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混世魔王命歸黃泉 01

上海本是冒險家的樂園,極為繁華,然而淪陷後,卻是一落千丈,百業蕭條,唯有憑臨黃埔江的越界路反而呈現出一種畸形的繁榮。這裏,樓台林立,從早到晚,長達一兩裏路的長街兩邊上的賭場生意格外紅火。特別是到了晚上,當霓虹燈閃爍時,長街兩邊的家家賭場就進入了一天中的**,一陣陣吆五喝六聲從中傳出;總是輸光當盡的賭徒,借著夜幕跳了黃埔江……

夏夜的風,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拂著越界路。晚八時,令人聞之色變的“76”號警衛大隊隊長吳世寶準進驅車進入越界路。因人頭湧動,他的車進了街口後便不得不放慢了車速。

“老祝!”在紅紅綠綠地霓虹燈光映照下,吳世寶獰著眉頭,對坐在身邊穿一身黑色拷綢衣褲的黑大漢征詢似地問,“我們是先到麗都?”

“是。”被吳世寶叫著“老祝”的,用狗一般的眼光看了看今晚出巡的主子臉色,乘機火上加油:“麗都舞廳老板高鑫寶倚老賣老,連你的放的話都竟敢不聽。他每晚銀錢進得嘩嘩響,卻不肯向我們交納保護費,真是肥鴨一隻,而身上的毛都不肯讓我們拔一根。我們找他理論,他卻大模大樣地說,‘要錢?讓阿寶(吳世寶)親自來要!’他仗著他曾是你的師傅……

老祝正說著卻不說了。吳世寶發現老祝眼光不對,循著他的眼光看去,這才注意到,老祝正綠眉綠眼地在看一個女人――是一個體態豐滿、打扮入時的少婦正在過街。閃爍的燈光勾勒下,身上穿件蘋果綠旗袍的她,隨著腳下高跟鞋一款一款地走動,細腰豐臀的她,很是嫋娜,特別是,她那高高的胸部一上一下波浪似地抖動,非常性感。老祝大張著嘴,瞪大眼睛,狼似地釘著過街的少婦,大張著一口連鐵釘子都咬得斷的大板牙,恨不得將人家少婦一口吞下肚去。

“沒有出息的東西,把眼睛都看得出血了!”吳世寶一聲吆喝,老祝這才急忙調過頭來,見在隊長正襟危坐,像尊凶神,他也不敢再東張西望了。窗外掠過的一閃一閃的紅綠燈光在大塊頭吳世寶那張紫醬色的臉上遊移。吳世寶那副濃濃的掃帚眉、張飛眼,看上去比平素更為嚇人。這時,前邊人少了些,汽車的速度也快了些。夜色中鱗次櫛比的賭台和由霓虹燈勾勒出的“現錢交易,銀牌色寶”……等等職業化的標牌,在眼前一一閃過,揮金灑銀。然而,在陰暗偏僻處,好些垃圾堆得小山一般高。每家賭台前,清一色站著身穿黑色紡雲衫“抱台腳”的保鏢。階沿下,則是拉胡琴賣唱的瞎子;銅鑼敲得當當響的耍猴賣藝人;還有吞刀吐火的、賣兒賣女的……種種光怪陸離,不一而足。越界路,這是一處天堂,也是一座地獄,更是吳世寶和他的主子日本人的一座聚寶盆。

賭台開業,業主必須先花錢到日本憲兵隊隊長佐佐木那裏領取執照。接下來,還須辦理“管理”、“治安”諸多手續――這些就是“76”的事了,這筆錢也就該“76”號主子李士群吃了。越界路上若幹的賭台也就成了李士群和吳世寶的錢櫃。新近“榮任”中央統計部部長的李士群為顯示自己的尊貴,不屑再同越界路上的賭台主們打交道,他放權將賭台這些事讓心腹大將吳世寶辦,這就正中吳世寶下懷。他刮起錢來,比起日本人,李士群有過之而無不及。吳世寶新近規定,凡賭台業主在日本人那裏領取執照後,還得去他家“登記”――其實是去交一筆“孝敬錢”。吳世寶每日能收多少“孝敬錢”是個秘密,但隻要看看他出手的大方就可估算個大概。

