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峰回路轉

對他來說,這是一份全新的工作,原來滿腦子的數據、公式什麽的,如今被換成了柴米油鹽醬醋,鍋碗瓢盆米麵。

上任不久,他對食堂的經營體製和運行方式進行了大刀斧的改革。首先,率領他的團隊,充分利用現有的資源,進行了擴建。他求助於當地物資部門,廉價買了一些木頭什麽的建築材料,把原來的後廚和餐廳修葺一新,然後拆除了臨街的一段院牆,修了一個門麵,作為廠裏的第三產業,對外營業,名曰對外餐廳。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他成立了一個服務部,把食堂的富餘人員全部充實到服務部,實行獨立核算,自負盈虧。其營業收入,除按一定比例繳給廠裏一部分,多餘部分全歸服務部員工所有。繳到廠裏的那一部分,除了用來改善住廠職工的生活外,作為獎金,獎勵在食堂工作中做出貢獻的人員。此舉一出,機修廠的夥食標準穩步提高,後勤人員的收入也有所增加。所以整個後勤機關被激活,職工的積極性空前高漲,從而影響到整個機修廠,大家都看著後勤這一塊,蠢蠢欲動。這在今天看來有點小兒科的舉措,在當時的這個西部小鎮上,引起了不小的波瀾。因此,彭大鵬不僅受到廠裏的高度關注,金穀公司也小有名氣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這年冬天的一個風雪的傍晚,他吃完飯去對外餐廳跟其員工聊天,突然撞進來一位凍得發抖的年輕人,他站在廚房和餐廳之間的門口,哆哆嗦嗦地懇求道:“師傅,我烤烤火,行不?”

彭大鵬打量他一眼,他身穿一件土黃色棉襖,頭戴一頂毛線製成的帽子,臉凍得紫紅紫紅的,有點發黑。看上去疲憊不堪,一副狼狽相。彭大鵬怔了一下,讓道:“這有啥不行的,快進來快進來!”年輕人怯生生地走到灶火旁,貪婪地烤起火來。彭大鵬注意到,他在烤火的空子裏,轉動兩眼,在屋子裏掃來掃去,目光掃過案板旁邊的蒸籠,便停留在那裏,被那裏麵的幾個饅頭鎖定。彭大鵬盯著他,問他,“肚子餓了吧?”那人點點頭,彭大鵬走過去拿了兩個饅頭遞給他,他伸手接饅頭時,彭大鵬看到了那雙不同一般的手。手的骨節很大,已經完全變形,像鹵熟後放久了的雞爪子,呈半握狀。他哆嗦著從彭大鵬的手中抓過饅頭,向彭大鵬投去感激的目光。其時是歇業時間,又是大雪天,早已沒有客人。彭大鵬轉身問炊事員,“還有菜了沒有?”飲事員答應著,便將一些沒上完的菜呀湯的收拾在一起,端過來放在灶台上,年輕人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吃起來。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彭大鵬就對他說,“慢慢吃,慢慢吃,管你吃飽。”

那人笑笑,他見彭大鵬的目光在他的手上晃來晃去,他就伸出手來,在彭大鵬眼前晃了晃了,平靜地說:“類風濕性關節炎,從小就這樣。”

“哦,這病可不好治。”

“可不是嘛,”他邊吃邊說,“州城府縣,江湖郎中,能看的都看了,一點效果都沒有。”他見彭大鵬一派和氣,一點幹部的架子也沒有,便訴說道,“土地承包以後,學也上完了,就這德行的手,幹不了莊家地裏的活。好在政策活了,允許幹個體了,就湊了點錢,從蘭州的批發市場裏批發一些針頭線腦呀、打火機呀、電子手表呀、兒童玩具呀什麽的,運到當地的供銷店裏代銷,掙點小錢,維持生計。誰想今天流年不順,在金河鎮下了車,心想這麽大的雪,在鎮上住一晚得了。沒想到一摸兜兜,錢沒了——這才知道在車上遭遇小偷了。又凍又餓的,沒輒,硬著頭皮就撞你這裏來了。”說到這裏,他拿起吃光了的碟子舔一舔,望著彭大鵬笑笑,“不想還真碰上活菩薩了,謝謝哦。”

“你就不要客氣,殘湯剩飯的,填飽肚子就行。”彭大鵬問道,“你貴姓?”

