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馬應彪和香港第一家華資公司及中國四大百貨公司

如果把太平洋的西海岸,也就是東亞的海岸折疊起來,那麽,居中部分便就是廣東了。這並非比喻,從地緣學的角度上看,它在海上商業交往的優勢是顯而易見的,它東連日美,西接南洋與歐洲。再換個角度,如果從地球儀上方,也就是從北極往下看,或者作一個北極投影的世界地圖,全球便被清晰地分為內、中、外三部分,我們馬上便可以發現,世界發達國家與地區幾乎全集中於內圈。而引人注目的是,內圈西北角,與東西相接的是北美,內圈西南與北美相對應的,正是東亞到東南亞海岸線,其中心點恰巧也正是廣東的珠江口。

由此可見,廣東在世界性商業流通中的戰略地位。

此書傳主、中國現代百貨業的創始人馬應彪也便在這條海岸線上降生、發展。作為他的同時代人,戊戌變法的兩位主帥之一、思想家梁啟超在(世界史上廣東之位置)一文中,在對曆史作完縱向分析後,便斷言:

廣東地理有天然優勝,為世界交通第一等通道。廣東人性格彪悍活潑,進取冒險性強,對內競爭力弱,對外競爭力強,廣東人在外稱王稱霸,遠比國內的多,對外則敢於“冒險犯難,大長南天!”

他的斷言,時為本世紀初,如今,已是世紀末了,仍見其生命力之久長。廣東,仍是或者說,已再度是當前世界經濟最活躍的海岸線中點上,作為大陸沿海最早的曆史性的即從先秦至今天的開放地帶,更在當今被中國領導人定位為中國改革開放的“龍頭”,廣東的經濟,尤其是商貿業,令舉世矚目——曆史,又一次選擇了廣東。

要研究中國現代百貨業的興起,就不能不研究廣東這一獨特的地理位置,以及由此形成的廣東商人的“底氣”。

廣東,相對於內陸省份而言,它無疑是一個海洋省份,有人說,它是作為中國文化必不可少的一個補充——沒有海洋文化,光有內陸文化,中國文化便是不完整的。廣東背靠足以截斷來自西伯利亞寒流的五嶺,使得嶺南稱得上四季如春,沒有雪也無霜凍。廣東三麵臨海,海岸線長4300公裏,幾乎占全國海岸線的四分之一,居全國之首。廣州、潮州,均是1000多年前中國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南中國海島嶼星羅棋布,沿海多深水良港,地處太平洋、印度洋、亞洲與澳洲之間的商路要衝,是中國與東南亞各國以及世界上各大商港,包括歐、美、澳洲交往的樞紐。這是向外。往內,珠江水係發達,西、北、東三江貫穿全省,連接全國。

盡管明、清封建統治者變本加厲實行海禁政策,但廣東的海商商幫也“你有政策,我有對策”,仍在壯大與發展。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清政府不得不實行開海貿易政策,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又封閉閩、浙、江三海關,僅餘廣州粵海關一口通商,這一來,廣東的海商商幫更隨著廣州的獨口貿易而獨占鼇頭了。早在雍正七年(1729年)皇帝的諭旨中便稱“粵東之麵皆海,各省商民及外國商人,攜錢買貨往來貿易者至多也”。當清政府僅餘廣州一口對外通商後,全國對外貿易的商品都要運到廣州出口,外國進口商品亦要經由廣州經銷,廣州更成了獨一無二的“開放特區”,以至英國商人威廉·希克在1768年便稱:“珠江上船舶運行忙碌的情景,就像倫敦橋下的泰晤士河。不同的是,河麵上的帆船形式不一,還有大帆船。在外國人的眼裏,再沒有比排列在珠江上長達幾英裏的帆船更為壯觀的了。”