“76”號養有特務三、四百人,經費都是從汪記“國庫”中撥發的。然而,這些人又還可以從他吳世寶手中拿到每月數目不等的獎金――稱為“劈霸”。眾所周知的是,馬嘯天之類處長級幹部,每月可以拿到五、六百元“劈霸”,其他職務小些的特務則是三、四百元不等,最低的兩百元。這樣一來,吳世寶手中的這筆錢,又成了他招降納叛的有力武器。而吳世寶每月究竟孝敬李士群多少錢,孝敬“76”號的太上皇晴氣中佐、佐佐木、甚至影佐多少錢,就沒有人知道了,當然,也沒有人敢問。

吳士寶上任還不到一年,已大發橫財。他在達客貴人居住的愚園路高級住宅區新近購置地皮,自己蓋了一幢占地廣宏、造型考究的花園洋房。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此舉可謂是驚人之舉、大手筆。然而,吳世寶還嫌不足,他將附近一家工廠據為己有,改為舞廳。這家舞廳不對外營業,純粹是用以自娛。他家保鏢、仆從如雲,名廚中西兼備,日日酒宴歡飲,夜夜笙歌漫舞,花錢如流水,儼然成了上海第一闊佬。他不時擺起排場,出則乘高級防彈轎車,前後都有武裝摩托車隊開道保護……吳世寶鬧得也太過了些,最近連汪記中央政府的太上皇影佐都出來對李士群打招呼了,說“吳世寶的威風闊氣,連我們的師團長都莫及!”

時間一長,吳世寶大有尾大不調之勢,連李士群的話都愛聽不聽的了。真是“子係中山狼,得起更猖狂”。漸漸,吳世寶得意忘形,刮錢更恨。李士群開始對吳世寶有了不滿,說:“吳大塊頭人是能幹,但這樣下去,連我的話都聽不進了,怕是要栽筋鬥的!”並舉例說,“那次我派人造定時炸彈去炸中央銀行。周佛海賞了我三萬元,算是他最大方的一次。我把這筆錢分別賞給了兄弟們。可是,吳大塊頭對這筆錢根本不看在眼裏。他派人把造炸彈的專家找去。拍了一萬塊錢在專家手裏,說,‘這錢你拿去作零花!’這麽大一筆錢,把個專家驚得目瞪口呆。吳大塊頭卻說,‘沒啥,你以後多往我家跑跑就行了’,這不是從我手中挖人,顯他能嗎?

“還不止於此。吳大塊頭整錢不擇手段,有次,他盯上了有錢的‘協祥’大老板。他派人給人家送信去,威脅人家出大洋100萬元消災。人家先是不理他,他就叫手下的一個化學家做出一隻香煙罐頭大小的定時炸彈送去。將‘協祥’大老板嚇破了膽,趕緊把100萬元乖乖送了去。錢到手,大塊頭把化學家叫來,很大氣地拍了一萬元人家手中,說,‘儂做的東西,邪有噱頭,這一萬元,儂先拿去用,以後我隨要有你隨做’……這樣下去,非出大亂子不可,我這份家當也非給他折騰光不可!”

然而,李士群這些帶有相當警策意味的話,吳世寶現在哪裏聽得進去?他現在一門心思想的是如何收拾昔日師傅高鑫寶。

汽車停在了麗都舞廳門前。

吳世寶帶著老祝下了車,氣勢洶洶上了樓。坐在二樓拐角處收銀櫃台後的帳房見到二位“閻王”來了,不敢怠慢,趕緊站起身來上前迎接。帳房先生滿臉堆笑道,“啊,是吳大爺來了?快請,吳大爺是跳舞,還是――?”

“我找你們高老板!”吳世寶不理不睬,一張臉黑得絞得出水,態度很橫。

“請!”帳房趕緊貓腰比手,前頭帶路。到了二樓客廳前,帳房碎步趨前用手挑起門簾,將兩位“閻王”迎了進去,看二人坐在沙發上,吆喝下人給兩位大爺上茶水點心瓜子,態度備極殷勤,一麵派人去給老板報信。

“世寶,你來了?”門簾一掀,麗都舞廳老板高鑫寶輕步來了。此人幹瘦,五十多歲,穿一灑金緞麵長袍,尖嘴唇上蓄有幾根蝦貓胡子。進來後,他將戴在頭上的一頂博士帽揭在手上,用一雙細長的見微知著的小眼睛斜睨了一下吳世寶――當年哭著鬧著要當自己的徒弟、上海灘上的爛滾龍、自己收養在手下的下賤車夫,現今不可一世的“76”號警衛大隊長吳世寶。高鑫寶說話的口氣很甜,但神態表現卻是拒人於千裏之外,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吳世寶沒有說話,用淩厲的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著這個敢於同自己叫板的高鑫寶。

