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宮院長,你看該怎麽就醫就怎麽就醫吧!”汪曼雲擺出了李士群全權代表的樣子。

“現在惟一的辦法就是下瀉藥。”征得了汪曼雲、傅也文等人的同意後,穿著白大褂的宮院長通知手下護士作好準備,他要親自給吳開先浣腸。可是,吳開先不知哪根筋反了,脾氣強得很,堅決不肯就範。

看日本憲兵又要發火,傅也文也火了,吩咐手下特務,說:“由不得他,把他的手腳捆綁起來!”特務們這就上前,不管不顧的,三下五除二將吳開先手腳捆綁了起來,抬到手術椅上,像一隻待宰的豬。宮寬命令特務們將吳開先的嘴扳開,臨時找來一個婦女生產用的子宮擴張器,插進吳開先的嘴裏,將一大瓶藥水灌了進去。

很快就有了反映。吳開先說:“我要上廁所解手。”傅也文要特務們解開了他的手腳,押進廁所。很快,一個金鎊和二十幾枚回形針隨著吳開先排出的大便排了出來。宮院長檢查後,說:“這下好了。”

汪曼雲一直提起的心咚地一聲落進了胸腔子裏,他笑嘻嘻地走上前來,心平氣和地對吳開先說:“開先,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就不送你回去了。你放寬心好好休息兩天,我說過的話保證辦到,我還有些事情要忙著辦。我等兩天再來看你。”看已經舒服多了的吳開先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這就放心離去了。

汪曼雲上了去蘇州的火車。

李士群一見到他,就拉著他的手,哈哈笑道:“曼兄,事情辦得漂亮。你到上海後的一切,萬裏浪、傅也文等都及時向我報告了。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就在你離開上海回蘇州之時,我已命令他們將夏漱芳接來同老開住在一起。老開和夏漱芳分久了,陰陽不調,難怪性情那麽乖張!”說時,青水臉上閃出一絲**邪。

“群兄不愧是去蘇聯高等特工學校鍍過金的,懂得心理學,了不起,了不起!”兩人都打著哈哈,汪曼雲上了李士群家的二樓客廳坐定。

“士群!”汪曼雲喝了口茶,看定李士群,“我之所以急著回蘇州,一是向你複命,這些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再多說。我要特別向你報告的是,吳開先主意已定,他讓我轉告你。我們從他身上需要得到什麽材料,他知道的都會全盤托出,他唯一的要求是,請你照顧一下他的臉麵……之後,他會急流湧退。汪先生、蔣先生兩邊他都不再參加,寧願到杭州西湖瑪瑙寺出家當和尚。”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李士群說著略為沉吟,“可是老開的要求,我沒有權力答應。”

“那怎麽辦呢?”汪曼雲又習慣地搓起手來。

“這樣吧,你幫人就幫到底,送佛送西天。反正周佛海你也熟。他現在兼任了行政院副院長,取代了汪先生的連襟褚民誼褚大胖子權勢看漲。你不妨去找找周佛海,他說行,我立馬放人!”

“看來隻好這樣了。誰叫我上了你們的賊船呢?不是說嗎,解鈴還需係鈴人,不把這事辦好辦落實,以後我汪曼雲豈不成了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

“誰說不是呢?”李士群拊掌大笑。

俗話說心寬體胖,汪曼雲做事卻是個急性子。他在李士群家吃了午飯,當天下午乘火車趕回了南京。回到家,他臉都顧不得洗,就給周佛海打電話,是周佛海親自接的,他約汪曼雲去他家詳談。

