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吳世寶原先以為,他打劫的錢財,李士群都有一份,不會有什麽問題,天塌下來,有李士群頂著。現在看來,李士群也頂不著,他隱忍著心中的不快,囁囁嚅嚅了半天,確信事情千真萬確後,才強咽下一口氣,答應下來。不過,他並沒有遠去青島,而是帶著一天也離不開男人的老婆餘愛珍到杭州避風去了。
吳世寶雖然去了杭州避風頭,卻竭盡招搖。當他帶著餘愛珍下火車時,車站上站滿了來迎接他的兄弟。來迎接他的人,一個二個都是杭州城裏橫睛鼓眼的地皮流氓。當中扯起一幅紅底白字的大幅標語:“熱烈歡迎吳世寶大哥!”吳世寶看著他的兄弟們笑了起來,闊臉上的兩道又粗又黑的掃帚眉攏在一起,像是爬滿了一堆黑螞蟻。
“好,夠兄弟情誼!”吳世寶將大手一揮,像是一個得勝回朝的將軍。在兄弟們的簇擁中,吳大塊頭夫妻上了轎車,一溜大車小車,首尾銜接,向城內呼嘯而去。
杭州西湖,人間仙境,蘇堤碧波,垂柳依依。雜花生樹,黃鶯亂飛……出來“躲亂”的吳世寶整天在他的兄弟夥們陪同下,遊山玩花,大築方城,呼麽喝六,竭盡張揚。盡管如此,上海灘的黃金夢仍然讓身在杭州的吳世寶不能安下心來,他按捺住性子在杭州盤桓幾日後,又放膽帶著餘愛珍回了上海。
有一雙眼睛在一直盯著吳世寶,這就是“梅”機關日本軍事顧問晴氣大佐。就在吳世寶回到上海當天,像是對日本人示威似的,滬、杭兩地的許多報紙同時登出巨幅廣告,“鳴謝吳雲圃(吳世寶)先生!”
“巴格牙魯!”晴氣大佐氣得腮幫咬緊,一拳砸在桌子上,一把撕碎了手中的報紙。
吳世寶雖然暫時不出麵,卻膽子更大,竟指使他的嘍囉們搶錢搶到日本主子頭子去了。
漆黑的夜,伸手不見五指。夜已深,又是斜風細雨,大上海已經沉睡,大街小巷寥無人跡。這時,一束燈光在南京路上小心翼翼地劈開黑暗――一輛行動詭秘的悶罐車遠遠地出現了。它披著黑暗,頂風冒雨,朝南京路上的正金銀行開來,這是日本人的一輛運金車。
就在這輛行動詭秘的運金車開到離正金銀行不到五百米的一個轉彎處時,一群鬼魎般的黑影出現了,並悄悄貼了上來。為首者張國震,他是吳世寶的大將。今夜奉吳世寶的令率領兄弟們,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劫車。日前吳世寶回到上海,看日本人並沒有把他怎樣。他沒有去“76”號上班,貓在家裏,他是一個閑不住,總是手癢癢的人。恰這時,有個弟兄來告訴他日本人要在某日夜間轉移金條的絕密消息。他這就來個一不作二不休,從日本人的碗裏搶飯吃。
參加今夜行動的都是吳世寶的鐵哥們,而且,他也是許了願的,事成之後,要重賞兄弟們。因此,張國震今夜帶來的十來個兄弟非常踴躍賣力,個個都是近戰夜戰的好手,窄衣箭袖,身手敏捷,狸貓似的。看見獵物出現了,他們都撥出槍來,抓耳搔腮。張國震手一揮,忽地跳出一條黑影,當中一站,用手槍指著司機喝令停車。押車的日本人正舉槍要打,埋伏在兩邊的張國震的兩個兄弟搶先動手。“啪、啪!”兩槍,押車的日本人立斃。司機見狀不好,逃命要緊!他將車燈一熄,開門跳車竄進了黑夜。見錢眼開的張國震們這就一湧而上去搶錢。可是,悶罐車封閉得如銅牆鐵壁,鑰匙被跳車司機帶跑了。正躊躇間,“鳴――!”正金銀行的防盜警報突然尖利地大聲鳴叫起來,令人心驚肉跳。迅即,銀行門外的幾盞大燈也亮了。張國震無奈,隻好打聲忽哨,兄弟們跟著他,倏忽間溶進黑夜,消失得無影無蹤。
麻風細雨的一夜過去了,灑滿陽光的白天來到了。
“76”號大頭目李士群一上班,就開始流覽送到辦公桌上的、剛出版的《申報》。頭版頭條上一行通欄大黑標題映入眼簾《昨夜正金銀行發生特大搶劫案》,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嚇得渾身一震。了得,誰這麽大膽子,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虎口撥牙,搶到日本上頭上去了?!
