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汪精衛的急行先鋒要反正 01
1939年10月。這個季節,在北方正是水瘦山寒,而在地處亞熱帶的香港,卻是一年中的舒適期。
從上海流亡到香港的大亨杜月笙在他的吸煙室裏,沒有開空調,隻是將翠綠色的窗簾拉上,擋著了窗外強烈的陽光。室內的光線淡淡的,給人一種舒服感。時年51歲的杜月笙躺在煙榻上,由丫環雪兒陪著抽煙。一縷煙卷從杜月笙的銀質煙槍嘴上嫋嫋升起,異香滿屋。瘦骨嶙峋的杜月笙舒服得眯起眼睛,他感到有種七竅通暢感,進入了飄飄欲仙的快樂境界。
“杜公――!”是誰的聲音,隔簾傳來,這麽熟悉而又陌生且急切!杜月笙聞聲不禁睜開了眼睛,湘簾一動處,進來的不是徐采臣還是誰?杜月笙一驚,一骨碌翻身坐起,他對徐采臣的莾撞很不高興。
“你不是剛回上海嗎,怎麽又來了?”杜月笙問。問時用一雙見微知著的眼睛上下打量起顯然因為興奮滿麵通紅,兩眼發亮的徐采臣,不無詫異。徐采臣是杜月笙留在上海從事地下工作的主將,其人四十多歲,麵皮白浄,向來遇事有主意,辦事有張法,沉穩。自月前陳恭澍在上海被汪記“76號”逮捕叛變後,重慶設在上海的中統、軍統係統幾乎被日汪特務組織摧毀淨盡。蔣介石這又秘密派遺中央組織部副部長、中統高級瓴領導人吳開先潛回上海開展工作,同日、汪展開了更為隱蔽、尖銳、複雜的鬥爭。作為杜月笙心腹大將的徐采臣往來香港、上海間更為頻繁。
“杜公,我特來向你報告一個好消息!”站在杜月笙的煙榻前,因為激動,向來口齒伶俐的徐采臣的話說得結結巴巴的,“汪精衛手下大將……高……高宗武,要……要反正!”
“什麽,什麽?!”杜月笙眼都大了,口氣也變得急促起來,他用瘦手指著前麵的一把軟椅:“采臣,你別急,坐下來慢慢說。”
徐采臣卻並不坐下,而是從懷裏摸出一張字條,上前遞到杜月笙手裏,挺神秘的樣子。杜月笙趕快接在手中,展開匆匆流覽了一眼,見紙條上是一行字,字跡流利而又陌生:“高堅決反正,速向渝洽。”看來事情重大。杜月笙讓徐采臣坐下,讓雪兒給上了茶點,再讓雪兒出去,關上門並囑咐雪兒,不準任何人來打擾。雪兒點頭去了,輕輕關上了門。
杜月笙要徐采臣將事情的來由詳細說說。徐采臣開始說下去。
杜月笙在上海時,與之過從甚密的徐寄廎是個賢達人士。而徐寄廎同汪精衛的外交幹才、手下大將高宗武的父執黃溯初老先生又是多年的朋友。黃溯初是老一輩留日生,早年加入過進步黨,當過梁啟超財政經濟方麵的智囊,也作過國會議員。是黃溯初將高宗武接去日本讀書,並一手將他培養成人成名。
日前,高宗武受汪精衛派遺,去東京與日本人擬議簽定的“中日密約”進行秘密談判時驚訝地發現,日本人又漲價了,開出的簽約條件竟比當初開給袁世凱的“二十一條”還要荷刻、狠毒,他不禁猶豫起來。然而,消息報告給汪精衛後,汪精衛因為要急於還都南京,建立他的國民黨中央,竟不管不顧地指示高宗武同日本人簽約。高宗武怕了。他知道,這個密約一簽,他就是遺臭萬年的中華民族千古罪人。他不願當這個曆史罪人,但他又不得不簽。在極為苦悶、徘徊中,高宗武去到長崎曉濱村,找住在那裏的父執黃溯初請教。黃老先生是個有民族氣節的人,聽高宗武說後,勸說高宗武萬萬不可簽這個出賣民族利益的密約,並勸高宗武反正……
徐采臣把事情的來由說完後,補充一句:“聽說,汪精衛的手下另一大將陶希聖,因私下同高宗武相交密切,受了高宗武的影響,也要反正。但他們在反正前,需要得到重慶方麵最高當局在他們反正後的人身保證!”
