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算了!”王銘章斬釘截鐵地說:“你負責把弟兄們帶出去!所剩的兄弟,都是身經百戰的精兵,你一定要保護好這些川軍的種子!”

電話中,陳離顯出擔心:“之鍾!我這邊一撤,明天,敵人就一點顧忌都沒有了,攻擊重心就全部壓到你身上了,行嗎?”

“放心,滕縣再堅守一天決無問題。”電話中,王銘章甚至顯得有些興奮:“剛才接孫(震)總司令從臨城打來的電話,說是委員長來電讚揚我們二十二集團軍整個打得好……總司令同時轉達了委員長要我務必守滕縣三天的命令。你們的外圍戰打得不錯!現在隻有明天一天了。總司令說,委座已經命令湯恩伯軍團前來支援滕縣,湯部王仲廉軍,明天一早就可以趕到滕縣。如果這樣,我在滕縣就可以同湯部王仲廉打日軍一個兩麵夾擊,中心開花!”

“那些中央軍都靠得住嗎?!”陳離再次提醒。

“靠不靠得住,都沒有關係!”聽了陳離這話,電話中,王銘章略為沉吟:“我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準備,如果實在不行,我全軍上下與城共存亡就是了。總之,我們保證完成任務,不辱使命,不辱我川軍聲譽!”

看王銘章堅持,電話中,陳離說:“那好吧,我遵命。之鍾兄,請你們保重!”說完,掛了電話。

深夜時分,雖然已經作好了明天戰鬥的精心布置,王銘章仍然不放心,騎上他的雪裏紅,帶著李少昆去巡視四門。兩匹馬前後相跟。這是一個漆黑的夜,伸手不見五指。城外,日軍不斷升起來的一顆顆照明彈,掛在漆黑的夜空中,像是骷髏的一雙雙眼睛,在遠方竭力向城裏窺視。一路而去,城內一派肅靜,老百姓大都已經撤了,人去房空。高而厚實,在夜幕中呈環形幅射而去的城牆上,處處都是一派緊張備戰的氣氛。鋸齒形的城碟間,晃動著部隊緊急調動的身影……

最讓王銘章感動的是,好些堅持不撤,留下來與川軍共同戰鬥的居民,這時正在給忙碌備戰的部隊送去吃的,喝的……竭盡所能的幫助、慰勞部隊,到處熱氣騰騰。遊動的火把散發出來的暈黃的光,把夜色也燒薄了。

看到這些,滕縣縣長周以然恍然就在眼前:一個三十來歲的知識份子,模樣精幹,身材適中,眼睛很亮,穿一身麻灰色中山服,像個大學生。周縣長畢業於金陵大學。上任以來,他的政績,他的清廉,他的愛國,不僅在滕縣,就是在整個臨城地區都是有口皆碑。

滕縣即將關閉之前,他同周縣長有過一段對話,令他特別感動。

“周縣長!”他說:“你的任務完成了,完成得很好,你應該走了!”

“不,我是一縣之長,守土有責,我要與你們川軍,與滕縣共存亡。”

“守城是我們軍人的事,不是你縣長的事。”

“不,是你們軍人的事,也是我這個滕縣縣長的事。自七七事變以來,隻有戰死的將軍,還沒有戰死的縣長,請以我始!”

沒有辦法,隻好讓周縣長留了下來。因為周縣長的以身作則,好些和平居民也自覺自願地留了下來。

不知不覺騎馬來在了東門。隻見火把遊動的夜色中,周縣長正帶著一幫人,在那道厚厚的木門後壘著什麽東西,他們把一根根沉甸甸的麻袋堆到兩扇厚厚的木門後,再壘上去,壘成了一座小山、壘到頂。王銘章一看就明白了,周縣長心細,他是怕明天日軍用大炮轟開兩扇木門,再用坦克撞開,帶著人趁夜加固。

“周縣長!”王銘章翻身下馬,走上前去,遊動的火把中,周縣長掉過頭來。

“周縣長,這些壘在門後的麻袋,裝的是什麽,是沙石嗎?”

“有的是沙石,有的是鹽。”周縣長說,他們將城中所庫存的二千多麻袋鹽全都用上了。

王銘章心中一熱。鹽、在當時,是一種極寶貴的物資,尤其是戰時。平常日子,在一些偏遠的山區,商人往往用一小砣鹽就可以換回一張很珍貴的獸皮。有的窮人家,每頓吃飯,合不得放鹽,將一砣鹽巴用細繩拴著,放到鍋裏去跑一下而己。有些奸商就是做鹽生意發了大財的。

“周縣長,你們千萬不要這樣!”