他蹙起眉頭正在思索,“格格格!”一陣久違了的然而又是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馬靴聲由遠而近。他驚訝萬分地抬起頭時,澀穀中佐已經釘子似地站在他麵前。身著黃呢軍服,身量不高但篤實的澀穀全副武裝,滿麵秋霜,沒有戴軍帽,頭上剪就的板頭的頭發一根根硬如鋼絲,淩厲的目光透過一副大黑玳瑁眼鏡,從下到下掃視著他,槍彈般犀利。
李士群嚇得站了起來。
“昨天,晚上,有人、搶劫帝國的正金銀行,你的,可已知悉?”澀穀中佐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地問。
“我也剛從報上獲悉這事。”李士群解釋,“我正在想,是誰這麽大的膽子,竟敢打皇軍的劫!”他以為澀穀要大罵他一頓,責問他上海的治安是怎樣維持的?誰知澀穀一句話如晴天霹靂,嚇得他三魂掉了兩魄。
“打劫帝國正金銀行的不是別人,正是你的部下張國震帶人幹的!”
“啊,有這樣的事?”李士群說,“這中間情報是不是不夠確切?”
“我們有足夠的證據。進一步的調查還在進行中,說不定還有你們更高層的人在後麵指使!”澀穀眼光陰沉沉地看著他,說:“我奉晴氣大佐的命令,命令你立刻將張國震逮送日本憲兵隊審問!”
“是!”李士群不敢違抗日本人,他在澀穀麵前胸部一挺,喊操似地應了一聲。
李士各送走了澀穀。坐下來將事情的前由後果想了一想,他知道日本人的情報向來很準,這事讓他想到了吳世寶身上。
他趕緊一連下了兩個命令:逮捕張國震,聽候他的進一步指示。派人去叫來了吳世寶。
“張國震昨夜帶人去搶日本正金銀行的運金車,你知不知悉?”一見麵,臉青麵黑的李士群就用一雙蛇眼逼著吳世寶問。
“沒有的事。”大塊頭雖然竭力否認,但李士群一眼就看出了吳世寶的心虛。
“哼!”李士群在桌上猛拍一掌,冷笑一聲,“事到如今我想護也護不了你們。你吳世寶不承認沒有關係,現在日本人要我將張國震送到日兵憲兵隊去。他一過去,就什麽都清楚了。”
“部長!”平時作威作福慣了的吳世寶聽到這裏,嚇得臉色都變了,撲咚一聲給李士群跪下求情:“國震無論如何不能送到日本憲兵隊去,他一送過去,日本人那麽狠,又是上刑,又是狼狗咬,國震被嚇昏了頭,還不亂說亂指一氣。日本人最近看我不順眼,我吳世寶還不被牽連進去?部長,你得管管我們!”
“先是幹什麽的,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李士群說時略為沉吟:“現在,趁張國震還沒有走,有什麽話,你去找他說說吧!”
吳世寶沒有了辦法,隻好死馬當成活馬醫,他趕緊去找到張國震,要他無論如何不能將他供出來。並保證,隻要不把他吳世寶供出來,他就有辦法救張國震。
已經戴上了手銬的張國震,聽說要被送到日本憲兵隊,早就嚇粑了。他在吳世寶麵前哭哭啼啼:“大隊長,我可是奉你的命令帶兄弟們去幹的。你要替我作主,我死都不能去日本憲兵隊!”