杜月笙聽完了徐采臣的報告,用瘦手摸了摸寡骨臉上光光的下巴,沉思著說:“汪精衛小朝廷不得人心,分崩離析是早晚的事。但是,我總覺得高、陶二人變化太快了些,這中間會不會有詐?這兩個人是汪精衛搞和平運動的急先鋒,是汪偽集團的首義九人,也是汪精衛叛國投敵的最先牽針引線人。他們怎麽說反正就反正了呢?”
“杜公,事情是真的,隻怪我沒有說清楚。高、陶二人之所以反正,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們在狗咬狗的鬥爭中的失敗,促使他們下了反正的決心。”看杜月笙精神一振,徐采臣接著說下去:“月前,汪精衛還都南京,建立中央政府的各部重要人選已定。圍繞著各部重要人事,汪偽政權內互相傾軋,爭權奪利。高宗武一心以為他在外交上有大功,外交部長非他莫屬,汪精衛卻要親自兼任。公開的理由是,高宗武太年輕,隻有三十來歲,資曆和經驗都淺了些,要高宗武先當一段時間的外交部次長再說。而同樣野心很大的陶希聖上層關係一團糟,尤其是同梅思平關係很僵。陶希聖現在是汪偽的中宣部長,汪精衛準備還都後讓陶希聖官職不變。但陶希聖嫌他的宣傳部是個清水衙門,他一心垂涎想撈取的是實業部長這個肥缺。而這個肥缺,汪精衛卻給了他的老對頭梅思平。
“這兩棒子簡直把高、陶二人打懵了,讓他們怒火攻心。他二人憤憤不平,隨著汪精衛還都南京日近,他們同汪精衛、還有周佛海的矛盾越來越大,隔閡越來越深。‘首義’之人,都住在愚園路1136弄中的一間間花園洋房裏。他們二人卻住在外麵。現在上海蔣記、汪記特務之間相互暗殺層出不窮。汪精衛、周佛海對高、陶二人的離心離德有所警覺,以安全為由,屢勸二人遷入,而高、陶二人卻一味托詞延宕,這就為我重慶特工從中策反提供了可乘之機。
“為了高宗武的反正,黃溯初先生專門從日本回到上海,找到了老朋友徐寄廎一說,希望徐寄廎能通過有關方麵,爭取得到重慶方麵對高、陶二人反正的保證。徐寄廎老先生當即拍了胸脯說,‘放心,我可以通過杜月笙先生,保證作到屆時作好配合,既讓高、陶二人平安離開上海,又要讓重慶方麵對高、陶二人過往不咎,準許他們將功折罪……”徐采臣將事情的來由報告完畢後,很小心地陪著笑說:“徐寄廎老先生說了,因為事情緊急,事前來不及請示杜公,不知我們這樣作對不對?”
杜月笙也不回答,隻是點了點頭,沉思著問:“高宗武反正後,不知他有何打算?”
“從此退出政壇,遠赴美國定居。”
“陶希聖呢?”
“他反正後的打算不明。”
杜月笙畢竟處事老練,又問:“高宗武、陶希聖如此表現,難道就沒有引起汪精衛集團的懷疑?他們目前的處境是不是已經很危急?”
“還不至於如此。”徐采臣回答得很肯定,“這是因為,高、陶二人在汪精衛陣營裏一開始表現得非常出色,是和平運動的急先鋒。比如,汪精衛、周佛海雖然已經同蔣(介石)委員長分道揚鑣,可至今仍然稱蔣委員長為先生。而高、陶二人卻要偏激得多。陶希聖在他擬定的《宣傳大綱》中,開始就將鋒芒對準委員長:‘蔣為國殉共,以黨殉人,挾持軍民,誣主和者為漢奸,以暴力相摧毀’等作語,表現得比誰都要激進。現在,汪精衛、周佛海隻以為二人在耍脾氣,鬧待遇,萬萬沒有想到他們從重慶營壘中反了出來,又要再反回去。當然,局勢瞬息萬變,不可知不可預見因素很多,恐怕我們也得加快步伐才行!”
