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村幹部都不做聲。王副鄉長說:“劉書記剛才表的態,是對我這個分管計劃生育工作的最大的支持。我也表個態,咱們茅埡鄉窮,陽桃坡更窮,鄉親們日子過得焦苦,我們做幹部的心裏也不好過。是到了下決心的時候了。世界上沒有不難辦的事,怕擔風險什麽事都做不成,咱們茅埡就隻有永遠窮下去。我在陽桃坡住了幾天,也上山看過,這裏獼猴桃滿山遍嶺都是,卻爛掉了。爛掉的全是錢啊。我看啦,應該把廠子辦起來,聽說新懷市辦了個獼猴桃罐頭廠銷路很好。我們組織人去看一看,回來就幹。隻要劉書記鬆口,我王有來不怕擔這個風險。”
劉書記說:“年底鄉領導班子換屆了就把這個事認真研究一下。王副鄉長這個意見很好。大家也不要被窮日子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們要有雄心改變目前這個麵貌。”
沒有料到這邊村委會散會,那邊趙二牛和他婆娘已經收拾停當,準備去鄉衛生院動手術。趙二牛說:“你們開會我在隔壁角落裏全聽見了,你們書記鄉長辦事公正我趙二牛也不做這個擋水山”王副鄉長不知道怎麽的眼圈就紅了。“二牛,年底我來幫你們辦廠子,辦不成廠子我這個鄉長也不當了。鄉親們日子過得這般焦苦我們幹部臉比屁股還醜哩。“劉書記主持召開了鄉黨委緊急會議。劉書記的婆娘提兩瓶水去會議室送開水。正準備上樓,看見李駝子弓起腰往這邊走來。鄧金枚站住問他有什麽事。他說要找劉書記。一臉的愁苦。鄧金枚知道自己男人這幾天心情不好,怕李駝子遭罵,問他有什麽事能不能對她講。那李駝子就淚水鼻涕一泡泡:“我是沒得臉找劉書記的哩,窮得沒得法了。劉書記是個好人哩,關心我們這些殘廢人啊。”
巴掌在臉上抹,“劉書記是我李駝子的再生父母啊。”
鄧金枚又憐憫他又有些心煩:“你到底找他有哪樣事嘛?”“劉家嫂子你是曉得的,我是個廢人,駝個背,挑水扁擔在肩上蹺蹺板,這半輩子都是我那瞎子婆娘挑水吃。是哪個剁腦殼的把溪潭邊的踏腳岩撬走了,我婆娘瞎個眼一腳踩空人摔傷不說把水桶給摔破了,沒得桶挑水吃了,這些日子用鼎罐提水吃,要是把鼎罐摔破了我家飯也煮不熟了。我求劉書記解決幾個錢買擔水桶。”
鄧金枚許久沒有做聲。她知道他們家一個駝子一個瞎子,日子不是過的而是熬的。找劉書記的日子多,鄉政府也沒有那麽多錢拿,劉書記就常常自己給幾個油鹽錢,她也總是從米桶送他三升兩升米。她從打了幾個補丁的衣衫裏摸了許久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票子遞給他。這十塊錢是鄧金枚半年來從劉書記給的菜錢裏一角一分摳出來的。她看見孫小英張愛華冷天都穿了條馬海毛**,自己還是穿的十年前買的一條絨褲,一點都不發熱。張愛華說馬海毛才八塊錢一斤,一斤二兩織條褲足夠。她答應幫她織。“你不要去找老劉了,這幾天工作壓頭他心裏焦急。這十塊錢拿去買擔水桶吧。”
李駝子接了錢一包淚水地謝鄧金枚。鄧金枚好不容易攢下一條褲子錢又沒了。就說,你快走吧,給了你你就不用謝了。鄉黨委原先七個人,郝鄉長調走之後就隻有六個人了,都是劉書記打電話從各村通知上來的。其他幹部都還留在村裏沒動。計劃生育工作已經到了掃尾階段。但好做的工作前麵都做了,剩下來的都是些不好對付的角色。他們打比方說是上甘嶺的碉堡一個比一個難攻。鄉黨委爭論的焦點在動了手術的對象是不是給補助的問題上。六個黨委形成兩種不同意見。劉書記王副鄉長婦女主任堅持要給補助,理由是過去有生產隊時動手術的對象每人記一百個工分,今沒有生產隊工分沒地方記鄉政府不給點補助會給對象家庭造成一定的困難。這幾年鄉政府沒給補助茅埡鄉的計劃生育總是全縣倒數第一。年年挨批評。劉書記上次在陽桃坡表態了這件事,下麵的工作就要順利得多。如果書記說的話不算數了保不準今年又會在全縣吃豬尾巴。丁副鄉長和另外兩個黨委成員為一方,他們堅持不給,特別是丁副鄉長態度很硬,說茅埡鄉窮得丁當響,就別打腫臉充胖子,開壞了這個頭。
今後雞婆娘腳疼他們都會伸手向鄉政府要錢。就又和劉書記算賬,這次木材款收入一萬一千塊,錢還沒有到手。湘西銻礦上次答應你一萬,那是因為你答應給他一副棺材料,棺材料不給人家,隻怕就隻有去年那個數。五千。一萬六千塊錢給民辦教師四千,村幹部補貼四千,今年茅埡大旱,特貧戶困難戶比去年要多,每戶送二十塊過年怕也要準備兩三千塊。另外,每年總有些賴皮條上交糧、稅完不成。他們家中什麽值錢的東西都沒有,你不能帶著鄉幹部去拆他們的屋、搬他們的被子。他們的被子搬來也值不了幾個錢,臭蟲虱婆成索索。去年鄉政府填這個洞花了五千多。今年肯定還不止這個數。我不是不同意給計劃生育對象補助,如果割一刀給五十上個環給十塊還有衛生院整修房屋的錢林林總總加起來怕要七八千。這錢從哪裏來?天上會掉麽?丁副鄉長拿眼睛瞅了瞅王副鄉長:“想把這個工作抓好,出成績,為咱們茅埡爭光,出發點是不錯的,可總不能脫離咱茅埡的實際吧。”
劉書記這幾天對丁副鄉長有些看法。起因是他交代丁副鄉長無論如何要弄副棺材料來,他把利害關係也對他說了,這副棺材料換回來的可能是一萬。丁副鄉長將棺材料弄到手卻又自作主張賣掉了。茅埡鄉過去木材多這些年都砍光了,再要找十二合的棺材料就很難。鄉政府管著一個鄉辦林場,那片林子就成了鄉政府的小錢櫃,每年伐幾十個立方米賣,砍的多造的少那片林子都成了癩子頭了。丁副鄉長發言之後大家都不做聲。王副鄉長知道丁副鄉長的心思,困難也有但主要還是怕他這次計劃生育工作上出了臉麵。好在給補助是一把手提出來的,他用不著去據理力爭,就悶頭抽煙不動聲色。這時鄧金枚送開水來,把丁副鄉長的話聽得一半,就接口說:“剛才李駝子來鄉政府要錢買水桶挑水,夾泡眼淚說他家都沒法活下去了。”
過後就歎氣道:“這個爛攤子,要到哪個時候才得出頭啊。”
以前幹部們和她男人研究問題,她從來不敢插言插語。這次她說這話有目的。孫小英前天偷偷向她透露,說縣裏的千分之二農轉非指標又下來了。縣裏又戴帽給了劉書記一個。孫小英擔心說這段日子劉書記和王副鄉長一塊抓計劃生育工作,王副鄉長把工作做好了就會向劉書記伸手要那個指標。因為她大女兒明年高中畢業,成績差考不起學,做父親的怎麽忍心把她再送到鄉下去。鄧金枚不希望王副鄉長這回抓計劃生育露了臉。鄧金枚還想說什麽,沒料到劉書記板下臉說:“我們開黨委會你多什麽嘴。快出去!”劉書記站起身,聲音高了八度:“我們茅埡鄉農民窮哩!
