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01

不曾想過發財的農民們,當時上國營礦區挖一擔煤,僅僅是為了能燒熱自己家中的鍋和炕。後來,是為外鄉的親戚朋友弄那麽幾擔,再後來,是為外縣外省的朋友弄幾車。於是,他們丟掉手中的鋤頭,開始成為手工采煤工人。不久,潞安礦務局各礦區都燃起民采小煤窯的熊熊大火。當地人稱這支采煤隊是一〇〇部隊。

一〇〇,形象而又逼真,一條扁擔兩個筐,山西的煤窯就是這樣開鑿出來的。別小看這支部隊,它的地道戰、坑道戰,不僅使得國營礦陷人了全麵的人民戰爭狀態,而且每時每刻處於兵臨城下的氣氛。

潞安礦最初隻是感到邊角與外圍吃緊的疼痛。

某工區的18平方公裏煤層,原計劃作為七五計劃的後備儲量,是潞安有望與其他兄弟礦務局鼎立晉國的一個拳頭。可是,這一年,當潞安礦務局領導正想帶著這個拳頭進京亮相時,拳頭卻已不複存在了。從西北角的李莊到東南角的徐水村,采民共打曇井17口,坑道11條,實挖麵積超過了14平方公裏!

當潞安礦的企業家們冋首眺望身後的那隻拳頭時,惟一可能做到的是裝出笑臉,毫不吝嗇地將其奉獻給農民兄弟們,也許這樣還能聽到一聲謝謝老大哥的讚美。

沒有了拳頭,隻得靠身子去頂著。潞安礦無奈來了個上下總動員:深挖潛力、保質保量。中心意思是要在現在主礦區上做文章,爭取完成和超額完成七五期間的年度生產指標。

顧不得長遠考慮,隻從眼前看,潞安主礦區的煤儲量還是可以過幾年寬心的日子。手心裏的饅頭,屁股底下的西瓜,總不會跑掉吧?石圪節礦的礦長對此是滿懷樂觀的。

也該為大夥多辦點實事了!礦長躺在**又在想著這個問題。前年,礦長有幸作為中國煤礦工人代表團出國訪問,回礦向職工們作報告隻說了半句話:咱中國煤礦工人對得起國家,後麵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

不同那些西方國家比,就與毗鄰的俄羅斯比一比吧。頓巴斯像山西一樣在國家煤炭業上具有同等重要地位。俄羅斯40的焦煤出自頓巴斯。可是這裏的礦工是三十六行中收入最高、最令人羨慕的職業。一個青年礦工一個月掙的盧布,勝過部長和科學院院士。在煤礦餐廳,一份冷盤、熱湯、正菜、甜食和飲料齊全的午餐,隻要用幾個盧布!

而中國煤都的礦工,相比之下,生活清苦多了。

煤礦工人要改變自己的生活離不開煤,隻有多采煤才能獲得多一些的經濟效益。他算了一筆賬:今年多采100萬噸,就可以給職工蓋一棟宿舍樓!礦長違心地訂出了一個高指標。職工們一片踴躍。多淌幾身汗,還不為自己!

可是,礦長和礦工們的美夢,全被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給震滅了。

起火啦!快逃命呀一!一陣高過一陣的呼救聲,回**在整個石圪節礦田。當礦工們驚慌失措地從坑道內爬出來,當教師和學生們衝出教室,當正在休息的夜班工人們從夢中驚醒時,山坡上、操場上、居民區內的那些井口早已大火衝天,昔日冰涼的謅來水此刻已成溫度高達981的沸水,火炕熱得不能躺……

煤井著火了!煤田上最可怕的事終於發生了!這就是俗稱地火的災魔!

