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雪域將星,今晨隕落
夜寒冷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趙爾豐病了,病得很紮實。雖然請了太醫,服了藥,高燒退了些;但,頭還是針紮一般疼。夜色朦朧時,他趕走了所有的人,他說他要清靜。今夜,寒風瑟瑟,萬籟俱寂,竹梢風動,倍感淒清。他的思緒進入夢境,隨著靜夜,潛得很深很深。
雲煙嫋嫋中,亮出金碧輝煌,經幡招展的冷穀寺。寺後,陡峭的山壁上掛下飛瀑瀉銀的長流水。寺前,茵茵綠草鋪向天際。剛從寒冷的雪原走來,初升的太陽溫存地撫摸著他的臉。情不自禁抬起頭來。哦!一串打著響亮鴿哨的廟鴿,在冷穀寺金光燦燦的廟頂上空盤旋,好象是一群生著金翅的神雀。
“大帥不宜東行!”披著紅袈裟的冷穀寺活佛趺坐紅地毯上,打卦後,喃喃有詞。
“這就是說,我從成都來,不宜再回成都去?”語氣是不以為然並帶有訕笑的意味。
“是!”活佛如老僧入定。
“笑話了!成都是我的發祥地,怎麽就不能回去!”藏僧打卦癡說妄語,他實實就沒有放進心裏去。
禦駕臨風。獨自騎追風雄駿,來在一處開滿了格桑花的絕美之地。正流連忘返間,忽有一令人聞之喪膽的泣血沙啞聲傳進耳鼓:“趙爾豐還命來!”驚恐間抬起頭,見已斃命的鄉城桑披寺梟首披頭散發,形如惡鬼,手拿一對銅錘,騎一匹怪獸,風馳電掣而來……於是,他落荒而逃。駿馬飛馳。耳邊風聲呼呼。雄駿忽然立起,揚鬢嘶鳴!梟首已經追近,而麵前是萬丈懸崖。眼一閉,牙一咬;勒緊馬韁,狠揚一鞭――雄駿揚起四蹄,向崖對麵飛去。可是,崖太寬,隻叩上了馬的前蹄。一聲絕命的驚呼中,雄駿馱著自己向萬丈懸崖下隧去。
竟落到故鄉山東蓬萊的海灘上。在蓬萊仙閣下,綿長的海岸線起伏著豐滿的曲線,黃沙如金屑鋪展開去,一望無邊。平靜的大海,像一匹橫無際涯的綠綢,在天邊微微起伏。海上有點點白帆滑行,湛藍的天上有海鷗翔集。
怦然心動,翻身下馬,跪在海灘上,雙手掬起一捧黃沙,像回到了母親溫暖的懷抱,不禁潸然淚下。忽然,歌聲起;甜蜜、寬厚、纏綿,富有磁性;卻不見人,分明是海妖的歌聲。調子是他從小聽熟了的沂蒙山小調,文詞實實在在卻又詭譎陌生,聽來句句讓人醍糊貫頂:
你從蓬萊閣上走出去
你從雪山草原走回來
紫蟒袍徒變枷鎖
居玉宇忽墜地獄
哎嗨兒喲――隻因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百感交集,欲分辨,卻說不出話來。正著急間,突有人問:“三弟,你為何在這裏?”抬頭一看,竟是二哥爾巽。打扮殊異,羽扇綸巾,儼然一鴻儒。便驚問:“二哥,你不是在東北為官嗎?何至於此?”二哥長歎:“名利是枷鎖……我已急流湧退,專心做學問……三弟別來可好?”
“不好,頭都快掉了!”正哀歎間,飄飄渺渺中有人催:“次珊,快走,慢了吾師發怒!”
二哥慌了抽身要走。情急之中,他一把拉著爾巽衣襟,哭道:“二哥救我!”
“趙”字少“X”――“走”!二哥說完,揚長而去。
“二哥、二哥,你不能丟下我!”
“季帥、季帥!”
“季和、季和!”趙爾豐猛然驚醒,冷汗涔涔。搖曳的燭光下,隻見發妻李氏、妾卓瑪在麵前哭得淚人一般。老四、老九兄弟一邊,像受了驚駭的一對小兔。
“出了什麽事?”趙爾豐情知不好;一下撐起身子,靠在床頭,強打精神。
“落黑以後!”發妻抽抽泣泣:“軍政府調大兵將督署圍得水泄不通;並灑進大批傳單,人心惶惶。”
“傳單何在?”
