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給樹木醫病的樹木醫
周日的早上,我帶星星出來散步。
星星喜歡小區裏的一棵無花果樹,它常常繞著樹轉圈圈。
我有時候就把星星的繩子綁在樹幹上,而我自己就跑去看一棵異木棉。那棵異木棉有一半葉子都幹枯了,另一半則還維持著生機。
小區裏許多人都說這樹可能預示著壞征兆。媽媽說這是無稽之談。樹木繁盛與幹枯和土壤、蟲害有關係,就是跟迷信沒關係。
外婆和我、星星晚上散步的時候,每次都會從這一棵陰陽樹下經過。
外婆有時候會歎一口氣,說:“不知道它能不能熬過冬天呢?”
我隻要有時間都會去瞧一瞧它。
我走出無花果樹的樹冠,仰起頭望著藍天。
“今天的天空是一顆軟糯的糖哦。”
有一個聲音在我的身後響起。
我回過頭,謝小樅和史萊克站在我的身後。
謝小樅穿著一雙白色水鞋,披著一件白色薄膜雨衣。
“下雨了嗎?”我問。
史萊克嫌棄地翻了個白眼,當然不是對我,而是對謝小樅。
“我們要去抓蝌蚪。”謝小樅興高采烈地說。
“蝌蚪不是春季才有嗎?”
“春夏兩季都有。”謝小樅舉了舉她手上的玻璃瓶子和小撈網,“我們來找你一起去。”
“我還要陪星星散步,還要去看異木棉。”
“我們可以帶星星一起去散步。”
“其實我已經答應米奇了,和他一起做火山爆發模擬實驗。”我撓了撓頭。
史萊克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謝小樅拉住了他。
氣氛有一些尷尬,我走上了小區的石板路。異木棉樹在石板路的盡頭,它的右側是一大片花圃,在它的左側是一個水泥鋪成的活動場所。
一個老頭在活動場所裏打太極。
我走了過去,把手放在異木棉的樹幹上,它的樹葉幹枯凋謝得非常快。
春天的時候我曾經見過它滿樹開著粉色花朵的美景——遠遠望去,像是一片夢幻的雲霞。
那個短發女人是忽然出現的,她高且瘦,氣質硬朗,提著一個黑色工具箱,盯著異木棉看了很久。
那種專注的、探究的目光讓人看了心裏發麻。
“那女人想幹什麽?”史萊克嘀咕著。
隻見那奇怪的女人從工具箱裏拿出了一把鉗子和一把長長的尖刀。我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女人就一刀紮在了樹幹上。
“你想做什麽?”我衝了過去,抓住了女人的手。
外婆總告訴我做什麽事都要想一想,衝動就是魯莽的另一個意思,可是我這會兒卻來不及好好想一想了。
謝小樅的反應也不慢,但她的身體控製能力太差了,從草地上跑過去的時候差點摔到一叢鳳尾花裏去。
史萊克猶豫了一下,不過很快跑到我的身邊,跟我同一個陣營和女人對峙。
女人把我的手指撥開,說話聲音沙啞:“小孩不要輕易來抓刀子,很危險的。”
“蘇樂樂抓的是你的手,抓刀子的是你。”史萊克說。這句話真是難得地很有哲理。
女人皺起了眉,但又舒展開來,她恍然大悟一般地笑了:“你們以為我是要來害這棵櫻花樹嗎?不是哦,我是要來給它治病。”
這句話的信息量有些大。
謝小樅終於跑過來了,她恰好聽到了這一句話,眼睛亮晶晶地閃了起來:“你會給樹治病?”
“這是一棵櫻花樹?不是一棵異木棉嗎?”我和史萊克幾乎同時開口。
“你們的問題我一個個來回答。”女人慢悠悠地說。她身上那種硬朗的氣質原來並不是冷漠,而是爽直幹脆。“首先我得介紹一下我自己,我是一個樹木醫。你們瞧瞧,那兒有一個見善亭,是一個華僑捐贈的。這株櫻花樹也是一個華僑親自托海運運來的。四十年前這裏是一個小公園,後來城市發展了起來,這個小花園被住宅小區包圍了起來。這個被小區包圍著的小公園仍然由市政管理,我是受了市政委托來給這棵櫻花樹治病的。”
“樹木醫是做什麽的?”
