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他麵色不好。”汪精衛做出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就讓希聖等兩天再簽也不遲。”汪精衛這一說,才讓陶希聖緩過一口氣來。
陶希聖向汪精衛告辭後回到家裏,感到心神憔悴,一下躺在**,他用手摸著枕頭下的可爾提手槍。他想好了,如果實在被逼得沒有了辦法,他就自殺――這個字他是無論如何不肯簽的。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好事情都讓你們汪精衛、周佛海們占完了。而當遭萬人唾罵、遺臭萬年的民族罪人,就要我陶希聖去?“士可殺不可辱!”我就是不簽這個字!陶希聖氣得用手拍著枕頭。
“希聖,希聖你怎麽了?”夫人冰如跟了進來,關切地摸了摸他的額頭,丈夫不發燒,身體也沒有什麽異常,可是他不聲不吭,睡在**,緊閉著眼睛。
“希聖!”夫人柔聲說:“有客人看你來了。”
“這個時候,誰還會登咱們家的門,誰又敢登咱們家的門?”陶希聖還是閉著眼睛,火氣很大。
“高宗武看你來了。”
“誰――?”陶希聖吃了一驚,倏地坐起。得到夫人肯定的回答後,問:“他在哪裏?”陶希聖問時站到了地上,兩眼發光。
“在客廳裏坐等。”
“好,我這就去。”陶希聖來在客廳,見到高宗武就問:“你怎麽來了,沒有遇到麻煩吧?去見汪精衛他們了嗎?”
“沒有遇到麻煩。”高宗武很沉著,一一回答他的問:“今天過年,我肯定要去汪精衛、周佛海那邊去敷衍敷衍。我知道,你也去了。”說著一笑,說:“我這裏借用很有表現力的一句四川話,這叫――墳園裏撒花椒――麻鬼!”
“都搞妥了?”陶希聖很注意地看著高宗武問。
“都妥了。”什麽時候都風度翩翩,西裝革履的高宗武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太好了!”這些天來神情沮喪的陶希聖一時忘乎所以,高興得兩手一拍。站起身來,前去開了房門,四處看看,確信家中還是安全的,四周無人,這就又關上門,來在高宗武身邊,兩人頭碰頭小聲討論起來。
1940年1月4日。
早晨很冷,下了一夜的雪仍然在下。陶希聖這天起來很早。起床後,一反以往的生活習慣。他吃了早飯進了書房,卻不是坐下來看報紙,而是不無焦燥地在書房裏走來走去,要不就長時間地站在窗前,對著窗外發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就要逃離這幢他居住的法租界環龍路別墅了,就要逃離上海了。他在考慮計劃中有沒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
從窗戶裏望出去,雪下得時斷時續、飄飄灑灑的。這些雪白的小精靈好像躲在雲層裹得很緊、陰霾低垂的天上深思,是這樣輕輕下好呢,還是幹脆一個勁下完了事?而院子裏,花徑兩邊整齊油綠的冬青、草坪上亭亭玉立的塔鬆以及假山……全都粉妝玉琢。而牆外環龍路上,簡直就沒有行人,過往的車輛也很稀疏。往日守在門外的幾條“狗”,自他從汪精衛、周佛海家回來之日起,就被撤去。
萬籟俱寂。
這時候,他屏著呼吸,想像著等一會兒就要出現的,由他主演的以往隻有在電影上、小說中才看到過的精險、剌激的場麵。作為一介文人,平生沒有弄過險的他,不禁心跳如鼓。想到經過驚險逃亡之後出現在自己麵前的新的天地,光明前程,緊張的心情又不禁為向往和欣慰所代替。但轉念想到自己孤身一個逃走之後妻兒陷入“虎口”的可怕情景,一顆心又不禁往下沉。
他隻身先逃,冰如是知道的,也是支持的。而且,昨晚他細細向夫人交待了在他走後,她們母女的脫身細節。雖然夫人冰如沉著機智能幹,雖然負責接應他們的萬墨林等人,也都是杜月笙手下幹將,幹點這些暗地接應運人員、甩脫跟蹤事,手段了得高明;雖然杜月笙在上海的地下勢力強大有力。這點,連重慶方麵和汪記特務們都不得不承認!但他還是不放心。這時,不知為什麽,汪精衛那張虛偽油滑的臉,周佛海那張戴著眼鏡,莫測高深的臉,特別是“76”號特務頭子李士群那張陰森恐怖的青水臉,這會兒都交替在眼前閃現……