老九上前,雙手捧上一張。來龍趕緊舉起燭台。趙爾豐接過,就著微弱的燭光,抖索著手看下去:“軍政府今夜集合數萬精兵捉拿趙爾豐。所取隻趙逆一人,與諸君無關。你們如深明大義,將趙爾豐捉出來獻者,官升三級,兵有重賞。如因是舊長官,不願叛他,可在大炮響時由下蓮池撤退,聽候軍政府整編。”
趙爾豐看完傳單,兩把撕得粉碎。一張胡子把叉,因發燒而腓紅的瘦臉上豹眼環張;他喝道:“叫田總兵來!”聲音嘶啞。
“田征葵已經腳板上流油――溜了!”兒子老四小聲說。趙爾豐聽了這一句,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來,仰在床擋頭喘氣。這時,大炮響了。
“轟――轟!”一道道金蛇似的炮彈,犁開夜幕,帶著可怕的嘯聲,“呼、呼!”地掠過院子……頓時,隻聽院中人聲嘈雜,腳步聲雜踏,如決堤洪水向下蓮池方向跑去。顯然,署中3000邊軍爭相逃命去了。
“我命休矣!”趙爾豐長歎一聲,氣喘籲籲。
“爹爹,我們扶著你撤吧!”老四趨步上前,趙爾豐連連搖手製止。他喘過氣,頭靠床頭,忽閃閃的燭光下,直勾勾地看著兩個兒子,神情是從來沒有過的專注。但是,這種種傷時感懷的柔情,隨即為一種決絕之情所代替。
“來!”他向老四招了招手,聲音悲戚:“我給你說!”
“爹爹,你說!”老四“卟咚!”一聲跪在他的麵前。
“趕快帶上他、她們!”趙爾豐吃力地用手指著小兒子、老妻和妾:“帶上他們快去東北,投靠你二伯……”
“我們不能丟下你走!”屋內至親失聲痛哭。
“再不走,就都完了!”趙爾豐說著猛然掀被,一骨碌而起;氣得在地上跺腳。老妻和卓瑪都堅決不走。趙爾豐這會兒定定地看了看跟了他一輩子的老妻李氏,發妻年輕時的音容笑貌,這會兒在趙爾豐眼前煙雲般地流逝,心中自有無限感慨。
趙爾豐不再勉強發妻和卓瑪。但逼著老四、老九兄弟快走。
最後的時候來到了。
趙爾豐由卓瑪扶著,堅持把老四、老九兄弟送到後門。情知這是訣別,兩個兒子雙雙向他們跪下作別。他們兄弟一聲“保重!”出口,老妻失聲痛哭。還是卓瑪沉著有序,她手腳利索,已為他們弟兄打好了包袱、裝了足夠的盤纏。漆黑的夜幕中,趙爾豐哆嗦著,伸出一雙熱得燙人的手,上前一一扶起兩個兒子,緊緊拉著他們的手;貼近看了看他們的麵容。然後,猛然丟手,手一揮,大喝:“快走!!”兩個兒子相跟著快步出了後門;隨即,雙雙融進了黑夜。
趙爾豐心上這才一塊石頭落地;又象渾身被抽了筋。卓瑪未扶穩,他踉蹌一下,退後一步,靠在一棵桂花樹上。這才發現督署內,他賴為幹城的3000精兵,從上至下,跑得一個不剩。側耳靜聽,炮聲早已止息;偌大的督署裏,靜得嚇人。富有作戰經驗的他當然知道,一張死亡的網正在向他收攏來!留戀地再次環視自己輝煌過的督署。此時,黑夜深沉,寒風呼嘯,落葉敲窗……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淒慘簫索。
他讓老妻和卓瑪扶著,回到臥室。他堅持要老妻和卓瑪躲到一邊去。說是,軍政府是衝著他來的;不關她們的事。在這,就會禍及她們。再說,一會兒,那些軍人動手,很嚇人!他也不忍心她們看……結果,隻勸走了老妻。
熄了燈。趙爾豐靜靜地躺在**,大睜著眼睛,望著莫測深淺的黑夜。卓瑪跪在腳踏板上,依偎在他身邊;用年輕姑娘一雙青春飽滿的手,將他一隻滾燙的青筋飽綻的老人的手緊緊地握在手中,貼到臉上。她盡可能地用自己的愛心、溫情去安慰、熨貼一個行將走完人生曆程,走上絞刑架的年過花甲的老人。
“季帥!”決心以自己年輕生命作賭注的藏族姑娘卓瑪,一邊悄悄從身上拔出進口德造二十響駁殼槍,張開機頭,頂上子彈;一邊喃喃細語。她說的話很樸實很動人很溫情:“季帥,我保護你。有我卓瑪就有大帥你……”
“卓瑪!”趙爾豐這個時候還在堅持:“你走!你還年輕,犯不著同我一起死在這裏!”