晚八時,汪曼雲如約坐在周佛海家中那間中西合璧,暗香浮動的書房裏了。

乳白色的燈光下,時年46歲的汪偽政權中的鐵腕人物周佛海坐在一把靠窗的闊大西式沙發上,一雙大手扶著沙發把,一雙犀利的目光透過玳瑁眼鏡,目視著坐在對麵說話的汪曼雲。他在聽取汪曼雲關於吳開先情況的報告,態度顯得相當冷靜深沉。周佛海南人北相,是個大塊頭,著一套藏青色西裝,一件雪白的襯衣的襯衣領子頂著下巴,係一條紫色底子灑金高級領帶,頭往後微微昂起,滿頭染霜的頭發往後梳,一絲不亂。早些年方正的臉上,已堆起了雙下巴……中年男人的成熟、圓潤和精於心計的政客的種種特征,在他身上融為一起。善於權謀,身兼數職,最近又攫取了汪政權行政院副院長的周佛海真是滿麵含威威不露,渾身上下流溢出一種大權在握的威攝力。

汪曼雲報告說,吳開先願意與當局配合,抖出他所知道的一切,但在表麵上不願落水,希望事後去西湖出家當和尚……

周佛海聽到這裏說話了,一笑。那一笑中滿含深意,他的聲音渾厚低沉,一口湖南音的北平官話,聽來有些怪怪的。

“人各有誌,不能勉強,不是說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鏡片一閃,周佛海的眼神中露出一絲嘲諷的意味:“其實,老開不過來也好,免得我還要傷腦筋挪出一個部長的職位安排他。”

周佛海說到這裏便戛然而止,會見就這樣結束了。

汪曼雲滿心歡喜,他已經從周佛海口中得到了準信,吳開先可以如願以償了,他這個菜刀打豆腐――兩麵光的腳色也完成了。在回家的路上,他特別繞道去了南京電報大樓,給在蘇州的李士群打了個電報告知:“士群兄並轉吳開先,兄所請,有關方麵業已同意,請釋念!”

以後一個星期,汪曼雲哪裏也沒有去,心安理得地坐在家中,靜候上海方麵傳來的吳開先出獄,準其所請的佳音。然而,一個星期後,他卻又接到李士群從蘇州發來的電報,電報隻一句話,且語焉不詳,請他去蘇州商量要事。

不用說,又是哪河的水發了?看來,吳開先的事並不是想象的那樣簡單,汪胖子噓了口氣,有什麽辦法呢,既然趟進了渾水,就不得不趟到底,他隻好再次起程去蘇州。這是月來他第三次去蘇州。

在蘇州,李士群這次見到他,口氣不僅大變,而且是一副談虎色變的樣子。

“曼兄,你我在吳開先這事上都想得太簡單了。你想,老開那樣大一個人物,好容易被我們抓著了,屁股一拍就想走人,說是想遁入空門,”說時幹咳了一聲,一笑,“談何容易!?周佛海通過了,但還有日本人。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不是他周佛海的天下。嗯!事情還剛一提,日本人就上了火。幸好此事的來由被我壓著了,不然日本人知道了這其中的過節,曼兄你,還有周佛海都脫不倒手……”

還是在蘇州李士群家舒適的二樓客廳,李士群向汪曼雲細談了其間的變故,之中,圍繞著吳開先矛盾縱橫交錯:周佛海、李士群、汪精衛更重要的還是背後的日本“梅”機關和“鬆”機關的鬥法。

一陣思索後,汪曼雲提出還是由他代表李士群去上海爭取吳開先,把吳開先真正拿到手,什麽都好說。

“不用了。”李士群“吳開先現在已經被我弄到蘇州來了!”

“啊!”汪曼雲又驚又喜。李士群要汪曼雲下午去看看吳開先,說是,“我將他關在優待室。你們是老朋友,好好勸導他,自家兄弟好說!”