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自己這一走,很可能冰如和孩子們就要受苦受罪。最少也會被李士群派特務嚴密監視。這樣,冰如帶上孩子們還能逃得脫嗎?他實在不忍心因為自己逃走而看著夫人帶著孩子們代他受過,但不這樣又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呢?與其在家坐以待斃,不如奮而求生!自己這個抉擇是沒有錯的。這個時候,他很想看看孩子,甚至想抱抱孩子。平時因為忙,他很少親近孩子,但他是個很愛孩子的慈父。他告誡自己,一定要理智些!如果讓感情一味沉溺下去,很可能就不下了走的決心,那就糟了。
門簾一掀,夫人冰如進來了,手中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冰糖銀耳羹,走到他麵前,用勺子調調熱氣騰騰晶瑩潔白的冰糖銀耳羹,說:“希聖,快趁熱吃下去。吃了好上路,我已讓司機老周備好了車……”陶希聖從夫人手上接過那碗冰糖銀耳羹,根本不敢看夫人的臉,也不用勺,仰起頭來,將一碗冰糖銀耳羹一口氣喝了,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複還”的悲壯。
“希聖,你該走了!”夫人接過碗,開始催丈夫。
“那就保重!”陶希聖隻覺鼻子一酸,調過頭去,掀起門簾,大步出了書房,下了樓。
上午十時左右,上海法租界環龍路陶希聖家往日緊閉的兩扇鏤花鐵門忽然洞開。陶希聖乘坐他的“克拉克”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大門,轉上街道。司機老周加快了車速。坐在老周身邊的陶希聖從車前反光鏡中看去,一輛小車,顯然是“76”的車,偷偷摸摸跟了上來。
車到繁華的南京路,這一段車、人混攪如流。陶希聖的坐車放慢了車速,來在國泰飯店前時停了下來。緊跟在後的特務金牙和銀牙在車上看見,身穿一件黑呢大衣,頭上戴一頂禮帽壓得很低的陶希聖從車上下來,大模大樣進了飯店。
兩個特務坐在車上沒有動。他們監視著陶希聖的坐車,認為陶希聖的車在那裏,人就一定會出來上車。他們開始抽起“強盜”牌香煙。一支煙抽完了,陶希聖沒有出來,他們耐著性子抽完了第二支煙,陶希聖還是沒有出來。
“不對呀!”金牙沉不著氣了,把煙屁股往地上一甩,“陶希聖進去了那麽久,無論幹什麽也該是出來的時候了?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不會!”銀牙滿有把握地說,“陶希聖肯定是搞女人去了。你別看這些大官平時人前道貌岸然,其實在背後專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說著,他搬起指頭算,要人孫某搞白尼小姐,周佛海搞財政部的某小姐,他們不都是在這個飯店裏搞的……說著,**邪地一笑:“這會兒,怕是陶希聖雲雨還未散盡呢!”又耐著性子抽了一支煙後,金牙說,“不對!肯定出了問題!”一把掀開車門,走了出去,邊走邊對銀牙說:“你負責在外麵監視,我進去看看。”
金牙走了兩步,想了想,來在陶希聖的坐車前,掀開車門,笑著對老周遞上一支煙。
“儂啥人?”老周不接金牙的煙,沒好氣地問,“怎麽隨便掀我的車門?”
金牙從腰包裏掏出派司,在老周麵前一晃,“我是‘76’號的!陶希聖呢?”
“陶先生進飯店去了。”
“他怎麽進去這麽久子都不出來?”
“我作司機的下人咋曉得?你要曉得就去問陶先生好了。”
看從司機老周那裏問不出個名堂,金牙趕緊小跑著進了大飯店。進得大堂隻覺眼前一亮。服務小姐在櫃台收銀,電梯間上上下下,身邊過來過去的不是達客就是貴人、珠光寶的太太,衣裝時髦的小姐……
金牙不知該從何下手,站在大堂中左顧右盼。忽見有股人群並不是朝大門走來,而是往大堂後的一道門流去。他恍然大悟,趕緊隨著人群往後門跑去。穿廓過房,走出後門,眼前已是淮海路大街!
