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情係中華

智慧勝過愚昧,如同光明勝過黑暗。智慧人的眼目光明,愚昧的人在黑暗裏行。

智慧人的心,能辨明時機和義理。

——《聖經·舊約傅道書》

天下悠悠,皆可長生也,患於猶豫,故不成耳。

——《抱樸子·內篇》

位卑未敢忘憂國。

——陸遊《病起書懷》

身在江海上,雲連京國深。

——王昌齡《別劉謂》

人生第一華彩樂段——中國心:也許是別無選擇——把中國人當人就是人,不當人即鬼——發黃的《見證人報》

馬應彪1892年回國投石問路,得以結識一代偉人孫中山先生,開始了他人生的第一華彩樂段。

這一華彩樂段,先啟動於1894年在香港創立了永昌泰金山莊,任經理6年;發展於1899年,召澳、美華人與同鄉,集資25000元,於20世紀的第一年,在香港創立了亞洲最早的百貨公司——也就是近百年興盛不衰的先施公司,並出任首任司理——即經理,成為中國民商的巨擎,名垂青史。

試回顧一下,1880年憑200元出洋去當華工、僅10年便創三個連環公司於雪梨,再又僅過三四年,殺了個回馬槍,到了香港創立華信莊及永昌泰金山莊,又不過十年,便有了百年不衰的先施公司。這曆史的軌跡上,又是怎樣一個奇妙的回旋?這命運的青睞,又怎麽垂於這麽一個普通的出洋華工之上?

當日,隻立誓賺到2000銀元便榮歸故裏,可今天,卻是集資25000英鎊立大公司,時也?運也?恐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得通的。

關鍵在於決策。

無疑,他的決策——重回故國求得更長足的發展,是完全正確的。

在眾多人出海謀生之際,他卻返回自己家園,這也許是不可思議的,可他偏作出了這樣的選擇。

這也許正是他過人之處。

要作出這樣的曆史選擇,無論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件易事。

研究他這一抉擇,不能不有更開闊的曆史視野,不能不要有一定的史識。

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北洋海軍全軍x滅,洋務派的官商一敗塗地,台灣也被日本侵占。

而正是這一段時間內,即1895—1900年之間,中國的民商,或者稱之為民族資本,開始湧出了水麵,並逐漸與官商相比較而發展。眾所周知,官商背後,是龐大的封建官僚體製,是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封建經濟。而民商資本,僅僅是浮出水麵的若幹礁石、小島,不在意,又會被洶湧的海浪所淹沒。但它們的出現,卻分明預示了地殼的變動——也就是說,其蘊藏的能量,非表麵的礁石與小島所能代表得了——所以,切不可小看這些小島與礁石,它們很可能預示著一個新大陸的崛起!

這些,包括在胡繩的《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等一批研究近代史的著作中,都有著較明確的論斷:

民族資本的發展在數量上雖然還很微弱,但畢竟它是中國社會中從未有過的一種新的生產方式。

根據考證與統計,這些民辦實業,有相當一部分,均是海外歸來的華僑投資。以甲午戰爭為界,戰後僅僅六年,其投資總額,為戰前20多年的2.3倍。

辛亥革命的元老之一吳玉章先生,曾著《辛亥革命》一書,是這麽論述的:

由於華僑資產階級在國外受著帝國主義的壓迫,與國內封建主義又較少聯係,因此它是中國資產階級中革命性較強

的一個階層,孫中山主要地正是代表著它的政治傾向。

研究這一段華僑投資的民營商業,顯然是非常重要的。而馬應彪的金山莊、先施公司,也正是這時脫穎而出。換句話來說,它正代表了這一不可抗拒的曆史潮流。

由此,不難理解馬應彪與維新派康、梁的關係,更不難理解他為何奮不顧身地追隨孫中山先生開創民國了。可以說,他是順應了曆史潮流,回國興業,成為了世紀初的大潮之弄潮兒。

以上,僅僅是作一般的分析,也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選擇。

對於闖南洋的中國漂泊者來說,故國的一草一木無不牽掛於心,而故國的命運,更無時無刻不與自身相關。

也許,這更是別無選擇。

對於馬應彪來說,腳下澳洲,畢竟是別人的一片土地。雖然考古學家早已論證:第一個到達澳洲的,就是中國人,已有近2000年的曆史,比英國人要早到1500年。隻是由於中國人的傳統觀念,葉落歸根,先期到達的中國人,不曾在這片新大陸上安營紮寨,生兒育女,深深紮下根來,而是稍有發跡,便得衣錦回鄉,光宗耀祖。否則——又如那位考古學家所說,澳洲就將是另外一部曆史。

所以,說中國人有擴張的野心,隻能是無稽之談。

中國人對幾千年上萬年將息的土地,有著太深的情感了——這是世界上任何一個民族都無法相比的。

馬應彪離家之日,便有歸來的誓言,因為他也是中國人。中華民族,是一個有根的民族,不是可隨波逐流的浮萍。

在海外,他更痛切地感到作為一個中國人所應建樹的民族尊嚴!