下午,汪曼雲單獨去看吳開先。像上次一樣,汪曼雲上了樓,堅起指頭,輕輕噓了一聲,示意守衛特務不要聲張。他用手輕輕撩起飄拂在嵌有鐵條的窗欞上的窗簾看進去――這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屋子,正對窗有間足有五尺寬的雙人床,**的蘇繡緞被迭得整整齊齊的。床前有張鋥亮的西式小圓桌,桌上鋪著一張雪白的淺網桌布,當中拄一隻水紅色鼓肚細頸花瓶,瓶中插一兩束康乃馨,一束白的,一束紅的,散發著淡淡的幽香。吳開先坐在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專心致誌地在看報紙。若不是正對麵的一扇玻窗上也嵌著鐵條,真看不出這間屋子裏住的是一個犯人。

汪曼雲示意身邊特務開門。

聽見開門聲,身材高大,身姿筆挺,穿一身便服,眉重眼深的吳開先調過頭來。

“開先,我看你來了。”汪曼雲大步走進屋去,關切地上下打量吳開先。

吳開先什麽話也沒有說,放下手中的報紙,站起身來,伸過手來同汪曼雲握了握,動作儀態一如既往地沉穩。開門的特務知趣,退了出去,並輕輕掩上門。

“開先,你還好吧?”汪曼雲關切地問。

“士群一個星期前把我弄到蘇州來了。”吳開先述說由來,“士群對我不錯,不說像《水滸》上曹操對關二爺(關羽)那樣,三天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也是天天有魚有肉有酒款待。我也想轉了,”說著,不無詭秘地環顧左右,看左右無人,他說:“你我兄弟之間實不相瞞。”吳開先壓低聲音,“我已得到委員長‘留身報國’的暗中指示,我不死了,為了黨國,我得好好保重身體!”

“啊!?”汪曼雲不禁訝然失聲,“開兄厲害,關在這裏,還能得到委員長的指示?”

“不瞞老兄!”吳開先將胸脯一挺,自得地說,“不管我是關在上海極司斐爾路76號,還是關在蘇州特工站,都得到了不少兄弟關照。這中間,首先關照我的自然是你曼兄和士群兄。”笑了笑,吳開先把話說得更白了些,“因為兄弟們想巴結我,想給自己留一條退路,想通過我走通重慶這條路子。特別是到了蘇州,這裏沒有日本人監視,我可以放心大膽地通過我的網絡,同重慶接上關係,替弟兄們辦事。”

汪曼兄輕聲問,“這些,士群知道嗎?”

“士群不知道能行嗎?”

聽到這些,汪胖子暗想,現在各人都在暗中走重慶的路子,給自己留後路,看來自己還得將吳開先這條線抓緊。他們親親熱熱聊了一會,李士群步履匆匆地來了,他揚起手中的電報,莫衷一是地一笑,說:“開先兄真成香餑餑了。這不,這會汪(精衛)先生和周佛海都爭著要見你。行政院已派車來接,連我們都沾光了,我、還有曼兄陪開先去。”說著坐了,打了兩個假哈哈,將手中的電報給他們看了。電報是周佛海發來的,很簡短,也很客氣,就說他和汪先生想見見吳開先。

午後,李士群、汪曼雲陪著吳開先上了行政院派來的專車,去了南京周佛海的官邸。不過,周佛海是單獨同吳開先談,將陪著去的李士群和汪曼雲晾在一邊。他們二人單獨談了一個多小時。完了,他們陪吳開先去汪精衛處時,車上,他們問吳開先周佛海談了些什麽?吳開先滑頭,這些避而不談,隻是是說,周佛海一見我,就和我抱頭痛哭……別的不肯講。李士群恨周佛海,也就不問,隻是滿臉陰雲和狐疑。然而,他們到汪精衛家就不同了。汪清衛讓他們三人都去他樓上的一間很是豪華的西式客廳裏坐了,讓傭人上了好茶好點心。汪精衛出來了,還是穿著一身雪白的西服,顯得無與倫比的典雅風趣。他同吳開先的談話看起來沒有什麽實質意義。與其說是談話,不如說是在同他們隨意地談心、討論問題,又好是像麵對一群記者,借這個機會洗刷自己身上的漢奸罵名。