“哎呀,上當了!”金牙連連叫苦,陶希聖竟從眼皮底下溜走了。偌大個上海,現在到哪裏去尋覓他的蹤影?這兩個特務哪裏知道,陶希聖這一手是按照事先周密的計劃進行的,司機老周並不知道。陶希聖驅車來在國泰大飯店,將車子停在門前,隻身進去,化了裝的徐采臣和萬墨林正等在那裏。他們迎了上來,看看左右無人跟蹤,趕緊帶著陶希聖出了飯店後門,三人一溜煙進了已等在那裏的一輛奧斯汀小汽車上。汽車立時起動飛馳,來在黃浦江上的二號碼頭。徐采臣和萬墨林護送著他上了停泊在江邊的“胡佛”號輪船,在頭等艙坐了,自然有接應的人來,徐采臣和萬墨林對來人作了交待後,下了船。
“胡佛”號拉響汽笛,離了碼頭,向香港方向開去――陶希聖在萬墨林等人的精心策劃下,使了個金蟬脫殼計;時間上掐算得毫厘不差,行動上配合得絲絲入扣。當金牙和銀牙兩個特務在國泰大飯店門前跳腳時,陶希聖乘坐的“胡佛”號輪船已經行駛在公海上了。
“希聖兄!”陶希聖萬萬想不到,這時高宗武一腳跨進艙來,站在他麵前。高興得陶希聖一下站起身來,拉著高宗武的手緊搖:“哎呀,宗武,你這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我單腳俐手還不好辦嗎?”高宗武坐了下來,指著艙外那個長得五大三粗,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說,“我個人哪能跑得脫‘76‘的天羅地網,還不是他受萬墨林、徐采臣指示接我出來的。”接著,不管不顧地將他脫險的過程,對陶希聖津津有味地說起。
原來,高宗武有在夜間工作,白天休息的習慣。估計守在門外的特務掌握了他的這個習慣,按照萬墨林他們的布置,昨天晚上,他讓書房裏的燈光一直亮著。到後半夜那種最讓人瞌睡時分,高宗武也正等得火燒火燎時,萬墨林派來的一個綽號叫“賽狸貓”的綠林高手,運起輕功,翻牆越壁而來,人不知鬼不覺地來在麵前,攙他下了樓,來在後園,再背上他踰牆,上了一輛被黑夜裹緊的小車……
聽高宗武這樣一說,讓陶希聖又想起了家中的夫人和孩子,他望著舷窗外越來越遠的上海,不禁又憂從中來。他說:“我倒是走脫了,卻不知冰如和孩子們怎麽樣了呢?”高宗武竭力勸慰陶希聖,但看得出,陶希聖始終擔著心。
就在陶希聖、高宗武雙雙乘上“胡佛”號客輪逃離了上海,駛行在公海上時,周佛海正在汪精衛家密談。
“關於‘中日密約’汪主席你都簽了字,還有什麽說的,你簽了也就定了。”周佛海說:“不過,陶希聖、高宗武是我方參會代表,既是代表不簽就不行。再說,他們是‘首義’高官,該享受的也都享受了,該拿的錢,他們也沒有少拿半分。他們不簽,憑什麽就讓我們擔罵名?”在陶希聖、高宗武背後,汪精衛麵前的周佛海這會兒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是的,是的。”汪精衛對周佛海的話表示首肯。他說,“文武之道,一張一馳。對陶希聖、高宗武這樣的同誌嘛,我是作到仁至義盡。不過,凡事有個度,過了這個度就不行。我們等這兩個人也實在是等得太久了。字,今天非得讓他們簽,不簽就不行!”汪精衛說到這裏,語氣有些橫!向來自以為手段天下第一,非常了解汪精衛的周佛海也才第一次發現,向來說話做事文質彬彬,外表有些女人氣的汪精衛這個在宦海中沉浮了幾十年的老黨棍的另一麵――汪精衛其實也是相當有手段、機心很深、有殺著的一個人。
門簾一掀,女傭進來換過茶點,送了咖啡。這時,擺在屋角的一架德國坐鍾當當地敲響了十下。躺在對麵沙發上一隻雪白的獅子狗站起身來,憨態可掬地伸了伸懶腰,吐了吐粉紅的舌頭。
這時,一個女傭送進來一封電報,她將電報從一個描金髹漆托盤裏拈出來,放在茶幾上,然後輕步退下。
汪精衛並沒有立即看電報,每天這樣的電報來得多了,他沒有太在意。他對周佛海示了一個意,端起一杯咖啡,輕輕呷了一句,品了品味,對周佛海說:“佛海,你品品這咖啡的味道如何?可是真資格的巴西咖啡!”汪精衛在法國很住過一段時期,養成了愛吃牛角麵包,愛喝咖啡的習慣。
“嗯,不錯,是不錯!”就在周佛海端起咖啡慢慢品時,汪精衛慢條斯理地拆了電報封看起來。一看,就“哎呀――!”一聲,眼都大了,臉上滿是驚嚇的表情。
周佛海忙問:“汪先生,出了什麽事嗎?”