他從來未曾麻木過自己的一顆中國心!

那已是創立了永生公司之後。

一日,在辦公室裏料理賬目,忽聽到外麵鬧哄哄聲。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笑,有人在跺腳,有人卻在撕肝裂肺地呼喊——而且用的是華語:

——救命!

整個街道好似要翻過來一樣。

出什麽事了?馬應彪心一陣緊縮,放下手中的賬本,三腳並作兩步,衝出了門外。

隻見街道兩旁站滿了人, 自然是白人居多,在狂叫亂喊,分外亢奮,顯然是被什麽刺激了,連眼都紅了。有的還在揮拳頭:

——快!快!再加幾鞭!

馬應彪好不容易才擠到了前邊,正在這時,一架馬車飛也似地從他跟前駛過,他還來不及問上什麽,就看見,馬車後麵拖了一個人,在地上已拖出一道血印來了。

被拖的正是中國人。

再一仔細,他竟發現:

這個中國人不是被繩子拖在馬車後麵的,而是……把他的辮子紮在了馬車後麵,就用這辮子拖著人頭,在馬路上疾馳……

隻見那人不斷往頭上伸過手去,試圖抓住馬車的後轅,可怎麽也抓不到,馬車走得太快了。於是,他竟似布袋一樣,一邊拖,一邊以辮子為軸心,在地上或半懸空地打起了滾來。慘不忍睹。

可每打一個滾,白人竟喝一次彩,竟以此為樂。

太沒人性了。

——停下來,再拖,頭皮要扯掉的。

馬應彪不顧一切地追了過去,用英文喊。

但馬車見有人來追,更加得意了,車上的白人舞了幾下鞭子,讓車跑得更快,並回敬道:

——這人我買下了,我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你管不著。

——你這太沒人道了……

可這句話,馬車主人已經聽不到了。馬應彪無法追上去。

隻餘下一條或深或淺的印記,以及一行稀稀密密的血跡……

馬應彪追了一陣,站住了,癡癡地看住了地上那屈辱的記號!

有的白人仍追著看熱鬧。

馬應彪兀地回轉身來,揚起了拳頭,憤怒地喊道:

——你們給我站住!

白人們給嚇呆了。

馬應彪雙目毗裂,用英文告誡他們:

——我們中國人也是人,你們把中國人當人看待,你們就是人,你們如果不把中國人當人看,那我們也一樣不把你們當人,隻當你們是——番鬼佬!

他用了一句廣東話,又再用英文作了解釋。

圍觀的白人們被鎮住了。

馬應彪唇邊已咬出了血,他好恨呀!恨白人車主滅絕人性,也恨中國為什麽不富強起來,好讓自己的子女不再在外邊受人欺侮——作為一個中國人,他感到五內俱焚,不可自已。

這在他,已不是第一次了。

在這之前及之後,他已經無數次挺身而出,衝到那些用言語以及以劣行來侮蔑中國人的“鬼佬”跟前,義正辭嚴地痛斥他們的非人勾當,用的,也是這麽一句話:

——你把中國人當人就是人,你不把中國人當人就是鬼!

這裏凝聚有多少民族的自尊。

也記載有多久的斑斑血淚。

他在淘金時,就沒少受白人的欺侮,一旦淘出金來了,白人就蠻不講理,說這礦是他們的,把他給趕走;至於在做雜活、打傭時,就更不用說了,連拳打腳踢也都經受過……好不容易自立了,辦起了公司,仍每每目睹自己的同胞仍受淩辱。

他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中國,得站起來,不可以再趴下,一趴下,脊梁骨上就得挨別人的皮鞋踩!

事過之後,馬應彪打發公司裏的夥計去打聽一下那位辮子被係在馬車後拖出了好幾裏地的華人的情況。

夥計去了半天才回來。

回來後,一聲不響。

——怎麽啦?