地下煤層原來是封閉的燃料場,當人們掘洞挖井和築坑道後,使這封閉的燃料場與空氣中的氧氣接觸,這時如果在開采中沒注意掌握井下的濕度,煤炭就會出現自燃,一旦燃起,人類就很難製服。1962年5月,美國費城西北160公裏處的桑塔利亞就發生過這樣一場災難,地麵上煙霧騰騰,站在地麵上的人們就像貼在烤鍋上的油餅,不出幾分鍾,就能煎出骨髓來!聯邦政府抽調大批鑽機,試圖直通煤層,打井灌水,以撲滅地火。可此計不但不靈,反而加大火熱因為水被烈火烤幹後,分解為氧和氫!地火給煤田造成毀滅性的事,絕非僅此一例。

這災難千不該,萬不該,落到困難中的潞安礦務局身上。

大火原因很快查清:是霍家溝農民的小煤窯越界打通了國營礦巷道,致使發生重大火災一大火從1987年1月5日開始,日複一日地燃燒著,到底燒掉了多少煤炭資源?誰都無法計算。因為任何一個煤田靠人工開采是無法采盡的,而地火恰能將一片片連接的煤層燒絕。

石圪節礦的上千名礦工不佰美夢變成了一枕黃粱,而且連老本全都賠了進去。一場大火,造成直接經濟損失達2813萬元!沒有房的礦工看來在近三五年間不會有指望了,而有房住的礦工則發現他們的牆壁出現了條條裂縫,也隻好舉家搬遷,成了流浪漢。

礦工們高舉鐵釺與杠棒,要與鄉鎮小礦的采民們拚命,風,剛剛放出來,霍家溝村調來十倍於礦工的父老鄉親來對陣。可憐的礦工們在富有與生命之間選擇了後者。

我們才不管那麽多!燒了的是國營礦的,沒燒的是留著給咱娶小老婆的!采民們一步得勢,便來了個步步為營,潞安礦區從此開始崩潰……

與此同時,山西境內的其他重點礦務局遭受了同樣命運,以致一直被上麵肯定的山西鄉鎮小煤窯問題也不得不由國務院出麵重新評估。

―1988年2月29日,國務院發出通知,要求立即對在建和生產的國營煤礦井田內的民采小井依法進行清理和整頓。

―5月26日,山西省鄉鎮礦整頓辦成立並作出決定:立即封閉填實國營煤礦範圍內的亂采濫挖的私開礦,越界超層開采的小煤窯要無條件地退出,並打好永久性密閉牆。

煤都吃緊,全國各地馬上陷人一片恐慌之中。

從現在起,到20世紀末,烏金王國的煤炭供需緊張已成定局!

邊界大械鬥,礦山化烏有參在中華民族的曆史上,邊界上的舉械大鬥屢禁不絕,時有發生。為一塊茂盛的森林,為一片肥沃的土地,為一頃碧綠的草原,處於邊界上的雙方往往便大起紛爭。但是,所有這一切紛爭,其規模,其慘烈,其影響,似乎都比不上今天人們為了一座礦山一處寶藏而展開的爭奪?

礦山是最有吸引力的爭奪對象。礦藏深埋於地下和山腹之中,哪兒沒有界標,哪兒就被視為無國籍的南極一誰都可以去占有。在蜿蜒漫長的省界、縣界、鄉界,幾乎一座礦山就是一個械鬥場,那些村長、鄉長、縣長甚至專員、省長,平時可以在大會小會上大講共產主義,可當他站在礦山之上時,他會突然變成驚人的本位主義者。

我見過一位五十開外的老縣長,從他在土改時當基幹民兵,到大躍進時當大隊長,文革時當公社主任,直到1975年幵始當副縣長、縣長以來,他沒有擺脫過他家鄉後麵那座與鄰省交界的礦山械鬥的糾纏。三十多年來,大大小小的械鬥,他親身經曆過幾十次,他左邊臉上的那塊黑疤就是一次械鬥中被人用鐵釺捅的。如今,他還有三年多時間,就該從位上退下來了。作為執政的最後一段曆程,他想了結最後的一樁心事:停止兩省間的械鬥吧!為此,他曾專程到省府找主管經濟的副省長,提議是否可以主動放棄那片有爭議的礦山。不行!礦山是邊民脫貧的**,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副省長從未這樣聲嚴色厲地對待過這位老縣長。盡管如此,老縣長並沒生氣,他明白副省長早把開采那座礦山所得的收人列在了省年度財政之中。

