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其實,李士群對汪曼雲也有所圖。李士群雖然算是投靠了日本人,但不要說開展開工作,連安全都沒有保證。國民黨的中統、軍統在上海都很活躍,每天都有噩耗傳來,令李士群一夕數驚。李士群是中統出身,對這個特務組織的活動路數、暗殺方式都很摸底,心也不那麽虛。況且,在上海的中統內,還有他的把兄弟唐惠民等可以暗中為他通風報信。但對戴笠領導的軍統,他卻完全不摸底,而上海青幫頭子杜月笙同戴笠關係很好,汪曼雲又是杜月笙的學生。他是私心期望通過汪曼雲巴結上杜月笙。
天假人願,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那天,李士群電話約請汪曼雲、章正範到他家去。一見麵,李士群便義憤填膺。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拍在茶幾上,非常氣憤地對汪、章二人說:“兩位仁兄,可能你們還不知道吧?我告訴你們一個絕密消息,張師石把杜月笙出賣了!我是知道的,老杜對張師石不錯呀,張師石這個家夥太沒有良心。我是出於義憤,看不過張師石這種賣友行徑才通知你們這個事的。你們看看檔案裏的材料吧!”
汪曼雲、張師石吃驚非可,趕緊從檔案袋裏抖出檔案――這是一套張師石向日本方麵提供的有關杜月笙情況的詳細材料。從杜月笙的出身、初步發跡到後來與法租界煙賭業的關係及與上海灘上黑社會人物黃金榮、張嘨林、虞洽卿、王曉籟、錢新之、楊虎、陳群、徐采丞、楊誌雄、楊管北等人的種種關係。檔案中特別強調了杜月笙與軍統頭子戴笠的關係以及杜月笙留在上海一幫幹將(上海淪陷後,杜月笙避往香港)的情況,如:金廷蓀、顧嘉棠、高鑫寶、葉焯山、芮慶榮、陸京士、汪曼雲、王先青、吳紹澍、徐懋棠、章榮初、徐大統、萬墨林等。見汪曼雲、章正範神情緊張,手不釋卷,欲罷不能,李士群大方地說:“東西太長,你們一時也看不完,就帶回家去看吧。不過,看了後,你們務必將原件還給我,因為我在日本人那裏是簽了字的。他們一旦要,我就要立刻還給他們!”汪曼雲見李士群如此仗義,便大起膽子提出要求:“李先生是否可以讓我將原件帶去給在香港的杜先生看看,我們會盡快還給你的!”
“可以,可以!”李士群滿口應允。
香港,九龍。庭院深深的杜公館裏,時年51歲,具有國民政府陸海空軍總司令部顧問、上海市抗日救國會常務委員、上海市地方協會會長、中國通商銀行董事長等諸多頭銜的杜月笙,正躺在他華宅中吸煙室裏的煙榻上抽著大煙――這是一間寬大舒適的中西合璧的房間。地上鋪著進口波斯地毯,壁上安裝著空調,室內溫度適中。雕龍刻鳳鑲嵌著進口意大利玻璃的一排中式窗欞上,金絲絨窗簾拉得嚴嚴的,屋裏光線黯淡。杜月笙由他最喜歡的使女雪兒陪著,正躺在大煙榻上抽大煙。躺在煙榻上的杜月笙像吹簫似的,用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托著一隻鑲金嵌玉的的長嘴煙槍,很舒服地閉著眼睛。躺在他對麵的雪兒用一隻火撚,將他拄在長煙嘴上的煙泡點燃。
