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其實“農業學大寨”本身確有它的可取之處,如大寨人的艱苦奮鬥精神,改天換地的英雄氣概,對那些需要整治窮山惡水、積極創造條件擺脫貧困的廣大農村,是十分可貴的經驗。常德盛用了近30年時間改造蔣巷村舊貌的過程,在一定程度上是與學大寨精神有著直接關係的。然而任何一種經驗隻能是在某些情況、某種情形下是經驗,並不能作為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絕對真理,更不能成為一種模式而被一成不變地加以盲目推廣,甚至是強加於人。這種違背客觀的做法本身就有悖於我黨的實事求原則。但在那個特定的年代,“大寨精神”到後來也漸漸變得被廣大農村幹部特別是農民們所嫌煩,因為他們不僅沒再從這種“大寨精神”中學到什麽或嚐到什麽甜頭,相反倒是吃盡了苦頭。

常德盛打當支書的頭年開始就是上麵的“紅人”。按理,他該是在服從上級精神時最聽話、在執行有關政策中最不走樣的幹部了。可常德盛偏不盲目,他認為在對待農業問題上,農村基層幹部是最有發言權的,因為這個發言權是腳下的土地和廣大農民給予的。離開了土地的呼聲,離開了農民的呼聲,任何一種其它的聲音都有可能是不科學的。

農民兄弟可能還都記得,在那股學習“虎頭山”風潮中,特別是南方廣大農村,不知是那位“專家權威”出的主意,一下刮起了大種稱作“革命稻”、“方向稻”的咫風。那時我也生活在農村,記得有一年“上麵”下達指示,把過去隻種一季的水稻田全改成種雙季稻,即由原來的一年種一熟小麥一熟水稻的“雙熟製”,改成一年種一熟小麥兩熟水稻的“雙三製”。還是那一年四季360天,還是那一塊薄薄的地,還是天上那一個太陽,卻要插播整整一熟稻。不要你說你在長江地域的非亞熱帶沒有那麽充足那麽長的日光季節,不要你說你的農民兄弟隻有一雙手一雙肩膀,種“雙三製”就是“抓革命”,就是“方向對頭”,反之就是“不革命”、“反革命”。在這“雙三製”的咫風下,那時我所親眼看到和經曆到的蘇南一帶農村,真的發生了可能是有水稻作物以來最大的一場“革命”——從“清明”節開始到“冬至”的六個來月時間裏,完成兩熟水稻的播種與收割任務。這種被稱作為學習“虎頭山經驗”成果的“革命稻”、“方向稻”,簡直把農民兄弟們折騰得就差沒背過氣去(其實因種這“革命稻”、“方向稻”而背過氣的人,在當時可並不是小數。我親眼目睹的就有好幾位——那“大伏天”本來是農民“著鬥笠怕熱煞,乘著風涼看稻長”的農閑季節,可種“革命稻”後,這烈日炎炎的“三伏天”正好是頭季稻收割、二季稻插秧的最忙時季。為了趕天趕地,那時每個生產大隊都要“喇叭掛田頭、廣播通床頭”那麽幹,不管男女老少,老弱病殘,都得參加搶收搶種的“雙搶卜大忙。我勞動的那個生產大隊,就曾經發生過一個“雙搶”季節裏活活死去了二老一女的悲劇。那種勞動強度,換誰都難以經得住。你想,在室外氣溫高達四十度下,不是一整天頭朝黃土背向天地在燙手燙腳的水田裏插秧,就是一整夭或鑽在玉米地裏或站立在打穀場上收割。夜不能納涼,一塊塊水牛翻耕的地需要平整;晨不能入眠,一壟壟禾秧必須預先拔好……在如此強度的連軸轉下,一些體質差的不背過氣才怪。)然而,如此代價的付出,卻並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由於日照時間太短,農民兄弟們舍命辛辛苦苦種下的兩熟水稻,到頭來將打下的穀子那麽一上秤,卻眼巴巴地不是與過去傳統的單季稻產量打個平手,就是畝產最多不超過百斤。

用性命和血汗多打出的這百十來斤“革命稻”、“方向稻”,除了給那些高呼“萬歲萬萬歲”的人增加了一點點“氣概”外,農民兄弟們隻落得一是勞動強度有成倍提高,二是優質土壤的迅速退化,三是全年勞資與農耕成本的火箭式上揚………·一句話,勞民又傷財。

“不行,我們當幹部的不能隻顧自己到上級那兒討表揚、領紅旗,得對得起祖宗留下的土地和百姓才是。”別看常德盛個小氣不粗,可每每碰上跟種田不對路、對百姓沒好處的事,他頂起牛來鄉裏市裏再大的官都拿他沒轍。對眼下刮起起的這“雙三製”,常德盛心裏是有底的,那是不科學、不實事求是的。凡是不科學、不實事求是的事,到頭來受害最深的還是農民,還是百姓。這種“三三得九”的種植法,聽起來很好聽很革命,實際上並不能為大多數非亞熱帶地區的廣大農村所實用,在這些地區,“二五得十”的種植法加上爭取提高單產,才是科學的,且經得起曆史考驗。

在社員大會上,常德盛宣布:“從實際出發,咱蔣巷不種雙季稻!”