卓瑪不依,她說:“臨別姆媽,她要我好生服伺大帥。我們藏人說話說了算,一片真心可對天!我卓瑪生是季帥的人,死是季帥的鬼……”卓瑪這一番出自真心的話語擲地有聲。稍頃,黑暗中響起了輕微的啜泣聲。是誰在哭?啊,是號稱“屠戶”的趙爾豐大帥在哭,這是卓瑪第一次聽見大帥的哭聲。而且,哭得是如此傷心?俠肝義膽、溫柔多情的藏族姑娘大大驚異了。
有雜踏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腳步聲輕微、警惕……似一張捕魚的大網在漁夫手裏開始收攏,緩緩拉起時,帶著的水聲。卓瑪放開大帥的手,轉過身來,隱身黑暗中,警惕地執槍在手,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竭力看穿夜幕,尋找著就要出現的敵人。
“咚――!”地一聲,趙爾豐臥室門被踢開了。曦微的天幕背景上,隻見一個黑影一閃;一個手握鬼頭大刀的敢死隊員一下闖了進來。
“砰!”卓瑪手中的槍響了,那個衝進來的黑影應聲栽倒在地。
“砰、砰!”紅光一閃一閃,外麵敢死隊員也開槍了……吸引了卓瑪的注意力,而這時,臥室後門的一扇窗戶無聲地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像片樹葉,輕盈地飄了進來。卓瑪聞聲剛要轉身,一道白光閃過,敢死隊隊長陶澤昆手起刀落,卓瑪姑娘頓時香消玉殞。
一切抵抗都停止了。
敢死隊一湧而進。
陶澤昆命隊員掌燈。燭光搖曳中,隻見趙爾豐躺在寬大的象牙**,氣喘籲籲,臉色臘黃,眼窩深陷。他隻穿了件青湖縐棉滾身,額頭熱得燙人。誰能想象,這個躺在**病病哀哀一副可憐相的老人,竟是半年前聲威赫赫,馬上一呼,山鳴穀應的趙爾豐趙大帥!
“把他弄起走!”陶澤昆眼都不眨一下,大聲下達命令:“抬回軍政府受審!”四名彪形大漢應聲而上,兩人抓手,兩人抓腳;一下把趙爾豐從**提了起來,軟抬著去了皇城軍政府。
辛亥年(1911)12月22日,黎明姍姍來遲。
難得的冬陽冉冉升起。背襯著藍藍的天空,飛簷鬥拱的皇城象鍍了一層金。那紅牆黃瓦,那風鈴,那城門洞前的“為國求賢”坊……全都凝神屏息,在傾聽,在等待什麽重大的事件發生。
軍政府已擒拿了“趙屠戶”,並要公審的消息像長上了翅膀,頃刻間傳遍了九裏三分成都市的兩百多條大街小巷。
“走啊,去看公審‘趙屠戶’那龜兒子!”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報應啊!”……大街小巷響起了雜踏的腳步聲,人們議論紛紛。雅的,俗的,各種議論歸結到一點――強烈要求軍政府處決“趙屠戶”,為死難者報仇雪恨!
人們潮水似地向皇城壩湧去。
當戎裝筆挺的尹都督率領軍政府大員們從明遠樓裏魚貫而出,站在玉砌欄杆前朝下望,偌大的皇城壩上已是人山人海。
尹都督在明遠樓前的一把高靠背椅上正襟危坐,神態嚴峻。他的身後簇擁著軍政府大員們。
身著青湖縐棉滾身的趙爾豐被帶出來了。他麵朝尹都督,盤腿坐在一塊紅色的氈子上。聚集了幾萬人的皇城壩上頓時清風雅靜。
“趙爾豐!”響起尹都督那特有的洪鍾似的聲音,不用任何擴音設備,壩子上都聽得清:“你抬起頭來!”