發達的內外商業貿易,需要有一股雄厚的商業資本來承擔商品交流的任務,於是,早期,便是大批的富商大賈的產生,後期,便是商業資本家的形成。作為中國現代百貨業的翹楚,馬應彪的先施公司及其隨後接踵而至的永安、大新、新新共四大百貨公司,便得以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成為中國20世紀的商業奇觀之一。

四大公司的形成,應當說是具有鮮明的廣東特色,即由海商而僑商,從而又返回故裏興辦。這一傳統,是幾百年前便有了的。廣東人出洋的多,在南洋形成一股貿易經商的勢力,在前有梁道明,在爪哇“久而情熟,摯家住居,積有歲餘,閩廣軍民棄萬裏為商,從之者數千人”。還有羅芳伯,在婆羅洲組織華僑公司,經營農、礦、漁業、製糖業與商業,勢力遍及全洲大部。至於廣東人經商所到達的地方,更遍及全球,因此海外流傳有這麽一句話:“The sun never sets on the Cantonese, community”即“太陽無時不普照廣東人的社會”。

由於西方的殖民者人侵,在南洋、在中國沿海地區,打斷了資本主義萌芽的正常發展,尤其在內地,這種破壞更甚。山西商幫與山西票號的衰亡,便是外來殖民者與封建統治者雙重壓迫下造成的。

而廣東的民族資本主義,卻在這雙重壓迫下頂風而上,破土誕生了。

這是值得研究的一種“特殊中的必然”。

而支撐廣東民族資本主義誕生的,不是別的什麽,恰恰是積蓄已久、有相當實力的僑商。

從全國範圍來看,一般來說,先是出現洋務企業,然後才能有民族工商業。這是中國這麽一個半封建半殖民地資本主義畸形發展的途徑,因而形成的也是一個怪胎,洋商與官商生下的怪胎。

在廣州則不同,樣務企業的出現,是在民族工商業之後。原因是顯而易見的,畢竟洋務運動在廣東推行得較遲,經濟勢力不大,對民族資本主義的阻力也就相對小了一些;另外,廣東是僑鄉,華僑有較雄厚的實力率先投資近代資本主義工商業。因此,在中國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由於外來資本人侵而加速瓦解之際,民族資本主義反而得到了較正常的發展。這一來,廣東便成為了我國民族資本主義的最早誕生地——它恰巧是洋商與官商匯合產生的台風下的“台風眼”。在這,我們隻能簡單說上幾句,詳盡的分析還是由經濟學家們去做吧。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廣東的民族資本主義發展更具有典型性、完整性與研究價值。廣東的民族資本家——在純粹的意義上,也更先於或優於其他地方的資本家,較少或基本沒有什麽買辦色彩。

馬應彪,作為中國第一個百貨業的大資本家,也正是中國民族資本家中的佼佼者。作為當年去澳大利亞“掘金”的農民,完全憑借自己的努力,積蓄資本,開辦錢莊,首創股份合資公司,一躍而成為中國民族工商業的立柱,其間的智慧、能力殊為可敬,而所經曆的曲折、打擊與困厄,也令人扼腕。

據史料記載,世界上第一間百貨公司,是在19世紀30年代創立於西方資本主義的一個中心——著名的花都巴黎,當然,人們更不會忘記它是法國大革命的發祥地。當時,由於資本主義商品經濟得到了長足的發展,而交通工具也較以前發達,馬車作為相當方便的交通工具,使人們的活動範圍得到了很大的拓展,足跡可及十幾、幾十裏外。這一來,分散的小店鋪,便自然而然地逐步向鬧市區集中,從而形成一條條的商業街。

而百貨公司的誕生,則被譽為“第一次零售革命”。它的好處是,經營的品種相對集中,又能分櫃台售貨,還能利用廣告、宣傳櫥窗介紹商品;同時,明碼實價,方便顧客選購。對於經營者而言,其貨品銷售量大,盈利更不錯。所以,當巴黎出現了第一個百貨公司之後,全世界的資本家都爭相仿效,開設了百貨公司或商業街。