“國震、國震,你聽我說。”吳世寶要張國震冷靜下來,親切地拍著張國震的肩,壓低大嗓們,輕聲勸道,口授機宜:“據我所知,日本人傳你去,別看他們樣子做得凶,其實他們並沒有拿到什麽把柄,無非是唬唬你,隻要你整死也不承認,他們也沒有辦法。你去吧,去委屈幾天。我和李部長會設法救你。李部長和日本人關係那麽好,李部長也是答應了的。國震、國震你要明白,隻要我吳世寶翻不了船,你國震就不會有問題……”
張國震無奈,隻好口頭上答應下來。這時日本憲兵司令部來電話來催了,沒有辦法,“76”號派夏仲明將張國震押上一輛車,去了北四川路的日本憲兵司令部。
不用說,張國震去到日本憲兵司令部,很快就原原本本招了供。就在張國震被日本司令部通知“76”號已經收審時,汪精衛下達了對吳世寶的逮捕令。
李士群這下真的慌了。一旦吳世寶的罪行敗露,必然牽涉到他,問題就大了,連他也脫不了幹係。日本人的“毒”他是知道的,他趕緊驅車去到吳世寶家。
是餘愛珍接待部長的。坐在大塊頭家豪華寬敞的客廳裏,李士群明知故問,吳世寶哪裏去了?濃妝豔抹的餘愛珍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她也不知道,一邊用好煙好茶好點心招待部長,極盡殷勤,隻差沒有拿自己招待部長了。
“愛珍,你是一個明白人。”李士群的話說得很好聽,“現在汪主席下達了對吳世寶的逮捕令,這是做給日本人看的。我看,世寶不能躲,越躲越說不清,得給汪主席的麵子。讓世寶出來,我親自將世寶送到日本憲兵隊去……你要相信,有我出麵,日本人不會把世寶怎麽樣的,不過是走走過場而已!”李士群說服了餘愛珍,餘愛珍又說服了大塊頭。大塊頭答應去日本憲兵隊走走過場。
第二天,李士群親自把吳世寶送去了日本憲兵隊,並當麵對特高課長林龜少佐說明:“少佐,請你務必優待吳大隊長,我相信,他的冤情很快就可以得到澄清!”林龜少佐平日得到過李士群不少好處,當然是滿口應承。
李士群雖然當著吳世寶的麵是這樣說,其實心中清楚,吳大塊頭這回是死定了。他回到“76”號,立刻找來親信馬嘯天,要他帶人去吳世寶的家,以政治警衛總署的名義,查封吳世寶的家產。
當馬嘯天帶著大隊人馬來到吳世寶在愚園路上的花園洋房時,餘愛珍強裝笑臉迎出門來,連說歡迎、歡迎。看見有澀穀等日本人,餘愛珍吃驚地一怔。
澀穀、馬嘯天根本不理餘愛珍,帶著人進了吳家,指揮手下將吳家翻了個底朝天。澀穀、馬嘯天更是帶著幾個人闖進了餘愛珍的臥室毫不客氣地翻箱倒櫃。當他們在餘愛珍的衣櫃裏翻出一個紫檀木的小箱子,大麻子馬嘯天親自上前打開百寶箱,頓時光彩照人。裏麵裝滿了金條和價值連城的珍珠、翡翠……馬嘯天要手下特務將百寶箱中的東西一一清點完畢,打上封條,澀穀卻接過手去,說由他保存,並宣布搜查完畢。
馬嘯天很心疼,他知道,這百寶箱交澀穀保存,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心中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餘愛珍,心如刀絞,臉上卻強顏歡笑。她想得有些幼稚,以為自己大方一些,日本人或許會講點人情,或許會給她留點財產,或許丈夫在日本憲憲兵隊也不會那麽吃虧。澀穀如果發揮點作用,丈夫放了回來,失去的都可以撈回來。因此,當澀穀宣布對吳家的搜完畢時,餘愛珍扭動腰肢走上前去,說:“澀穀先生,馬先生,弟兄們都累了,時間也到了中午。我已經吩咐廚下,準備好了大餐,請你們到樓下用餐吧!”
馬嘯天看著澀穀,澀穀點了點頭。
他們帶著一幫特務下樓,推開玻璃門,進入用大理石鋪就的餐廳,隻見兩桌精美豐盛的西餐已經擺好,上的酒是名牌洋酒――TOV白蘭地或是強納畢克威士忌;煙是聽裝京牌雪茄、茄立克……
席間,餘愛珍走上走下,強裝笑臉向每個人敬酒、布菜,態度殷勤備致。從場麵上看,坐在她家大快朵頤的這些人,不是來抄她家的,倒像是他請來的客人。她穿了一件肉色輕紗巴黎夏秋新裝,喝了點酒,白白的臉上泛起一點紅。她那高高的乳峰,走動時微微顫動,還有那豐滿的臀、露出來的蓮藕似的玉臂、旗袍開叉處若隱若現的肥白大腿、腥紅的指甲、蔥指上戴著的寶石戒指……這一切,隨著她的縷縷體香,讓特務們看得入迷,連向來冷著臉的澀穀那雙蛇一樣的眼睛,也透過眼鏡,毫不掩飾地火辣辣地隨著她的倩影而移動。特務們又飽口福,又飽眼福,擠眉眨眼,竊竊私語,這裏那裏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特別是澀穀,一反以往的陰沉寡語,不斷飲酒吃菜,滿麵堆笑,對上來殷勤戲酒布菜的餘愛珍比起大拇指,連說,“你的有路西、有路西(好的)!”