一年到頭沒得幾天好日子過,吃紅芋腦殼,炒菜沒有油放,鍋成了個火盆。還有更嚴重的情況你們曉得麽?年輕輕的女人沒得褲子穿,躺在**不敢起來。鄉親們落到這般地步,責任在哪裏?我說我們幹部要負主要責任。我們是這個地方的父母官,我們沒得卵用。”
五個黨委見劉書記發起脾氣來就都驚若秋蟬連大氣也不敢出了。’“老丁我不是當著大夥兒的麵批評你。管企業四年,什麽事都沒有辦。辦什麽事你都說難。眼睛隻盯著滴水灣那幾棵樹。一年伐幾十個立方米萬把塊錢,鄉政府拿這錢東堵洞西補牆,你就心安理得。你就不想想滴水灣木場的木材還能砍伐幾年!
把木材砍伐完賣完就組織人去挖樹蔸腦殼賣吧!
外地人能在我們鄉辦造紙廠賺錢為什麽我們自己就不能?群眾意見很大你曉得不曉得。陽桃坡人說他們想辦個罐頭廠隻要作個擔保你也不敢。還要罵人家是吃錯了藥。老王說計劃生育搞完了他去組織辦廠,我說行,我同意。不然茅埡鄉的農民是窮死餓死!”說著劉書記把巴掌一拍:“計劃生育對象的補助是我說的,錢還是補。我不能把說出的話當屁放。我不要你的木材款,也不要你們想辦法,我自己去弄。散會!”丁副鄉長萬萬沒有料到劉書記會發這麽大的火,一時竟愣了。昨天劉書記叫財稅所長打電話把黨委成員全部叫回來召開緊急會議。因為工作壓頭連辦公室小宋也下村去了,財稅所長快退休了就叫他幫忙到辦公室聽聽電話。當時丁副鄉長說大夥兒在下麵工作很辛苦買隻狗打了改善一下生活,錢由鄉企業辦出。他原本是想討好一下幾個常委。還有兩個月就要換屆選舉,縣委正在考察鄉長候選人,劉書記上次對他婆娘透露他推薦的是他老丁。如果選舉的時候幾個禽委再給代表們做做工作,拉一下選票,他坐那個鄉長的位子就十拿九穩了。沒有料到為了計劃生育讓一把手發了火。當時他真有些忍不下這口氣,但他畢竟端了二十年的國家飯碗,知道小不忍則亂大事的道理。一口氣憋在喉頭硬是強吞下去。說:“茅埡鄉窮,我這個分管企業的副鄉長有責任。劉書記說的話正確我擁護,這些日子抓計劃生育都辛苦了,今天打了隻狗,改善一下生活,俗話講:‘秋草衰,狗肉補哩。’”丁副鄉長雖是有些尷尬,但還是做出一副灑脫樣子。人們見丁副鄉長自找台階下,樂得打圓場:“下了幾天村,憋了一肚子紅芋屁,再不進點油鹽,一個二個都要趴翻了。”
王副鄉長知道剛才劉書記說他準備在陽桃坡辦廠會使丁副鄉長生出想法,不希望和他生出隔閡,過來捧場說:“還是老丁知疼知暖喲。”
劉書記一旁覺得自己剛才的火發得有些過頭,說:“弄酒了沒?”“弄了,沅陵二曲。”
“沒勁,要大曲。”
“大曲就大曲。你書記講的,不算大吃大喝。”
“你鄉鎮企業一年請一次客也應該。”
為了吃飯時不讓人找來衝了酒興,丁副鄉長提議到廚房後麵的保管室去吃。那裏背人。大家都同意,問狗肉煮熟了沒,肚子都餓得巴掌厚了。這時已經下午了。廚房師傅說狗肉早煮好了。六個人就悄悄進了保管室。劉書記也不做聲,看了看一大盆香噴噴的狗肉,拿碗盛了些放進碗櫥裏。“我給嫂子送去。”
丁副鄉長以為剛才劉書記罵了他婆娘給她送點狗肉去解疙瘩。“她沒那資格吃這狗肉。”
劉書記把手一揚:“今天你老丁請客,難得的機會,咱們都過過量。”
鄉幹部長年累月下鄉練出來的蹲勁,也不坐凳子,六個人團一個圈蹲著,中間一大盆狗肉,氣氛熱烈得很,幾杯酒下肚,褲腰帶下麵的話全來了,把矛頭一齊對著婦女主任。婦女主任三十多歲,沒有了二十多歲的羞澀,也沒有五十多歲女人的冷漠,喜歡的正好是葷腥,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婦頭你有經驗,說說男人割一刀和沒割一刀有什麽不同?”婦女主任臉紅都不紅,說:“這個還用問我麽?除了劉書記不曉得那個滋味你們自己心中都有數。隔靴搔癢做的全是假動作。”
“我的娘啊,怪不得如今你們女人都爭著去割一刀啊。做假動作不過癮哩。”
“這是一個原因,還有更重要的原因你們不曉得。”
人大主任對婦女主任瞟一眼,賣了個關子。“什麽原因?”都把眼睛鼓著問人大主任。“女人割一刀就可以放開手腳搞開放了。”
人們先是一愣,繼而就哈哈大笑起來。“剁你的腦殼。”
婦女主任把一杯酒就要往人大主任脖子裏灌。人大主任忙往劉書記背後躲。劉書記一臉醉紅,說:“難得這樣好酒好菜,你們好好樂樂,我不陪你們了。”
看看天色已晚,端了廚房那碗狗肉下了鄉政府前麵的小路往妹妹家去了。到妹妹家時,母親正和妹妹商量請木匠合棺材的事。劉書記說晚上鄉政府吃狗肉弄得不錯就給母親送了點來。老母親昏花的眼睛就有些發濕,兒子是個孝兒。她說:“立柱你忙哩,隻莫惦記我,你妹對我好哩。”
兒子說:“娘啊兒沒盡到孝心兒心裏總是不好過的。”
就坐在母親麵前,想跟母親說說白話,無奈今天多喝了杯酒腦殼有些發脹。就把腦殼耷拉下來了。妹妹準備給母親熱狗肉吃。老人說:“剛吃過飯,明天吃吧。哥來了就陪哥說說白話吧。”
妹妹就給哥倒了杯茶然後坐在一旁補衣服。母親看見兒子坐那裏不做聲,說:“立柱你今天好像有心思?”兒子說:“我沒,是酒喝多了。”
母親說:“兒啊,你一尺長娘就摸起,兒心裏有事娘一眼就看得出。你別瞞著娘,是工作上為了難還是跟金枚慪了氣?”兒子說:“娘你別多心,兒真的沒事。”
母親就哭起來:“兒你有事不對娘說你就不該來。你這一走娘的心也跟你走了哩。兒啊你也是做了父親的人啦。”
兒子無法,就把湘礦環保科長要棺材料的事對母親說了。“你給他弄到手了?”“処”漢。母親想了想:“把我這副棺材料送去。”
“不。”
兒子說,“娘你七十五歲了,這棺材料你是一角一分那樣攢下來買的。”