馬應彪於1900年在香港首創中國第一家百貨公司,正是在澳大利亞從安東尼·奧頓百貨公司那裏得到的啟示。而在創立之前,則經曆了上十年的慘淡經營。

在他之前,中國已產生了第一個民族資本家,這便是南海縣的陳啟源,早在1872年,他便創立了我國第一家民族資本主義工業——繼昌隆綴絲廠,其投人的資金,則是他哥哥、僑商陳啟樞的白銀7000兩。由於該廠“出絲精美,行銷於歐、美兩洲,價值之高,倍於從前,遂獲厚利”。其女工高達六七百人。辦廠自是幾經曲折,光“有傷風化”一條就夠受了。這同先施公司草創之日,馬應彪夫人霍慶棠親自站櫃台而引起軒然大波,不得不派團練維持而後退讓不少時日,也夠得上“同病相憐”了——可見在當日中國要辦成一件事有多難。

無論多麽艱難,民族工商業的誕生與發展,畢竟是順乎曆史潮流的,尤其到了20世紀,更是不可阻遏了。當年早期的維新思想家,如鄭觀應——他也是香山(即今中山)人,在經濟上,是堅決反對洋務派的“官督商辦”,主張民辦工商業,發展資本主義。他力主發展民族資本主義工商業,與西方列強進行“商戰”,強烈譴責外國對中國的經濟侵略,要求收回海關主權。……這些是與實際上形成與發展的民族工商業相呼應,代表了民族資產階級的迫切願望。

作為第一家百貨公司——先施公司,它同樣是我國最早的股份有限公司之一。今日,到了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人才又在改革開放中重新認識了股票,而這卻幾乎是在一個世紀之前了。已故的馬應彪之子馬文輝,在審讀此部書稿時,曾一再要求筆者點明這一點,不是沒有意義的。這也是現代意識的體現,不可或缺。

而“不二價”,有人稱中國古已有之,其實,今日零售市場上的討價還價仍不絕於耳。中國古之“不二價”的內涵,與現代商業經營中的“不二價”,實屬兩碼事。如在周代,一天三市,開市前,須由督管者核定價格後才準開始作買賣;漢代,韓康在長安市售藥更以“不二價”堅持三十年而名聞天下。但其基點,是準衡於宗法製度下的“德治”而非現代社會的立法,取信於人。況且在中國,所謂“無商不奸”反而成了“天經地義”。故先施創立,門前寫上“先施公司始創不二價”,完全是一種現代的商業精神的弘揚。

更不用提其規模經營,是過去的小本買賣所無法相比的。

所以,先施公司一出現,便具有中國商業革新開拓的重大意義,它創立於本世紀的第一年,頗有創世紀的意味。

作為經營者的馬應彪,不僅需要遠見卓識,也需要巨大的魄力與頑強的抗爭意誌。正是他拓開了中國百貨業的新路,在本世紀初,四大百貨公司相繼建立,形成了百貨業的大氣候。

在思維科學的新理論中,有一個理論,稱之為“群體激發效應”。我們不妨看看,中國百貨四大公司,又是怎麽“群體激發”出來的。

凡是上了歲數的中國人,尤其是港、穗、滬的老人,都可以隨口數出這四大公司的名稱來——先施、永安、大新、新新。

人們也不難發現,這四大公司的創辦人,竟清一色是中山人,而且是當年旅澳的中山人。

都出在同一個地方。

奇怪嗎?一點也不奇怪。

先施公司創立在前,生意看好,郭標、郭泉、郭樂等在澳大利亞的中山人也就跟了上來。他們彼此提攜,又各有千秋。先施創立於1900年,永安則創立於1907年,在主要經營百貨業外,先施另還有酒店業及十大工廠;而永安在百貨之外,則以其永安紡織廠著稱,振興實業。