“非常時期,我們沒有什麽舍不得的!”周縣長說時,用手指著稀薄的光照中,城牆上那些川軍刷上去的“生在四川,戰在山東,死在滕縣!”大標語說:“抗戰軍興,你們川軍各部紛紛請纓出川抗日,迄今死了多少官兵!今天,你們為我們守藤縣,可以戰死在這裏,我們作為滕縣人,豈能連幾包鹽都舍不得的。我們也可以和你們一起去犧牲!”周縣長的一雙眼睛亮閃閃的。說時,看東門的兩扇木門已經壘好,夯實,這就同王銘章造了別,又帶著二十多人,拉著板車,往別的城門加固去了。

看著周縣長帶著一幫人漸漸遠去的身影,聽著他們拉著裝載著鹽袋的一輛輛板車,在青石板鑲成的街道上輾過時,發出的咣啷聲,王銘章不禁思緒翻騰,那雙虎虎有神的眼睛裏有些濕潤。守土禦敵,本是我們軍人的天職。滕縣並不富裕,為了此戰,周縣長和這些自覺自願留下來幫我們守城的和平居民,不惜舍棄所有,甚至他們的生命。我們有這樣好的縣長,有這樣好的百姓,何愁打不敗日本人,何愁守不住滕縣!為了這樣的人民,我王銘章縱然就是九死不不悔!少有流淚的王銘章,這會兒不禁流淚了。

“師長,你怎麽了?”隨侍在側的副官李少昆問。

“哎,一顆渣滓掉到我眼中去了。”王銘章掩飾著用手揩了淚。翻身上馬,李少昆也趕緊上馬,再一路細細巡視而去。巡視的結果讓王銘章感到滿意。滕縣雖說沒有台兒莊大,城裏也沒有那樣多,可以用作依托作戰的堅房石壘,但是從防守的角度看,滕縣還是一個相當不錯的要塞。環繞四周的城牆,一律高大結實,基腳足有五、六尺厚;一個個棱堡,大都是用大石塊建造的,堅固得炮彈打上去,也會像核桃一樣彈回去。隨他守城的官兵雖說隻有4000多人,但相當精銳,大都是隨他參加過當年的成都巷戰的百戰精兵,官兵士氣空前高漲,彈藥也夠。

他在心中算著一筆帳。蹄聲嗒嗒,好像在為他高奏著一曲英雄進行曲。

滕縣是座四周堅城環繞,縱橫好幾平方公裏的古城。好些街道都由青石板鋪成,兩人騎馬前後相跟。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嗒、嗒有聲,在夜幕中磕打出串串火星,在這緊張備戰的深夜裏,這就不僅傳達出了大戰前的某些緊張和深沉,也讓激戰前的守城主將王銘章的心思在這靜靜的深夜裏,特別地清晰。

時到如今,他的部隊,在武器裝備方麵已有相當提升。出川時,那些打兔子都不行,老掉牙的川造步槍已經全部換正了中正式。這種步槍,上了刺刀同日軍肉博決不吃虧,就武器性能上比,也不差。川軍最擅長使用的木柄手榴彈也是夠的。這種手榴彈,在性能上比日軍使用的手榴彈優良。日軍使用的是93式和97式兩種手榴彈。93式延時爆炸5、6秒,重373克,裝39.5克tnt炸藥,是一種比較輕便的手榴彈。97式手榴彈是在91式手榴彈的基礎上改進而成的,重450克,裝56克tnt,引信延時4、5秒。這兩種手榴彈鑄鐵彈體產生的彈片都不均勻,破片太大,柱狀彈體,把握和投擲都不便,我軍將它稱為“甜瓜”手榴彈。而自己部隊使用的手榴彈是德國M24手榴彈的仿製及改進。這種手榴彈因為有一個長長的中空木製手柄,把握和投擲都好。這種手榴彈,在大都個子小,臂力大的川軍手裏往往發揮到極致,投擲得既遠,扔得也準。日軍衝鋒時,很吃了川軍的虧。淞滬大戰中,楊森的部隊與日軍在進行巷戰時,一個叫李誌忠的士兵,就用14顆手榴彈炸死日軍70多人。這種手榴彈體積較大,為川軍最愛。戰鬥中,官兵通常將其裝在布袋裏或吊掛在胸前或插在皮帶上。這種手榴彈在川軍手裏,可以玩出許多花樣。可以單獨投,也可以結束使用。非常厲害,最讓鬼子害怕。

部隊上有一句話叫新兵怕大炮,老兵怕機槍,特別是輕機槍。由此而見,輕機槍在戰鬥中有至關重要的作用。自己這支守城部隊,已經普遍配備了捷克式輕機槍。這種輕機槍的性能遠較日軍的“歪把子”輕機槍優越。日軍的“歪把子”輕機槍,槍托向右側彎曲,槍的口徑為6.5毫米,彈容量為30發,侵徹力小,停止作用差,結構複雜,很容易出現機械故障。而捷克式輕槍機性能優異,初速830米/秒,表尺射程1500米,射速550發/分,全槍重量輕,槍管可快速更換,射擊精度也相當好。記得部隊剛配備了這種輕槍槍後,就顯示了強大的戰鬥力。在晉北一次戰鬥中,麾下一個15人的加強班守一個碉堡時,在一天裏,用一挺捷克機槍打退了日軍3次衝鋒,殲滅日軍200多人。

再比較重機槍。92式重機槍是日軍廣泛使用的,口徑7.7毫米,表尺射程為2700米,由30發供彈板供彈,槍身重26.6公斤,總重量竟然高達63公斤,這種重機槍性能也不好。自己的守城部隊目前使用的重機槍性能也比日軍的好,這是1935年金陵兵工廠在德國MG08型基礎上改進生產的馬克沁重機槍,威力大、火力強、可靠性較高……

再有,如果湯恩伯王仲廉軍明天一早果能趕到,不僅堅守一天兩天沒有問題,而且還有可能打龜尾壽三一個兩麵夾擊!我國古代有句流傳至今的哲語:“天地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而我王銘章現在天時、地利、人和全都有了!你龜尾壽三其奈我何,明天休想從我這裏過去!