礦山對堂堂一省之長都如此重要,那麽對那些幾乎整個財政都得依靠礦山的縣、鄉:村來說,更是命運之所係了。

礦山仍需流血,礦山催發著流血……

地處茶嶺山區的XX省人、800縣,連壤著另一省區的王、張、李、趙縣。

八縣與王縣肩擦著肩,背貼著背。秦嶺的一隻胳賻將這兩個縣緊緊地連在一起。然而,也許是大山太高,也許是身處黃土高原不想多管門外事,一尊千米髙的山巒,仿佛隔著兩個世界0山這邊的人縣,隻知道山後麵的另一個省區,據說那裏的人頭上都戴一隻伊斯蘭帽。山那邊的王縣,許多人就連鄉政府在哪兒都不太清楚,更何況山外的另一個世界。

這一年,不知誰將個重大秘密泄露給了山這邊的八縣和山那邊的五縣:山上有個大銅礦,一年能采幾千噸,而且永遠采+完。銅是什麽?山這邊山那邊的人卻沒有一個不曉得。他們下圯用的臉盆是銅的,火鍋是銅的,馬鞍是銅的,還有小夥子腰間的皮帶扣,姑娘裙圍的小蝴蝶……三歲的小孩都知道銅,沒存它,高原將變得灰色;沒有它,涮羊肉、烤奶酪將變得無味。銅,高原上的金子,貧困中的富有,它**著山前山後的萬千牧民與村莊……

八縣,七名常委慎重決定:由工業局、農業局、鄉鎮企業局聯合成立銅山幵發總公司,主管經濟的副書記親自掛帥任總公司黨委書記,各局長任副經理,銀行貸款100萬。

王縣,七名副縣長在香煙嫋嫋升騰的煙霧中一板定案:由縣長親自抓銅礦開發,力爭年內三分之一財政取自於銅山!

元旦第二天,X縣銅礦開發總公司的牌子在秦嶺胳膊上高高豎起,鑼鼓聲、鞭炮聲、歡呼聲,整整三天未息。

春節前一天,王縣縣長在大年三十不守歲,率領上百名局長、鄉長、村長、技術員、工程師,浩浩****開向山峰。從今天開始,我們王縣的命運將與此山同沉浮!縣長的豪言壯語,激動得在場的人熱淚盈眶。

向著同一座山,向著同一個目標,他們和他們緊趕著步子。

這山是我們的!

這山是我們的!

看,這是土改時定的界線!

瞧,馬鴻逵時就這樣劃定的!

以曆史為準!

以現在為準!

你們不講理!找你們省長去說理!

你們才不講理!把你們省委書記找來!

撤!一撤!縣長和縣委書記都滿有把握,充滿信心的帶走隊伍,回家各自取尚方寶劍。

界線是曆史遺留的問題,重要的解決你縣當前的經濟出路!

最主要的是要把你縣的經濟建設搞上去,曆史遺留的問題讓它繼續遺留吧!

兩邊的上級不同的口氣卻是同一個內容:礦山是你們的,不抓,經濟搞不上去你們自己負責!

軍令如山倒,不把幾十年的窮縣帽子摘下,上下難交待。縣長和縣委書記深感自己是被逼上梁山的。銅礦山是惟的賭注了!

上!不上將永遠落後。何況,不上即等於讓別人發財自己挨餓!劃不來!

這邊公安民警開道,那邊武裝警察領路。

槍杆子對槍杆子,這不行!縣長和縣委書記畢竟腦瓜子裏還有一根弦,雙方都下了命令:拿武器的人都撤!

剩下的便是手持鐵鏟、木棒與馬鞭的山民。

衝啊!衝啊!