一顆低垂著的須發如銀的頭,緩緩抬了起來。深陷的眼堂內,突然迸發出光芒!那是一雙多麽仇恨的眼睛!
“尹娃娃!”氣息奄奄的趙爾豐突然指著尹昌衡大罵:“你言而無信,竟然設計,裝了老子的桶子!”一副虎死不倒威的樣子。
“趙爾豐住嘴!”尹都督勃然震怒,沒讓他把話繼續說下去。尹都督居高臨下,曆數趙爾豐的罪惡:為升官發財,殺人如麻,用堆圾如山的白骨鋪成了高升的路;以無辜者的鮮血,染紅了他頭上那顆“封疆大臣”的頂子,掙得“屠戶”罵名。在四川人民如火如荼的保路運動中,為討好清廷,保住自己的“頂子”,竟一手製造了震驚全國的“成都血案”;為複辟,策劃了兵變,讓錦繡成都遭受空前浩劫。接著,密令川邊總兵、川滇藏代理大臣傅華封帶兵回援,圖謀顛複軍政府,直至拒絕軍政府的最後規勸,恩將仇報;還派衛士何麻子陰謀殺害軍政部長……真是,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趙爾豐你硬是用自己的手給自己掘了墳墓。尹都督越說越激動,越氣憤。場上萬人拍手稱讚:“說得好!”
數完罪狀,尹都督問:“趙爾豐,以上數罪,曆曆在案。你是服,還是不服?”
“我既服也不服!”趙爾豐端坐不動,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
“如何服,如何不服?”
“你剛才所言句句是實。然,論人是非,功過都要計及!焉能以偏概全,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趙爾豐雄詞抗辯:“縱然你上述件件屬實。但我在康藏建下的殊勳你為何今日隻言片語不提?”說著,淒然一笑:“非我言過其實。捫心而問,若不是我趙爾豐在康藏艱苦卓絕奮戰七年,今天中國雄雞版圖已缺一角矣!我今為魚肉,你為刀俎。要殺要剮,任隨你,我隻是不服!”
尹都督長歎一聲:“趙爾豐,你的功績,川人豈有不知?可說是點點滴滴在心頭。正因如此,我日前是如何勸你?然而,你卻陽奉陰違,罪上加罪。時至今日,我縱為川督也救不了你!”看趙爾豐抬起頭,滿臉的不解,尹昌衡苦笑一聲:“你可聽說過,我們先行者孫中山先生的名言―― ‘世界潮流,浩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並非我與你有何過不去!時至如今,對你如何處置,當以民意為是!”
趙爾豐性格剛烈,是個明白人。聽了這番話,啞聲道:“好。”聲漸低微:“爾豐以民意為準!”
尹都督霍地站起身來,麵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揚聲問:“我同趙爾豐的話,大家可都聽清?”
“聽――清――了。”
“怎樣處置趙爾豐?大家說!”
“殺!――殺!”台下千人萬眾異口同聲;相同的口號,此起彼伏,像滾過陣陣春雷。
趙爾豐眼中仇恨的火花熄滅了。那須發如銀的頭慢慢、慢慢垂了下去。
尹都督轉身,問趙爾豐:“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可還有話說?”
“沒有了。”停了一下,複抬起頭來,說:“老妻無罪!”那雙深陷的眼睛裏,竟是熱淚淋淋。
“決不連累!”
