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上海較量 第十章 黑暗處,群魔亂舞 01
香港九龍約道五號,是一幢瀕海花園洋房,這是周佛海的寓所。因港英政府明令禁止民間有槍,因此周佛海隻得花錢從九龍鏢局雇來兩個彪形大漢看家。一個大漢手持一把汽槍守衛大門,另一個大漢懷揣匕首整天在園內遊動巡邏。在香港,他這也算得上是戒備森嚴了。
這天天氣很好。
從早晨起,周佛海就安靜地坐在二樓他的書房裏,透過落地玻窗,似乎很有興致地在觀賞外麵的風景。維多利亞海灣將九龍與港島隔了開來,各有各的景致。海灣對麵,港島上鱗次櫛比的摩天大廈流光溢彩,美輪美奐,極盡國際大都會風采。海灣這邊的九龍則是十裏洋場中處處點綴著田園風光,讓人賞心悅目……香港的地理位置太好了!維多利亞海灣雖然寬不過一裏,但是優良的深水港,萬噸巨輪可直接開進港灣停泊。而澳門就不行,澳門是淺海,因此經濟發展遠遠比不上香港。
地處亞熱帶的香港的心髒――寸土寸金的港島上,還有一處得天獨厚的太平山。從落地玻窗中望去,綿延青蔥的太平山,像是一匹揚鬃奮蹄的青蔥駿馬,橫跨在港島南北兩端。住在太平山上的都是家資不下一個億的高官巨賈。山上冬暖夏涼。當綿綿的季風起時,太平山是躲進港灣中的若幹艘輪船最好的屏障;太平山不僅是富人的天堂,也為居住在香港的一千萬平方公裏土地上的數百萬居民提供了庇護。
太平山最初叫扯旗山。它是港島上的地勢最高處,山上嘯聚著一幫海盜。每當有商船進港,山大王若是覺得進港的商船值得搶,時機也好,就會在山頂上扯起旗幟,發布信號,召喚海盜們下山搶劫……香港成為了英國人的殖民地後,港英政府好不容易整肅了山上的海盜,為粉飾太平,將扯旗山改名為太平山。地產商們不失時機地在山上修建起一幢幢高規格的別墅。很快,太平山成了香港上流社會人士集中聚居區,住在山上的有港英總督、空軍司令、賭王、富商……時序跨入二十世紀後,港島與九龍間修起了兩條海底隧道,一條是政府的,一條是私人的,車輛過往更為快捷方便,當然也是收費的……
周佛海覺得,當他從河內陡然來到香港時,就像是從農村進入了紙醉金迷的大城市。香港,真是連風都是香的。特別是,藍天白雲下,維多利亞海灣對麵的港島上,幢幢造型別致的華美大廈,利剣一般直指雲霄,那些特製的玻璃幕牆在明麗的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而與之隔海相望的香港文化中心又是多麽地恢宏。世界上有名的米黃色的半島飯店,象牙般地精致堂皇……香港――住在這座人間天堂裏,周佛海有種今夕何夕的恍惚感和幸福感。
就在視線所及中,綠色綢緞般的維多利亞海麵上,一艘艘有錢人家的豪華遊艇,或乳白,或淡黃,或天藍……像是一隻隻雍容華貴的天鵝,滑行在海麵上。也不時有一艘插著米字旗的英國軍艦,出現在遠遠的天邊,像是見不得人的海盜,飄然而來,倏忽而去。
當周佛海的目光轉到煙敦山時就不動了。山上那座烽火台還保留著古老的遺風,有縷縷白煙從中升起來,被風扯著,向東飄去。他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汪精衛乘坐的“北光號”,今天下午或是明天上午會經過這裏,向上海駛去。“北光號”不會在香港停留,因此他也不必去同汪精衛見麵。汪精衛海上遇險,他是從影佐副手,“梅”機關重要人物今井武夫那裏得知詳情的。後怕之餘,他暗暗慶幸,自己這會兒能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坐在香港小洋樓裏觀山望景,全靠自己腦瓜子靈。在河內,當他一聽陳公博帶來的的蔣先生的話,就聽出蔣介石這是先禮而後兵,要出事,出大事。數月前還是重慶國民黨大員,國民黨特務機構CC高級領導人的他,對蔣介石的陰險、狠毒是太了解了。如果不是逃得快,說不定像曾仲鳴一樣,當了汪精衛的替死鬼也有可能。
在暗暗慶幸自己逃出一劫的同時,周佛海的思維很快轉到了當前的局勢以及如何應對的思考上。毫無疑問,自己要抓緊時機抓錢抓權抓人,搭自己的班子。汪精衛和他是在互相利用。目前,汪精衛、陳璧君是在唱夫妻雙簧戲。汪精衛在前台發號施令,陳璧君則在後台組織陳家班――以陳春圃、陳國琦為骨幹的公館派。他們招兵買馬,壯大勢力,希圖在未來的中央政權中攫取盡可能多的關鍵席位。對於作為“公館派”中參謀總長人選的陳璧君,周佛海內心是看不起的。在他看來,在未來自己同公館派的鬥爭中,真正的對手是至今還沒有出場的陳公博。別看現在陳公博同汪精衛政見不合,一怒而去,但早遲會站在汪精衛一邊而且要挑起大梁的。他太了解陳公博的性格了,也太了解陳公博和汪精衛之間的關係了。
周佛海想起一句西方哲語:在這動亂的年頭,要緊的是兩眼盯著自己的鼻子,盡快將自己的根基夯實!汪精衛不是讓我搞錢嗎?我就借此由頭盡量搞錢,隻要手中有了錢,就有了權,就會有一切!