頓時,山頭上殺聲篪天,雙方展開了殊死搏鬥……結果是死了3人,各傷17人,一邊的縣長挨了兩拳頭,一邊的縣委書記眼鏡被砸得稀爛。

從此,仇恨的種子在八、王縣的幹部與群眾心目中深深地紮根生芽!

上告!上告!國務院民政部辦公廳接到的邊界械鬥信件和加急電如同雪片飛來。

唉,太難了!太難了!平均一天中就有三至四起這樣的事。我們總共才那麽幾個工作人員,而且這些人下去不頂用。你想,縣與縣、省與省的邊界之爭,我們幾個蘿卜頭官下去誰聽你的?這種事,非副部長以上領導去才湊合能把雙方找在一起,即使找來了,你又能怎麽樣?將礦山判給他?或者判給他?好,判給廠你,這邊的省長說:國務院下達我省的財政收人指標你得想辦法讓總理減少!我們哪有這權?那好,既然這樣就別多管閑事!呆著吧!民政部辦公廳的官員聳聳肩,這樣說道。

清官難斷家務事。縣長和縣委書記覺得惟吾七品官管事,於是礦山上重新拉開了拉鋸戰。

這一拉鋸戰的結果,原預測可采13年的銅礦,現已接近衰亡線。六縣因礦山所得的財政收人總數超過1億,王縣稍稍低於此數,但人縣因械鬥造成的損失總數是王縣的三倍。

8縣和張縣,在兩個縣的百姓心中長期以來就沒有外省、外縣這個概念,橫在他們之間的僅是一條枯竭的古河道,故而,百姓們習慣上的叫法也就是河這邊,河那邊而已。悠久的血緣使這河兩岸的村村寨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因而,這裏的人們與其說跨河溝是出縣、出省,倒不如說是走親戚。

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多少年來,他們遵循著這一純樸的和平外交政策。動人的事兒很多,如1953年,地處8縣的百姓遭受特大自然災害,上萬名無家可歸的山民流落到張縣。張縣人二話沒說,當晚縣委就召開緊急會議,號召全縣人民騰出一床被子,省出一碗苞穀麵給受難的兄弟縣災民們。萬名無家可歸者就這樣溫溫暖暖地、平平安安地在張縣度過了三個月時間。後來,大約三千人就幹脆在張縣落戶了。文革大批鬥那會兒,張縣縣長被造反派打成蘇修特務,弄得妻離子散。眼看著張縣縣長過不了好時光,8縣的百姓知道後,悄悄將他接過來,藏了起來,並且一藏就是四年。

人們說,在8縣和張縣之間,別說百姓們每年不知有多少回互相走來走去,就是縣長與縣長,每當逢年過節時,你請我宴也是常事,真可謂親如手足。

如今,這兩個親兄弟居然成了西北邊界鬧得最凶的冤家。不為什麽,隻為地底下那麽點煤。不過這煤對河這邊和河那邊都太重要了。據說,那個隱伏在河溝底下不足30米的煤層能使其中的某個縣不出5年之內達到小康。這對貧困的8縣和張縣來說,無疑富有極大的**力。

損麵子的事絕對做不得!兩個縣同時召開的兩個秘密會議上,幾乎是同一個口徑。既然如此,幹脆把河底下的煤讓給對方得啦!有人剛剛這樣提出,就被斷然否決:不行!其他亊好說,這事我們讓不得。咱縣一另一方也說咱縣窮了幾十年,也該過些富裕日子了!父母官們的心此刻裝的是整整一個縣。解放三四十年了,他們的過去和他們的前幾任曾為本縣的脫貧付出了無數心血,然而都因為窮鄉僻壤的緣故,終未能摘掉那頂貧困縣的帽子,如今每年仍需國家給予百萬以上的救濟。為政者誰不想在自己的豐碑上刻金色的痕跡?再說,百姓們也確實夠苦的了。幹涸的河道,漫卷的黃沙,除了勉強能塞飽肚皮外,還能有什麽作為呢?

煤礦,成為兩縣惟一有可能改變自己貧困命運之所在!縣官們能不為之朝思暮想?