徐采臣把話說到了這裏,杜月笙的態度仍不明朗,他說:“我可以讓重慶方麵作到準許高、陶二人反正,也可以答應他們的反正條件。但這之中,我想他們得有對應的一個條件,這就是,他們是否能夠將汪精衛與日本人簽下的見不得人的密約帶出來,讓我們公諸於世?”
徐采臣說,“這事我也問過,那邊保證將‘密約’帶出來,沒有問題。
“采臣,你這事辦得漂亮!”杜月笙這才眼睛一亮,雙手一拍,眉飛色舞道,“這是件大事,事關抗戰前途、國家大局。我明早就乘飛機去渝,當麵向委員長請示報告。你在港休息兩日,等我回來你再回上海。”
1939年11月5日,午後一時,杜月笙在香港啟德機場乘一架民航班機直飛陪都重慶。
難得的冬陽嵌在重慶灰濛濛的天空,像是嵌在灰玻璃上的一塊渾濁的雞蛋黃。
國民政府戰時大本營(軍委會)秘書長張群站在珊瑚壩機場上,手搭涼棚向東方天際久久瞭望。他今天穿一件黑呢大衣,腳上黑皮鞋擦得鋥亮,頭戴博士帽,仰著頭。那張下頦上長有一顆朱砂痣,很有些福相的圓臉盤上,神情顯出焦急。他在等一個人,在茵茵草坪上很站一會了――都知道,這位出生於成都的政學係首腦,在國府中的地位很特別。他是蔣介石留日,讀日本士官學校時的同學、幾十年的密友。他出場往往代表蔣介石。以張群的身份之尊,來得這樣早,長時間地站在停機坪上等一個人,這是極為罕見的。今天,機場上氣氛也顯出特別,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好像在等待什麽重大事件發生。
東方天際忽然響起了隆隆的馬達聲。倏忽間,一架美製B型銀色雙引擎飛機――從香港飛重慶的一架民航班機,從雲層裏鑽了出來,隨即降落在了跑道上。張群由身邊一位副官陪著,急步向班機走去。客機停穩了,舷梯放下,從飛機上緩緩下來三人――班機得到通知,其他乘客緩下。
張群一看,走在前麵那位人很瘦,身著長衫,一手輕拽袍裙,一手將博士帽握在手中的,不是杜月笙是誰?他的後麵,有兩個彪形大漢保鏢。一段時間不見,本來就瘦的杜月笙更瘦了,走起路來有些飄。
“杜公――!”張群緩行鴨步,迎上前去,拱起手來:“我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不敢,不敢!”杜月笙緊走兩步,下了舷梯,雙手作拱道:“有勞嶽軍兄了。”抬起頭來,那雙有些凹陷的眼睛很有光亮。
“杜公,沿途可還順當?”
杜月笙點頭應答時,張群那輛鋥黑發亮的高級防彈轎車“克拉克”已經緩緩開了過來。副官趨步上前,替他們拉開車門,張群手一比,請杜月笙上車,說:“委員長在等你。”
兩人謙讓了一下,先後上了車。他們乘坐的“克拉克”轎車由兩輛轎車前後保護著,離開機場,首尾銜接,沿著山區公路向黃山別墅而去。
當張群引著杜月笙進入黃山別墅二樓那間別致的小客廳時,蔣介石已經在那裏坐等了。委員長今天穿一件玄色長袍,腳蹬一雙白底黑直貢呢朝圓布鞋,正襟危坐,麵前茶幾上放一杯清花亮色的白開水。
“委員長好!”杜月笙揭下頭上禮帽,握在手中,向委員長深鞠一躬。
“好,好。”蔣介石滿臉堆笑,用手指著對麵沙發:“月笙兄辛苦了,快請坐。”
主客落坐,張群一邊作陪。
一位侍衛官進來,給他們送上茶水、點心,然後輕步退出,掩上房門。
不待蔣介石發問,杜月笙便將高宗武、陶希聖準備反正之事,前前後後,方方麵麵,向蔣介石作了詳細報告。
“唔,這是好事。”聽完杜月笙的報告,正襟危坐的蔣介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開水,向杜月笙麵授機宜:“要高宗武、陶希聖不必擔心!就說是我說的,國民政府準許他們將功折罪,保證既往不咎。此事,要抓緊,要秘密!嗯?事關黨國安危,做好了,實乃是渙散汪精衛漢奸集團之大事。有關具體事宜,月笙兄可相機處置,並隨時同嶽軍兄取得聯係。”
聽了蔣介石這番話,杜月笙猶如是拿到了尚方寶劍,又如打了一針興奮劑。他當即表示,事不宜遲,當天下午返回香港。
“嗯!”蔣介石也不挽留,隻是問張群:“嶽軍兄能為月笙兄派架專機嗎?”