周佛海一到香港,找到觀點相同關係也深的交通很行總經理唐壽民一說。唐壽民很快就給他送上80萬元。唐壽民心中明明有把鋸鋸鐮,可嘴裏說得蜜蜜甜,說什麽:“汪先生勤勞國是,需款必殷。我們在此略表微忱,以申敬意。但求為我們嚴守秘密,以後我們再當籌款敬獻。”――未雨綢繆,兩麵討好,腳踏兩隻船。對唐壽民這些買辦的階級特征,早年研究過馬克思主義的周佛海真是太了解不過了。
周佛海在曆史上同汪精衛有過齟齬。他們現在之所以走到了一起,除了政治上臭味相投,向一個共同的目標奔,需要互相利用。周佛海需要的是拿過汪精衛這塊招牌,再設法將“和運”變成自己的股份公司;汪精衛則需要周佛海的經驗、關係和找錢能力。周佛海清楚汪精衛性格上的弱點,這就是做事向來“無一定主張,容易變更,故十年屢遭失敗”,且“無擔當、作事反複、易衝動”……相對比較起來,難對付些的是汪精衛背後的陳璧君。
周佛海在心中暗暗算計他到香港後收羅到手的人。在軍事方麵有葉蓬,其人擔當過蔣介石的武漢警備總司令;楊葵一,清末留日武備生,在東京士官學校第三期畢業,曾在武漢國民黨行營當過參謀長。文人方麵有:樊仲雲。其人是反馬克思主義的文化特務,是一個以中國本位主義文化相標榜的十大教授之一,當過《星島日報》主筆。羅君強,是他的湖南老鄉。早在抗戰前,因為周佛海的提攜,羅君強便官拜國民黨大本營(軍委會)少將秘書。抗戰期間,在武漢,羅君強在交際場中認識了一個叫孔小姐的美人,為敷開支,貪汙了一筆巨款。事後,羅君強腳板上擦油溜到香港,被他收羅門下。此外,還有一個專門從日本回來依附於他的作家周作人……
周佛海正在沉思默想時,門上湘簾一掀,夫人楊淑惠進來了,進來就驚鴉雀似地吵嚷開來:“我們不是講好了要去香港海洋公園的嗎?你看看幾點了,怎麽在那裏穩起不動呢!”楊淑惠說時指指自己戴在腕上的金殼坤表,噘起嘴,“都十點了!”楊淑惠顯然是打扮過的,穿了一件黑絲絨旗袍,紋了眉,臉上撲了粉,唇上塗了口紅。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但畢竟是人到中年,本來豐滿高挑的身材有些發福,旗袍在身上箍得又緊,開叉又高。這樣,胸前渾圓的乳峰、肥大的臀部實在是顯得太突出了些。走動間,兩條肥腿不時亮出來,白晃晃的。周佛海看在眼裏,不禁皺了皺眉,心想,這哪是兩條人腿,分明就是兩條大象腿!