“嗤――!”地一聲,在杜月笙蒼白的嘴唇一吮一吸間,便有煙圈縷縷升起,頓時異香滿屋。看杜月笙將一袋大煙燒完,伺候他抽煙的雪兒趕緊坐起身來,伸出手,將一隻砌上等龍井好茶的鼓肚描金彎嘴小茶壺遞上去,見主人並不接。雪兒便將彎下腰去,將茶壺嘴輕輕插進主人嘴裏。
“咕嚕、咕嚕!”主人很響亮地喝了兩口茶,睜開了眼睛。一雙雖然凹陷,卻是靈動有神的眼睛轉了兩轉,這就很舒服地吐出一口長氣――杜月笙向來身體羸弱,他抽煙早晚必抽,但並不上癮,完全是為了提提精神。
這當兒,管事來在門外,隔簾向他小心翼翼報告說,汪曼雲專程從上海趕來,有要事向他報告。
“啊!”杜月笙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身來,趕快說,“請汪先生趕快進來。”
當汪曼雲進來時,雪兒已將窗簾拉開,為他泡好了茶,杜月笙也坐在了沙發上。汪曼雲隔幾坐在了他旁邊的沙發上,連茶都沒有喝一口,就將張師石背主求榮的情況向他作了詳細報告。
“有這等事?!”杜月笙聽完汪曼雲的報告,一下坐直了身子,轉過身來,看著汪曼雲,目光陡然間得非常淩厲,伸出手來,“把你從上海帶來的檔案給我看看。”
汪曼雲拿出一個黑皮包,“唰!”地一聲拉開,拿出厚厚的一疊杜月笙的擋案,放在茶幾上,將第一冊捧起,遞到杜月笙手上。杜月笙接過來翻開,先是有關他的情況提要,他看下去。因為氣憤,他那張蒼白瘦削的臉,漸漸轉成了紫青色,兩道疏淡的眉毛微微抖動。
“嗨,長見識了,真是長見識了!”杜月笙向隨伺在側的雪兒吩咐:“你去叫王秘書來。”年方二八,長相俊俏,身材適中,穿一身素色綢緞衣褲的雪兒應聲去了。很快,穿西裝打領帶皮鞋擦得鋥亮的秘書王幼棠快步進來了。
“這些東西!”杜月笙指了指放在茶幾上的三本厚厚的材料,吩咐王幼棠:“你抱了去,辛苦一些,盡快用正楷字抄一份給我。”王幼棠領命而去後,杜月笙又向汪曼雲問了些上海的情況並慰勉了幾句。看杜月笙精神有些不濟,汪曼雲便很適時地起身告辭。汪曼雲出了杜月笙的煙屋,自有下人將他帶去休息。
三天後,王幼棠將杜月笙的檔案材料抄初完了,將原件還給汪曼雲。汪曼雲回上海前,又被杜月笙找去。
“曼雲,你立了一大功。”杜月笙很親切地說:“本來我想我留你在香港住些時日,但我知道,你回上海還有事,在香港心也靜不下來,就不留你了。你到帳房去領些錢,你想領多少領多少。替我在香港給李士群買些東西送他,要買好點,值錢的,還他的人情,就說是我送他的……”
“好的,好的。”汪曼雲笑得彌勒佛似的,連連點頭。他當即到帳房領了好大一筆錢,去香港最繁華的軒尼詩道為李士群買了一隻瑞士最新產純金高級掛表,另有兩套高級西裝。他自己狠撈了一筆,那就不用說了。
汪曼雲回到上海,稍事休整,立刻約李士群、章正範到大上海飯店吃飯。要的是一間雅室,有悠美的輕音樂響起。席間,汪曼雲將他從香港買的東西拿出來,送給李士群,特別說明:“這些禮物,都是杜公特意送你的!”