“這李士群是怎麽搞的?!”汪精衛霍地站了起來,火冒三丈地拍打著手中的電報:“竟讓陶希聖、高宗武從我們的眼皮底下跑了。這電報是兩人從公海上拍給我的!”說著把電報遞給周佛海,坐下氣得呼呼喘粗氣。
周佛海將電報接在手中看。
“……際此意誌迥異之時!”顯然是出自陶希聖的手筆,“我們未得先生之許可,遽爾引離。但至此時止,我等對於一黨的機密,決不向外宣泄,尚祈放心。”電報發得很短,但內含很深。
“太意外了,也太可怕了!”周佛海大聲說。作為汪記特工組織的負責人的他,對於陶、高的脫逃,自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雖然汪精衛並沒有責怪他。而且此事如果日本人追咎起來,問題就更大了!周佛海直覺得頭皮發緊,背上已是冷汗涔涔。他下意識地取下眼鏡,一邊擦拭著鏡片,一邊連連說:“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而這時,汪精衛痛苦得將頭仰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稍頃,汪精衛重新拿起電報,再看一遍,心情沉重地說:“陶、高二人其實是在拿黨內的絕對機密要挾我們!”
問題嚴重!看來無論如何不能不立即去將事情報告日本人。他們這就驅車去了“梅”機關,將陶、高二人當日叛逃報告了機關長影佐。
身著和服,盤退坐在榻榻米上的影佐少將,保持著筆挺的坐姿。他陰沉著臉,聽完了隔幾而坐的汪精衛、周佛海的報告後,看了陶、高二人在公海上發來的電報,再看了看哭喪著臉的汪、周二人,略為沉吟後,不直接切入正題,而是以嘲弄的口吻說:“這讓我想起了日本曆史上當初發生的赤穗浪士之舉。最初,參加大石內藏之助的盟約者有二百餘人。可是,當一黨有事之時,脫黨者便漸漸離去了,最後隻剩下47人。不過,在脫黨者中,倒是沒有一個人背叛,也沒有一個人作內奸――這是日本武士道精神。
“日本和中國,國情有異。在日本能作到的事,在中國可能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影佐要表示的意思,通過這個故事表述得太清楚不過了,熟悉日本這段曆史的汪精衛、周佛海自然不會陌生。影佐說時,注意到身上有些女人氣的汪精衛垂下的頭都快低到了膝蓋上,臉色由腓紅變為蒼白,眼眶內含著一泡淚。影佐忽然覺得,不應該一味責備汪精衛,還是應該給予這個屬於他他管轄的英俊的、但“沒有骨頭”的似乎就要癱塌下去的政治家多一些鼓勵才好。
影佐話鋒適時一轉,語言也不像剛才那樣冷冰冰的,而是多了一分熱度。
“汪先生,此事你不要太難過了。”影佐安慰道:“讓我們一起來從長計議吧!陶、高這兩個敗類,去了就讓他們去吧,沒有什麽大不了的。現在板垣參謀長已負擔起了更多的責任……”影佐提了日本國內最近政局發生的變動。平沼首相下台,阿部上台,板垣受到重視,由陸相擔任了實際責任更大的參謀總長,隸屬於板垣係的影佐的身價自然也跟著上升。他注意聽影佐繼續說下去,“現在板垣參謀長,還有王克敏、梁鴻誌都先期抵達青島,專等先生計議還都南京及組織中央政府事。請先生忘卻心中不快,即日去青島主持會議吧!”