已經有些年沒有見到高鑫寶了。歲月滄桑,但似乎並沒有在這個幹瘦老頭身上留下多少烙痕。仔細看,他似乎變老了點,但腰杆始終像上了彈簧似地挺得筆直。瘦骨嶙峋的身肩上散發著一種足以懾服對手的強橫。寡骨臉上一副淡淡的眉毛微蹙,往裏窩的眼睛,目光閃射――就是這個幹瘦小老頭高鑫寶,在上海灘上可謂樹大根深。他是杜月笙手下小八股黨骨幹份子,以販運煙土起家。在高鑫寶看來,他的麗都舞廳在租界裏,吳世寶如果要耍橫,不能不有所顧及。再說,憑他在上海灘上盤要根錯節的關係,吳世寶也不敢將他怎樣的!

“高老板!”吳世寶說話了,“你這個舞廳兼賭廳生意紅火。看在過去的麵子上,儂即使不交‘娛樂費’、‘孝敬費’倒也罷了。但在弟兄們麵前總該意思意思吧,怎麽我聽老祝說,你根本就不買我們的帳?這樣,我這個大隊長在弟兄們麵前就不好說話了!”

“說到錢就不親熱了!”高鑫寶大大咧咧地坐在吳世寶對麵,蹺起二郞腿,從茶幾上提起一把宜興紫色小茶壺,仰起頭來,吮著彎彎茶嘴往口裏灌茶。咕咕幾口後,也不看吳世寶,以教訓的口吻說:“儂當大隊長也該識得幾個字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你的兄弟怎麽啥錢都想吃?”

“你這是什麽意思?”吳世寶有些被激怒了,他那張灑滿寒霜的紫醬色大臉上顆顆小皰顆顆飽綻,鼓起一雙神情淩厲的張飛眼看著因為仗著有杜月笙當後台,根本就不睬他流氓氣十足的麗都舞廳老板高鑫寶,毛了,大聲喝道:“老東西,給你臉你不要臉!儂識相些!再敢這樣滿嘴噴屎,我就對你不客氣!”

兩人這就大聲吵嚷起來。好些人圍上來看稀奇。高鑫寶看來了這麽多聽眾竟來了勁,他霍地站起來,用手指著吳世寶的鼻子教訓揭底:“儂要講良心!儂當初打濫仗當小癟三時,我管儂吃管儂喝,連你的又漂亮又豐滿的婆娘都是我給你找的。當時儂咋說?‘師傅,我吳世寶以後就是當牛作馬都要報答你。’現在,你為了幾個錢,一根眉毛就把眼睛擋住了?”周圍的人嘩地一聲大笑起來。

吳世寶惱羞成怒,“唰!”地一下從身上撥出手槍,上前一步,用槍管頂在高鑫寶頭上,咬牙切齒地說:“儂等著,看老子咋治你!”說完,帶著老祝,在人們的轟笑聲中氣呼呼地下樓去了。

兩天後的一個晚上,高鑫寶被吳世寶暗殺在一品香飯店門前……

李士群派人把吳世寶叫了去。他叫吳世寶去,不是為了吳世寶殺高鑫寶的事。在上海灘,堂堂的“76”號警衛大隊長殺個高鑫寶類人物,簡是是小菜一碟。

“世寶!”李士群見了吳世寶,沒有讓坐。坐在辦公桌後的他,用指頭下意識地在鋥亮碩大的辦公桌上敲著,歪著頭,用不滿的眼光看著這個長了反骨的警衛大隊長,用探究的語氣問:“方液仙這個人你是熟悉的吧?”

猛然被叫到這裏來,又猛然聽到李士群這樣問,大塊頭警衛大隊長有些發懵,不過很快就明白了之間的原委。一個身穿米黃色西裝、典型中年知識份子的方液仙恍然就站在眼前。方液仙,浙江寧波人,中國著名的化學家,時任中國化學工業社經理,經營三星蚊香和三星牙膏發了大財。

“是。”吳世寶點頭如雞啄米,“方液仙這個人我熟悉。”

“你看,這個人是不是該修理修理了?”這是李士群的一句黑話。修理可以理解為從整個人身上整錢,也可以理解為要命。吳世寶知道,同他一樣,貪得無厭的李士群是想從這個人身上榨錢。一絲會意的笑,浮上了他長滿了皰丁的寬盤大臉。

“部長說得對。”吳世寶說,“方液仙這個‘鐵公雞’是該修理修理了。”

李士群的青水臉上這才浮上一些暖意。“你準備如何下手?”他一邊問,一邊指了指對麵的沙發,示意吳世寶坐下說。

大塊頭警衛大隊長退後一步坐了下來,卻又故意坐著嚇稀稀的,一邊屁股坐在沙發上,一邊屁股懸起。

“報告部長,我想,最好是拉他一個綁票!”吳大塊頭對李士群一口一個部長,叫得李士群心中甜蜜蜜的。

“不好!”李士群斷然搖了搖頭,“綁票?這是土匪幹的勾當!我們這樣幹,傳出去多不好!”