“開先,你是重慶方麵的大員。”汪精衛說得輕輕鬆鬆的,“我知道,重慶方麵好些人罵我叛國!吳先生,你說,我究竟做得對不對?我們可以討論。同人家日本人打,我們打不嬴。打下去,得到好處的隻有共產黨。你看沒有看到,抗戰才打了一年,國民黨240個精銳師就打掉了將近一半。而現在人家共產黨卻從陝北那個窮地方突圍而出,力量發展得驚人。沒有辦法,我汪某隻有出麵,曲線救國。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全中國的老百姓。誰對誰錯,曆史自有公論。”說到這裏,他顯得有些激動,端起茶幾上的龍井茶,抿了一口。情緒平靜下來,一邊用白皙修長得女人似的五根手指,輕輕敲打著身邊的髹漆茶幾,一邊說,“我從不罵人,罵人是沒有修養的表現,罵人也於事無補,你們說,對不對?”

汪精衛說到這裏,巧妙地將“球”踢給了坐在旁邊的三人。

吳開先隻一句,“汪先生做事,自有汪先生的道理。”

李士群、汪曼雲則將汪精衛大大恭維了一番。這就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汪精衛表現出從來沒有過的客氣,請三人吃飯。汪精衛的性格他們都是知道的,很虛偽。往往同人家握手,人家剛剛離去,他就會掏出手絹揩手,再將手絹扔到垃圾堆裏去。留人吃飯,也不過是一種表示,三人這就都站了起來,說了謝謝,汪主席國務纏身,我們就此告辭。然而,這天汪精衛堅決要留他們。主客這就移到隔壁一間精致的餐廳裏坐了,是一桌標準的法國大菜。平素像影子似跟在汪精衛身邊的陳璧君今天沒有出現。汪精衛將手一比,兩個一邊伺候,身穿雪白製服的仆歐輕步上前,為他們一一將插在酒杯裏蝴蝶狀的餐巾展開,鋪在腿上,褪去筷子上的紙。汪精衛笑道,“我是不喝酒的。今天難得聚會,我就喝飲料,喝酒的自便。”桌上擺著美國白蘭地,法國葡萄酒,還有中國茅台、五糧液。

一陣叮叮當當聲響過,汪精衛、李士群、汪曼雲、吳開先麵前的高腳酒杯裏分別盛上法國葡萄汁、五糧液、葡萄酒和白蘭地。汪曼雲乖巧,率先舉杯站起來說:“汪主席日理萬機,抽出時間接見我們,還設家宴招待我們,禮賢下士,不愧為現代政治家,我們深表感謝!”

汪精衛滿意地笑笑,將手招招,示意汪曼雲坐下。

“咣!”地一聲,大家這就碰杯。杯中濺起的紅的、黃的、白的汁液、酒花在璀燦的光照下,發出眩目的光彩。家宴是隨意的,菜肴豐盛,法式炸雞、色拉、牛排……應有盡有,大家隨吃隨聊。為了助興,汪精衛讓下人放起了留聲機――一首法國小夜曲幽幽地響起。顯然這首小夜曲是汪精衛喜歡聽的,在營造出一種如夢似幻氛圍的同時,透出一種深沉的憂鬱。

“人生苦短,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汪精衛一邊呷著葡萄汁,一邊感慨道,俊美的臉上流溢詳著一種深沉的悲哀。汪精衛指著吳開先說:“就如開先,曾幾何時,大家在重慶還是老朋友,然而,現在坐在這裏,人還是同樣的人,卻已然成了兩個營壘。”說著一聲苦笑,“想我汪兆銘,也算飽讀詩書,留學法國,學有所成。若不是為國為民,何必如此為國是操心赴湯蹈火?當年,我謀刺清朝攝政王失敗,抱必死決心,寫下了‘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時,被國人視為民族英雄。而今,我卻被國人罵為賣國賊,殊不知如今國家民族利益比當初還要危急。同日本人打下去,就會讓共產黨人爬起來,中國將淪為萬劫不複之地。無奈間,我作出此舉。這比當初我謀刺攝政王時,還更需要勇氣、膽略和謀略。國人的素質太低,總是被狹隘的民族利益蒙上眼睛,弄得來皂白難分。一般老百姓不懂其間奧秘就不說了,問題是,不少高官上層也跟著起哄,這就不能不令人寒心。好在我們所做的一切,是非功過,時間都會無言地予以證明。”說著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似乎無盡的委屈,憂怨都在這長長的歎息聲中了。