兩縣頭頭們各自瞞著對方籌劃著宏偉工程,並都悄悄派力爵向古河溝靠近。要是誰泄露了縣裏的開煤計劃,就罰誰1萬元!兩個縣的決定簡直是像經過商量好似的,都是1萬元!老西姓聽了快要嚇出毛病來,別說1萬元,就是1000元,許多戶主也得賣了氈子又扒鍋呀!上麵之所以這樣狠,道理明擺著:河兩邊的人太親近了,說不定哪個沒過門的女婿為了討好河那邊的嶽父大人就把自己縣開煤的事給漏了出去。

事情還真偏偏出在這上頭,一位叫巴格辛的小夥子,這天在玨上挖煤隊那兒晚了一個時辰下班,等他趕到河那邊的張縣女朋友家,已經是夜晚九點多了。千啥去啦,咋又這麽嫂?這個姑娘本來就一直懷疑8縣的小夥子是否腳踩兩隻船,今兒個又見他這麽晚才來,不由嘀咕起來廠要不是加班鑽洞挖煤,我能晚來嗎?不信?你上河那邊調查!小夥子的這話恰巧被隔壁的那位當鄉黨委書記的未來嶽父聽到了,便過來搭話問道:你們那邊在挖煤?嗯,不不不!……小夥子剛說出口就知道泄漏了秘密,想封嘴已經晚了。這事很快傳到8縣頭頭耳裏。

這些偽君子,說不定他們早幹上了!可你瞅他們表麵上裝得多友善,背地裏呢,不知做了多少損人利己的事!8縣似乎第一次看淸了張縣的真麵目。其實,當聽說那條界河底下有煤後,他們比張縣幹得興許還早那麽兒天。但由於不明對方底細,故如今根據可靠情報獲悉張縣在開煤礦,自然不免大驚,因為按8縣人現在的心理推測,張縣也早把底下的烏金不知挖走了多少!全縣動員,必須趕上和超過張縣,以奪回過去的損失!8縣迅速作出對策,並公開組織了省界附近的六個鄉的一千多名民工進人煤礦區開窯挖井。

對岸的張縣一直是暗著在幹的,事實上至今才挖出幾車煤。眼下,見8縣如此興師動眾,大有一日之內欲將煤層吞為己有的勢頭,當然是焦慮萬分。縣委召開的緊急會議一直到淩晨三點,最後決定,全縣增加投資500萬元作煤礦開采基金,同時從大同和包頭煤礦高薪邀請兩個專業機械掘井采煤隊充實自己力量,以此作骨幹,帶動全縣的其他六支半機械采煤隊,在此基礎上發展由2000名群眾組成的個體采煤隊,地下地上立體開采,力爭年采煤百萬噸以上。

張縣豁上了血本。縣委緊急會議的第二天,有線廣播便開始宣傳。采煤致富,愛國集資的門號家喻戶曉,有錢出錢,有人出人。但百姓們把賣雞蛋的錢一齊湊出來也沒集滿500萬元,縣委不得不號召縣機關緊縮開支,並且硬性攤派了80萬的企業捐資。煤礦牽著全縣人的心,煤礦與全縣的行行業業密不可分!

張縣的這個行動,對前一年受災的8縣來說無疑是一次巨大衝擊。元氣未複之前,要像張縣這麽幹,8縣顯然力不從心。河對岸那一陣陣隆隆作響的挖煤機械聲,顯然對8縣人的心理上是不堪忍受的摧殘。

―個風雨交加黑黢黢的夜晚,張縣的采煤工地上,突然忽隱忽現著十幾個黑影。黑影接近采煤掘井機之後,不知在磨蹭什麽,不一會兒,便迅速離開現場。也許是幾秒鍾也許是幾分鍾之後,隻聽張縣的挖煤工地上,突然幾聲巨響,那幾台采煤掘井機和它一旁正在值班的幾名工作人員一起被掀到了半空,然後又摔得粉碎……