主子這一番知疼知熱的話,讓汪精衛一顆懸起的心釋然了。然而,他卻故作沉痛地對主子說道:“陶、高二人叛逃是我的不德所致啊!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如先生所說,做我們該做之事,而將陶、高事件暫時置之度外……”說著,愛哭的他淚如雨下。
事後,從旁擔任記錄的影佐助手今井武夫在他的日記上這樣評價道:“陶、高事件無可爭辯,這給和平運動的前途投下了陰影……”
“阿彌陀佛,希聖終於脫險了!”就在汪精衛收到陶希聖、高宗武從公海上打來的電報,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時,冰如得知了丈夫的情況,她完全是另外一番心情。為了抑製自己的高興,一個下午,她都把自己關在臥室裏,有時因喜極而泣。
“太太!”門外隔簾響起貼身丫寰阿芬怯怯的聲音。
“有事嗎?”冰如立即鎮定下來問。
阿芬掀簾進來,站在太太麵前報告:“我們家前後都是特務嚴密監視著,今天一天都不準我們上街買菜,不準我們出門。他們不講理,將家中的兩個廚子也轟走了,晚飯該怎麽安排呢,太太?”
“吃剩飯剩菜。”對此,冰如早有思想準備,她吩咐阿芬:“你去對大家說,先生不在家這段日子,我們得過苦日子。我也不連累大家,誰要走的,我立該算清工錢讓他走。願意留下來同我們母女同度時艱的,以後再謝。”
家中共有仆役七、八個人,當即就走了五個。隻有阿芬和另外兩個無家可歸的人留了下來。
陶宅一連兩天被特務封了門。冰如憂心如焚,晚上睡覺也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想,這樣下去非讓“76”號困死、餓死不可。自己平素同陳璧君關係不錯,看來隻得去走她的路子!主意已定,她試著給陳璧君打了個電話,要求一見。陳璧君答應了,並派自己的車子來接。
一見麵,向來把心情掛在臉上的陳璧君就不給冰如好臉子,臉上黑得簡直絞得出水,睜睛睜得老大,大聲質問:“你還好意思來找我?你知道,他們這樣一走,會給我們的事業帶來多大的傷害,會給我們造成多大的痛苦?你丈夫走,你會不知道嗎,你怎麽就不勸勸他?”
“希聖是個書呆子。”冰如梗硬撐著,故意埋怨丈夫,“他又是個大男子漢主義,有啥事都不會給我說。我在陶家就是給他養孩子、伺候他,沒想他隻顧自己去了,不僅丟下我和孩子,還背離了汪先生。”說著,抹起淚珠,“沒有想到,他竟如此狠心!他跟了汪先生15年,真想不明白,他怎麽會這樣絕情?”說著,掏出手絹,嗚嗚哭了起來。
“陶希聖走,你真不知道?”在陳璧君眼中,冰如隻是一個花瓶,是一個賢妻良母型的女子,不會想到冰如也有謀略。其實,不要說冰如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子,任何一個女人,隻要不是天生的白癡,都有“狡詐”的一麵,西方有言:女人的智慧,是蛇的智慧。向來自視甚高的陳璧君被冰如這一手迷惑了。她對冰如的態度好了起來,讓冰如坐,還親自給冰如泡了茶,勸冰如不要哭,又不放心似地問了一句傻話:“陶希聖的走,真的沒有預謀?”
“怎麽談得上預謀?”冰如止住了哭,用手絹揩著臉上的淚,用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看著陳璧君:“這一年來,我帶著孩子常駐香港。他將我們母子接到上海,才多長時間?完全是事出意外。如果他是事前有預謀,那他何必把我們接到身邊來?我看他是不是被什麽人綁架了,或是怎麽的了?這個謎團我是解不開,所以我才來找夫人!”