“送去。”
母親說,“公家的事誤不得。日後你買得到就給我買一副,我有個病痛等不到了,就埋板子。人死如燈滅。埋木頭埋板子又不曉得。”
劉立柱“通”的一聲跪在母親麵前,什麽話也說不出,兩滴黃豆大的淚珠從眼坑滾了出來。老人抬起枯槁的手,輕輕將兒子臉上的淚水抹去:“娘曉得,我兒肩上扛著千多張嘴巴,不容易哩。”
深瞘的眼坑,滿溢著對兒子的疼愛和牽掛。孫小英偷偷給鄧金枚織了條馬海毛**。鄧金枚不喜歡孫小英,又經不住那條馬海毛**的**。她想這條馬海毛**都想幾年了啊。就有些猶豫,問:“這條馬海毛褲要多少錢,我過些日子就給你錢。”
青年時代向本貴孫小英說:“嫂子你說這話把我們的情分都說生了。不是他們一塊工作,我們能有機會住一塊麽?俗話講:同船過渡,也是五百年所修嘛。這條褲值幾個錢,還要你給錢麽!”話說得在理。鄧金枚就對孫小英有了些好感。覺得她雖是有些愛好打扮,在自己男人麵前瘋頭瘋腦,心還是好的。這次不是她對自己透露那個千分之二的農轉非指標,自己農轉非的事隻怕又要落空。她這回沒有要男人辦,直接去找財稅所長。財稅所長想了想就替她將表填了。鄧金枚說:“褲我收了,錢還是要給你。”
孫小英樂得她接了,就說:“嫂子你千萬不要把它放心上。劉書記處處關照咱老丁這情我們還不曉得怎麽還哩。”
又說了一會兒話,就走了。孫小英剛走鄧金枚就一個人掩了門準備試褲,這時張愛華推門進來,手中提了十幾個雞蛋。鄧金枚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她送蛋做什麽?張愛華說:“劉書記不是做了手術麽?老王要我來看看。”
鄧金枚一愣,問立柱什麽時候割了那根筋?張愛華說:“劉書記沒對你講呀,聽我家有來說好像是昨天紮的。”
“他昨天對我說他下村去了呀。”
鄧金枚一臉狐疑。劉書記是割了一刀。前天王副鄉長將最後一批要動手術的對象送到鄉衛生院,向劉書記匯報說今年的計劃生育工作破天荒地順利,上環的對象已經完成,結紮對象也基本完成了。劉書記聽了非常高興,當即向縣裏作了匯報。正好第二天縣裏召幵全縣計劃生育電話會,縣委書記在講話中表揚了茅埡鄉一番,說茅埡鄉這些年百樣工作都吃豬尾巴,全縣四十八個鄉鎮倒數第一誰也別希望爭去。這次茅埡不錯,再加把勁,把計劃生育這麵紅旗扛回去。劉書記在茅埡鄉做一把手四年了,第一次得了縣裏的表揚,當然高興,就和王副鄉長商量如何把計劃生育這個尾掃好。王副鄉長有些為難,說結紮任務其實隻有一個,問題是他們夫妻雙雙已經到江蘇姑媽家去了。派人找回來是可以,一是時間來不及二是要兩千多塊錢的出差費。錢從哪來?劉書記眉毛皺成了兩個疙瘩,牙齒一咬說:“好不容易得來的先進咱不能丟了。這幾個月我那婆娘返老還童了,弄不好,要出醜。我去割一刀吧,一是保險二是湊數奪那麵紅旗。”
鄧金枚來到衛生院,男人果然割了一刀,這時正躺在**和郭院長說白話。鄧金枚一句話沒有說就回來了,把剛剛穿上身的馬海毛褲脫了,往張愛華懷裏一拋,頭不是頭麵不是麵地說:“要割你去割嘛,怎麽要我男人去割呢?我男人割了隻管得他一個,你自己割了,喜歡哪個就和哪個那個。”
張愛華臉被說得緋紅,嗚嗚哭了起來。鄧金枚見她那個哭樣心裏更來氣。她哭的時候還從口袋摸出一塊花手絹將臉捂著,肩頭一聳一聳,鼓鼓的胸口一顫一顫。鄧金枚的胸口卻如刀削一樣的平。鄧金枚不知道怎麽的自己也哭了起來。這時鄉政府外麵有小車喇叭叫。財稅所長從辦公室走出來見是縣委組織部李部長下了車,連忙過來叫她們別吵了組織部長來了。就去迎接李部長。李部長問劉書記在家不在家。財稅所長說劉書記在衛生院他去喊。李部長說他自己去。說著就走了。孫小英正站在隔壁聽兩個女人吵,財稅所長一喊組織部長來了,立時緊張起來。她聽男人說過組織部長是管官的官,心想李部長一定有重要事才到茅埡來,連忙從後門出去找自己男人去了。丁副鄉長在木材加工廠,聽說李部長來了先是一愣,連忙趕到衛生院,說是找劉書記匯報工作,見了李部長就很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問他什麽時候回縣裏去。說加工廠今天弄了點好菜,要不急就過去喝杯酒。李部長比較隨和,問是什麽好菜,遲回去點沒關係。丁副鄉長說:“昨晚上他們放套子套了一隻白麵狸。你也是農村出身,曉得那白麵狸的膘是扳出來的。眼下深秋時節,野果熟了,正是白麵狸扳膘的時候。還有包穀酒,自己蒸的,軟口勁卻足。”
“要得。”
李部長說,“你去辦好,我和老劉有點事說說就來。聽說你酒量不錯,今天我們過過量。”
把丁副鄉長喜得喲,走路都有些飄起來了,猜想李部長肯定是來定盤子的。對自己這麽熱情,隻怕那鄉長十有八九是自己了。到了加工廠才想起剛才自己扯了謊,加工廠哪來的白麵狸肉?等會李部長來了掃了他的興就拐場了。忙從口袋掏出五十塊錢,說:“這是我大兒子下個月的夥食錢,先用了算了,你們趕快給我找白麵狸肉去,組織部李部長等會要來吃飯。”
加工廠幾個人聽說縣委組織部部長要到他們廠裏吃飯,都感到很榮幸。隻是聽說要吃白麵狸肉又都作難了。這四隻腳的野獸,說要吃就是吃得著的麽?一時都不知所措。這時宋廠長出了主意,說剛才他從扯扯橋過來,看見有人在溪邊賣瘟豬崽。不如買幾斤來,放些橘皮桂花椒煮了,再多放一醬油,保準李部長分不出是瘟豬崽肉還是白麵狸肉。“這個主意要得,不過誰也不能透露風聲,不然李部長對我看法不好我就對你們看法不好。我這個鄉長在他手中握著你們也在我手中握著。”