“好,走、走!”周佛海雖是一個強人,但有些懼內,他不太情願地站起身來。
周佛海夫婦帶一個保鏢,驅車來到了舉世聞名的香港海洋公園。下車後買票進入公園,隻見一座秀麗的山巒傍著維多利亞海灣撥地而起,山上遍披青翠,像是一隻欲展翅欲飛的碩大的青鳥。他們登上九級台階,進入纜車站。隻見空中高架上托起的兩根長長纜索上,一個個紅紅綠綠裝了遊客的橢圓形玻罐,在空中滑來滑去,交錯不斷;遊客們把爽朗的笑聲灑在空中。這時,一個綠色漂亮的橢圓形玻罐從空中滑下來,停在了他們身邊,罐門自動打開。周佛海夫婦帶著保鏢進入能容六個人的玻罐,人剛進去坐好,罐門自動關閉。倏忽之間將他們舉到半空,在那條世界上最長的足有三、四華裏長的空中索道上滑了起來。透過透明的特製的弧形罐壁望出去,一幅幅美景展現眼前。腳下是漸次展開的波光閃閃的大海,頭上是萬裏藍天……忽上忽下間,漂亮的纜車帶著他們,就像是一隻神奇的大鳥馱著他們,嬉戲於藍天、蒼山與大海間。周佛海感到少有的心曠神怡,楊淑惠樂得開懷大笑,銀鈴似的笑聲在空中傳得很遠很遠。
終於,纜車穩穩地停了下來,他們從空中回到了人間。罐門開處,他們魚貫而下,沿著石板甬道,在鮮花叢中穿行。他們去到了亞洲最大的百鳥園,然後再到海洋館。沿著特製的透明的管道向大海深處走去。身邊海洋中那些五光十色的珊瑚魚、形態可掬的海獅、體形龐大性情憨厚的鯨魚、凶猛的鯊魚……無不在身前身後碧綠的海水中遊弋、沉浮,似乎伸手可及。
走出透明的海中管道,他們這就上了另一匹綿延青蔥的山巒。步換景移,視線中,過山車呈360度在空中猛衝旋轉,驚險剌激……他們去了海洋劇場,在台階上坐了下來。從密密麻麻的人頭往下望去,遠遠地,山下一灣碧潭中,一隻殺人鯨正在作驚彩表演。隨著馴養員的指令,它忽兒躍到岸上,用嗜支起身肢,昂起頭同人接吻;忽兒像隻炮彈“咚!”地投入水中,炸得水花四濺;忽兒,一隻海豚從碧波中躍起來鑽圈、銜球……煞是有趣。節目精彩紛呈,場上掌聲不斷。
**出現在美國高空跳水隊表演。碧潭邊上支起一根危乎高哉的高杆,高得讓人仰起頭看,危得讓人噤著呼吸。高杆頂上又是一橫,整體看,很像是當年蒙難的耶穌戴在胸前的十字架。倏忽間,高架上站了三個人,小得隻有三個黑點。周佛海從保鏢手上接過望遠鏡看去。藍色天幕的巨大背景下,在架上最高一點上站著一位身著三點式金發白人姑娘。稍下,一根橫杆兩邊一邊站一個鐵塔似的黑人,真是黑白對比分明。姑娘輕舒雙臂,腳一蹬,頭朝下,在空劃出一道優美的孤線,像隻紫燕鑽向大海時,她身邊的兩位黑人跳水隊員也動作整齊劃一頭栽了下去……高杆那麽高,他們腳下的碧潭那麽小,稍有閃失不得了。周佛海不由緊張得透不過氣來。望遠鏡中,一白兩黑三位跳水隊員前後準確地鑽進小小的碧潭,濺起三朵高高的水花……周佛海正在心中好生感歎,有人在背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周先生、周先生!”他一驚,和坐在身邊的保鏢調頭一看,不禁睜大了眼鏡後麵的一雙眼睛。
“啊,是翦建午翦先生?”周佛海用眼色製止著保鏢不要亂動,說:“巧了,你怎麽也在這裏?”翦建午原是他的屬下――國民黨特務組織CC中的一個中層幹部。
“我早就聽說周先生到香港來了。”翦建午藏頭露尾地說,“我一直在找你,好容易才在這裏找到周先生。”看周佛海滿臉驚惶,西裝革履的翦建午似乎不懷好意地一笑,“周先生,我們是不是到外麵去談談?!”