問急了,夥計才說:

——他死了,肋骨斷了幾根,頭皮也揭了,手也折了,解下來已斷了氣。家裏人已把他認領回去,埋了。

在澳洲,一個接一個的排華浪潮接連不斷,當局製定了一係列限製華人的措施。尤其是1888年6月12日至14日,大洋洲第二次洲際會議在悉尼舉行,會議通過了更為嚴格的限製華人的議案。

這個議案,連華人跨州遷移,也都必須先獲得批準才行——這無疑把每個州“劃地為牢”,把中國人當作了囚犯。後來,種族主義者更提出了什麽“雪白的澳洲”、“澳洲人的澳洲”等口號,推行“白澳政策”,最早到達澳洲的中國人也就更無立足之地了。

但華人的生命力之強,卻也是他們所未可預料的。也正是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中,永生等公司發展起來了,與馬家成為姻親的永安公司,也隨著興盛起來。他們的資本,也漸漸向國內轉移,對振興民族工商業,起到了重大的作用。馬應彪與同仁們都不約而同地感到,振興中華的責任,同樣落在他們這些海外遊子的身上,而且分量更重。

民族的尊嚴,如烈火一般在他們心頭熊熊燃燒。

一天,有位夥計無意中在包裝裏取出一張來自新西蘭的舊報紙,看了幾行,竟不忍卒讀,送到了馬應彪麵前:

——看,那裏更不把中國人當人。

馬應彪接過去,仔細一看,是那裏的一份《見證人報》,已經有好些年了,發黃、破爛不堪了。

但那篇報道卻仍大致可讀出來。

在那裏,同澳洲差不多,中國人幾乎毫無例外地被稱之為“中國佬”、“天朝人”、“中國苦力”、“約翰尼”……什麽的。

這則報道,則講到一個叫那斯比的地方,那裏剛剛去了一個中國人,由於他的長辮、長褂,被視作了怪物,不少白人圍而觀之,用粗言理語去戲弄他、侮辱他。而他是去找工做的,言語不通,隻好賠上笑。

正在這時,一群喝得爛醉的白人——其實,他們的出身更不幹淨,大都是流放充軍到這裏的海盜及其後人,見大家都在捉弄這個中國人,也就來了興致,挖空心思要來虐待他。

這個撲了上前,三下五除二,把那怪模怪樣的長褂撕了下來,又把內衣也扯掉了,將他剝了個精光。

那個從腰間拔出刀來,一把揪住那個中國人的辮子,使勁地往下割,直割得那位中國人尖叫了起來,就這麽把辮子給割斷了,引起了一陣哄笑。

末了,不知哪個惡作劇地推來了一個大木桶,於是,那群酒鬼一齊起哄,把已經嚇得魂不附體的中國人抬了起來,硬是頭朝下地塞進了木桶裏。

隨即,把木桶推倒,就在大街上推著,滾來滾去,隻見一對黃色的光腿在外邊亂撐著,一邊滾,一邊大叫,看呀,中國人是這樣走路的,以此取樂,逗得滿街人發笑。

醉鬼們把這裝人的桶,就這麽從一條街推到另一條街。

這份報紙最後是這麽描繪的:

——警察把他接管過來的時候,這個中國人已經嚇成一個神誌不清的人。他從此整天迷迷惘惘四處徘徊,似乎永遠在尋找他的中國親人。

讀到這裏,馬應彪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奪眶而出。

這就是我們的同胞!我們血脈相連的骨肉兄弟呀!

盡管白人中已經有了有識之士,認為中國不會永遠軟弱下去,總有一天會覺醒起來,應當采取理性的態度。但是,幾十年以來,並沒有人聽進去。

隨著1888年排華浪潮一浪高過一浪,華人的日子愈見艱難,不少老人,包括馬應彪的父親馬在明,也都回憶起當年掘金引起的排華暴行。那時,如1856年7月1日至1857年6月30日一年間,由於中國淘金人的勤奮,從新金山運往中國的黃金,達到了111903盎司,合當時價值50萬英鎊,雖然白人從此地運往歐洲的,遠遠超過這個數字,卻也引起了白人的妒忌,醞出了慘禍。這一年的7月,在巴克蘭礦區,有500名白人成群結隊攻擊中國人,燒中國人房子,搶中國人財物,甚至殘忍地毆打中國人。最後,有三個華工,竟被活活地打死,數十名華工負了重傷,財產損失近萬英鎊。最後,當局派兵維持秩序,這一慘禍才告終止。接著,1860年12月,又爆發了“蘭濱灘事件”,白人搶劫鬧事延續達10個月,數千華人在光天化日下被搶劫一空,房屋被焚不計其數,死傷慘重……

而今,悉尼的華人果欄、公司,幾經風雨,又再度發達興旺起來了,可是,又有準擔保,哪一天不再出現燒殺搶擄呢?