十幾個人手忙腳亂準備了一陣,李部長果然來了。劉書記因為割了一刀沒有痊愈不敢亂吃東西沒有來就讓財稅所長跟了來作陪。李部長說既來之則安之,碰碰杯說說笑話就是兩個多鍾頭。果然沒有發現吃的是瘟豬崽肉。吃得高興,真的還和丁副鄉長喝過了量。丁副鄉長幾次把話題往鄉政府領導班子上引,李部長卻有意沒意把話題引開了。丁副鄉長心裏就有些發急,心想是不是王副鄉長這次搞計劃生育出了成績把鄉長那個位子讓給他了。李部長吃了一陣昏昏乎乎站起來說要去解小溲,丁副鄉長連忙扶他去廁所,在廁所裏丁副鄉長見沒有旁人就將鄉計劃生育工作弄虛作假想奪紅旗的事向李部長說了。李部長沒有做聲,隻意味深長地衝他笑笑。李部長天黑一陣才離幵茅埡鄉,給丁副鄉長留下一個讓他焦急不安的懸念。他就去劉書記那裏探聽虛實。劉書記說你這麽個卵樣子不叫搶班奪權麽?過後又安慰他:“老丁你放心,我過去是什麽態度現在還是什麽態度。”
三天之後,劉書記出院了,計劃生育工作隊也陸陸續續回到鄉政府。劉書記叫財稅所長開支點錢,改善一下生活,休息兩天,準備下一步工作。鄉幹部一回來,二十多個人一塊就又熱鬧了。就有人背地裏說起劉書記結紮的事。鄉幹部原本和農民滾一塊葷的腥的粗話痞話全不在乎,就有人半開玩笑說:“現如今年月不同了,弄個把情人算個卵,那根筋一割,什麽顧慮也沒有了。”
這話七傳八傳就傳到鄧金枚耳朵裏,鄧金枚那火喲:“你們一個二個嘴巴都不關風了呀,俗話講:養兒不怕醜,養到四十九,你嫂子要生個出來問問上頭批評不批評。”
男人對自己雖然不冷不熱,但鄧金枚是決不讓別人對男人嚼嘴舌的。一群鄉幹部被她問得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嫂子賢惠哩,不愧為茅埡鄉第一婆娘啊,我們的婆娘要比得上嫂子,天天給她倒洗腳水也心甘情願囉。”
劉書記從辦公室接電話出來說:“怪話少講,下一步的工作更難做。雖說我在銻礦弄來了萬把塊錢。但這是六月天下雷陣雨,到了困難戶手中就沒得多少了,解決不了大問題。咱們做了這方水土的父母官就要為這裏的群眾多辦好事實事。剛才縣裏來電話,我們茅埡鄉的領導班子盤子定下來了。上交任務完成之後,就召開鄉人代會選班子。明年是要下決心抓一下鄉鎮企業,這是個出路問題。這些年咱們鄉的優勢還沒有發揮出來。”
有人問:“鄉長定的哪個?”“從我們鄉兩個副鄉長中間產生。”
劉書記說:“我們共產黨的幹部講能力也講資曆。上麵定的丁副鄉長,王副鄉長陪選。他年輕一些,今後有機會上。丁副鄉長五十了,就這一次機會了。”
一旁的丁副鄉長開始心都提上嗓子眼了。劉書記說完,他還愣那裏。王副鄉長好像早就預料到上麵會這麽安排,不怎麽在乎,說:“不管哪個上,我都沒得意見。我還欠了陽桃坡村一筆賬,上交工作完畢,我就去陽桃坡。”
“那是下一步工作,等班子選出來,大夥兒坐下來要認真研究一下。你要願意接替老丁抓企業也好,計劃生育工作就換個人。”
劉書記看見王副鄉長這麽開通,心裏很高興。其他幹部卻不管這些,嚷著要丁副鄉長請客。八十二月初全縣召開了隆重的計劃生育工作總結表彰大會,但茅埡鄉終於還是沒有得到那麵紅旗。讓劉書記光火了好幾天。說是哪個小雜種當了奸臣,他回去要認真查一查。好在上交啊、農田基田建設啊都比去年完成得好,縣長書記還是表揚了他們,並鼓勵他們要再接再厲,盡快帶著全鄉人民走出困境。王副鄉長便乘機向縣長提出想利用山裏資源辦一個獼猴桃罐頭廠,隻是苦於沒有資金。縣長就把分管鄉鎮企業的副縣長找來要他想想辦法扶一把貧困鄉。副縣長很慷慨地答應給他弄點貸款。於是王副鄉長馬不停蹄把陽桃坡村領導帶到新懷市考察了一下那裏的三資企業稱猴桃罐頭廠。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走出山門才知道自己的日子和人家比起來真是天上地下,一陣歎息之後就又來了勁頭。覺得這好日子也是奔出來的。一合計,決定從這裏請個技術員,立即動手建廠,明年九月新獼猴桃上市就投產。並決定在陽桃坡新建獼猴桃園,從新懷市引去高產良種稱猴桃苗。被貧困攪得抬不起頭來的陽桃坡一時間沸騰起來了。十二月的天氣一直不好,麻風細雨。二十號茅埡鄉召開鄉人民代表大會,進行換屆選舉。可是十九號了王副鄉長還沒有回來。他和陽桃坡村會計去株洲拖設備去了。代表們都來了,劉書記就叫辦公室小宋掛長途,那邊說王副鄉長早就走了。人們就估計隻怕是車壞在路上了。劉書記說王副鄉長趕不回來也沒有關係,他是陪丁副鄉長選,本人在不在場問題都不大。就召開了個鄉幹部預備會議,將縣裏的意圖向鄉幹部作了傳達。然後把他們分到各村去做工作,要代表們知道雖然是差額選舉,其實位子早就定好了的,那個圈圈千萬別畫走火,要爭取圓滿成功。這兩天最忙最活躍的是丁副鄉長。大會的生活開支是他一手操辦的。除了上麵的正當撥款外,他還從木材加工廠那邊弄來一筆錢,說是人民代表大會三年才召開一次,代表們一定要吃好吃飽。沒得事的時候他就到各村代表們那裏走一走,說上幾句葷腥話,打支煙。鄉人大代表這次也似乎比哪一屆都到得齊,情緒好。他們打諢說笑,但更多的是談論陽桃坡村辦廠的事。人們說陽桃坡的廠辦成了,咱們茅埡鄉的獼猴桃就再也不會白白給爛掉了。有的代表說:百事開頭難。陽桃坡這回廠子要是辦成功了,他們也辦廠,但不是辦罐頭廠,而是辦紙廠。人家外地人能在咱茅埡辦土紙廠賺錢,我們自己為什麽不能辦呢?要辦就辦個像樣的,像外麵世界的鄉鎮企業那樣,要賺就賺大錢!
