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具有工藝比別人更高一著的“夢蘭”踏花被一經推出,就立即風靡市場。從這年9月到12月的4個月中,她們共生產了5萬條踏花被,結果銷售一空,並給來年獲得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市場。而她們自己,卻僅僅用了這4個月的生產值,收回了建新廠的全部投入。
1992年,她的“夢蘭”踏花被進入了全盛期。一個小小村辦廠,出現了預付貨款、支票掛號、汽車排隊、客商進廠自己裝貨“搶貨”的來自四麵八方的全國性熱銷潮。老洪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被發動起來,幫著廠子裏幹活。這一年,錢月寶的“夢蘭”踏花被生產量達23萬條,並一銷而空。
“可別太得意喲。靠單一產品想維持長久的繁榮,世上還無這洋的商業經濟先例,你得保持清醒頭腦。”此時已為鎮政府“財經大臣”的他,又一次向妻子提出了忠告。
這回她沒有生他的氣,倒是等他一提起這事時,就開心地笑道:“你想的跟我一樣。瞧,這是我根據市場商情,最新設計的一隻新產品。”
他左看右看,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是啥料?質地手感都挺好。”
“叫‘長效高級儲香羊毛被’。我讓人做幾套後到市場上一銷,很搶手。”她說完又道:“另外我考慮在產品種類上也應根據不同消費層次多設計幾種,如國際上現在流行的子母被、絲棉被、電腦絡縫春秋被、多用被、兒童睡被、沙發椅坐靠墊等係列產品……哎,你怎麽閉上眼了?”她使勁地推他。
他一副失落相地說:“我這個‘高參’要失業了——廠長同士”
“去去,間你行不行呢!”
他深情而又認真地:“真的,你出師了。”
她放下產樣,輕輕依偎在他懷裏,同樣深情地:“啥時候你都是我和夢蘭的‘高參’……”
那是個忙碌的歲月。
那是個飄香的歲月。
我們的“阿慶嫂”不再需要像過去走東家闖西家地求別人家推銷自己的產品了。她和“夢蘭”都成了商界引人注目的對象、眾人搶手的對象。如1994年仲春在蘇州召開的全國針棉織品交易會,剛出道的“夢蘭公司”並未被邀請參會。她們隻是在主會場附近的賓館內開了兩個房間,放上幾件樣品。結果新老客戶紛至遝來,三天成交8000萬元,且都是款到付貨。真像一位來自新疆的客戶所說:“夢蘭夢蘭,我們是慕名而來的呀!”
“元元,又對不起了——沒想到今天接待的客戶,比前兩天多出三四倍。你看,我到現在都沒吃上晚飯呢!對不起喝,電話打晚了。”每次出差天天在睡覺前給他打個電話,是她一直堅持的習慣,可她總是無法定時。或10點,或12點,有時到了清晨兩三點才打
“我知道你忙,隻管放心,家裏啥事沒有。明天你又得接待客人,早點睡吧,啊?!”千裏之外的他,每次總是等妻子把電話機放了然後自己再放。
放電話機的時候‘皺著眉無一又一次咽下了好九升藥不了減
遠在千裏外的她一直沒有看到;”他也幾直沒讓她著到爭他側道她忙,更知道她肩上的擔子重。
她變得越來越光芒四射——
產品獲得了省優、國優、全國名牌、國際金獎……
企業獲得了省級“明星”、全國“最佳經濟效益”……’
全國婦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接見了她,給“夢蘭”題詞..…、
世界婦女大會邀請她參加、國際友好人士蜂湧而來同“中國阿慶嫂”合影留念……
她變得常常連家都沒法回了——‘
南京工商銀行有個紀念活動,指名要“夢蘭”產品。3萬套手帕開始說的一個月完工,結果又電話來催說“最好半個月就完,因為紀念活動提前了”。她急召全體員工,於是全廠加班加點連續幹了72小時。而她正準備回家打個照麵擴這時又有人火急急地報告,又有一個大客戶希望再訂幾萬件“夢蘭”……