“冰如,你知道。”陳璧君說,“汪先生對你先生怎樣,你該心中有數。‘和平運動’可以說是陶希聖和高宗武兩人最先推著汪先生搞起來的,以後又一起先後冒險離開重慶,輾轉到了上海。他兩人是‘和平運動’首義九人之一。該享受的都享受了。現在好了,他們把汪先生丟下自個走了。特別是,陶希聖是汪先生的政治謀士,這對汪先生是多大的打擊?”說到這裏,陳璧君沉思著說,“你的話我信。他們兩個走,肯定是受了重慶方麵的威脅利誘。他們僅僅是去了香港,這還不要緊。我現在擔心惹出麻煩的是,他們如果將‘中日密約’的內容泄露到國際上,那漏子可就捅大了!”
“我擔心的正是這個!”冰如趁勢而上,“我來是請夫人讓我去香港,找到陶希聖,將他帶勸帶拉弄回上海。”
陳璧君不蠢,一句話封了門:“這事我作不了主,得汪先生點頭才行。”
“那就請夫人給汪先生說說吧,越快越好。”
“不巧得很。汪先生昨天到青島主持一個重要國事會議去了,隻有等汪先生回來再說吧,也就是幾天時間。”
冰如知道陳璧君真正擔心的是她帶著孩子乘機溜走,然而,目前對於她,也隻有這一步好走了。她裝瘋賣傻地糾著這個話題,纏著陳璧君不放:“夫人若是怕我去了香港不回來,我可以將孩子們留在上海當人質。不過,小的兩個還太小,實在離不開母親,我將兩個小的帶在身邊,將大的留在上海?”陳璧君聽了這話,正沉吟間,又矮又胖的林柏生急急走了進來,將手中一份急電遞給陳璧君後,走了出去。林柏生鬼鬼祟祟的的神情,讓陳璧君領略到了什麽,她離座走到窗前,對著光線舉著手中的急電,折了開來看。
電報是陶希聖從香港拍給汪精衛的。口氣很橫,要求汪精衛不要迫害他的妻女,否則,他隻好走極端。“極端”的意思是什麽,陳璧君心知肚明――就是把這份中日密約抖出去,公諸於社會。
陳璧君暗付,為今作為權宜之計,確實可以讓冰如帶著兩個小的孩子去香港找到陶希聖,讓她們哭哭啼啼地將陶希聖弄回來。陶家大的孩子留在上海當人質,不怕他們夫婦不回來……想到這裏,陳璧君主意已定,她和顏悅色地對冰如說:“你剛才說的辦法,還真是個辦法!冰如你信得過我,我也信得過你。我就在汪先生沒有回來時作一次主,讓你帶著你們兩個最小的孩子去香港,你一定要千方百計勸希聖回來,不要受人利用。隻要希聖回來,什麽事都好商量!”
見陳璧君答應了自己的要求,頗有心計的冰如再挽出一個花子。她說:“夫人,等我帶著孩子去香港把希聖連拉帶拽弄回上海後,請夫人再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你說。”
“回來後,我看希聖就不要做官了,隻要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就行了。”
陳璧君鄙屑地一笑,“這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你現在就是想如何將你的丈夫弄回上海。你放在家中的三個孩子,我會派人好好照看他們的,這點,你放心。不過,我限你在一周的時間內同陶希聖一起回到上海。如果實在不行,至少得在這個時間內給我一個準信,不然別怪我對不起你!”