晚上,王副鄉長仍然沒有回來。按縣裏的布置,第二天上午十點,茅埡鄉的人民代表要投票選舉他們的鄉長。這天天剛亮,也沒有人相邀,茅埡鄉五十多名人大代表都不約而同地聚集在鄉政府前麵的公路上,像是散步,一雙雙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投向公路的那頭。那頭通向山外麵的世界。晨霾慢慢散開,霜風仍然有些凜冽,一個圓盆似的日頭像是臨產的嬰兒,幾經艱難才露出她的濕漉漉的臉麵。難得的一個晴天啊!
有病流行田市長帶著市衛生局李良鐵副局長一行人去意大利考察的第二天,市衛生局王成傑副局長就住進了市人民醫院。其實王成傑這幾天不過有些咳嗽,去住醫院隻是思想上的毛病。這幾年市衛生局的領導成員不斷地增多,副局長由過去的兩個一口氣增加到七個,連同局長剛好有一桌。上麵來人請客吃飯旁邊加凳子不大禮貌,八位正副局長隻好約法三章輪著陪,誰多陪誰少陪都是不行的。可局裏的工作卻不是請客吃飯,八家人家的磨子你推過來我推過去,到後來幹脆就不轉了。不說別的,單說城市衛生這一項,就讓全市人民罵娘。五十萬人口的中等城市,晴三天滿世界都飄飛著紅紅綠綠的塑料片和塵埃;下三天雨遍地又都是泥濘,空氣中還有一股難聞的腥臭味兒。這些年省裏組織全省城市衛生大檢查,這個城市都是吃豬尾巴,被稱為垃圾城。怪就怪在這時衛生局匡局長卻榮升了,到市政府去做分管招商引資的副市長去了。又不派個局長來,這就讓七個副局長都把眼睛盯著局長那個位子。
當然盯是盯,人們說最有競爭能力的卻隻有兩個,這就是李良鐵副局長和王成傑副局長。而他們又各有優勢。論能力王成傑要強於李良鐵,可李良鐵的優勢是他與剛提升的匡副市長和市政府一把手田市長的關係非同一般,如今這個年月,這層關係往往要起著決定性的作用。這就使得七人競爭的大混戰中又有了李王二人的小拚殺。果然,這種局麵隻維持了三個月,幾天前就見了分曉。田市長點名要李良鐵隨他去意大利考察。過去田市長也曾多次出國考察過,但去的地方是東南亞,那是些發展中國家,他說要想我們市實現經濟騰飛,就要到發達國家去考察。因此這回組團也一色的是各局一把手。這就意味著衛生局的局長是他李良鐵無疑。王成傑像泄了氣的皮球,情緒一落千丈。王成傑來到醫院。郝院長就把他往特護病房迎。特護病房隻有幾個房間,是專門為市委市政府幾個主要領導和市裏幾個離休老幹部準備的。衛生局是市人民醫院的頂頭上司,郝院長又和王成傑關係密切,他來住院理所當然就該住特護病房廣。“他媽的,現在都不成場合了,提拔幹部什麽標準都不要了,隻要有靠山。”
郝院長很為王成傑抱不平。王成傑說:“不做那狗屁局長也罷,免得遭全市五十萬人的責罵。”
郝院長說:“他們到國外去泡洋妞,你就到我這裏養養精神,我給你安排一些活動,讓你也鬆弛鬆弛。”
昨天晚上,王成傑的愛人賈瑩來看過他之後,郝院長就把他帶到離醫院不遠的溫柔宮去桑拿了一次。如今,雖然上上下下都在叫喊反腐敗,做領導幹部的這不準那不準,可真正照著上麵的規矩不走樣的實在找不出幾個。就說這讓女孩子摸摸捏捏的桑拿浴,暗裏市裏領導沒有幾個不喜歡的。如今這年月不是過去那年月。不會享受那才真正是傻瓜蛋一個。但王成傑的確沒去桑拿過幾次。局長那個位子在一定程度上說要比桑拿更有**力,他怕夜路走多了碰到鬼。可昨天郝院長說要帶他去溫柔宮桑拿,他竟毫無顧忌地去了。在那朦朧的燈影下,麵對那個描眉塗唇的妙齡女郎,他的心境一片淡泊。這種心境一直延續到第二天的上午,第二天的上午他就盼望胡小豔來看望他。李良鐵前腳跨出國門,衛生局和下麵二級機構的幹部職工的口氣就明顯地不同了。胡小豔卻不,王成傑住進醫院,她第一個去看望了他,她坐在病床前說了許多安慰他的話。昨天她沒有來,他想今天她一定要來看望他的。果然,上午九點,護士剛剛給他做了體溫檢查,給了他幾粒咳特靈服下,胡小豔就來了。胡小豔是市防疫站的幹部,長得漂亮,性格也好,王成傑記不清什麽時候兩人的關係就有些特別起來。他要她坐,她就坐了,看著他,深深的眼湖裏含著一縷溫情,“你不要灰心喪氣。”
王成傑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不是我自己要這樣,是他們不給我機會。”
“你不要過分地去考慮那個位子,就不會有失落感了。”
“如果他李良鐵比我強,他做局長我也服氣。”
胡小豔說:“百樣事都要水到渠成,強求不得的。”
胡小豔這麽說著,站起身,“我要去上班,我隻請了一會兒假。”
過後她有些忸怩地說:“中午我在家等你。”
郝院長是上午十一點鍾來到王成傑病房裏的。郝院長一進門就對王成傑解釋他原本一上班就準備來看望他的,“他媽的,剛準備來的時候醫院送來了一個重病人,一忙就是三個多鍾頭。”
王成傑看他滿頭是汗的樣子,知道他不是在說假話,心裏就有些感動。他說:“是誰這麽金貴呀,用得著你院長大人親自穿上白大褂去給他看病麽?”郝院長說:“平頭百姓,隻是那病有些讓人覺得蹊蹺。”
“什麽病?”“上嘔下瀉。送到醫院已嚴重脫水,連著輸了幾瓶鹽水人才蘇醒過來。”
“不是食物中毒?”“正因為不是食物中毒,又查不出腸道上的問題,才讓人覺得蹊蹺了。”
王成傑問:“病人現在情況怎麽樣了?”“還沒有脫離危險。”
“我看看去。”
王成傑過去在市中醫院做醫生,對腸道疾病也有一些研究。他站起身就要下樓。卻被郝院長按住了,“少操那份心吧,我們已經給病人家屬發了病危通知單。”