“不用,不用!”杜月笙說:“抗戰期間一切從簡、重在實際。重慶同香港間每天都有一班對開的民航客機。”說著,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隻瑞士金殼懷表看了看:“我乘下午四點的飛機回去,時間完全來得及。委員長國事忙,月笙我就不占委員長的時間了。”說著,知趣地站起告辭。
“唔,那就偏勞月笙兄了。”蔣介石也站起身來,很感動的樣子:“月笙兄的一切,由嶽軍兄代為安排,嗯!”說著破例地將杜月笙送至別墅大門作別。
張群陪杜月笙驅車去重慶四坡公園“小洞天”吃午飯――這是一家很有名的川菜館,依山築樓、飛簷鬥拱、古色古香、設置豪華,菜肴精美。因價格昂貴,一般平民百姓不敢問津。他們算好時間,吃完飯,張群又親自把杜月笙送到珊瑚壩機場,一直看到他們――杜月笙帶著他的兩個保鏢,一行三人上了那架返回香港的飛機,並待飛機起飛後才驅車離去。
杜月笙乘坐的那架返港民航班機拉起來了。飛機進入高空,飛行平穩後,坐在窗前的杜月笙感到疲倦,便將身子倚在舒適的高靠背椅上,很快睡著了,坐在他身邊的保鏢給他蓋上了一件大衣。
忽然,飛機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杜月笙醒了。機艙裏響起空姐軟綿綿甜兮兮的廣播聲:“飛機現在正在飛越秦嶺……”杜月笙知道,因為大氣流的關係,飛機每次從險峻高聳的秦嶺進出四川盆地時,都要劇烈地抖動一陣。
睡意消失了。杜月笙示意旁邊保鏢收起大衣,他轉身伏在窗前,很有興致地打量起從機翼下掠過的、起伏巍峨的秦嶺山脈。看不甚真切,雖然高天上陽光朗照,但四川盆地特有的天氣,總是讓視線中的景物雲裏霧裏。飛機飛過了秦嶺,眼前便是晴空萬裏,視線好極。無垠的藍天像是一塊碩大的清水洗過的藍玻璃。團團銀絮似的白雲,在機翼下如影隨形,不斷地翻卷、升騰。在高空高速飛行的飛機好像沒有飛,而是完全靜止。
忽然,一個可怕的場麵出現在視線中,讓他驚駭得差得叫出聲來。在飛機的右下方,從雲團裏鑽出來一架日本零式戰鬥機,機翼和機尾上的紅膏藥太陽旗,在剌目的陽光照耀下,好像在滴血。它的頭尖尖的、身軀小小的,像隻蜇人的馬蜂,氣勢洶洶地對著自己乘坐的民航班機斜剌著衝了上來!