周佛海懷疑眼前這個翦建午是重慶派來暗殺自己的特務。猛地一驚,林柏生被重慶特務在光天化日之下砍頭的恐怖場麵閃現眼前。他知道,被蔣介石牢牢控製手中的CC――中統,在香港有個暗殺團。前天,汪精衛的外甥沈崧就是被中統暗殺了的……“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他一邊在心中埋怨楊淑惠死糾活纏讓他來海洋公園,一邊不聽翦建午分說,一把拉起楊淑惠,在保鏢護衛下匆匆走了。
隨後兩天,周佛海一直貓在家裏,哪裏也不去。想著香港的不安全,他心跳如鼓,忐忑不安。
第三天一早,日本駐香港總領事中村豐一竟尋到了他家來。在客廳裏坐定,一副文人打扮,人精瘦、戴眼鏡、穿西裝打領帶、唇上護一綹仁丹胡子的總領事略為寒暄,站起身來,雙手遞給周佛海一封電報。然後又是鞠躬如儀地端坐。周佛海狐疑萬分地接過電報,打開來看,電文很精短:
“典,我已抵滬、速歸。昭。”
這是一封汪精衛由上海拍來的電報。“典”是周佛海近期的代號。“昭”是汪精衛的代號。其餘的“首義”分子都有代號。陳璧君是“蘭”、梅思平是“福”、高宗武是“深”、陳春圃是“農”、林柏生是“琇”。僅管陳公博是拂袖而去了,但汪精衛也給他取了代號等著他歸來,陳公博的代號是“群”。
在接下來交談中,能說一口流利中國北京話的中村豐一,引用了一句中國的成語“聞鼙鼓而思良將!”他人雖然顯得斯文,但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像出鞘的利劍。日本駐香港總領事,頗有深意地笑了一笑,“汪先生一回到上海,風塵未洗,就來急電召周先生回去,足見汪先生對足下的重視。足下是汪先生身前獨當一麵的良將、大將。不知周先生帳下的兵馬是否物色齊備?”
不用說,這位日本駐香港總領事中村豐一,是代表日本軍部來同自己談話的。周佛海從來人的言談舉止清楚地掂出了中村的分量和來意。
“實不相瞞!”周佛海略為沉吟,說了下去:“我現在別的人才不缺,緊缺的是一位特工人才。上海雖在貴軍的勢力範圍內,但因為有租界,蔣介石的特工在那裏十分猖厥。在上海,我們如果沒有沒有一位得力的特工人才,由他盡快組織起一支有相當保護力的特工隊伍,那麽,不要說我們沒有辦法開展工作,連安全也無法得到保障。”
中村豐一頻頻點頭。
“周先生。”中村說,“我今天來,主要就是向你推薦這樣一位人才。”
“誰?”周佛海陡然來了精神。
“周先生,你認識李士群嗎?”
“啊,李士群――認識。”周佛海說時,頭腦中立刻閃現出一張四四方方的青水臉。時年34歲的李士群堪稱精幹,中等身材,寡言笑,體格結實勻稱,一看就知是經過訓練的。素常穿一套麻格格的劣質西服,看人目光淩厲,動作敏捷,是個特務的料。
李士群是浙江遂昌人,農家出生。早年在上海讀書時加入中國共產黨,1927年被中共送去蘇聯接受特工訓練,1928年回國後從事中共地下工作。1932年李士群在上海被國民黨CC秘密逮捕後秘密叛變。過後,李士群與另外兩個與他有相同經曆的共產黨叛徒丁默邨、唐惠民臭味相投。他們合夥在上海租界白克路辦起一家《社會新聞》周刊,為掩人耳目,他們偽裝進步,在報上發表文章大肆抨擊汪精衛。李士群為人陰險,腳踏兩隻船,一邊向國民黨CC出賣情報,一麵又向共產黨表示忠誠。不久,共產黨在上海的地下組織懷疑李士群,為了考驗他,交給他一個任務,要他秘密處決丁默邨。可是,李士群當麵答應,轉過背去,卻將這個秘密向他的“丁大哥”和盤托出,作為加深他和丁默邨友誼的禮物。然而,怎麽向共產黨組織交待,以便自己繼續在共產黨內混,撈到盡可能多的好處呢?他想好了一條毒計。
1937年一個春風沉醉的晚上。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調查科上海區區長馬紹武,綽號馬大麻子的,同公共租界巡捕房政治部督察長譚紹良、上海警察局特務股主任劉愧,還有丁默邨,在廣西路小花園一家高等妓院盡興孟浪出來時,已是深夜。深深的弄堂裏萬籟無聲。這時,李士群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笑嘻嘻地向他們迎上去,在醉眼朦朧的馬大麻子肩上一拍後,趕緊同丁默邨避開了去。黑暗中兩聲槍響,馬紹武應聲倒地而死。