郝院長這麽說著從口袋裏掏出煙,遞給王成傑一支,“王局長,說心裏話,我是盼著你上的。上次田市長把我叫去要我談談對幾個局領導的看法,我對他說,這個局長還是王副局長做最合適。當時我看田市長的神色,好像對我的意見持讚賞的態度。不知怎麽的,這次考察卻帶了李良鐵。”
王成傑說:“這就是做領導的藝術,這就叫城府。”
郝院長說:“王局長,我看你還是不能這麽善罷甘休,隻要市政府的紅頭文件沒有下來,事情就有發生變化的可能。”
“隻怕難。”
王成傑說,“周書記快退休了,不管事了,市裏的大事全由田市長說了算,你想想這個局長還能落到別人頭上去?”郝院長說:“有些事情你還不大清楚,其實,市裏幾個主要領導之間也有矛盾。上次省委組織部來人考察田市長,想讓他接周書記的班做市委書記,聽說考察結果不盡如人意。如果周書記退了,田市長做不了市委書記,那情況就會是另外一個樣子。”
王成傑問他這些都是從哪裏打聽來的。郝院長說:“我這幾間特護病房就是信息中心,你來得不是時候,幾間病房都空著,不然你可以聽到許多大院內的消息。”
兩人正說得起勁,一個護士慌慌張張地跑來叫郝院長,說那個病人又開始嘔吐了。郝院長一邊往樓下跑一邊罵:“他媽的心裏越煩麻煩事就越多。”
王成傑坐不住了,也匆匆下了樓。由於那個病人沒有休止的腹瀉和嘔吐,病房裏別的病人有意見,醫院隻好暫時在一樓過道上放一張病床將他安頓下來。王成傑老遠就聞到一股惡臭,便從口袋裏掏出手帕,將鼻子捂住。郝院長說:“我讓護士給你拿個口罩來。”
王成傑說:“不用。”
那個病人躺在那裏,大張著嘴哇哇地嘔吐著,也許胃裏已經沒有什麽可吐了,嘔出的隻是一攤黃水。瀉下來的也是黃水,被子上衣服上到處都是。幾個醫生和護士遠遠地站在一旁,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病人的妻子看見郝院長來了,就又哭了起來,“郝院長,求你救救我男人呀。”
一旁的醫士也十分焦急地說:“這樣下去,隻怕很危險。”
王成傑過去把了一陣病人的脈。又詢問了一些情況,眉頭皺著半天沒有開口說話。郝院長說:“我們開個會診會,王局長你能不能參加一下?”王成傑說:“要盡一切努力,不能讓病情惡化。”
郝院長說:“王局長也來了,他對腸道疾病很有研究的。”
王成傑說:“別客套了,還是聽你的。”
郝院長說:“該用的藥都用了,卻不見病情好轉。”
“問題是沒有查清病因,用藥都是盲無目的。”
一個醫生嘟噥說:“看他那症狀,倒有些像2號病。”
他的話一出口,把大家嚇了一跳。2號病就是霍亂。解放前我國有的地方流行霍亂,一個村一個村的人都死絕了。新中國成立不久,我們國家就宣布消滅了霍亂,誰還往那上麵去想呢。那個醫生瞅了王成傑一眼,說:“什麽事都不能說得那麽絕對,依得我們市的衛生狀況,就有可能流行2號病。”
郝院長有些不悅地說:“我們這是會診,別把話題扯寬了。”
王成傑顯得十分大度,“我們市的衛生狀況是亂、髒、差,你的批評是對的。”
過後就說,“老郝你是不是找個地方把病人安頓下來,擺在過道上不行。”
郝院長又和幾個醫生研究了一下準備另外用幾種藥試試,就吩咐護士將住院部旁邊一間雜屋收拾出來,把病人安頓進去,說:“在沒有查出病因之前,做一些隔離預防措施是必要的。”
王成傑回到自己病房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妻子賈瑩送午飯來了,正在給他收拾房間,見他回來就數落說:“東走西走還不如不住院,在家待著也省得我一天兩頭趕。”
賈瑩在市民政局做社濟科科長,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王成傑說:“我幹脆在醫院吃算了,免得你一日三餐都要往醫院趕。”
賈瑩就吼起來了,“醫院那夥食你能吃麽?我累點倒沒有關係,我是要你領我這份情。在這裏住院就要好好躺在這裏。”
賈瑩這麽說著就把飯盒打開,要王成傑吃飯。王成傑吃了一半就把飯盒蓋上不吃了。賈瑩說:“我去找郝院長,要他認真給你檢查一下,看看到底有什麽毛病,飯也不吃,把人都得急死。”
這樣說著她的眼睛就紅了。王成傑說:“你還讓我躺在**別動哩,早晨吃的東西全在肚子裏還沒有消化,又要吃,怎麽裝得下。”
王成傑這麽說著就要賈瑩回去,“快回吧,你還要上班。”
賈瑩走到門口他又交代說:“晚上別送飯了。把飯菜弄好一些,兒子可能要回來吃晚飯,我也回來吃算了。”
賈瑩一走,王成傑也準備出門去。上午胡小豔說中午她在家等他的。剛出門,郝院長就來了,王成傑問:“那個病人怎麽樣了?”郝院長說:“真急人,那個病人的病情還沒有弄清,又送來兩個同樣病情的病人。”
王成傑說:“如果真是2號病,就得趕緊采取緊急措施,不然要出大問題。”
郝院長說:“這個問題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王成傑說:“你了解這些病人都是些什麽人嗎?”“問過了,都是南街自由市場做生意的。”
“我們去南街自由市場看看去,了解一下他們是怎麽得的病。”
郝院長說:“你別去,我去看看回來再向你匯報。”
王成傑說:“我們一塊去,不然我心裏不踏實。情緒歸情緒,工作是工作,老百姓遭災,我們心裏也過意不去。”
