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話 為了應有的曆史

多年來,我一直有這樣一個心願,或者說是野心也可以,我想為生我養我的這片土地上的三大民係:廣府人、客家人、潮汕人中的前兩者,作一曆史的長卷,也就是說,分別為兩大民係立傳。這不獨因為我的父母分別是廣府人與客家人。至於潮汕人,我想會有人為其立史卷的,因為如今潮汕籍作家已蔚為可觀,其功力與影響亦不在我之下,或日“崔瀕有詩題前壁”吧。

為了完成這一計劃,我作了較長時間的準備。我接觸了大量的史料,近來常被人引用的德國地質學家利希霍芬關於廣東人的評價,也是我先譯介過來的——我驚奇地發現,一個世紀前,一個外國人竟能如此準確地抓住了廣東人的某些特征,他稱廣東人乃“開化種族,在所有的智能、企業精神、美術情趣方麵優於其他所有中國人。廣東人幾乎掌握著中國所有的工業……對經營大商業和大交通業有卓越的才能……”而100年後珠江三角洲的騰飛,又進一步證明了他言之不謬,何況在香港的廣東人,業已給我們創造了經濟上的奇跡呢。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香港商父——馬應彪》亦是這一曆史長卷中的一部分——正是符合我這一心願,我才欣然應諾寫這部傳記。因為這能使我一頭紮進廣府民係經營大商業的一個世紀的曆史中,更深刻地抓住這個民係的特征,這也為我創作計劃中的曆史長卷打下更厚實的基礎。

由於母親的早逝,迫使我較早投人了客家民係的曆史長卷的創作中,至今,已告一個段落了。百萬言長篇《客家人·師瘍》第一部已經付梓,26集的電視連續劇《客家魂》也開鏡了,10集的《客家人·母瘍》電視劇以及小說《客家人·俠瘍》均已竣筆。所以,我當今可全力以赴,投人到廣府民係曆史長卷的創作中。長於《客家魂》的巨型連續劇——關於廣府人100年來以商興邦,實業救國的構思,業已日臻成熟。無疑,《香港商父——馬應彪》給我提供了極為重要的背景材料。有了這部史傳及前一部《廣東,第三個浪潮》的現實素材,我更有信心去實現自己的計劃。

一個被別人寫過傳記的人,又轉過來為他人作傳,說起來似乎讓人詫異,可人畢竟是性情中人,我隻覺得,在這100年的曆史大變動中,無論始終,均有眾多光彩照人、值得懷念的人物留下自己的印記,何況馬應彪這樣一個富於傳奇色彩的佼佼者呢,作為愛國僑領、辛亥元勳,又兼商業巨子、教育功臣、慈善大家,憑這些身份,就已教一般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了。尤其是今天,中國經濟開始騰飛之際,讓他為年輕一代所熟知、所效法,更具有不同尋常的意義。他不僅以他偉大的功業,更以他崇高的人格,彪炳於世,激勵後學者百倍奮進,去建設一個真正的世界強國。寫他,意義也在這裏。其實,在這之前,我亦寫過不少人的傳記,不過,那是在另一層意義上,是為了不該有的曆史不再,如(潘漢年傳)等。而這一部,卻是為了應有的曆史更發揚光大。

正因為如此,這部傳記,我力求尋找到它的最好形式,以使其成為“信史”,而不似業已濫筋的某些曇花一現人物的紀實,嘩眾取寵、文過飾非,徒有虛名。

作為信史,除開其之真實性外,更應有其思想性——思想更是一種真實。因此,它亦應兼備其學術品位。在這裏,我願引用本世紀一位著名的史學大師科林伍德的一段話:

除了思想之外,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有曆史。因此,比如說一部傳記,不管它包含著有多麽多的曆史,都是根據那些不僅是非曆史的而且是反曆史的原則所構成的。它的範圍是生物學的事件,是一個人類有機體的誕生和死亡;它的框架因此就不是思想的框架而是自然過程的框架。對這種框架——那個人的肉體生活,他的童年、成年和衰老,他的疾病和動物生存中的全部偶然事件——思想的各種浪潮(他自己的和別人的)就不顧它的結構而在交叉衝刷著,像是海水衝刷著一隻擱淺了的廢船。