“那麽怎麽辦呢?”大塊頭警衛大隊長一邊用手搔頭,一邊苦笑著看著部長。這讓李士群十分受用。他這就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對下屬一句點醒:“你先放出空氣去――就說姓方的同重慶方麵有關係,嚇他一嚇。他若知趣,那當然好。若是不知趣,我就下逮捕他的條子,嗯,明白了麽?”李士群說到這裏,將正抽著的一支三五牌香煙在煙缸裏捺熄。

“還是部長高明,部下這就去執行!”吳世寶言猶未盡。他對李士群的心理是摸透了的,他當然知道,李士群剛才為什麽見到他時氣鼓氣賬的。說時,站起身來,趨前一步,從身上變戲法似地摸出一塊沉甸甸的、做工考究、可作單獨的藝術品欣賞的金牛很恭敬地放在李士群麵前,正好有一股風從窗外吹進來,將桌上的紙吹了起來。吳世寶趁勢將金牛壓在紙上,不無謅媚地說:“部長每天要處理好多公文,我送這個金牛給部長鎮紙。”

李士群的眼睛頓時亮了,高興地拿起金牛在手上反複摸娑把玩――這金牛足有半斤重,造型生動,鼓起一身犍子肉,奮蹄牴角,正向前衝去。見上司受不釋手,吳世寶知趣,輕步而退`。

新加坡路是上海的一片高級住宅區。這裏到處花團錦簇,環境清幽,十分宜人。這天上午十時,有中國化學大王之稱的方液仙家的兩扇鐵柵欄大門洞開,方液仙的私家車從中緩緩開出。

他的車子過了一片林蔭路,剛要轉上大街。

“停車!”忽然,從旁邊黑森森的一片樹林後閃出一群身穿黑色衣褲的便衣,攔住了他的去路,個個持槍相向。為首的中年漢子又瘦又高,皮膚很黑,帶一副凶像――他是吳世寶手下大將顧寶林。

方液仙的汽車不能不停下了。方液仙的保鏢從車前探出頭來,吆喝一聲:“你們是什麽人,閃開!這可是方液仙先生的私家車!”

“我們等的就是方液仙!”顧寶林用手中的可爾提手槍頂了頂戴在頭上的博士帽,露出半邊腦袋上毛楂楂的頭發,不知是喝多了酒,還是熬了夜,一雙眼睛紅扯扯的,像是神廟裏的一尊凶神。與此同時,顧寶林的手下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方液仙見狀不好,要司機掉轉車頭逃跑。

“砰、砰!”兩聲槍響,顧寶林手中可爾提手槍一甩,不偏不倚,司機和保鏢立斃,他們頭上流血,癱倒在車窗上。與此同時,便衣特務們一湧而上,拉開車門,揪出方液仙,低聲喝道:“乖乖跟我們上那輛車去!”

“快來人呀!土匪綁票!”方液仙看離家不遠,竭力掙紮。

“砰!”地一聲悶響,顧寶林有些慌張,手裏的槍走了火,一股血從方液仙的肩上汩汨往下流,竭力掙紮的方液仙漸漸沒有了力氣,被顧寶林指揮著手下特務加了上旁邊的車。“76”號的兩輛車,像是兩匹受驚的兔子,轉瞬之間跑得沒有了蹤影。

受了槍傷的方液仙被綁架到了“76”號。

陰深、恐怖的刑訊室裏,40來歲的方液仙軟塌塌地坐在一把硬木椅上接受審訊。這會兒,他簡直變了一個人,皮膚白白的臉變得臘黃,肩上的槍傷也沒有綁紮好,剛換的一件白襯衣上竟又瘮出一大片殷紅的血。因為疼痛,一副長而黑的眉蹙緊,唯有那張瘦削蠟黃的臉上一雙眼睛,黑亮黑亮,閃動著仇恨的不屈的光芒,像是黑夜中出鞘的利劍,直端端剌向坐在審訊桌後的吳世寶。

“方先生,常言說得好,蝕財免災。”吳大塊頭端坐椅上,將一雙大腳蹺在桌上,勸了方液仙兩句將話挑明:“明說了,你叫家裏人拿夠我們要的錢,我們就放你回家去!”