“姓胡,叫胡尚德。天池鄉的。”

“哦,跟我一個鄉的。這鎮上也沒親戚啥的?”

“沒有。”

“那你怎麽過夜呢?”

胡尚德四處張望了一下,懇切道:“要是大哥放心,我就在你這裏圪蹴一晚,行不?”

“那怎麽行,天這麽冷,會凍壞的。再說,這裏煤氣重,中毒了怎麽辦。要不這麽著,你要不嫌擠,就和我湊合一晚吧!”

“那——那太麻煩了。”胡尚德搓著發柴的手,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有什麽,不就睡一晚上覺嘛!”

“那太感謝大哥了。”

“不要大哥大哥的了,看你的麵相,說不上你是我大哥呢。”

“那多不好意思,大哥。”胡尚德說著,他幫炊事員收拾完碗筷,跟彭大鵬到了的宿舍裏。彭大鵬往爐子裏添了幾塊煤,拿火棍捅了幾下,爐子裏竄起一股火苗,隨之升騰起一股煙霧。彭大鵬趕忙將鋁壺墩到爐口上,鋁壺便發出滋滋的聲響,壺嘴裏噴出一股白白的氣,一股暖流頓時從胡尚德的腳底板竄上他的頭顱。彭大鵬給他倒了杯水,把自己的水杯也添滿,圍著火爐聊了起來。他倆東拉西扯的,天馬行空,有什麽說什麽。胡尚德見彭大鵬並沒有把他當成一個落魄的殘疾人,而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就把這些年來的艱辛和苦處一古腦兒地倒給他聽。彭大鵬感覺到,這人有一顆智慧的頭腦,膽大心細,吃苦耐勞,對未來充滿信心。但說到現實問題,則流露出一絲兒擔憂。他脫下土黃色棉襖和帽子,走過去放到**,轉回火爐旁,喝口水,他的額頭上浸出細細的汗珠。他把身體向彭大鵬傾了一下,壓低聲音,問彭大鵬:

“你是有學問的人,你說,這政策是不是又要變了?”

彭大鵬怔了一下,望著他說:“你就是個做小買賣的,政策變不變,與你關係不大吧!”

“大了去了,你想呀,如果回到從前,”胡尚德把那雙大骨節手伸到彭大鵬的麵前,“就我這德行的手,如果不允許做買賣了,幹得了農田地裏的活嘛!”

“哦,你說得是這個。”彭大鵬頓了頓,反問道:“你是從哪裏聽說政策要變了?”

“這不在搞社教嗎,我怎麽覺得要變了。”

“哦,是這樣,”彭大鵬釋然,“社教歸社教,開放歸開放,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這樣的套話我就不說了,但你放心,再怎麽折騰也不會折騰回從前了。該幹嘛就大膽地幹,說不定哪天咱這天池鄉也走出一位叱吒風雲的人物呢!”

胡尚德不禁微笑了一下,自我解嘲似的說:“您高看我了,倒騰點小買賣,能湊合著過日子就行。人物不人物的,我想都不敢想。”

彭大鵬看著他,正色道:“老兄,有時候,人一旦走上一條道,那就由不得你自己了。到時候,不敢想的也想了,不敢做的也做了,你信不信?不信你走著瞧。”

胡尚德望著彭大鵬,會心地一笑:“那我就借您的一句吉言,試試看了!”

彭大鵬點點頭,起身挑起爐蓋,火又敗了下去,看看表,才知他倆聊得久了。他向爐子裏添了幾塊煤,鏟了幾鏟麵煤,拍一拍,把火封住。兩人便睡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彭大鵬掏出兜裏僅的幾十塊錢遞到胡尚德的手裏,胡尚德怎麽都不肯收。彭大鵬硬塞到他的兜裏,對他說:“你以後掙大錢了加倍還我,我這是投資,可不是白給你的。”

“那就謝謝大哥了。”

他倆出了大門不久,班車就到了。上了車,胡尚德隔著車窗向他招手道別,他哪裏料到,這個殘疾青年有一天會成為遠近聞名的、在“國際”上倒騰“軍火”的“倒爺”!

