下髒兮兮、又蠢又笨的謝小樅,歎了一口氣,那好吧,勉強也把她算進守護名單裏。

史萊克的守護名單包括:

一塊像烏龜的石頭。

後院一截可以當成馬兒的樹根。

一棵枇杷樹。

媽媽的超市工作名牌。

大姨臉上的笑容。

大姨丈的好心腸。

謝小樅的怪異。

關於這份守護名單,史萊克不會告訴任何人,也不會告訴謝小樅。這是他的秘密。

史萊克有一百零七個秘密,其中有一半和大姨丈有關。

大姨丈的公交車行車路程史萊克能夠背誦下來。他上日班的時候,車從普陀嶺出發,途經二十個站口,走一程的時候是三個小時,終點是南風鎮。早上十點四十五分,大姨丈開著的公交車會準時停在南陽站口。

史萊克和謝小樅很多時候都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南陽站。

“爸爸,爸爸。”謝小樅跳起來大喊。她唯恐別人不知道公交車司機是她爸爸的那種驕傲勁兒,讓史萊克嫌棄得想裝作不認識她。

“你離我遠點再喊。”

“你這是**裸的妒忌。”謝小樅不屑地說。

史萊克得承認,這是妒忌。

有一次謝小樅說坐上公共汽車就可以開往神秘的國度,史萊克表麵上嗤之以鼻,但事實上史萊克也覺得公共汽車就是一個神奇的東西,它像一個沒有完全封閉的盒子,你坐上這個盒子,它就能帶你去遠方。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一個小小的方向盤怎麽就能控製比它大一千倍的車身。”史萊克說出了一直藏在心裏的疑問。

“你這個大笨蛋。”謝小樅對史萊克翻了一下白眼,她指著公共汽車的前邊,“那個蓋子下是發動機,汽車跑動的力量都是來自發動機。”

一直到現在,史萊克都認為公共汽車蓋子下的發動機是一個像滅霸或者大黃蜂一樣的機器人,是它將汽車擎起跑動起來的。

有一天是謝小樅的生日,大姨丈答應載史萊克和謝小樅去他經過的每一個站口,直到終點。

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你們倆必須像乘客一樣。”

大姨丈一本正經地測量了史萊克和謝小樅的身高。史萊克一直都比同齡孩子高出許多,所以他得買一張兒童票。史萊克把一塊錢硬幣從投票口扔進去,咕咚,那顆硬幣似乎掉落到了一個沒有盡頭的深井裏。

謝小樅非常羨慕地看著史萊克,史萊克朝她露出了一個炫耀的笑容,謝小樅氣呼呼地轉過身——她總覺得自己比他聰明,但一個真正聰明的人會為這些小事賭氣嗎?謝小樅真是一個大笨蛋,而她自己卻不自知。

不過,謝小樅臉上的笑紋和大姨丈的臉上的笑紋一模一樣。

有人說大姨丈敦厚,有人說大姨丈老實,有人說大姨丈是個值得交一輩子的朋友,有人說大姨丈的耳朵肥厚寬大,是個長壽命。

誰也沒想過大姨丈會在一個春天的早晨離開。他像一片樹葉從枝頭飄落,沒有任何預兆。

前一天晚上,他告訴謝小樅下一次休假的時候要帶她和史萊克去爬蓮花山。那是一座許多人在山頂都看到過雲海、星光、漫山的杜鵑花的高山。大姨丈說讓他們體驗一下走到腳都起泡的感覺。

謝小樅第二天一大早就跑來告訴史萊克。

她趴在史萊克家的餐桌上,小小聲地說:“我打算穿上獨角仙服去。”

獨角仙服是大姨丈拿出做木工的精細的工匠之氣給謝小樅做的,那是謝小樅五歲的生日禮物。在客廳昏暗的光線中,大姨丈坐在縫紉機前的樣子顯得特別的滑稽,而又讓人印象深刻。

不出意料的是,這一套獨角仙服並不合身。腰身鬆垮垮的,褲角長得要卷好幾個褶子起來,袖子一邊長一邊短。但是謝小樅立刻穿起來,在春日的黃昏跑到史萊克家炫耀。她趴在史萊克家的窗台上,像一隻紅嘴鳥兒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她的嘴唇厚而寬,像是兩片盛開了的玫瑰花瓣。

一個好人。一個偉大的小人物。這是大人們在公共場合對於記者提問的回答。可是記者和攝像頭一離開,大人們圍聚在一起的竊竊私語就變成了:他一直是一個特別的人,做著許多特別的事情,像是收養一個傻子,像是在公共汽車上試圖阻止一個持刀的男人。

“即使時間能重回,他也一定會再一次這樣做。他保護了一個孩子不受傷害,那刀子不落在他身上就會落在那個孩子的身上。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孩子受傷,這是他的選擇。我們不應該責怪他的選擇,縱使這選擇讓我們陷入無盡的傷痛之中。”

這就是大姨丈。這就是史萊克給大姨丈在心底寫的悼詞。

史萊克從來沒把它們從嘴唇那裏,與空氣摩擦、爆破,化為聲音念出來。它們和大姨丈一樣永遠在史萊克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