“休想!”方液仙不知哪來的那麽大的勁,怒不可遏地硬撐起身,用手指著吳世寶大罵:“你們是哪家的國民政府?你們是哪家的特工?專門魚肉人民!你們分明是上海灘上一群厚顏無恥、吃人不吐骨頭的人渣!”

“呸!你嘴硬!”吳世寶勃然發作,“老子今天就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老子的手硬!”說時一腳踏翻了麵前的桌子,撈腳挽手走上前來,氣衝衝從旁邊一位毛打手手中接過鞭子,高高掄起,向方液仙打去。

“啪啪啪!”吳世寶揮起鞭子朝方液仙一陣猛打,中國化工大王被打得皮開肉綻,昏死了過去;肩上草草綁紮的繃帶被打斷,一股股鮮血從傷口處往外湧……

“別打了,別打了,這是怎麽回事?”一直躲在幕後的李士群這才走了出來,上前看了看昏死過去,周身鮮血直流的方液仙,悄聲對吳世寶說,“不想這姓方的如此愛錢不要命?姓方的如果死在‘76‘號,麻煩就大了,傳出去也不好聽。世寶,你得趕緊將他弄出去,采取些措施!”

吳世寶心領神會,指揮下屬將方液仙趁夜弄出“76”號,關在一間暗室,也不及時讓醫生救治。第三天,中國一代化工大王方液仙便溘然而去。

方液仙的太太在客廳裏流淚。她是一個三十來歲模樣美麗的少婦。丈夫已經去世,她並不知道,她一邊流淚一邊想辦法救丈夫。就在案發當天,她就向警察局報了案,她以為丈夫出門遇到了綁匪。可是,今天是第四天了,警察局根本不理。她是一看就知道出生大戶人家知書識禮的女性,高高的身量,皮膚白白,豐滿合度,打扮不俗。此時,身著一件開叉很高的素色絲質旗袍,眉眼俊俏的鵝蛋形臉上淚光瑩瑩的方太太坐在靠窗的一把軟椅上,低著頭,手中絞著一條手帕。

她在等一個人。

“太太!”丫環阿蓮隔簾報告,“李先生來了。”

“請李先生進來。”方太太說時站起身來,用手絹揩幹淨臉上的淚。李祖榮進屋來了。他是方液仙的浙江同鄉,還沾點親。雖是一個銀行小職員,但人很活絡,更因為他與“76”號的魔頭吳世寶之妻餘愛珍有曖昧關係,萬般無奈中,方太太找上了李祖榮。今天,他穿了身高級咖啡色西裝,腳上皮鞋擦得鋥亮,雪白的襯衣,一根血紅色的領帶襯著一張蒼白的臉、亂篷篷的頭發和兩道剣眉,一副標淮的公子哥兒樣。

“李先生,我托你辦的事,有消息沒有?”一見麵,方太太就心急火燎地問。

李祖榮不請自坐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長長地歎了口氣,端上早為他泡好的龍井茶,嘬了一口,也不看方太太,隻是說:“有消息了。”接著,把他探聽得的方液仙如何被綁架、打傷,目前的狀況,以及要出來得花錢等,粗粗地說了一個大概。

“祖榮!”方太太明白了丈夫是被“76”號綁架,又急又氣,眼淚花花在眼眶裏打轉,央求李祖榮,“務必請你再去找吳太太疏通疏通,看他們要多少錢,你都替我答應下來,不怕傾家**產,要緊的是趕緊將液仙救出來。祖榮你的辛勞,我們也會有所表示!”

聽到這句話,李祖榮心花怒放,隻不過沒有表露在臉上。他當即站起來,說,“我去我去,我這就去,誰叫我們是親戚呢!”