抄家的特務們酒足飯飽,打道回府時,餘愛珍還有禮物相送――每人一瓶好酒、三大匣(每匣十聽)好煙、一大匣美國糖果。領頭的澀穀、馬嘯天又當別論,他們每人更是得了一個大紅包,一行人滿意而去。
一直守在“76”號的李士群聽了馬嘯天回來報告後,伸著大拇指誇獎餘愛珍:“嘖嘖,吳大塊頭的婆娘就是會做事,不愧是啟美女中畢業的。她這一手做得真漂亮!日本人的眼睛比烏龜還小,送他們一點東西,大塊頭在日本人那裏就不會吃虧了,說不定還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部長!”馬嘯天用恭謹的態度聽完了李士群的分析,從中咂摸出了一些味。看著高深莫測的李士群,馬嘯天試探著問,“部長,光靠日本人發善心,恐怕不行吧?部長就不親自出馬,對吳大塊頭打個援手?”
李士群這就歎了口氣:“大塊頭敢在日本人頭上動土,日本人不會輕饒了他!大塊頭這麽不聽話,給我惹了這麽大的禍,本來我是不好插手的。但是,誰叫他是我的下級?事到如今,我不去救他,誰去救他,誰又救得了他呢!”
馬嘯天聽出李士群要去救吳世寶,連連點頭,連聲說是。
“哐啷!”一聲,通向優待室的一道鐵門打開了。林龜少佐走了過來,隻見吳世寶一個人正在優待室裏玩撲克牌。
“吳世寶!”林龜少佐張嘴說話時,一縷早晨的陽光正照在林龜臉上,照得他口中的一顆黃澄澄的金牙一閃一閃。
“你被釋放了!”林龜少佐對吳世寶宣布:“走吧,有車在大門外等你。”
大塊頭大大咧咧站起身來,大搖大擺往外走,什麽也不說。自從進日本憲兵隊起,他就並沒有把事情看得多重,他相信,要不了幾天,日本人就會放他出去。他的背後有李士群,如果把他逼慌了,他把什麽事情都供出來,連李士群也脫不了爪爪!再者,他相信,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都愛錢,而有錢能使鬼推磨!他帶信出去,要餘愛珍不要心痛錢,隻要他能夠出去,以後什麽都撈得回來。他被日本人關起來後,沒有受過刑。也曾草草地過了一回堂,他一口咬定,張震國他們搶太君的車,純碎是個人的犯法行為,與他這個警衛大隊長無關……這不,日本人放他出去了。
當身材高大,身穿白紡綢衣褲的吳世寶大大咧咧走出日本憲兵隊大門時,老祝迎了上來,小聲說,“大隊長,請上車,是李部長讓我來接你的。”
他嗯了一聲,輕輕鬆鬆上了車。當老祝陪著他乘車往極司斐爾路76號駛去時,他萬萬有想到,他的這條命是張國震換回來的,與此同時,張國震成了他的替死鬼,在這個早晨馬上被日本人槍斃。原來,李士群怕城門失火,殃及漁池。時間久了,大塊頭供出他們合夥幹下的樁樁醜事,便以部長身份去求晴氣放回大塊頭。請友邦務必顧及“76”麵子!晴氣先是不肯,他又去找“梅”機關機關長影佐出麵幹預,功夫做到,晴氣終於同意下來,但提出一個折衷方案:鑒於張國震等人搶正金銀行影響太壞,“76”號可以將吳世寶保釋出去,但對搶正金銀行的人需嚴懲,首惡張國震得槍斃!沒有辦法,李士群隻有舍卒保車,同意了。
同樣是“哐啷!”一聲,張國震的牢房打開了。夏仲明帶著兩個兄弟出現在張國震麵前。
“國震!”夏仲明親親熱熱地說,“部長讓我來接你回去。”說著讓兩個兄弟上來給張國震開了手銬,並讓他換上他們帶來的新衣。然後,將他帶到隔壁一間屋子,屋子裏一張桌子,桌子上擺好了酒菜。
張國震一怔,神情悚然,意識到了什麽,看著夏仲明驚問,“你不是要帶我回去嗎?帶我到這裏來幹什麽?”