她剛從廠的車間裏千般萬難地抽出身子,村裏的老伯老娘拉住她非要去辦一件又一件必須辦的事一一打1991年起,她在統率“夢蘭”集團公司馳騁商場的同時,組織上還讓她挑起了老洪村黨支部書記的擔子。咱是老洪村這塊土地哺育成長起來的農家固固,咱不能忘了眾鄉親,啥時候都不能忘。村上那條坎坎窪窪的路該修,村民的口袋還沒有富,得讓家家有個致富門道,孩子是農村的未來,該把學校辦得更好些……等到這一件件事體辦好辦利索時,那廠子裏又排著隊似的在找她。
她實在不能分身,哪怕是有幾分鍾她也要回去看二看孩子和他。對了,女兒大了不用再管上管下了;兒子上大學了,反正不在身邊也就用不著管了;可他不能不管,從1989年肝硬化到現在已經六七年了,且如今每況愈下——此時此刻,他肯定多麽期望她在身邊。可她依然沒法回去管管他——不,哪能用得起“管”這個字,最多也就是看一眼罷了,可這也不行……每每想起這,她十分十分地想哭一場——對著他的麵,可廠裏的人又在後麵緊叫著她去辦甚麽事……
而此時的他,在沒有她在身邊的時候病得一天比一天更重了,直到再也站不起來。
上海。某肝病醫院。
“求求你們了,能不能不動手術?”名揚四海的“夢蘭”大老板的她,像孩子似的在乞求醫生。
“不行。他的病情已經到了……晚期,再耽誤怕更晚了。”醫生的口氣沒半點鬆動。
她那雙簽過無數合同、協議的手,在醫院的這份“手術書”上‘簽字時顫抖了好半天。可就這樣,她還不敢在他麵前流露絲毫的悲觀——他並不知道自己病得已經嚴重到不能再嚴重的地步。回到病房,她裝成像剛剛打完一仗商戰那樣輕鬆地朝他笑笑,說:“一個小手術,放下心吧。”
“既然這樣,你還是快回廠吧。”他說,“中央電視台催你上北京拍《人間萬象》,你忙可以不去。可省裏陳煥友書記到廠裏來一趟不易,你不能不出場。趕快走吧!”
她無可奈何地離開了病房。
他不得已在手術台上與死神碰了個照麵。
手術後,醫生以為是個奇跡要出現。而他自己感覺更是好極了,於是他對她說:“你隻管上北京吧,紡織與服裝市場的時節性跟咱過去種莊稼一樣,耽誤不得一天。”那是1995年的秋天,也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一個秋天。
她不像他自己對病情不明不白,她是清清楚楚聽著上海權威專家親口說的他的病情隨時都可能終止生命……盡管如此她還是相信奇跡會出現,尤其是在她的他身上。手術後的異常好兆,弄得她也跟著好生樂觀了一番。“那,我就走啦?!到北京二住下我就給你打一電話。你自己還得多注意,哪兒感覺不對就快些找醫生”啊參谘、她一邊幫著蓋被,一邊嘴裏反反複複叮濘著。孚 他笑了,說你過丟隻要聽到廠裏有事,家裏就是房頂著了火你也會拍拍屁股站起來就走。今兒個咋婆婆媽媽的?走吧,我呆會兒還得把你在北京會上的發言稿再理一遍,哎,別忘了老規矩。、
不會忘的,一到那兒我就給你打電話。再說後天的發言有那麽多人聽,你不把修改好的稿在電話裏傳給我,還不急死我嘛。
這是她和他夫妻間已有十幾年的規矩和習慣了:她所有在外的講話稿、發言稿、.經驗介紹稿及廠裏對外的合同、協議等凡是文字方麵的事,一律都有他操辦和準備。每次出差或到市裏、省裏開會,如果事先知道要發言的,他就先在她走時給她準備好;如果事先不知道的,那她就在電話裏告訴在家的這位“大秘”,然後由這“大秘”寫好後在電話裏念,而幾百裏幾千裏之外的她就守在電話機的另一邊記著。他這個“大秘”權力很大,凡沒有經他之手過目和簽訂的合同、協議等一類“重要文件”,她從不敢輕易作數。
她有一雙繡出世上最好最美花的手和一腔橫空出世驚天地的女中豪傑氣,但她的為人處事和人生軌跡卻是粗線條的;他雖平日一副九牛難拉的大丈夫氣概,可心底兒卻能數得清針針線線。她和他,一外政,一內勤;一潑辣,一細膩。如此和諧互補,相映相輝。老洪村的百姓說,那是天方。“夢蘭”廠的職工說,那是地圓。
天方地圓才有了我們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缺一方少一圓都會失去平衡。
1995年10月15日以後的日子,她每一天都記得一清二楚:
那天:她正忙碌在北京秋季訂貨會上。從上海醫院打來長途急電:他快不行了,速回來!