第一次近距離打量汪精衛的汪曼雲,同李士群、吳開先一樣,一邊說著些言不由衷的恭維話,一邊暗想,人說汪精衛極善言辭,看來不僅如此,而且極善於偽裝詭辯。

家宴是在汪清衛的又一次表演中結示的。

“來來來。“汪精衛要仆人在他酒杯中斟滿又濃又紅的法國葡萄酒後,很豪壯將酒杯一伸,“我本來患有糖尿病,醫生是不讓喝酒的。但今天與三位談得高興,為了我們更好的合作,尤其是開先,我們最後幹了這杯。”

他們幹了杯後,旁邊牆角一架很富歐洲中世紀特色的座鍾當當地敲響了九下。李士群、汪曼雲、吳開先這就適時站起身來,向汪精衛告辭。汪精衛同他們一一握手――握得很輕。他那一隻白皙的女人似綿軟的手,同他們輕輕一碰時,以似乎不介意的姿態告訴他們,第二天,最高顧問日本影佐中將(影佐已升為了中將)要同吳開天談話……至此,三個人才知道,原來汪精衛讓他們上南京,是因為影佐的關係。汪精衛接見吳開先,是從中插進來的一個序曲。而從汪精衛的談話和氣氛看,看似隨意,其實大有深意。汪精衛剛才那番話,其實是有意說給吳開先聽的,希圖吳開先將他那番不得以而為之的話再次傳達給重慶。

翌日清晨,李士群接到“梅”機關電話,要他帶著吳開先火速去見影佐將軍。車在影佐官邸前相繼停了下來――這是原先一個國民黨高官的住宅。很氣派。嵌著銅質獸環的紅漆大門,中式門樓,九級石階下,一邊蹲一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漢白玉石獅。高牆深院中匝地濃陰中露出中西合璧建築。整個幽巷寂無一人。在門前接受了日本憲兵檢查後,兩扇紅漆大門緩緩洞開,三輛轎車緩緩依次而進,沿著花木夾道的碎石路,朝官邸縱深開去,停在了庭院深處的一幢乳黃色的法式小樓前。

當李士群陪著吳開先從中間那輛轎車上下來時,武裝特務們已作好了警衛,如臨大敵。一個戴著眼鏡,矮矮胖胖,穿黃呢軍服,武裝帶上挎著一隻三八盒子槍的日軍少佐,用槍彈似犀利的眼睛看了看吳開先、李士群,將他們帶上樓,要他們進入一間日式客廳坐在榻榻米上等。坐下不久,一位戴著眼鏡,身著和服,唇上護著一綹日本八字胡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啊,山本先生!”來人李士群是認得的,他是影佐的副手山本。李士群等趕緊站起身來,滿臉堆笑,作拱打揖。山本不理他們,也不坐下,隻是不滿地用手指了指自己戴在腕上的手表,用一口標準的北平官話冷冷地問,“李士群君,你看是什麽時間了?”

“啊,過了五分鍾?!”李士群知道日本人時間觀念很強,連忙陪笑解釋,“是這樣,我們來時,車過鼓樓,前麵一輛車臨時出了點問題,路上遇到了點小耽擱,因而來遲,對不起,山本先生,請原諒。”

“影佐先生最不喜歡不守時間的人。”山本不聽李士群的解釋,冷著臉說,“影佐先生的時間比誰都寶貴,因為你們遲到,他今天另有安排了。”說著手一甩,“請你們回去,見麵時間另定。”沒有辦法,李士群隻好帶著吳開先又灰溜溜地返回南京特工區聽命。