“沒有辦法的事。”夏仲明低下頭,“這是日本人的意思,你就吃了這頓飯上路吧!”
“吳大隊長呢?”張國震神情駭然,“這是吳大隊長要我去幹的,他怎麽處理?”
“日本人也不會饒過他的。”夏仲明的話說得很囫圇。
“部長呢?”張國震說時,往後縮了一下,“未必部長就不管我們?”
“日本人在一邊監視著呢!”夏仲明說時指了一下遠遠監視著他們的日本賓兵,“部長去了影佐那裏替你積極說情,說不定還有希望……”
張國震淚如雨下,端起一大碗酒一飲而盡,嘴一抹說,“我也不為難你們,走吧!”
張國震就這樣被哄上了囚車,成了吳世寶的替死鬼。天真的他,臨死都還在東張西望,等救他的李(士群)部長出現,刀下留人。然而,這一切都沒有出現,他下了車,周圍都是日本憲兵行刑隊。張國震後悔了,想跑,但是戴著腳鐐手銬,跑不了。想喊,想控訴,但荒郊一片空寂。他憤怒了,轉過身來,想質問夏仲明,但是遲了。
背後“砰!”的一聲槍響,張國震踉蹌了兩下,倒了。
與此同時,“砰!”地一聲,大塊頭吳世寶一腳踏進了李士群的辦公室,粗聲武氣地說:“部長,你對得起我吳世寶,我吳世寶也對得起你。日本人曾經問起過你辦的幾樁事,可是我什麽也沒有說。”
“快坐,快坐!”李士群少有的客氣,他從辦公桌後站起身來,先用手指了指對麵的沙發,示意大塊頭坐下。然後從桌後繞出來,隔幾坐在沙發上,指了指茶幾上的茶,對吳世寶說,“這是剛給你泡的,是你愛喝的龍井茶。”又從擺在幾上的聽裝煙罐裏,拈出一支煙,遞給吳世寶,看他點燃吸上後,神情憂戚地說:“別的話都不多說了,我們誰是誰?為了你出來,我在影佐那裏沒有跑斷腿,為了你,我硬是忍著心,拿張國震的命換回你的命……
“現在,你的事情還沒有完。日本人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心狠手辣!上海你是不能呆下去了,你在蘇州不是還有地產和花園洋房嗎?你趕快回家收拾收拾,去蘇州躲一陣再說!”說著抽開抽屜,拿出一串鑰匙,隨手一拋,說,“接著。這是鑰匙――連你家的百寶箱現在都還給你。”
一串閃閃發光的鑰匙,在空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孤線,落在吳世寶兩隻蒲扇般大的手中。
“卟咚!”一聲,吳大塊頭給李士群跪下來,連說:“謝謝部長!”往日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吳大塊頭,現在也不知是感覺到了事態嚴重,還是覺得自己受了天大冤屈,哭得呼天搶地。看著吳世寶這副樣子,一絲兔死狐悲的不祥預感在李士群心中湧起。他上前扶起吳世寶,並親自把他送出門,送上自己的車。
吳世寶這回真怕了。當天就攜餘愛珍乘火車離開上海,去了蘇州。
然而,奇怪的是,吳世寶去了蘇州的第二天就突發暴病,上吐下瀉,如決堤洪波不止。餘愛珍慌了手腳,遍請蘇州名醫給大塊頭治病,名醫們一致判斷是食物中毒,可中藥西藥下去,全都無濟於事。餘愛珍問吳世寶昨天吃了啥東西?吳世寶有氣無力地說:“昨天離開日本憲兵隊前吃了他們送來的早飯,一個飯團,幾塊生魚片。飯吃完後,日本人要我喝他們送來的一碗米湯。因為米湯冷了,我也不渴,不想喝,可日本人非要我喝……”
吳世寶話未說完,餘愛珍就跳了起來:“糟了,日本人肯定在米湯裏下了毒!”這就風叉叉跑去請來西醫,給丈夫打靜脈注射。可是,吳世寶的靜脈已變得梆硬,針頭無論如何紮不進去。西醫沒有招了,這又換回中醫。
中藥熬好了,餘愛珍親自去喂,可是,喂進去多少吳世寶吐出來多少。幹脆掰開嘴硬灌,照樣吐。名醫們全都束手無策,說行醫幾十年,像這種怪病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最後沒有辦法,大家隻好眼睜睜地看著吳世寶在一陣緊似一陣的上吐下瀉中死去。吳世寶那麽大的塊頭,因水分脫盡,死後竟幹癟得像個小猢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