第二天:她趕到上海。他正在急救室裏搶救。72小時後,他被搶救過來。
第三天:她在病房苦苦等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再不離開你一步。他吃力地說,你是村支書,鄉親們離不開你;你是“夢蘭”廠長,廠裏離不開你。去吧,我還等你把辦完的事跟我“匯報”呢。
第四天:她沒作走的準備,可廠裏的車子早早已在醫院門口等著。她頭回向下屬發怒:我可以用“大哥大”指揮嘛。
第五、六、七……天:終於連她自己都感到“大哥大”並不能真正代替人。她必須回去,而且一走就到了大年三十……
新年大年初一,終算沒人再找她了,她便來到他床頭,與他吃了最後一頓“年夜飯”。
初五:廠裏急電,說是鎮上找她,有個企業要被並到..”夢蘭”集團名下,必須由她出麵。她不得不走,但她舍不得走。她想臨走時留點吃的給他,可發現身上的口袋是空的。他那張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然後用手指指病房的梁,說我把家裏放錢的那隻小箱子拿來了。她不知說啥好,眼淚直往肚裏流——當了一二十年廠長,掌著全廠幾千萬、幾個億的賬,卻從未管過家裏十元錢的賬。她想樓住他嚎陶大哭一場,但她不能哭,她隻能強笑著說真有你的。他說你不管家不知輕重,咱們就這麽幾個錢,我不帶在身邊被人真偷走了怎麽過日子?
那天回廠後,她就不是她了——這一天是洽談會、那一天是訂貨會;上午是車間質量檢查,下午是新產品驗收,晚上是村上召開支委會……可她不管別人用刀還是什麽擱在她脖子上,每天向上海醫院裏的他打個電話問一聲是否還好——這是誰也別想阻攔的事。
他知道她不來醫院是為了什麽,所以每天都用同一個腔調回答她:還好,你忙你的,別惦記這邊……
她依然一天天都打電話。
他依然一天天都這樣回答。
到了4月12日晚,他突然不這樣回答她了,他說我要回家……她急了,問醫生怎麽回事。醫生異常沉痛地說,順他心願吧。
她全明白了。當她明白過來後全身仿佛被抽走了筋骨似的發酥。
回程的路上陰雨綿綿……
她再也強忍不住心中的痛苦,眼淚如雨紛飛。
他發覺了,說你怎麽哭了?
她趕忙說我是高興的,全國婦聯副主席趙地同誌來廠了,我好高興。
他說我就知道,你這個人太要強了。
她說我沒時間照顧好你,我、我…做一千件一萬件事也沒用。
他說這你就錯了,我這輩子有、有你這樣的一個女人就啥都滿足了。
她頓時淚如傾盆。
他說看看你怎麽又哭了?
她轉過身去,說哪是?是打的雨。
這時,天際突然一聲巨雷。她被他的雙手緊緊拉住、拉住……
又是一聲雷擊,他……他的手鬆開了她。
元元!元元——!她抱住他,千次、萬次地呼他,可他再也沒應她。
她想哭,她想嚎,但她哭不出眼淚,嚎不出聲音。
會議室裏。我、婦聯張主席、市文聯袁主席,我們都在流淚
唯獨她還是沒有流淚。
她說他在她心目中、工作中、生活中,一直活著,活得真真實實。
“夢蘭”集團和產品這兩年比以前翻倍地發展,還有村上好多好多工作。她說她比以前也更忙了,但再忙還是堅持向‘他”天天“早請示、晚匯報”,碰到大事時我總是想一想如果他活著會對這個問題怎麽看、怎麽處理呢?她說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他在她心目中已經神化,所以我明白了她為什麽不流淚。
其實,錢月寶僅是千千萬萬個“阿慶嫂”中的一個。在常熟,阿慶嫂不流眼淚隻流汗,這幾乎是當地婦女一種獨有的普遍的美德。
在那腥風血雨的戰爭年代,常熟的阿慶嫂為中國革命事業獻出了自己的親人,用生命和聰慧點播了紅色火種。
在和平年代的今天,常熟的阿慶嫂不僅繼承了無私的奉獻精神,而且以其熱忱、以其聰慧、以其奮發圖強的幹勁,開創了中國農村市場經濟的繁榮景象。
舞台上的常熟阿慶嫂是一種藝術,是一種魅力;
今天市場經濟大潮中的阿慶嫂,依然是一種藝術,一種魅力。
這種藝術,她能讓人賞心悅目。這種魅力,她能讓女人們感到是可敬、可學、可做的榜樣;她讓男人們感到女人同樣是一個中心、是一團火焰、是一座納水起潮的港灣……
市婦聯張主席告訴我,她們搞的“當代阿慶嫂”、“十大女狀元”、“十佳女職工”、“十佳外來妹”等活動,在常熟這塊土地上,現在已經形成一種製度,一種風尚,甚至是一種無形的精神市場。這種精神市場培育的結果是巨大的物質市場的形成。而當巨大的物質市場生成後,它反過來又使精神市場得到更高層次的升華。
——這就是常熟阿慶嫂的藝術。
——這就是常熟阿慶嫂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