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聞訊大驚,嚴令上海有關當局限期破案。案子很快破了,丁默邨、李士群同時被捕。因為丁默邨有他的至交好友、CC高級特務、上海市社會局局長吳醒亞力保獲釋,李士群卻大吃苦頭。他被押到南京受盡酷刑。看來必死無疑,幸好李士群的妻子、長他五歲的葉吉卿聞訊後變賣家產,趕到南京,用重金賄賂中統高級人物馬嘯天、蘇成德、顧建中、徐兆麟等,李士群的死刑案被放了下來。趁熱打鐵,葉吉卿能量也大,她最終走通了CC頭子陳果夫、陳立夫兄弟的表弟――關鍵人物徐恩曾的路子,李士群這才轉危為安,不僅獲得了自由,而且還在中統上海行動股股長馬嘯天手下重操舊業,當了一名偵察員。隻是中統規定他不得擅自離開南京,算是對他限製使用。李士群幹特工有一手,而且在新東家麵前也確實賣力,因而,他很快得到主子的賞識,在中統內混到了中層幹部職務。抗戰時,他奉命到上海審判一名日本女特務,卻為沉迷女色,被日本女特務拖下了水,離開組織溜去了香港……
想了想,周佛海問中村,“李士群不就在香港嗎?”
“現在他又回上海了。”中村說,“他到香港後,在我手下做情報工作。這個人年輕、精明能幹、又是從重慶那邊殺出來的,對那邊的情況熟悉。在未來同重慶的激烈鬥爭中,李士群是對付國民黨以及共產黨的最佳人選。”
周佛海深感日本人慮事之周密。確實是這樣,他想,李士群既是共產黨營壘中的叛徒,又是國民黨營壘中的叛徒,這個雙料叛徒對國共兩黨的特工情況都熟悉、確是我們這方特工的最佳人選。於是,他說,“謝謝,中村先生真是雪裏送炭。”周佛海對中村表示了由衷的感謝。對他來說,李士群無異是他回上海前夕,日本人送給他的一份厚禮。
太陽剛剛升起。蘇州河的濁水被陽光幻成了金綠色,靜悄悄地向東流去,注入大海。黃埔江正在漲潮。晨風送來外灘公園中播放的音樂,是軟綿綿的《何日君再來》。這種讓人鏽蝕得骨頭都快酥了的音樂,與當前緊張的時局完全是格格不入、背道而馳。縷縷晨霧籠罩了外白渡橋上高聳的鋼架。
“哐啷啷!”電車從橋上駛過時,空中不時爆出幾朵碧綠的火花。浦東一排排洋棧像是蹲著的一頭頭怪獸。向西望去,一幢幢插入碧霄的洋房頂上,霓虹燈管閃射著火一樣的赤光、青鱗似的綠焰;“仁丹”、“富士山”……招牌時隱時現。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雪鐵龍”轎車閃電般過了白渡橋,向西一個轉彎後,沿北蘇州路急馳。坐在車內的汪曼雲聽名字該是個妙齡女子,其實是個身材茁壯的中年來男人黑胖子。汪曼雲輕聲問坐在身邊,穿中山服、戴博士帽紳士模樣的章正範:“李士群說好了在家等我們的吧?”
章正範沒有說話,隻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身著長袍、頭戴博士帽、長不像葫蘆、短不像冬瓜的汪曼雲愛笑,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但俗話一句,“笑官打死人”。這個愛笑的汪胖子才不是個簡單人。他原是國民黨上海市黨部委員。日軍占領上海後,他惶惶然不可終日,想另找靠山,這時,他的把兄弟章正範找上了門。章正範原來也是吃國民黨的飯,是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駐滬特派員,同時又是上海青幫頭子杜月笙的門生。章正範告訴汪曼雲,現今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投靠與他們有相同經曆的李士群。汪曼雲聽了求之不得。於是,章正範在電話上同李士群說好後,又約了時間,這就帶汪曼雲去見李士群。
“李士群對我的情況是清楚的吧?”在車上,汪胖子似乎有些不放心,問章正範。
“清楚。怎麽不清楚呢,大家都是在上海灘上混的人嘛!”章正範言在此而意在彼,給汪曼雲吃了一顆定心丸。說著,大西路67號到了。汪曼雲下車後用職業的眼光一看,暗暗佩服李士群。李士群住的房子很有講究:地處租界邊緣,視野開闊。若有刺客來,在房外無藏匿之地。特別是旁邊緊鄰著一座美國兵營――無論如何,重慶暴力團是決不敢為殺一個李士群而去驚動美國人!