“人類生病了有醫院,動物生病了有獸醫,樹木花草也會生病,它們如果沒有專屬醫生,那就太不公平了。”
“這棵櫻花樹得了什麽病呢?”謝小樅問。
“現在我就要來診斷看看。”女人笑了一笑,她用刀刃在樹上割了一道小口,用鉗子掀開了一點樹皮,她在樹幹上摸了摸,又低下頭去聞。
“你這樣就是在問診嗎?”我好奇地問。
“是的。”女人點了點頭,說,“你們過來摸一摸這棵樹的樹幹。”
我們三個人好奇極了,都把手放在樹幹上。
“現在你們聽到了櫻花樹的聲音了嗎?”
“櫻花樹能說話?”史萊克一臉駭然地縮回了手。
“有點潮濕。”謝小樅說。
“好像有水汽在樹皮上。”我遲疑地說。
“是的。”女人耐心地解釋,“櫻花樹的鼻子在樹幹上,當它生病了、不舒服了,摸一摸樹幹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麽還要割開樹皮呢?”
“我是想問問它,有沒有蟲子在它身上安家。”女人**著鼻翼。
“有蟲子嗎?”史萊克左右看了看,“我很討厭蟲子。”
“現在看是沒有什麽蟲害啦。”女人笑了。
“可是它為什麽會枯了呀?”
“因為它左邊的根係受傷了。”
“可是櫻花樹是右邊的樹葉幹枯了呀!”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植物世界的奇妙就在這裏了。”女人摸了摸櫻花樹,認真地說,“它左邊的根係受傷了,所以它先把右邊枝葉枯給你看,提醒大家說我已經受不了了。”
“你怎麽知道的?”史萊克好奇極了。
“是櫻花樹告訴我的。”女人促狹地眨了一下眼睛,“難道你聽不到?”
史萊克看了看我,我搖了搖頭,他又看了看謝小樅,謝小樅直接懟他:“你這個大笨蛋!”
“你可以治好它的病嗎?”我問女人。
“我盡力。”女人圍著櫻花樹兜圈圈,她時而趴在樹下,時而挖出一些土壤,時而撿起落葉端詳。
就像是在完成一曲巫師之舞,舞畢就是奇跡發生的時候。
我們靜靜等待著,直到女人停在樹下。
“她在沉思,我們不應該打攪她。”謝小樅悄聲說。
不過史萊克聳了聳肩,他走了上去,說:“這棵櫻花樹得了什麽病呢?你治好它了嗎?”
女人摸了摸鼻子:“我知道它怎麽了。”
“它怎麽了?”
“這裏有一個水泥運動場所對不對?”
我們都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運動場所惹的禍。”女人輕輕地說,“這個運動場所是三年前才建的,我估計地基部分應該有一些什麽東西,阻礙了櫻花樹根係的生長。”
我和史萊克麵麵相覷,這運動場所下住著霍比特人還是有什麽專吃植物根係的怪物呢?
謝小樅卻一拍手掌,說:“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麽?”史萊克問。
“就像是我們在街邊看到的街道樹,它們被種在狹小的水泥坑裏,那些坑那麽小,植物的根係沒辦法呼吸了,就會往上長往上躥。”
“沒錯。”女人讚許地點了點頭,“城市裏的樹木最可憐了,它們被種在小小的水泥墓穴裏,被束縛被限製,從來沒有自由可言。”
“那接下來怎麽辦呢?”
“我要回去寫診斷報告了,想保住這棵櫻花樹,要做的事情還真不少呢。”女人一邊說一邊收拾她的工具箱。
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了小區石板路的盡頭。
“我喜歡她。”謝小樅說,“我又獲得新知識了。”
“說不定百科全書知識競賽會出關於樹木醫的題目。”史萊克吐槽著。
謝小樅完全不在意,她點了點頭:“有可能哦。”
我沒有加入他們的聊天,隻是安靜地看著這一棵幹枯了一半的櫻花樹。
如女人所說,它的左邊根係被什麽束縛住了,所以它就沒有辦法生長了。
這真可悲。限製可能就是扼殺的代名詞。植物界如此,人類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