也就在這時,客機猛地拉起,急劇爬高。
在旅客們的驚叫聲中,行李從行李架上“砰、砰!”掉下來……
身體虛弱的杜月笙猛地覺得自己的心子被一隻巨手捏著,往下扯。他感到呼吸急促,他屈起腰難受得想吐。他的一個保鏢趕緊半跪在他麵前,扶著他;一個在他背後輕輕搓背,盡量讓他舒服些。機艙裏響起空姐略帶驚惶的聲音:“現在飛機開始爬高,請各位旅客係好安全帶。”雖然空姐沒有說飛機爬高的原因,但旅客們此時都看清了外麵的險情,日本那架零式戰鬥機正對他們緊追不舍!瞬時,機艙裏死一般靜,大家麵麵相覷,一個個麵如死灰。
客機一個勁地拚命上升、盤旋,力求擺脫日機的追擊。
“噠噠噠――!”窮追不舍的敵機開火了。一串串密集的子彈,像一根根燒紅的烙鐵,在飛機四周竄來竄去,帶著死亡的陰影,紅光閃閃,讓人觸目驚心。幸好飛這架飛機的中國航空公司駕駛員技術高明,他駕著機飛機在升高的過程中,東挽一個花子,西轉一個圈子……
當時的客機,沒有空氣調節器,也沒有其它安全設施,條件很差。這就苦了本來身體嬴弱,呼吸係統也有病的杜月笙。在客機劇烈的上升,盤旋中,他始則呼吸急促,繼則頭暈眼花……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大喊一聲,頭腦裏金星四濺,昏厥了過去。當客機爬升到九千多公尺時,越發稀薄的空氣,讓杜月笙幾度窒息。他難受極了,實在是撐持不下去了,他要保鏢替他鬆了腰上的保險帶,臉一側,躺在艙板上,眼睛一閉,索性等死。
正當客機上的所有旅客都認為必死無疑時,奇跡發生了。駕駛零式戰鬥機對客機緊追不舍的日軍駕駛員,猛一看油表,發現油料所剩不多了。雖然獵物就在上方,很是誘人,而且客機靈活性也大不如戰鬥機,但他駕駛的戰鬥機爬高卻不如這機美國人造的客機。隻怕這樣窮追下去,非但擊不掉飛在頭上的客機,弄不好還會將自己的命連帶這架戰鬥機也賠了進去,日軍隻好咽下這口氣,降低高度,來一個急轉彎,向漢口方向飛去了。
客機見敵機確實已經離去,駕駛員這才降低飛行高度,繼續向香港方向飛去。
危險過去了,客機飛得平穩了。死裏逃生的一機人歡呼慶幸,唯杜月笙躺在機上,喘息不止,痛苦萬分。
暮色,在香港啟德機場潮水般升起來了。
機場上,燈光通明。天還未黑,整個東方明珠香港已是燈光璀燦,燈光倒映在維多利亞海灣中,猶如是英國女皇戴在頭頂的流光溢彩的王冠。
杜公館的人都站在啟德機場的候機樓上,目光透過落地長窗,望著不停起落的機場,心中焦急萬分。他們三三兩兩,竊竊私語,神情緊張地小聲議論――中午過後,杜月笙的家人、親朋好友、弟子門生約二十餘人,早早就到了啟德機場,迎候杜月笙從重慶歸來。
時間早就過去了,可是,杜月笙乘坐的客機卻影無蹤信,不能不讓他的家人,親朋好友、門生弟子焦急萬分。去問事處詢問,隻說請再等等,全然不得要領。當維多利亞海灣燃起滿天燈光時,杜門中有人看了看手表,用上海話說:“弗對呀,辰光早過去了,怎麽飛機還不回來呢?”這就又趕快差人去機場問事處問詢,可是仍然不得要領,人家諱莫如深。小道消息和著種種猜測開始了,有人小聲地說,該不是飛機失事了?有人說,會不會是飛機從重慶飛香港的時間推遲了……