章正範上前按了門鈴。稍頃,裏麵石板甬道上一個大漢沉重的腳步聲響了過來。
“叭嗒!”鐵門上開了一道小窗子,貼著一雙警惕的眼睛。“啊,是章先生!”認清站在門外的是章正範,門開了。開門的,不知是李士群的保鏢,還是李士群發展的第一批打上了“汪記”的特務?其人蘇北口音,身材茁壯、穿身黑色紡綢寬鬆衣褲,一張紫醬色的四方臉上,有許多小痘痘,那些小痘痘的硬度和密度幾乎就是可以磨刀的砂輪;絡腮胡子,手腳粗大有力,眼睛裏的光槍彈似的又冷又硬。章正範客氣地給雙方作了介紹,汪曼雲記下了這蘇北口音的家夥名叫張魯。
兩人進了門,剛走到主樓前,李士群已迎下樓來。聽了章正範的介紹,李士群很熱情地同汪曼雲握了握手,一邊說,“汪先生我是知道的,知道的。”他們上樓進了客廳坐下後,傭人送上茶水點心後,輕步而退,並輕輕帶上門。
“幸會。”李士群同他們兩人寒暄之後,直奔主題:“可能汪先生已經知道了,我現在為日本人做事……”汪曼雲心想,他不說自己為汪精衛做事,而是說為日本人做事,是標榜自己的後台大,靠山硬!隻聽李士群繼續說下去:“之所以如此,我一是為報複CC。想當初,他們對我李士群手段何其歹毒!灌我的辣椒水、坐老虎凳;二是想利用我這點本事,在日本人手上弄上二、三十萬塊錢溜之大吉,哪管你共產黨、國民黨、日本人!”說著,他看了看汪曼雲的反映。汪胖子大智若愚地笑著。
“我和章先生是朋友,現在同汪先生也是朋友。俗話說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以後,我們互相幫助!”李士群的話就說到這裏。汪曼雲看李士群的話說得欲露還藏,便點了一句:“李兄想必清楚,現在租界雖是外國人的,日本人雖不敢怎樣,但畢竟已是海中孤島。”他指了指章正範:“若是我們這些過去吃老蔣飯的人被日本人拿著,李兄有沒有辦法幫助我們?”
“沒有問題。”李士群說,“隻要你們說是我李士群的兄弟,日本人就不會怎樣你們的。”
“那李兄可不可以告訴我們,你在日本人那邊是什麽地位?”汪胖子很好奇,來個打破砂鍋問到底。他心想,這個李士群一腳剛剛才踩進汪精衛的圈子裏,未必又一腳踩到了日本人那裏?這個李士群的“水”究竟有好深?
李士群說:“我在日本人那邊掛了個特務機關長名義。”
“啊!”汪曼雲聽到這裏,猶如吃了一顆定心丸,投靠李士群,他下定了決心。因為是初次相見,話談到這裏,汪曼雲用眼色同章正範會了一下意,就起身告辭。李士群也不挽留,隻是很客氣地將他們送出大門。
就此開始,汪曼雲、章正範就算正式加入了李士群的營壘,不過相對獨立;盡可能送些情報給李士群。李士群在他們麵前也不做出一副上司相,之間不時酬酢往來。李士群明明有自己的汽車、保鏢,可是他每次出來,都神神鬼鬼的,來回都是一人,既不帶車又不帶人。開始,汪曼雲對李士群這招解不開,後來才知道,李士群警惕性很高,也有長期從事特務工作的經驗。他怕來去帶車帶人目標大、遭到重慶方麵暗殺。他那幢在大西路67號的花園洋房裏的汽車從來不用。汽車就擺在車庫裏,車庫門早晚都開著,擺出一副迷魂陣,讓圖謀暗殺他的殺手摸不清他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