南街自由市場是八市最大的貿易市場,分菜市場和小百貨市場,全是個體生意人。據工商稅務部門說,南街自由市場每個月的稅收近百萬,如果關閉南街自由市場,半個城市將無法生活下去。遠遠看去,市場裏人頭攢動,塵土飛揚。走進去,隻見垃圾遍地,泥濘橫流。特別是賣肉食水產的地方,地上到處是糞便和血水,那一股難聞的惡臭讓人窒息。王成傑和郝院長各人戴著個大口罩,詢問了許多人才找到那三個病人的攤位,他們都是從坨坪來這裏做狗肉生意的。三天前那個首先送進醫院的生意人就病了,上嘔下瀉,但他沒有在意,還以為是吃壞了肚子,胡亂弄了些藥吃,仍然做他的狗肉生意。直到今天清晨因為身體過分虛弱幾次昏倒才被他妻子送進醫院。和他一同來做狗肉生意的同伴這兩天也是上嘔下瀉,中午實在堅持不住了,也才往醫院送。王成傑問周圍的生意人腸胃有什麽不適沒有,是不是也有上嘔下瀉的症狀。他們說沒有。王成傑和郝院長才稍稍放下心來,他們都知道2號病傳染極快,這麽磕磕碰碰地相處在一起,又有幾天時間了,沒有不傳染上的,何況又是在極容易傳染疾病的春夏之交。兩人都放心落意地走出自由市場,王成傑說:“老郝你回去,我在街上走走。”
郝院長說:“下午到醫院來麽?”“來。”
王成傑說著就匆匆走了。他估計胡小豔在家一定等胡小豔住南街市民區,一樓,王成傑敲開她的門,胡小豔果然等急了,見了他就抱怨道:“才來呀。”
王成傑看見隻有胡小豔一個人在家,問:“他們呢?”胡小豔說:“孩子在幼兒園,中午不回來,他出差去了。”
王成傑說:“和郝院長去了趟南街自由市場,來遲了。”
胡小豔穿著一件迷你緊身衫,更透出她那誘人的曲線來。她眼含溫情地看著他,“到這裏來,你不後悔麽?”王成傑的心裏仿佛有一種難以壓抑的衝動,他說:“我早就想到你家來玩,可又不敢。”
胡小豔就依了過去,“其實,我們都想跨過那一步,就是沒有那勇氣。”
“我不要你說這話。”
胡小豔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然後將他擁進了房。四千萬沒有料到,王成傑下午回到醫院時,早晨送來的那個病人已經死了,他的妻子也開始上嘔下瀉。市電視台記者劉敏扛著攝像機正在攝像,旁邊圍著許多人,一個個都顯出惶惶不安的神色。劉敏見了王成傑,就把攝像機停了,說:“王副局長,我正要找你。”
王成傑問:“你知道我在醫院?”劉敏說:“聽你們局裏李會計說的。我來是向你采訪有關我們市發現2號病的情況的。”
王成傑不由打了個激怔,心想李蓓蓓這是什麽意思嘛?郝院長一旁說:“症狀是有些像2號病,但還不能肯定是不是。你們做記者的鼻子真靈,早晨病人才進醫院,中午你們就把攝像機扛來了。”
“衛生局李姐不告訴我我怎麽知道。她給我打電話,說情況很嚴重,還死了人,王副局長一直在醫院裏,要我來采訪的。我把其他工作全放了下來,趕到這裏來了。”
王成傑感覺到問題有些嚴重,說:“劉記者你等著,我們去市政府匯一下報,回來再談。”
就交代郝院長,你趕快通知市防疫站劉站長,要他也到市政府去。王成傑心裏罵,他媽的李蓓蓓這個臭女人,你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嘛,你還要落井下石,讓我來擔這個責任呀。劉站長早去了一步。站在市政府門前等他們。三個人一塊去找汪副市長。汪副市長分管文教衛。他正在跟誰打電話,看樣子好像很生氣,口裏罵著粗話。王成傑對汪副市長比較了解,他是知識分子幹部,有能力,也有修養,又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人們私下議論,如果田市長接周書記那個位子,市政府這邊那是扯一根瓜藤牽動整個瓜架,要連著動幾個人。如果論德論才,汪副市長該去做主持工作的常務副市長,可這次出國考察田市長卻帶了另一名副市長去了。王成傑心想,汪副市長心裏也窩著一肚子火的。汪副市長打完電話,他們才進他的辦公室。王成傑發現他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本厚厚的書。王成傑心裏就生出許多的敬佩,心想自己鬧情緒就去住醫院。人家鬧情緒卻抽空子看書學習。問道:“汪副市長你看的什麽書呀?”汪副市長有些答非所問,“如今這些寫書的人也讓人捉摸不透了,他們對官場的了解竟是如此了如指掌,人木三分。”
說著就把書揚了揚,王成傑看見那是一部寫曾國藩的書,“寫的什麽內容?”汪副市長笑得有些勉強,“告訴人怎麽做官。你要有空,也可以看看。”
過後就感歎道:“現在這麽個樣子,原來都是跟古人學的。”
汪副市長有些生氣地說:“老王你可別鬧情緒,我沒少替你說話,隻是……”他把話說了一半又不說了。王成傑說:“其實,我們也替你不平哩。”
汪副市長說:“那些事情以後有機會再說吧。今天你們三個人一塊來找我,肯定有事。”
王成傑就將南街自由市場連續發現三例上嘔下瀉的病人並且死了一人的事向他作了匯報。汪副市長笑道:“有病就治死人就燒,還要三人結伴來找我呀。”
郝院長說:“要是正常生病死亡,我們哪敢驚動汪副市長。我們懷疑他們得的是2號病。”
汪副市長有些不悅,“你作為醫學教授,市人民醫院的院長,怎麽用這些含糊不清的詞?”郝院長連忙解釋:“醫院沒有鑒定2號病的設備。”
王成傑說:“市電視台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一個記者正扛著攝像機在醫院拍新聞,我們感到問題十分嚴重,隻有向你匯報。”
汪副市長沉吟片刻,說:“田市長不在家,我們一塊去向周書記匯一下報。”
王成傑說:“也好,這樣大的事情,弄不好!