這畢竟不是自己的土地,不可久戀。

祖國,需要遊子們歸去,使它強盛起來,好給海外的親人撐腰。

這是幾千年綿延不息的呼喚。

一個民族的呼喚!

應當說,這該是馬應彪回國辦實業的最大的動機,也是最堅實的思想基礎。在這樣的基礎上,選擇,是無可回避的。

萬裏海路——慈眼獨具——十年辛苦不尋常——皇天不負苦心人——鄒容的疾呼

愛國心,民族誌,這是馬應彪和眾多華僑之所以不在當地謀求資金的出路,而願再涉重洋為祖國投資的根本原因。

中國快快富強起來——一個多世紀以來,直至今天,旅外的僑胞的呼聲一天比一天高。身為中國人,在異邦受到的欺淩壓迫,是幾十幾百本書也寫不盡的。

而華僑的資金,當時在澳洲也找不到出路。

除開前邊提到的種種無理限製之外,當局也從經濟上打擊華僑的事業。應當說,中國人在澳洲開發中,是立下了奇勳的。他們披荊斬棘,含辛茹苦,艱難創業;又慘淡經營,節衣縮食,勤儉發奮,為澳洲經濟的起步,有著不可低估的曆史貢獻。

但是,在政治上、經濟上,包括人身權利上,他們卻遭到種種剝奪。

白人可以在澳洲購地、置產,可中國僑民卻連一寸地也不給置;

白人租借蕉園,十年,幾十年,兒乎不受限製;華僑隻能租三年五年,延期還會遭到種種刁難與盤剝……

不少華僑的經營,如曇花一現,沒多少日子便被搞垮了。最後,僅剩下永生等兒家菜欄還像個樣子,但規模也無法與白人的企業相比。雖然澳洲華人已有十萬之多。

為了生存,為了發展,馬應彪更要把目光投向國內。

何況自己的生意往來、主要顧客,又都是華僑。這也就在一定意義上決定了馬應彪的創業路線,與華僑的蹤跡密切相關。

從香港,到新加坡,再到悉尼……

這萬裏海路,曾經往返過多少炎黃子孫?成千上萬,成千上萬……

這海路上,有華人的淚,華人的血。

這海路上,更有華人忍辱負重的心!

由於往返於港、新、澳的水路,為華僑運進大批國貨土產,又帶去華工們用鮮血與生命換取的金子、錢幣,馬應彪每每對這既熟悉又總是危機四伏的水路陷人了深思。

大的時代,甲午戰爭前後,民族情緒的**,呼喚著華僑歸來振興自己的祖國;

而這萬裏海路,也分明勾勒出一條事業發展的路線。

隻有重返香港。

對,香港——南中國的商業都市。

在那裏,清朝的封建主義勢力受到了遏製,但又畢竟是中國人聚居的地方,是廣東、福建等省華僑出國謀生的必經之地。在那裏,各類為華僑服務的機構正紛紛設立,可經營的項目不少,如辦華僑出國、人境與回國手續,並代辦船票、食宿的金山莊;提供給華僑住宿、搭夥的客棧,承辦華僑與國內親人通信與匯款的通信局等等,這些,馬應彪本身也都已經辦過了。

但馬應彪獨具慧眼之處卻在——

每次到香港,他均發現,那些為出國華僑與國內僑眷置備各種小商品、雜貨的店鋪, 日趨增多了。大多數是自生自滅,甚至沒幾天便換了招牌,但總趨勢卻在增加。

他常常走進這些店鋪或攤檔,打聽行情。

——這些小商品好銷麽?