不用偵破,張縣人一看爆炸現場,便知道是喪盡天良的8縣人幹的好事。據有關方麵估算,張縣為此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就過200萬,這裏還不算五名死傷人員的撫恤安葬費。由於出了這起事,從大同和包頭請來的兩個專業掘井隊提前撤回了本單位,張縣煤炭開采從此一下陷人癱瘓狀態。當這一消息傳到全縣的百姓中後,成百上千的血性男兒和那被害得喪父失夫的婦女,高舉起牧鞭與鐵鍬、羊鏟,越過界河,見8縣領地上的采煤工就打,見已經挖好和尚未挖好的煤井就砸……一場昏天黑地的廝殺,8縣死傷20餘名,70的煤井被破壞。張縣人報了心頭一仇,但也扔下了三具屍體。

大戰之後。8、張兩縣為了根治對方,首先在本縣的臨界鄉地進行劃清界限的教育。一時間,那些在河對岸有三親六故的村民們紛紛表態寫血書,誓不與河界那邊的人為親為友。在這期間,至少有百對以上的熱戀男女被無情地分開。具有悠久友善曆史的界河第一次成了兩岸百姓之間的深穀鴻溝,持槍的邊界巡邏隊、亮著探照燈的監哨所,開始出現在界河兩岸,進出人員需要持各自縣政府印發的護照,哪怕是走親戚、放牧,一律得經過檢查——界河,成了兩個友鄰縣的三八線。

到此,雙方似乎該收斂了吧?沒有。這種地麵上的敵對勢態更加刺激了地下戰。現在,人們開始把爭奪的焦點放在煤井的坑道上。越界挖煤,先把別人碗裏的飯搶過來,聰明的人聚到一塊去了。但是,這種形似聰明,實則愚蠢的做法並沒有給哪一方帶來好處。衝到張縣界內的8縣人,為了快挖多采,因而不顧一切,見好煤層就大口大口地吞,見稍差些的煤層扔在一邊,致使煤層回收率僅達209,造成大量的浪費。與此同時,進人8縣的張縣人也采取取富去貧的采掘方法,不出兩年,這座擁有中型儲童的煤田便毀於一旦,花費了大量人力和物力的8、張兩縣到頭來誰也沒有占到便宜。

哼,咱們富不了,他們也別想富!分別耗去500萬和630萬巨資的張縣和8縣的幹部們喝著濃茶都對我這麽說,那臉上散發著阿卩式的勝利光澤。

我為此而感到悲哀。

在邊界與煤田並存地帶,爭執與械鬥的結果是煤炭資源幾乎破壞殆盡,而且人們曾為之驕傲和垂涎的草地也變成了一片燒焦的廢土。

據國家礦產管理部門調查的結果表明,在我國52000多公裏的省界上約有各種可開采的大中型礦達230多個,它們中有屬於國家乃至世界一流儲量的稀有金屬礦和非金屬礦。這些礦無論是早已成為國家經濟命脈的國營生產礦,還是尚未列人國家開發計劃之內的遠景礦,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嚴重的雙邊爭礦搶礦風。由於邊界礦處於特殊的地段,這類的群眾性搶礦爭礦比一般的民采風更為野蠻,通常是有組織的大規模掠奪與破壞,同時伴隨著血腥的大械鬥。你的就是我的;你沒有,我要有;我要沒有,你也別想有!這似乎是所有邊界礦山發生械鬥的共同心理特征。

一位礦產資源權威專家介紹,全國處在省界縣界地帶的礦山大小共有3000餘座,這些礦山80以上有糾紛和嚴重糾紛。邊界礦山的破壞性是任何礦山所無法比擬的,國家每年約有10座中型以上的礦山因此而枯竭或消亡,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超過兩個億。有人推算,再過20年,我國省界、縣界處的礦山將有一半以上變成廢礦。

這個瞥報不能不說是嚴竣的。

有人指出,社會主義的中國不該發生這類事情。走共同富裕的路,發揚共產主義風格,是我們的最終目標和應有的品德,為什麽還要發生搶礦爭礦甚至械鬥呢?