我們吃不完要兜著走。”
周書記卻不在家,市委辦公室秘書說他下縣裏去了,晚上會回來的。汪副市長不放心,問他到哪個縣去了,他要給他掛個電話。秘書說:“這個老頭子脾氣倔,給他大哥大他又不肯帶,說那是拿著老百姓的錢瞎擺。你要打電話隻有打縣委辦,要他們去找。”
還好,周書記正在縣委辦開座談會。一掛就掛通了。過後汪副市長說:“周書記馬上回來,待他回來了我們再開個會研究一下,看他有什麽看法。”
郝院長說:“已經死了人,問題鬧大了。劉記者還在醫院裏。他又知道我們來找你了。”
王成傑不由從心裏感激郝院氏,他是想把汪副市長弄到醫院去看一看,那樣他王成傑肩上的擔子就輕了。他說:“劉記者已經把新聞拍好了,讓不讓他播,播出來會有什麽後果,我們都拿捏不住。”
劉站長一旁也說:“真要是2號病,那得立即采取預防措施才行。不然要出大問題。”
汪副市長隻得說:“那我們到醫院去看看病人再說吧。”
醫院這時已經亂成了一團糟。住院的病人聽說這些上嘔下瀉的病人得的可能是2號病,都嚇得惶惶不可終日,一樓的病人隻要能動彈的都走了,動彈不得的就躺在**罵娘。劉敏被人們圍在候診室。大夥都很憤怒,說如今這些當官的真是太不像話了,醫院死了人,原因沒有查出來,局長呀院長呀一個二個卻不知道跑哪裏去了。真要是2號病,讓我們市遭了難,首先應該追究他們的責任。正在人們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汪副市長他們來了。汪副市長說:“你們錯怪人了,王副局長和郝院長到市政府找我匯報去了。其實他們比你們心裏更著急。”
郝院長首先考慮的是再不能死人,他說:“汪副市長王副局長你們都在這裏,劉記者也在這裏,我把幾個主治醫生都叫來,讓他們聽聽市政府領導的意見,再會診一下。”
劉站長有些著急,“主要問題還不在這幾個病人身丄,怕的是引起大麵積的傳染,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預防問題。”
王成傑說:“難就難在無法確定是不是2號病,也就無法采取有效措施。”
汪副市長說:“去年電視上曾經報道過,好像非洲哪個國家去年流行過2號病。這就說明2號病在地球上還沒有絕跡。老王你知道這些病人的基本情況麽?”“我們中午調查過了,他們都是南街自由市場的生意人,而且都是從坨坪那邊來的,坨坪那地方上個月剛剛鬧過洪災。據醫學史料記載,鬧2號病一般都在洪澇災害之後。”
汪副市長的臉一下沉了下來,“也不知道你們衛生局幾個領導都在幹什麽,我們市都成了垃圾城,也沒有人管。你也不要說人家坨坪人把疾病帶到我們市來了,我們市本身就是疾病的傳染源。”
劉敏一旁說:“我經常下去采訪,人們對我們市的環境衛生意見很大,要我們在電視上呼籲一下。說實在話好幾次我是想拍幾組鏡頭放一放的。”
劉站長說你為什麽又不拍呢?劉敏看著汪副市長不做聲。汪副市長說:“當然囉,我們市年年省裏搞城市衛生大檢查都是吃豬尾巴,市政府也有責任。但如果百樣事都要市政府一竿子插到底,還要那麽多局幹什麽,不都撤了算了。”
王成傑一旁發牢騷說:“李副局長被田市長帶到意大利考察去了,走的時候也沒有交代一聲這些日子局裏的工作由誰來抓。”
‘汪副市長看出他想卸擔子,有些火,“你也是副局長他也是副局長你要他交代什麽工作。我說了,這段時間的工作由你來抓,出了問題你想溜也溜不掉。”
王成傑想頂汪副市長幾句,又不敢,就把球踢過去,“業務上的問題我們處理,措施我們能拿出來,隻是我們的斤兩你汪副市長是清楚的,我們的措施能不能貫徹下去,有沒有人聽我們的!”汪副市長不悅地說:“這個時候你還婆婆媽媽的,我還把你當成能幹的人啦,箅我汪文福看錯人了。”
汪副市長畢竟是副市長,隻一句話就把王成傑弄服帖了。王成傑沉思良久,說:“我看隻有采取以下幾條措施:一是郝院長再認真組織一次會診,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防止這幾位病人病情惡化;再就是要立即采取預防措施。預防措施分集體預防和個人預防。集體預防是發動全市人民緊急行動起來大搞環境衛生,特別是南街和北街兩個自由市場要徹底清除汙垢垃圾,然後全麵進行消毒處理,杜絕汙染源;個人預防就是服用四環素,這是預防2號病的有效藥物。要號召全市人民都服用,漏掉一個,就多一份傳染的危險。”
汪副市長說:“這個問題要請示周書記,這是關係到半個市的老百姓的生活的大事,輕舉妄動不得。”
就對劉敏說:“你回去對你們台長說,要他在晚上新聞聯播的時候播個節目預告,說晚上市政府有重要電視講話,務必請全市電視觀眾認真收看。”
劉敏有些猶豫,“這麽大的事情我帶個口信行麽?”“你回去將今天的情況對台長說一下,我自己再給他掛個電話。晚上我和王副局長郝院長一塊到電視台來做電視講話,你今天拍的新聞在我們講話之後再播出來。”
汪副市長想了想又交代說:“你在做節目的時候,暫時不要透露2號病,我們講話也不能明說。大家都知道2號病是個什麽東西,那樣會引起人們的恐慌,弄不好要出問題。”
李蓓蓓來到王成傑家的時候,王成傑正在書房裏查找資料。王成傑是在自己家裏吃的晚飯。汪副市長說晚上的電視講話他隻能強調一下剛剛在市裏發現的這種惡性傳染病的嚴重性,動員全市人民大搞環境衛生的重要性。主要還是由王成傑講,因為他是主管部門的領導。汪副市長始終把擔子往他身上壓,讓他都有些惶惶然了。當著全市幾十萬電視觀眾他這個主管局的領導講不出個所以然來,罵他是個混賬官不說,今後怕還有推脫不掉的責任。郝院長則一旁給他打氣,說王副局長我從來都把你當成一個有能力的領導,機會終於來了。王成傑雖是沒有完全弄清他話中的含意,但他回到家就鑽進書房裏去了。賈瑩進來叫他,說你們單位李會計找你有事。李蓓蓓這麽些年來一直和李良鐵有一手。因此李良鐵和他競爭局長的那些日子她總是絞盡腦汁為李良鐵出謀劃策。他媽的李良鐵快做局長了你還在背後放我的暗箭呀。走出房門,王成傑就冷著臉問:“李會計你走錯門了吧?”李蓓蓓笑說:“王副局長你不歡迎我?”“不是有事我歡迎你也不會來。”
李蓓蓓說:“下午我打電話到醫院,你不在,我是想問問你住院是用結賬單還是繳現金。”
王成傑猜想她並不是為這事來的,就說:“平時李副局長他們去醫院不是用的結賬單麽?”“他們是用的結賬單。”
“那就不用來問我,該怎麽辦就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