可是,遲了。當方太太蝕財免災的話轉彎抹角傳到吳世寶耳中時,方液仙的遺體已經在萬國殯儀館燒了。方太太得知噩耗,悲痛得死去活來。吳世寶惡毒,方太太去取丈夫的骨灰他也不準。最終方太太還是通過李祖榮走餘愛珍的路子,人家才答應可以商量。

當夜,在大上海飯店的一間高級包房裏,李祖榮同人高馬大的餘愛珍雲雨之後,她坐在了化妝台前,一邊對鏡梳妝,一邊對筋疲力盡、癱在**的小白臉李祖榮說:“要取方液仙的骨頭灰?讓他家拿10萬元來!”睡在**的李祖榮沒有說話,將一支三五牌香煙叨在嘴上,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打燃,狠吸一口,很愜意地眯起眼睛,透過在眼前嫋嫋升騰的煙霧,打量起他的相好餘愛珍。

長得高大豐滿的餘愛珍有些姿色。她的臉是長條形的,膚色紅潤。特別引人注目的是餘愛珍那雙風流眼――黑黑細長的眉毛下,那雙碗豆似的眼睛很黑很亮,眼角有些上扯。黑浸浸的眸子溫柔時很傳情,發怒時很能鎮人。她的身肢挺得筆直,一件藕荷色的綢緞旗袍緊緊箍在身上,將她那些無比豐滿起伏有致的線條勾勒得淋漓盡致。她是坐著的,旗袍開叉又高,肥白的大腿就像要從開叉處蹦出來似的,性感極了,難怪她總是不夠。李祖榮看到這裏,心裏一熱,光著身子從**爬起來,走上前去,從背後一把抱緊了她。

“銀樣蠟槍頭!”餘愛珍從鏡子裏看了看從身後抱著她的李祖榮,拍了拍他的手,以為他又發作了,笑了一下,這樣意味很深地嘲笑了他一句。

“乖乖!”李祖榮這會兒縱然是仍有色心也沒有了弄色的力,他抱著餘愛珍豐腴的身子所問所非答地說,“你就動動惻隱之心嘛?你就不能對你老公說說,人都被他整死了,人家太太要回自己丈夫的骨灰,何必還非要10萬元不可?”

“啪!”餘愛珍打了一下李祖榮箍在自己豐滿得喜瑪拉雅山似的胸脯上的手,偏著頭對著鏡子往唇上抹口紅,不以為然地說:“你替方家求什麽情?說,你是不是又想打人家方太太的主意?我聽說方家那小蹄子長得怪水淋的!”

“你想到哪裏去了?”鏡子中的小白臉噘起嘴,“我不過跟方家沾點親帶過故而已。”說著,將餘愛珍抱得更緊了些,甜言蜜語地說,“我就愛你一個人。”這話餘愛珍愛聽,她投桃報李地將頭靠在他肩上,彎過一隻手去抱著他亂篷篷的頭,輕輕拍打著說,“不是我要方家的錢,是吳世寶要。我也沒有辦法。他這人就是愛錢。方家那小蹄子願出10萬元錢,也得我出麵才行呢!”……

方太太結果出了10萬元,一個星期後,才通過李祖榮從萬國殯儀館取回了丈夫的骨灰。沒有了方液仙的方家好不慘然!靈堂裏香煙縷縷,正麵壁上是一張丈夫的照片。黑框裏的方液仙緊鎖濃眉,似乎在叩問著什麽擔心著什麽,又像在對著在上海灘上翩躚的魎魅魍魎冷眼相看……方太太對著丈夫的遺像,哭得死去活來。前來吊唁的親朋好友,眼看中國一代化學大王竟如此慘死在“76”號特務手中,無不黯然神傷,唏噓落淚。

“76”號警衛大隊長吳世寶劫財害命,弄到中國化工大王方液仙頭上,竟然事情過了就過了。這一來,吳世寶越發膽大妄為。接下來,他又綁架了綢業銀行董事盧允之、銀行家許建屏。兩家人分別交了10萬元才得以保釋……

吳世寶簡直打殺紅了眼,為了錢,他不擇手段,甚至向自己人開刀了。吳世寶將整個上海灘攪得惡浪翻卷,民怨沸騰。日本人對吳世寶不滿了,出來打招呼了。負責領導“76”特務機構的“梅”機關晴氣大佐,怒氣衝衝找到李士群,向他傳達“梅”機關機關長影佐的話:“你們的吳世寶再這樣鬧下去,還得了嗎?他的,罪該死了死了的!”

問題嚴重了!李士群怕連累到自己,趕緊找來吳大塊頭,聲色俱厲地對他說:“我給你打了多少次招呼,要你適可而止,你總不聽,陽奉陰違,這下好了,惹惱了日本人,睛氣盯牢了你,你危險了!日本人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我看你趕緊去青島休養一段時間,避避風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