“太破費了。”李士群從講究備極的包裝盒裏,拿起一隻沉甸甸金燦燦的最新樣式的純金瑞士掛表,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正好有個好消息先告訴兩位仁兄。”李士群喜滋滋地對汪曼雲、章正範說:“因為日本人牽線,日前,周佛海代表汪精衛正式請我出山,為他組織、主持特工組織。”
“都談好了?”汪曼雲、章正範問,極為興致。
“都談好了。”李士群說,“但我對周先生聲明,我可以出山為汪先生主持特工,但我不坐頭把交椅,頭把交椅,我推薦丁默邨坐,我在後麵多做些實際工作。老丁是周先生的湖南老鄉,大家都是故人,相互了解,我這一說就準。多個朋友多條路。你們二位仁兄,也望多多幫助。你們想不想見老丁?若是想見,我給你們引薦……”汪曼雲心中清楚,李士群之所以不坐汪記特工的頭把交椅,並不是他說的讓賢,而是資曆淺、威望不夠。原先,李士群與丁默邨同屬國民黨CC,但丁邨要比他職務高得多……正在想方設法找靠山的汪曼雲、章正範聽這一說,喜不自禁。他們當即約定,第二天上午十時,汪、章二人到李士群家見丁默邨。
觥籌交錯間,三人間關係又深了一層。
第二天,按照約定的時間,汪曼雲、章正範淮時去了大西路67號李士群家。門鈴按響後,自然是翹嘴巴蘇北人張魯來開的門。二人剛剛上樓,李士群帶著一個人笑嘻嘻地迎了上來,同二人握了手後,指著身後那位雖西裝革履卻瘦得煙鬼似的人介紹:“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丁默邨先生。”
“幸會,幸會!”丁默邨上前一步,主動同二人握了手,相跟著上了樓上客廳。隻見客廳裏正麵牆壁上斜釘著國民黨黨旗和國旗,上麵是一幅孫中山先生遺像。看汪曼雲、章正範吃驚的樣子,丁默邨笑著解釋:“兩位仁兄,這個場麵久違了吧?看著也有些吃驚?但從今以後,這國民政府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不是他蔣介石在重慶可以掛,我們在上海也可以掛。因為,汪先生馬上就要在上海組建起一個真正的國民黨中央政府,這是日本人同意的。”
汪曼雲、章正範樂道:“好呀,這是好事情。什麽時候開張?”
“這下好了,我們也不愁沒有飯吃了”……
李士群說:“汪先生馬上就要去日本訪問,他回來後,所有的‘店鋪’就正式開張營業。”
就在即將出台的汪精衛特務組織機構的頭子丁默邨、李士群在幕後夥同汪曼雲、章正範類彈冠相慶、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時,上海重光堂內正在開著一個重要的秘密會議。
重光堂又叫六三花園,是一座日式建築的花園洋房。從一道雕花鐵柵欄圍牆望進去,庭院深處,那幢主樓――乳白色的一樓一底法式建築物幾乎全被蓊鬱的花木掩隱。茵茵草地上,有多株日本櫻花樹,花開時節,爛漫一片,緋紅如雲。戰前,這是日本特務六三老頭的私宅。他躲在這裏,大搞中國情報,大玩女人……上海淪陷後,這幢華屋變成了日本侵華軍大特務頭子土肥原的私宅。
這天,六三花園主樓二樓正中一間不大的會議室裏,汪精衛坐在當中主持會議;鋪著雪白桌布的橢園形長桌兩邊依次坐著周佛海、陳公博、陶希聖、梅思平、陳春圃、高宗武、林柏生等未來汪記國民政府的大將們。引人注目的是陳公博,在河內他因為不同意汪精衛另組中央政府拂袖而去,而今天,他卻來了,而且是坐在汪精衛左首第一位,與坐在右首第一位的周佛海相對。正午燦爛陽光從落地長窗中漫進屋來,屋子裏很光明。
“諸位!”身著一套高檔白西服的汪精衛今天氣色很好,精神也很好。他挺著胸,環視左右後,振振有詞地說道,“……為讓和平運動盡快走入正軌,早日還都南京建立中央政府,我決定近期訪日。今天需要和諸位商議的第一要事是,我們未來的首都定在哪裏?請諸位發表意見。”
周佛海當即表示,定都南京。理由是:既然重慶蔣介石的中央政府是偽的,我們的中央政府才是真的,那麽非南京莫屬;因為,南京本來就是中央政府所在地!