杜月笙的四姨太姚玉蘭本來身體不適,但也撐著病體來了,她不能不來。一是因杜月笙對她龐愛有加,二是怕杜月笙對她多心。她還不到三十歲,高挑的身上穿件白底綴滿黃菊的印度綢無袖旗袍,越發顯得豐滿合度,婷婷玉立,別有風韻。一頭波浪式的短發蓬蓬地披在腦後,鵝蛋形的臉上,絨絨睫毛下一雙好看的大眼睛裏,神情有幾分憂鬱。這時,她同杜月笙的兒子,年齡長她一歲的杜維藩都站在落地玻窗前,朝外望去。她自覺地與杜維藩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在男人問題上,她是有教訓的,因而相當警覺。她知道,別看杜月笙平時對她“心肝”、“寶貝”地喊在嘴上,但如果不小心越雷池於半步,保不住就把小命丟了。
在這方麵,“大太太”沈素娥可以說是前車之鑒,給她的印象太深了,也太慘烈了。當杜月笙還是上海灘頭一個無聲無息的小癟三,投奔到大流氓、青紅幫頭領黃金榮手下做小夥計時,因為靈動,被黃金榮的老婆桂姐看中,一手提拔了上去。以後,桂姐又把自己的遠親,說話嗲聲嗲氣的蘇州姑娘沈素娥許配給了杜月笙。杜月笙就像一根柔軟、綿長、堅韌的青藤,順著桂姐這條線爬了上去,直到有一天比黃金榮還要高。
當勢力不斷膨脹,闊了起來,成了上海灘頭數一數二的大亨時,杜月笙對原配夫人沈素娥的態度也開始發生變化。他開始在外麵搞女人。盡管“糟糠”沈素娥對他忠心耿耿,但他對沈素娥很冷。這時杜月笙的眼中,女人好比是他穿在身上的衣服,是可以一件件脫,也是可以一件件穿的。就在沈素娥生下杜維藩時,他又迷上了妖怡過人的陳幗英。先是明鋪暗蓋,然後將陳幗英娶進家門,作了二房――二姨太,並把自己公館後院的洋樓全給了二姨太。沈素娥氣不過,來了個以非對非,同自己的表兄好上了。杜月笙知道後,大發雷霆,出手也毒,派人將沈素娥的奸夫――表兄謀殺了。沈素娥的表兄死得很慘,被人挖去了眼珠,手腳全被砍去,成了一個肉冬瓜,丟在上海北郊一處亂草中。就這樣,杜月笙仍然餘怒未息,他將沈素娥攆到家裏一間黑暗潮濕的老屋囚禁起來,派人看守。每月給沈素娥五百元生活費外加一盒鴉片,讓沈素娥在每日的吞雲吐霧中戕害自己。
很快,陳幗英懷孕了。生下孩子後,原來腰細、隆乳、豐臀、身姿高挑,容貌漂亮,走起路來婷婷玉立的陳幗英簡直變了一個人,又成了一個黃臉婆。杜月笙這又物色了一個名叫孫佩豪的、隻有十六歲的蘇州漂亮小姑娘作他的第三房姨太太。再以後,又娶了她姚玉蘭作第四房姨太太。若不是因杜月笙酒色過度,身體越來越不行,還會接著再娶姨太太。雖然剛過“知天命”之年的杜月笙如今在男女之事上猶如一隻閹了的公雞,但對他年輕貌美的兩個姨太太卻像防賊似的。他常把孫佩豪和姚玉蘭叫到煙榻前,唬起臉威嚇她們:“你們還曉得大太太住黑房子的原因?”見兩個年輕的姨太太嚇得連連點頭了,麵麵相覷,渾身發抖,心理得到極大的滿足的杜月笙,便在吞雲吐霧中對她們講一番陳腐不堪的諸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和貞女不二的道理。不過,杜月笙往往在教訓她們後,又會買許多金銀首飾、漂亮衣服送給她們……在用錢方麵,杜月笙向來是毫不吝嗇、出手闊綽的。
就在姚玉蘭沉思默想間,機場廣播響起,“……此班客機在河南境內受到日機襲擊,所幸駕駛員技術高明,蒼天庇護,該班客機終於擺脫敵機追擊,毫發無損。現在,該班客機馬上就要降落啟德機場……”話音未落,西邊天際響起了隆隆馬達聲。杜門中人紛紛額手稱慶,暗誦“阿彌陀佛”時,遲到的客機平安地降落在了啟德機場上。杜維藩率家人等在旅客出道口迎接父親時,機場上一個穿製服的職員尋了上來,急急問:“哪位先生是杜公館的人?”
又高又瘦,長相酷似其父的杜維藩趕緊迎上去說,“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