吳開先行情看漲,汪曼雲心中好生高興。

以盡地主之誼為名,第二天,汪曼雲在寧海路54號他家中設宴款待吳開先、李士群。陪客都是在南京的汪偽特工係統中的頭麵人物,有蘇成德、楊傑、馬嘯天、夏仲明等。餐廳裏,一張大圓桌上擺滿了美味佳肴。

“滿杯、滿杯!”汪曼雲率先舉杯說,“開先最近受了些苦,雖然士群和我們大家都竭力在從中想法,但還是不盡如人意。”汪曼雲會說話,裏麵的意思都有了,看李士群頻頻點頭,大家連聲說好,他接著說下去:“現在呢,開先行情看漲,我們大家都高興。看來,汪先生和日本人都期望開先搭起一架通向重慶的和平之橋,不知我說得對不對?分久必合,不定就這哪天,開先會忽然變成一匹千裏馬,而我們這些人也就是附在千裏馬尾驥後的蚊蠅,跟著開先沾光。”

“說得好,幹杯!”李士群也將手中酒杯一舉。

“咣!”大家都站起身來碰了杯,濺起朵朵酒花。幾杯酒下肚,家夥們的嘴就沒有了遮攔,都是搞特工的,大人物們搞女人的軼事,被他們翻了出來,成了最好的談資。什麽汪精衛背著陳璧君偷偷打野食、周佛海周身雄性荷爾蒙四射……一時,場上充滿了汙言穢語,氣氛熱烈。一頓飯從上午十一點吃起,吃到下午兩點未完。

“哎喲!”李士群猛地一驚,看了看腕上金表,站起來說:“看,我們隻顧說得高興,差點誤了大事。走,影佐約我們見麵的時間就要到了,隻剩一刻鍾了,這次再遲到可不得了!”說著,趕緊拉起吳開先匆匆出門、下樓,上了早等候在樓下的汽車絕塵而去。

他們這次是直接到影佐的家――汽車在南京匡房路6號中段,一座有花園的日式洋房。這次他們緊趕慢趕,沒有遲到,在影佐的客廳榻榻米上坐下,自有日本伺女給他們上了茶點。隻聽一個伺女在門外“哈依”一聲,影佐大步進來了,李士群帶著吳開先趕緊起身。身著和服的影佐細細看了看吳開先,揮揮手,自己率先坐了下去。吳開先注意打量了一下坐在對麵的這位深受日本軍部器重,久聞大名的特務頭子、專事汪偽政權的中國通赫赫有名的影佐中將。影佐這會兒看上去,不像個軍人而象個大學教授。身著和服,長相斯文,個子不高不矮,顯得比較清瘦,唇上護有一綹仁丹胡,濃黑的眉毛,戴著一副眼鏡的影佐端坐在他們對麵,身肢筆挺,卻又流露出某種職業軍人的氣質和特征。影佐久久地不說話,讓人莫測高深。

李士群將吳開先給影佐作了一番介紹後,影佐很高興地說:“能見到吳開先君很高興。”他說一口標準的北平官話,話說得慢條斯理的。

“謝謝!”吳開先說時,端起茶杯,手中的茶杯圓圓黑黑的,很古樸,像是一枚碩大的中國象棋的棋子。茶是日本清茶。吳開先將端在手中的杯子轉了轉,這才抿了一口清茶。

“看來,吳先生是精通日本茶道的。”影佐笑了笑問。

“談不上精通日本茶道,隻是喜歡而已。”

“其實日本許多東西都是跟中國學的。”吳開先的話給了影佐一個最好借題發揮的機會,他開始侃侃而言,“曾經在你們中國流傳的那個秦始皇派五百童男童女跨海尋靈芝的故事,在日本也很流行。如果這個故事是真的,那麽日本民族就是你們中國的一支。我在中國,就像回家一樣,從來就沒有過任何陌生的感覺。既然日中兩國同文同種,一家人有什麽事情不好商量的?”吳開先心中暗想,影佐這家夥果真厲害,知識也淵博,不同於一般隻會衝衝殺殺的武棒棒,他不僅善於借勢,而且善於趁虛而入攻心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