——好銷,人來人往的多,有時還脫銷,都是日常用品,不貴,隨手就可以帶上。

小商還以為他也是置貨的南洋客呢。

他還每每走到港口。

隻見香港的港口,較之國內,要繁忙多了,幾乎所有熟知的國家,英、法、美、西班牙、葡萄牙……的航船,都在這裏出現,一打聽,便知它們往返於澳洲、新加坡、馬來亞,還有緬甸、泰國、印度各大港口。

船上,大都是各國對遠東貿易的商品——上日本、去上海,總之,都從香港轉口到各地,商業往返甚旺。

香港人口也在增加,需要來自各方的商品貨源。

無疑,這是東亞一大商埠,在此經營商業,可以耳聽八方,眼觀六路,牽動三江,遙控大洋,發展無可限量。

自1894年於香港創辦了永昌泰金山莊之後幾年,擔任司理的馬應彪,從手頭上所經辦的成千上萬樁業務,所聯係的五洲四海的人士,加上耳聞目睹的一切,一個計劃在心頭逐漸成熟了。

一個恢宏的創業計劃自此開始。

地域路線——確定為香港的中心位置,海外華人與海內僑眷的結合部;

創業路線——以商立業,走經營相當規模的小百貨之便。

古語雲,十年格物,一朝物格。

馬應彪自1880年下澳洲淘金,1890年創永生菜欄,又到1900年興先施公司,每個周期恰好都是十年,正應了這一占語。

可十年辛苦不尋常,寸寸節節皆心血。

在港期間,馬應彪還一度被應聘為東亞織造公司的推銷員,由於他勤奮好學,又精明能幹,這個公司的主腦黃炳慧眼識英豪,曾說,別看他今日是小夥計,實乃千裏馬,前途未可限量。

他果然沒看錯,不久,馬應彪便自立門戶,在商界大展鴻圖……

但一個想法產生出來,要付諸實踐,卻並不那麽簡單。

作為永昌泰金山莊經營進出口業務當中,馬應彪便看到了經營百貨業的前途。

但是,當時在香港,大都是小商小販,擺脫不了農村趁好的陋習——討價還價,以占小利而沾沾自喜。賣者,漫天要價;買者,,落地還錢——幾千年如此,已被視作天經地義了,要不,何來中國古語“無商不奸”呢,人們瞧不起商人,固然有傳統的“重義輕利”的因素,但更是生產方式與經營方式之落後所決定的。所以,哪怕不是小商小販,經營起來,仍是沿襲這一古老而又落後的習慣。

別說外國人問個價不耐煩就走掉了,就是中國人自身,討價還價,不僅浪費了時間,而且錯過了許多成交的機會,所以,要發達起來,竟似小腳女人一樣,邁不開大步。

在澳洲目睹過人家先進的經營方式,與香港一比,馬應彪感到,非變革不可。

不變,中國要富,更沒門。

於是,自1896年以來,他多次向各方倡議:

——組織一所不二價的百貨公司,開規模經營的先例,開新經營之先例!

但響應者寥寥。

甚至有人勸他:

——何必如此標新立異,大家都這麽經營慣了,你來新一套,弄不好群起而攻之,鬧個身敗名裂下不來台。

這還是好意。

背後說三道四的,就更難聽了。

——你標不二價,人家的生意怎麽做,不砸了你才怪……

——鬼佬的一套,中國人不吃。

——想斷別人的財路,小心你自己走路!

後來,馬應彪回憶起來,仍不無傷心地用上這麽一個詞:

——竟無一友好的支持。

連朋友都為之疏遠。

但他深信自己所堅持的是正確的,一定能夠闖出一條生路來,開創中國商業的新紀元。於是,對國內的朋友,他反複解說,力排眾議,讓人家得到充分理解;對海外的至交,就更好以現身說法,讓他們幫著一同去說服大家。

皇天不負苦心人,幾年下來,屢提屢敗,他都不氣餒。照舊充滿了信心,終於,到了1899年,即19世紀的最後一年,他的苦口婆心,終於得到了回應。

自然,回應大都仍來自海外的至交——而他,也正是看中了他們:觀念變化了,且有一定的財力!

而這一年,則是驚天動地的百日維新失敗之後。

無論如何,這兩個時間,不可能不存在緊密的關係。

民族危亡之感,是維新之動力。

維新之失敗,則更加深了這一危亡之感。

隻要你是一個清醒的中國人,就不能不對此有所回應。

馬應彪回應的便是一個先施公司——在中國首創的第一問百貨公司。

而且是不二價的百貨公司。

他心中,始終有澳洲所見的一株大樹,那屹立在通往京都大道山岡上的孤立大樹……

還有那商店上麵的口號:“由一針至一錨,大小俱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