是啊,這是為什麽?我看過一本記述關於耶路撒冷朝聖活動的書,那真是一種驚心動魄。

宗教的精神力量是一種超自然、不尋常的神的力量。如果我們能理解宗教對教徒們所產生的巨大引力的話,那麽,我卻一時不懂那些在金錢與物質世界麵前竟然也會出現的那種宗教式的瘋想與幻覺。

第一件事發生在湖南的辰溪。

葛老漢——其實也才剛過半百的人,在20年前的一個夜晚他突然做7個夢:夢見玉皇大帝告訴他說他家後門的山底下有金子。葛老漢當時還隻有三十來歲醒了後從**跳起來,連聲高喊:老天爺開眼,我葛某人要發啦!發啦!

婆娘半信半疑,跟他挖了一夜又一夜,可是啥都沒見著。婆娘不幹了,說夜裏累得賊死,白天咋個下地?

葛老漢說:還下麽子地?等金子挖出來了要啥有啥,美還來不及呢。

婆娘又跟他挖了半月。土堆成了小山,啥金星子也沒見著。

擱著地不種,挖挖挖,挖你個尿窩,我不幹了!婆娘從此歇了手。

葛老漢沒停,而且白天也開始挖了起來。

近鄰遠鄉都知道了此事。旁人見他如此一年半載地挖個不止,以為真的山底下埋著金子,結果一傳十,十傳百,到第三年冬葛老漢家的後山上一下子來了上千人挖金子,人們把整個山包差不多翻了個個兒,還是沒見金星兒。

大夥兒終於泄了氣,甩下鐵鍬鐵鎬,從山上撤了下來,惟獨葛老漢依舊如故。

他挖啊挖,挖了一年又一年,一直挖了20年……

有一天,他母親死了。別人跑到山洞裏把噩耗告訴他。誰知他抹『一把汗,說了聲反正年紀大了,又操起鐵釺鑿開了。

婆娘受不了這份罪,卷起鋪蓋,帶著兒子出了家門,一去不回。他聽後把鐵釺一甩,說:怕啥?隻要挖出金子,還愁沒有婆娘兒子?

後來,他幹脆把農活扔了,把家產當了,換來開山的炸藥與填肚穿著的日用品,鑽在洞裏一門心思地挖。

去年秋上,縣官們知道此事後,甚為震驚,主動與省地質隊聯係,雇來兩位工程師來到葛老漢家的後山勘察,結果發現此地報本沒有金礦存在。縣官告訴了葛老漢。哪知葛老漢大怒,高舉鐵鎬,站在洞口大聲說道:誰要是再來晦氣,我叫玉皇大帝劈他八輩祖宗!

從此再也無人去阻攔這位挖山不止的黃金癡夢者。如今,葛老漢已將後山鑿穿。因為始終沒有見到夢裏玉皇帝爺對他說的那種金子,他改變了一下方向,又從頭開始鑿山了……

第二件事發生在陝西境內的小秦嶺金礦區。

時間是1994年7月11日。這對許多人來說是個無關緊要的曰子。而在小秦嶺山區它是個多麽叫人懼怕的忌日。

這一天小秦嶺金礦區的西峪河兩岸到底死了多少人,誰也說不淸。有人說,二三百吧。有人說,光文峪金礦那座用廢礦石壘起的大壩底下就住著不下300多民工,現在活下的就剩80多人。而沿西峪河兩岸采金的人少說也有幾千人,在一丈多髙的伴有亂石奔騰咆哮的洪水麵前,這些人都到哪兒去了,隻有天知道……

小秦嶺711事件,這是建國以來罕見的特大事故。它的全部真相人們至今或者永遠無法弄淸。因為那些在洪水中葬身的都是些在當地無戶口、無登記、且不知來自何方的采民。對此,他們的家人一無所知,還正在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地等待著自己遠去深山的親人,能早些寄回挖金掙來的錢去蓋新房、換媳婦和養老送終……好淒涼的等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