那個年代,常德盛敢作這樣的事,恐怕也就他常德盛了。

“老常,聽說你們蔣巷明年開始不想種雙季稻了?”

“有這事”。

一次“三幹會”上,常德盛被一位主管領導叫住後追問起來。

“為什麽?”

“主任,你不是不知道,咱這兒實在不宜搞‘雙三製’。像我們蔣巷的地勢屬低鄉,一年一季麥一季稻,這一早一水的農作,對平衡土壤生態是十分科學和有益的。現在改為一年種兩季水稻,就等於讓土壤多在水裏浸長一倍時間,再加上大量的化肥、農藥……這樣下去會把咱蘇南魚米之鄉的土地全給毀了嘛!”

“這個嘛……酶,那麽遠的事先不用去管。眼前是我們要執行好上麵的精神,你們蔣巷是老先進,可不能逆風搖柴船喲。”

“那可是勞民傷財的事呀!咱共產黨人不能做這樣缺德的事。”在涉及到老百姓利益的問題上,他常德盛有股倔強勁。

“這不假。可你我還是幹部哩!”

“幹部咋啦?”

“你說咋啦?幹部就得既要管下麵,又得聽上頭!這你該明白吧。”

這回還真輪到常德盛發休了。是啊,自己一邊是共產黨的幹部,一邊是老百姓中的共產黨人,這可咋整?.

那一宿,常德盛翻來覆去沒合眼。愛人秀英說你一夜不眠,左個共產黨的幹部,右個老百姓的共產黨,說來說去,你常德盛不就是個共產黨幹部嘛!

對啊,我常德盛說到底啥都不是,就是共產黨幹部一個。既然是共產黨幹部,那就是多做對人民、對社會有益的實事、好事!想到這兒,常德盛一下覺得自己有路可走了。

有生產隊幹部和社員來間,說常書記咱還種不種“雙季稻”了?

常德盛笑笑,故意問:那你們說到底是種單季稻好還是種雙季稻好?

隊幹部和社員說,那還用問,種單季稻好歎,無論從省時省力,還是到年終算地裏打下的產量,單季稻就是比雙季稻好。那雙季稻穀軋下的米粒又糙又梗,老人小孩都不愛吃……

太家想的跟我一樣。常德盛說,既然這樣,我們蔣巷還是走大夥想走的路。

常書記,你可救了咱蔣巷人啦!隊幹部和眾鄉親一聽這,簡直要歡呼起來。常德盛連忙擺手,說先別講誰救誰,到時就看我們一起能不能把這台“雙簧戲”唱好了。

這不,看“戲”的人馬上就來了——

“這怎麽回事,開會時你們蔣巷報的‘雙三製’麵積可是百分之百呀,怎麽還有那麽多地沒落穀化秧呢?”上頭來人站在田埂上一臉的不高興,說:“把你們的書記叫來,馬上!”

於是有那麽一位隊幹部很乖順地站出來說:常書記他這陣累病了,上醫院去了,是不是等晚上他回來後您再跟他說?

行了行了,明天一早讓他到公社裏來!

上麵的人一走,社員們趕緊奔到另一塊地裏,將情況告訴他們的書記。常德盛聽後一笑,說那就明兒去吧。

第二天,常德盛準時到去見上麵的領導。

“老常啊,你們某某生產隊為什麽到現在都還不落穀化秧,還有某某隊、某某隊都行動那麽慢,這是怎麽回事?聽說他們還想堅持種單季稻,有這事嗎?”領導開始追問。

“這……這不太可能。”常德盛支唔了一陣,然後很果斷地說:“我馬上回去查一下。您看行不行?”

還有啥不行的?“過一陣我還到你們蔣巷檢查,你可別再‘上醫院’了啊!”

常德盛一聽,裝著不知怎麽回事似的反問:“您聽誰說我上醫院了?”

“還不是……那個那個幾隊的幹部嘛。”

常德盛笑笑了,說那家夥說的十有八九是玩笑。

那好,但願你們對執行種“雙三製”的中央精神不是鬧“玩笑”。

盡管在領導麵前常德盛表現得一臉輕鬆隨意,可最後這一句,著實像千斤擔子一下壓在了這位農村基層黨支部書記的肩上。回家的路上,常德盛覺得兩腿特別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