高宗武卻反對。埋由是:現在梁鴻誌的維新政府就設在南京。在國人眼中,梁鴻誌的維新政府是日本人刺刀保護下的一個漢奸政府小朝廷,中央政府設在那裏,豈不是同梁鴻誌的漢奸政府小朝廷同日而語?試想,堂堂的中國國民黨的中央政府設在日本人的勢力範圍內,這成何體統?在外人眼中,這個中國的中央政府,還是中國的嗎?
大家都承認高宗武的話有理。但中央政府不設在日本人的勢力範圍內,又能設到哪裏去?到大西南的任何一個地方不行,到日本人勢力範圍外的任何一個地方也都不行!扯來扯去,問題還是回到原地。既然這個中央政府非設在日本人的勢力範圍內,那當然還是在南京最宜,雖然這有點令人尷尬,但沒有辦法。
汪精衛暗暗歎了口氣,拍板了。
“既然大家的意見最後趨於一致,那這事就這樣定了。”汪精衛正想宣布會議結束,不想被他好容易重新招致麾下並被賴以為幹城的陳公博要求發言。汪精衛隻好讓陳公博發言。
“把我所知。”陳公博焦眉愁眼地說,“日本內閣和日本大本營對我近期組建國民黨中央政府的意見很不一致。”他在透露了在這個問題上,日本軍界、政界不同的看法後接著說,“……現在,局勢如此之微妙。在這個時候,汪先生去訪日本,倘有差錯,何以對國人?”
“公博!”汪精衛對陳公博這番很不舍時宜的話大不以為然,以教訓的口吻說:“請你別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泄氣好不好?幹什麽事情不冒點風險?我這次去日本,是同日本內閣通了氣的。”說著,激昂起來,提高了聲音,“氣可鼓而不可泄!我汪某是在為和平奔走,就是為國人犧牲也在所不惜!有什麽值得前怕狼後怕虎的?!”他見這一番話堵住了陳公博的嘴,為了給在座的“首義之人”們打打氣,他當即宣布了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我們的經費問題解決了,而且相當寬裕。月前,為我們服務的日本‘梅’機關機關長影佐先生擬了一個提案交日本內閣,今已正式通過。從本月起,由日本上海正金銀行每月向我提供300萬元活動經費,這是一筆巨款……”
果然,汪精衛一說,在坐的都歡呼起來。因為,在坐的每個人都可以從中領取好大一筆款項。其實,日本人向他們提供的巨款,是借中國人的骨頭熬中國人的油――這是曆史上,中國對八國聯軍的賠款。曆年由中國海關在稅收內支付,並有嚴格規定,若有多餘款項(俗稱關餘),存入英國人的匯豐銀行。日軍占領北平、上海、廣州等中國大城市後,發現“關餘”已有相當數額,日本軍方強行將所有的“關餘”轉入日本正金銀行。
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梅思平等人就像當即被注射了一針興奮劑。梅思平當即提出,“今後,大家都要全身心地致於和平運動了,無力顧及家庭生活,組織是不是應該考慮考慮我們的生活問題?”眾人立即附議。梅思平的話雖然說得含蓄、娓婉,但意思是很明白的,這就是攤起手來,向他們的主子汪精衛要更多的錢。
汪精衛笑了一下,話說得很有些幽默,“思平不愧是搞外交工作的,話說得又明白又好聽。”他當即表示,也很大方,“在座諸君都是和平運動首義人物,每人發安家費10萬元。但是,以後參加和運的同誌,不得援引此例。”
汪精衛“出訪”日本前的重要會議,就在發錢的**中皆大歡喜地結束了。不過,陳公博不知哪股強筋又犯了。會後,他又持同一個理由向汪精衛告假,說他在香港的年屆八十的老母親最近身體不好,身邊需要人照顧,他得回香港盡一個兒子的孝心。汪精衛沒有辦法,隻好讓陳公博又回香港當他的寓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