冰如答應了下來,陳璧君這就又派人派車將冰如送回家。
冰如回到家,一查,正好當天下午有艘法國郵輪要離滬去香港,她趕緊派人去買票。中午,三個大些的孩子放學回吃飯家,冰如將他們叫到身邊,說明她要去香港的原因,對並他們作了一一囑咐。看看時間不早了,她攜四兒晉生、五兒範生要走。留在家中的大兒泰來、女兒琴薰、三兒恒生堅持要送母、弟弟去16鋪碼頭。冰如無奈,隻好答應。
一家人邀邀約約出門,在特務的監視中乘車到了碼頭。上學的三個孩子目送著母親一手牽著晉生、一手抱著範生上了“法蘭西”郵輪後慟哭失聲。冰如轉身看著岸上的三個孩子,鼻子一陣發酸,淚如湧泉,趕緊進了船艙……
香港九龍尖沙嘴亞敘裏道,有一幢靠海的花園洋房是陶希聖的宅邸。當冰如帶著兩個孩子,逃難似地到家時,陶希聖簡直不敢相信,疑為是在夢裏。他迎到院中,一把抱緊妻兒,一家人痛哭失聲。
陶希聖親自張羅,指揮著家中仆人安頓好妻兒後,聽冰如細說了原委後,深怕留在上海的三個孩子受到加害,飛步出門,來在電訊局,以冰如的名義,給陳璧君發了一封電報:“我今日到港,希聖即可偕返上海。”這才如釋重負地緩緩走回家來,想想,又給杜月笙撥了一個電話,細說了冰如來港原委。從電話中聽出來,杜月笙有些氣喘,但斬釘截鐵的一番話,讓心情緊張的陶希聖就象是遇見了救命菩薩。
“不要緊。”電話中,杜月笙喘喘地說:“希聖你盡管放心。我負責在七天之內,將你的三個孩子從上海弄回來,毫發無損地交到你手裏……”這話,陶希聖相信,杜月笙是上海灘赫赫有名的青幫頭子、鼠竊狗盜的高手,雖然他人現在香港,他在上海卻有一批諸如徐采臣、萬墨林這樣神通廣大、患難相從的八千弟子。同杜月笙通了電話,陶希聖夫婦算是放下了心。
上海。這是一個星期六的夜晚,約摸晚上八點鍾,法租界環龍路一向門可羅雀,有特務監視的陶希聖家來了一群說說笑笑的中學生。門楣上燈光黯淡,看不清這些學生的相貌,隻分辯得出他們的性別。躲在暗處的特務數了數,來的學生是六男五女,共11人。
“你們是幹什麽的?”黯淡的燈光下閃出一位穿黑衣的大漢,戴在頭上的博士帽壓得很低――不用說,這是一條“狗”,是“76”號派來監視陶家的特務。
“我們是陶琴薰的同學。”內中閃出一個身穿天藍色製服和棉裙,額頭上披著劉海的少女,她聲音清亮地說,“琴薰今天過生日,開一個帕提(舞會),邀請我們來參加。”
“哼!”黑衣人鼻子裏哼了一聲,說:“不錯嘛,陶家二小姐還有心思開帕提。你們有學生證沒有?”
“有。”說話的少女和她的同學們,紛紛將自己的學生證掏出遞給黑衣人。黑衣人隨便接過兩個學生證在手,翻了翻,沒錯,他們是霞飛路中學的學生。
“進去吧!”黑衣人不勝其煩地揮了揮手。
一群中學生像一群小麻雀,嘰嘰喳喳地說笑著,邁上台階,按響門鈴。很快,門稀開一條縫,開門的正是陶希聖的二女兒琴薰。她看見同學們,趕緊把門打開,高興地說,“快請進,請進!”一群小麻雀般嘰嘰喳喳說笑著的孩子們進了陶家後,兩扇大門又轟地關上了。門外,又恢複了寧靜。不久,從陶家大院裏飄出隱隱約約的舞曲聲。
夜晚十時,陶家大院內舞曲聲停,大門又開。盛裝的琴薰把同學們送出了門,躲在暗處的特務數了數,進去的是11人,出來的還是11人,六男五女,沒有錯。
深夜,陶宅門楣上那盞暈黃的燈光熄滅了,夜靜如水。在夜幕中,陶家大院已經沉睡,整個環龍路也已經沉睡。寒風刮過,很冷。守門的特務狗似地躲在背風處,佝僂著身子,寒夜難熬!守門特務看了看戴在腕上的夜光表,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該換班了。他在心中算著夜班費。他準備明天拿到夜班費後去土耳其浴室好好讓小姐“按摩”一次,溫暖溫暖,舒服舒服……
第二天來了。這是一個好天氣,天亮不久,一輪冬陽便拱出雲層,雖然熱力不高,但紅紅的,像個大燈籠,看著讓人高興,暖心;空氣寒冽而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