“多謝了!動手吧!”趙爾豐閉上眼睛,坐直了身子。他須發如銀,串串熱淚在那張憔悴、蒼老的臉上滾過,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
尹都督朝站在一邊的陶澤昆點了點頭。
陽光照在陶澤昆身上。敢死隊長好大的塊頭!幾乎有尹都督高,卻比都督寬半個膀子。一張長方臉黝黑閃光;兩撇眉毛又粗又黑,兩隻眼睛又圓又大又有神,臉上長著絡腮胡。身著草黃色的新式軍服,腳蹬皮靴;一根鋥亮寬大的皮帶深深刹進腰裏,兩隻袖子挽起多高,越發顯得孔武有力。
“唰!”地一聲,陶澤昆粗壯的右手揚起了一把鑲金嵌玉的窄葉寶刀――那是趙爾豐須臾不離的寶刀,據說是一個朋友送他的。刀葉很窄猶如柳葉,卻異常柔韌,可在手中彎成三匝。雖削鐵如泥,可一般人不會用。陶澤昆會用,這寶刀是他昨晚逮捕趙爾豐時繳獲的。
陶澤昆上前兩步,不聲不響地站在趙爾豐身後。突然,伸出左手在趙爾豐頸上猛地一拍。就在趙爾豐受驚,頭不禁往上一硬時,隻見陶澤昆將手中的柳葉寶劍猛地往上一舉,掄圓,再往下狠勁一劈。瞬時間,柳葉鋼刃化作了一道寒光,陽光下一閃,像道白色閃電,直端端射向了趙爾豐枯瘦的頸子。刹時,那顆須發如銀的頭,“唰――!”地飛了出去,骨碌碌落到明遠樓階下,兩目圓睜。隨即,一道火焰般的熱血,迸濺如雨柱……頓時,場上掌聲如雷、歡呼聲四起。
尹昌衡走上前去,一把抓起那根雪白如銀的發辮,提起趙爾豐那顆死不瞑目的頭,要副官馬忠牽過他的火紅雄駿來,翻身上馬,帶著隊伍遊街示眾。他要竭盡張揚之能事。他知道,這顆人頭對趙爾豐死黨有何等的威懾力!
日上三杆。尹都督所過之處人山人海。他騎在一匹火紅雄駿上威風凜凜,由一營衛隊簇擁著前進。一個彪壯的騎兵,用竹杆挑起趙爾豐的首級,走在最前列。沿襲戰場上慣例,尹都督身邊有匹備馬,由一個衛士牽著跟進。
馬蹄嗒嗒,口號聲聲。那是何等壯觀的場麵啊!萬人擁戴中,年輕有為的尹都督舉起手來,頻頻向歡呼口號、對他感恩戴德的鄉親們揮手致意。陽光在衛兵們閃閃的槍剌上鍍上了一層金。
誰也沒有注意到,這時就在對麵高屋頂上,一個黑大漢正舉槍對沉浸在喜悅中的尹都督瞄準。黑大漢身材高大,嘴裏銜著一根油浸浸的大辮子,緩緩抬起手中的九子鋼槍,眯起一隻眼睛,一根指拇勾動了扳機――“砰!”槍聲響時,身手敏捷的尹昌衡應聲藏到了馬肚子底下;頭上戴的那頂大蓋帽卻被打飛。
“砰、砰!”緊接著又是兩槍。走在尹都督身邊的備馬和牽馬的衛士卻被當場打死。訓練有素的衛士們循聲望去,隻見謀殺未遂的黑大漢在房上飛奔,跨牆越屋如履平地。副官馬忠趕緊命一隊人護著都督;他指揮衛士們從四麵圍緊刺客。然後搭成人梯子,上房的上房,瞄準的瞄準……很快形成了一張嚴密的網。刺客身手不凡,可惜他身踞的高屋與其他的房子是斷開的。插翅難飛,很快被拿住了。這不是趙爾豐的貼心衛士張德魁是誰!他被五花大綁,但環眼暴張,臉上的絡腮胡根根直立,猶如鋼針。他恨眼看著尹都督罵聲不絕,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尹都督命令,停止巡行。衛隊押著刺客原路返回。
成千上萬的人又湧回到了皇城,都來看啊,看尹都督審判陰謀暗殺自己的趙爾豐的貼心衛士張德魁!看今天的第二顆人頭落地。
尹都督坐在剛才審判趙爾豐的地方,對著場下的千人百眾,被五花大綁的張德魁被衛士押上來了。他毫不畏死,罵聲不絕,像頭暴怒的雄獅。
尹昌衡很冷靜。默默地打量一番刺客,吩咐衛士:“把繩子給他解了。”
哎呀,這是怎麽回事?場上場下,無論軍民都驚愕不已。這個身手不凡的大塊頭不是要致你於死地嗎?好容易才將他逮著的嘛……
“聽見沒有?”尹昌衡有些慍怒,喝令衛士:“將他手上的繩子解了!”