這是後話,眼下比較要緊的,是他的婚姻大事。

彭大鵬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崗位上幹得如此風生水起,活力十足,可見他還是很有潛力可挖的。用聞曉芸的話說就是,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呀。她不得不考慮,女兒的選擇可能有她的道理。這是一個好兆頭,他們的心結有可能從此打開,在通往婚姻的道路上很有可能邁出實質性的一步。

李爾嬌陰沉沉的臉上雲開日出,恢複了往日的光鮮靚麗,她動若脫兔,整天唱著快樂的歌,活躍在廠區內外。

某個星期天,早飯後不久,她穿上新買的羽絨服,紅色的,配上一條綠色的羊絨圍巾和淡藍色牛仔褲,渾身燃燒著青春的火焰。她敲開了彭大鵬的門,彭大鵬正在讀書。不容分說,她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書,笑眯眯地說:“大將軍,小妹請你去賞雪,不知肯不肯賞臉?”

彭大鵬笑眯眯地說:“哦,還有如此雅興!”

“你不是常說,精神富有才是真正的富有嘛!”

“不是諷刺我吧?”

“哪裏敢!”她拉他一把,“走吧,別磨蹭了!”

出了大門是一條筆直的柏油馬路,它像一條飄逸的白練,橫貫東西,伸向遠方,飄**在河西走廊。他倆走在厚厚的雪地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清脆的聲響。穿過鎮區,向南一拐,便是一片田野。田野深處,有一個村落,村落向南,是延綿千裏的祁連山脈。西麵,則是西部曆史上廣為傳唱的胭脂山峰。此時,大地、高山、村落和芒芒白雪融為一體,難分彼此,纖塵不染。彭大鵬深深地吸口氣,清冷純淨的空氣通過他的肺傳遍他的全身。他感到整個世界凝固了似的,它拋卻了塵世的一切喧囂,用它純潔的大美,催化人們心底愛的渴望。他倆在這個潔白無瑕的田野裏漫步,陡地,倆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沒有了咯吱咯吱的踏雪聲,這個世界突然變得一片出奇的寧靜,仿佛能聽到對方心髒跳動的聲音。他倆相對站立著,呼出的氣流被嚴寒瞬間霧化,噴到對方的臉上,感覺無比溫馨浪漫,頓覺心花怒放。李爾嬌望著他,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彭大鵬跟著也笑。李爾嬌伸出拳頭,在他的胸口輕輕地擂了一下,轉身向田野深處奔跑。彭大鵬愣了一下,放開腿笨拙地追了過去。李爾嬌跑得沒了力氣,她漸漸慢下來,終於停下,轉身看著彭大鵬,搖搖晃晃地仰麵倒下。彭大鵬嚇了一跳,他三步並作兩步趕忙奔過去,見她衝著他笑,他的心一動,佯裝被什麽東西拌了一下似的,踉踉蹌蹌跌倒在她身旁。他翻起身與她相對而視,見她的臉紅潤細膩,他抬起兩手夾住她的臉頰,慢慢地擠壓得兩片嘴唇嘟了起來,像圓圓的兩顆紅櫻桃。他低下頭含住它,嗞嗞地吮吸著。李爾嬌翻過身,接著倆人便滾在厚厚地雪地上,仿佛就這樣滾下去,直到純潔的雪滌**掉被世塵浸染在身上一切汙垢,獲得心靈的淨化,換取一世的幸福。

雪又下起來了,紛紛揚揚的滿天飄舞。兩人坐在雪地上,伸出手承接一片晶瑩的雪花,眼看著雪花在手心裏慢慢地化去,仿佛他倆的心也慢慢地融化在一起,隨著飄舞的雪花,升化升騰,與天地萬物化為一體,去享受他們天長地久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