兩家又是兒女親家,著名的上海實業家、後出任廣東省副省長的郭棣活(郭氏第二代)娶的是馬應彪的千金馬錦超。

至於大新、新新公司,與先施關係就更密切了。

兩家的創始人,當年均是先施公司的創始人或合股人,有的還擔任過先施公司主要領導職務,如黃煥南、劉錫基——他們後來則成為了新新公司的創始人。至於永安公司郭標、大新公司蔡興,正是馬應彪籌股建立先施而召集的第一批12個人中的成員。

由此可見,四大公司均出自中山人之手,均不以為怪。但這並不是根本原因,親緣、鄉緣僅是一個方麵。而作為中山人,中山旅澳華僑,他們同受世界先進的商業精神所影響,又同是一片愛國熱忱,這才是根本。

無疑,四大公司的創立,論貢獻,當首推馬應彪,可以說,四大公司均與他有關,不僅僅是影響,而且為其他公司培養了人才與骨幹,這才得以蔚然成觀。

老一輩人,忘不了他們的一段佳話。

當年,黃煥南於1914年到上海選擇先施公司的地址時,南京路還比較冷落,於是,他派人到各個十字路口,以測出行人的流量,一個多月積累下的資料表明,南京路比浙江路行人的流量要大,於是,便作出了決定,把先施公司建在南京路北。而第二年,郭泉從香港攜港幣50萬元來到上海,準備建立上海的永安公司,同樣派了兩個人分別在南京路的路南、路北作觀測,見一個人,數一粒豆子,最後又測定,路南的行人比路北的要多,於是,永安公司則定址在路南。1917年,上海先施公司開張,1918年永安公司開張,南京路一下子便成為了鬧市區,上海百貨業亦由此興旺起來。

這僅僅是個小故事,可從中也可以看出當年作為民族資本家嚴謹的科學態度與務實精神。正是從這裏開始,四大公司才曆盡世紀的風風雨雨,迄今仍屹立在中國的土地上。

大新公司的命名,出自於“大展新酞”。因它創立之前,早已有了先施、永安,可謂“專美於前”。但大新卻自有抱負,認為自己可後來居上——這也是四大公司之間在相互提攜中形成的競爭,結果是相互促進,各地的四大公司,也就各有所長,如新新,還辦有劇場、電台、實業公司,還有銀行。大新亦有自己不同的經營。

由此,中國百貨業四大支柱便支撐了起來,並揚威海內外——先施等公司,也先後在日本、英國、東南亞設立過自己的子公司。

四大公司的形成與發展,也就是中國民族商業發展的一個縮影。用行內的話說,從世紀初到抗戰前,是中國百貨公司的勃興階段,它自香港創立擴展到全國。由華僑挾資歸國,於香港創立雛形,一俊試驗成功,便經曲廣州,最後在上海達到鼎盛,其營業宗旨為“包羅萬有,無物不備”。但由於歐美各列強控製了遠東市場,故貨源百分之九十係“洋貨”,國產微乎其微。及至抗戰期間,國貨方振興起來,國貨上升至百分之七十——這便是百貨業複興之際。而內戰四年,由於時局混亂,經濟崩潰,百業凋零,百貨公司也由盛而衰了。

滄海桑田,整整一個世紀過去了。

而今,在改革開放大潮中,中國的百貨商業,又一次迎來了它的黃金時期,在廣州、在上海,商業之興盛,是前所未有,且仍在蒸蒸日上。香港的回歸,對於百貨市場產生的影響也是不可低估的,穗、港、滬大市場,給新的百貨業帶來了勃勃生機。

一個世紀之前,那些矢誌振興民族工商業的先行者們,如地下有知,當為之百倍地欣慰。中國的百貨業,已不再是當日的慘淡經營了,而是前程無可限量。

撫今追昔,展望未來,我們該有比馬應彪當年更大的信心,更衝天的豪氣,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