“都督!”候在他身邊的副官馬忠急了,閃身而出勸阻道:“這個張德魁罪該萬死。先是在成都兵變中打主力,今日竟又謀殺都督。放了他怎麽行?”
“這樣明知必死,卻不怕死的人倒是真漢子。”尹都督語氣裏竟有幾分讚賞的意味。斷然揮了一下手,喝道:“解開他手上的繩子!”衛士們無奈,隻得上前解開刺客手上的繩子。頓時,場上千人百眾鴉雀無聲。隻見被解了綁的趙爾豐貼心衛士張德魁在尹都督麵前昂起頭,毫不領情,桀驁不馴。
“張德魁!”尹都督並不惱怒,問道:“你月前在較場指揮兵變,今天又在街上打我的黑槍,頂風而上,這是何為?”
“你竟敢造反,謀殺主官!”張德魁言之鑿鑿,理直氣壯:“我是趙季帥的衛士,自然服膺季帥命令,我先是替季帥效命,繼則替季帥報仇。我隻是後悔,月前在北東較場和剛才都沒有一槍結果了你!”
尹都督看馬忠等人在旁恨得咬牙切齒,磨拳擦掌就要上前動手,笑著製止。
“你說得有些道理。”尹昌衡看著張德魁,顯得有些幽默:“但是,你沒有殺到我,我卻捉著了你,是你該死。”
“要殺要剮任隨你!”大塊頭張德魁腦殼硬起:“我做這些事就沒有想過要活的。少羅嗦,快動手。我張德魁二十年後又是一條漢子。”
“這樣!”尹都督看了看場上場下,他知道,人群裏還有好些趙爾豐餘孽。自己能否正確處理好這個人,對瓦解趙爾豐死黨至關重要。
“我不拿都督的權勢壓人。”尹昌衡說:“我們當眾講理。你講贏了你就殺我,反之我就殺你,如何?”
“對嘛!”張德魁還是那副橫撇撇的樣子。偌大的皇城上下,人們懷著極大的興趣注視著這場別開生麵的辨論。
“你先說。”尹都督硬是讓得人。
張德魁說來說去還是剛才那幾句。
“張德魁,你糊塗透頂!”尹都督猛然發作,指著硬著頭皮的大塊頭喝斥:
“不要以為你這樣作是俠士行為,其實你是個莽子!”趙爾豐的貼心衛士張德魁不由得吃了一驚,調過頭來,怔怔地看著盛怒的尹都督。
“……趙爾豐‘趙屠房’罪惡累累!”尹都督一一例舉了趙爾豐的罪行後,強調:“巴蜀父老人人欲對其人食其肉、寢其皮。我殺他,非我與他有何私仇,而是他罪有應得!”說著指著場上黑壓壓的人群,“請父老鄉親們回我一句,“趙爾豐該不該殺?”
“該殺――!”場下千萬人齊應,聲震天地。
“張德魁!”尹都督喝問:“你都聽見了嗎?”趙爾豐貼身衛士氣焰萎了些,低著頭,嘴還強:“我是粗人,我說不過你,你殺吧!”
“好,你承認輸了!”尹都督說著厲聲吩咐:“帶下去!”馬忠帶兩名衛士應聲而上,就要去拿大塊頭。
“不要你們拿,好漢作事好漢當!”張德魁扭了扭蠻實的身子說:“我自己走!”說著跟著馬忠等人就要走。
“張德魁!”不意尹都督又將他喝著,說:“我敬你是條漢子。況且,原先你事非不明,各為其主,也在情理之中,我免你的罪。”說著要身邊的衛官馬寶拿來一個用紅紙封好的長條子。
“你拿著。”尹都督說:“這是400塊大洋。是軍政府送你回山東老家與親人團聚的路費、安家費!”