這無疑是闡述了一個立傳的原則,必須捕捉思想的脈絡,惟有這,才可以教史傳閃光。亦如科林伍德所喻,一場地震可以死掉萬人,但地震隻是自然現象,其中並無思想可言。而一場戰爭死掉萬人,但戰爭不隻是現象,它從頭至尾貫穿著人的思想,它是思想的行動。同樣,作為馬應彪這樣一個曆史人物,他不僅僅是一個商人,能夠具有獨特的商業眼光,而且是一個愛國者,一位革命家,所以,他的商業行為與投資教育,就深深滲透著他的思想,寫出這點,才可能夠得上被稱之為信史。

無疑,他早年漂泊南洋、淘金種菜,使他深深品嚐到了貧困的滋味,尤其是作為一個貧困的中國人的滋味,這是他思想的一個重要起點。筆者的前幾輩,亦同樣是“賣豬仔”下南洋開礦種橡膠的。故產生了共鳴。而當他成為嶺南大學第一位華人校董時,筆者的親人亦正在那裏執教……太多的共同之處,才有了思想上的共鳴。

而這,也正是曆史作為思想史的證明。

在我,首先是個作家,而後才是學者。作為前者,我有數十部中、長篇小說及數以百計的短篇、散文、報告文學作品;作為後者,則有《中國文化史觀》多部論著。如以前者的身份,這部傳記,當然可以寫得娓娓動聽、悲天憫人,波瀾起伏,調動全部的文學手段,使之跌宕生姿,妙筆生花。但我沒有這麽做,我寧可以學者嚴謹、平實的筆調,去發掘其中的思想或哲理,使讀者能有更多的思考。當然,我也並不想控製自己的**,當寫到催人淚下之處,我的淚水也按捺不住。

因此,我采取了一種尋常不大使用的筆法,為給讀者以真實感,我設法較大分量地去引用曆史資料以及傳主的墨寶,力戒有可能的虛構成分。從文學角度上來說,憑借曆史資料發揮,寫下去會得心應手一些,更搖曳生姿一些,而引用,每每吃力不討好。因為,第一,這需對原始資料大量的搜集、辨識、去偽存真,要花更多的功夫;第二,要運用得當,亦殊為不易,因為原始資料本來就是如此,它並不按你的思路而設,你若加變動,勢必會有偽飾的感覺;第三,外人看來,大量的引用,似乎是作者在愉懶,難免會招惹不恭。

但我決計這麽做。

我不想嘩眾取寵,如同市場上推銷劣等貨一樣。我力圖使它具有一定的學術品位,也不僅僅是為抬高它的檔次,以躋身於論著之行列,成為研究成果,而隻是想寫出一部廣府人的思想史,一部完全可信的曆史——這可以說是概括了我寫此書的全部初衷。

奔走於中山等地,搜尋於各大圖書館,審慎鑒別種種史料,我每每仍有力不從心的感覺,是的,這部傳記本應還可以寫得更好一些,更嚴謹亦更感人一些,因為,還應有希望發掘出更多生動的、並更深刻的思想材料,可惜,時間太緊,更多的事尚在呼喚,我隻能把它當作我前進中的一步,而後還得邁出更新的一步。但不管怎樣,對於我筆下這位曆史人物,我始終懷有深深的敬意,我從中看到了我們民族的希望,看到了廣府人奮勇進取的精神,我在寫他,亦為他所鞭策,努力去開創更新的未來。

這裏,我得謝謝他,因為,他為我即將動筆的廣府人的曆史長卷指出了明確的方向,而他本人,也正是廣府人傑出的代表。也許,在新的長篇巨製中,我們還會再度與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