大塊頭聞此言如被雷擊。起先,他怔怔地看著和言悅色的尹都督,始則相信是實。繼而趨前兩步,“卟咚!”一聲跪在尹昌衡麵前,哭了。
張德魁說:“德魁愚鈍。德魁知道錯了。若都督不棄,德魁願追隨都督,知恩報恩。以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尹都督這就欣然離坐,上前扶起痛哭流涕的大塊頭張德魁,撫慰道:“知錯改了就好。充暗投明者,軍政府一律歡迎。你以後就當我的衛士。這400塊大洋你拿去任意處置……”話未說完,皇城壩上,人們對尹都督的寬宏大量讚歎不已,當場就有好些趙爾豐餘孽前去向軍政府坦白投誠。
不動刀槍。尹都督在皇城義服張德魁這一幕,頃刻間讓趙爾豐苦心結成的死黨群體轟然間土崩瓦解,煙飛灰滅。
第二天,晨曦初露。
偌大的尹府還在安睡。在牛乳色的晨霧和淡淡的夜幕籠罩中,府中那茂林修竹,亭台樓閣才剛剛現出朦朧的剪影。一陣急促的皮靴聲從府內一路響了出來。象往常一樣,軍務政務纏身的年輕都督又起了個絕早。他邁著均勻的步武,出家門,下台階,從等候在那裏的副官馬忠手上接過韁繩,翻身上了那匹火紅的雄駿。身為都督,他仍然不坐很有派頭的八抬大轎,而是動則騎馬。
副官馬忠率一班衛士趕緊上馬跟上。蹄聲嗒嗒。尹都督一行騎著馬,頂著淡淡的夜幕和牛乳色的晨霧,往皇城軍政府而去。長街上寂然無聲。今天,戌裝筆挺,長身玉立,27歲,生性風流灑脫,才高八鬥,什麽艱難困苦都不在話下的尹都督不象往日,沒有了同年齡相差無幾的衛士們一路說說笑笑的興至。他劍眉緊鎖,沉浸在很深的憂思裏。這可是從未有過的啊!馬忠暗示衛士們不要打擾都督的沉思。
尹昌衡處於一種緊張的思索中。情況少有的嚴峻!川局剛剛理出一個眉目,而西藏狼煙再起,邊關告急,西南局勢劇烈震**。年前,先是湧向拉薩的川軍擁戴鍾穎為“平西大將軍”,軟禁中央駐藏大臣聯豫,同藏軍在拉薩整日激戰。以後,國內局勢混亂,十三世達賴趁機采取“贖買政策”,收購了這支進藏川軍鍾穎部的所有槍支,將他們經印度送回了內地。
撿順了進藏川軍,西藏上層在英國支持下,重新武裝、訓練了藏軍,作好充分準務備後,揮師向康區大舉進犯。趙爾豐留下的邊軍6營,兵老械劣,且軍力不敷分配,隻好且戰且退……其驍勇能戰的統領鳳山,日前被叛軍擄去,至今生死不明!而且,叛軍正在蠶食經過“改土歸流”麵貌一新的康區,且有向內地步步逼近之勢。
皚皚的雪山,呼嘯的槍聲,驚心動魄的呐喊,嫋嫋升騰的狼煙……此時此刻呼嘯而來,壓在尹昌衡心上,重如千鈞磐石。
“都督,軍政府到了!”走在身邊的副官馬忠一聲輕喚,將尹昌衡從沉思中喚醒。抬起頭來。隻見一輪血紅的朝陽噴薄而出。縷縷牛乳色的晨霧正在散去,霞光拽著長長的紅紅的彩筆,正在皇城內外盡情地塗寫。
好瑰麗的早晨!明遠樓上風鈴叮當,紅牆內,蓊蓊鬱鬱的參天古木中,一群群白鶴亮開雙翅,披著晨光,在絢麗的天幕背景上,排著整齊的隊列,正向著無垠的天際升騰、升騰。
他勒著馬。目光梭巡過去。當“為國求孝”牌坊闖入眼簾時,驀然,怔著了。牌坊後麵西側冰冷的地上,躺著趙爾豐的屍體,頭朝西北,腳向西南。一顆血跡模糊,須發如銀的頭放在他的右肋上。牌坊上貼有軍政府告示,幅高一尺多,寬二尺餘,上寫幾行大字:“十八之變,趙逆作俑,今已梟首,謝我萬眾!”
一縷血紅的朝陽從“為國求孝”牌坊上斜掠過來,端端照在趙爾豐麵目如生的首級上。於是,他的臉半邊在明裏,半邊在暗裏。光線正好從他棱棱的鼻梁上分開。看得分明,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很橫。圓睜著,一叢銀白的胡須下,是桀驁不馴的下巴,桀驁不馴的嘴唇……趙爾豐雖然死了,仍透出一種逼人的氣勢!年輕的都督不由得暗暗驚歎了。想著趙爾豐的一生,不勝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