這樣一想一算,王銘章越發充滿了信心。

3月16日天剛亮,龜尾壽三指揮部隊猛烈攻城。這天,急火攻心的他,改變了戰術,將三板斧改為一板斧狠勁掄起砍出:飛機炸、大炮轟的同時,大批躲在坦克後的步兵實行集團衝鋒,可是效果還是不大。龜尾壽三驚訝地發現,滕縣守軍的火力,比起打外圍阻擊戰的川軍,又要強出許多,而且,無論是單兵作戰和整體協防的戰術素養,守城部隊都相當高。

簡直是沒有辦法!

他不無憂愁地注意到,外麵雖是打得天紅,槍聲炮聲震耳欲聾,卻是,隻見開花不見結果。一排排炮彈落到堅固的城堡上,猶如一顆顆通紅的果子,被擋住撞得稀爛。飛機炸、大炮轟的作用也相當有限。城牆高厚,守軍火力很猛,坦克根本衝不進去,躲在坦克後麵的步兵,反而成了城上川軍的活靶子,輕重機槍潑水似的潑下來,加上城上守軍扔下的手榴彈炸得鋪天蓋地,日軍死傷慘重。

“王銘章的,厲害厲害的,撕拉撕拉的!”騎在那匹漆黑如炭的東洋大馬上,帶著一群官佐,躲在足夠安全的距離外,舉起望遠鏡看去的龜尾壽三,那刀削似的臉上,又是痛苦地一陣搐動。他總算領教了守城主將,也是川軍饒將王銘章的厲害,記到了王銘章這個讓他錐心疼痛的名字。

打到中午時分,仍不奏效,龜尾壽三下令停止進攻。他要改變進攻方式了。

城外,出現了可怕的沉默。

在你死我活,激戰正酣的戰場上,突然出現了沉默,是很可怕的。王銘章是個很細心的將軍,他感到奇怪!已經耽誤了時間的龜尾壽三,不是急如星火,要盡快打下滕縣嗎?怎麽突然停下來不打了?這其中必然有詐!為了弄清原因,他抬起頭,看了看電燈廠那根高高的煙囪。這根高煙囪,鶴立雞群,龜尾壽三不知是疏忽了,還是沒有意識到這根高煙囪的軍事作用,沒有把它打掉。

“師長!這不行,危險!”李少昆瞪大了眼睛,知道將軍的意思,急忙勸阻。可是,哪裏是他可以勸得住的!王銘章兩步上前,抓著嵌在煙囪後的鐵梯扶手,蹬、蹬往上爬去,身手敏捷。李少昆隻好趕緊跟上去。上去才發現,煙囪頂上確實是個最好的觀察哨,望下去,一目了然。圓圓的煙筒四周,其實很寬,每一邊都足可以躺下兩個人。

他們並排著躺在煙囪的一邊,王銘章端起手中的望遠鏡朝下望去。視力很好的李少昆,用肉眼就可以看清,在空中直線距離不到三千米處的城下安全地方,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龜尾壽三,顯然已經心中有數了,他的瘦臉上掛著一絲得意的獰笑,對簇擁在他身邊,騎在馬上的官佐們,得意地說著什麽,布置著什麽,東比西劃。有的軍官還仰頭梟笑起來……

上午激戰留下的硝煙尚未散盡。在城下幾百米處,日軍正在重新集結。

“咦!”李少昆見狀有些吃驚:“這龜兒子龜尾壽三肯定是打了啥子毒條(四川話,毒計)!”

“你看,這龜尾壽三像不像我給你講過的‘狼與狽’故事中的狽?”王銘章很冷靜,他一邊舉著望遠鏡繼續往下看,一邊好像很隨意地一句。

李少昆心中一震。這個故事,他印象很深。王銘章是個博學的將軍,也很風趣,閑事愛給下屬講故事。這個故事說的是:一個黃昏,一個打了柴的樵夫從山上回家,在曠野中被一群狼圍住了。樵夫急中生智,將他打的柴,從兩個大籮筐裏盡皆抖出,堆成一座高高的柴山。他爬到柴山上,手拿扁擔,讓圍著他轉的狼們無可奈何。狼上來一隻,他打一隻……僵持了一會,狼們開了一個會,派一頭狼去馱來一隻四不像的東西。這東西很怪,像狼,卻比狼肥,奇醜無比,不能走路,這就是“狽”,它是狼們的狗頭軍師。“狽”對圍在它身邊的群狼們鬼鬼祟祟地耳語一陣,於是,群狼們這就小跑著,有組織上去,將樵夫所站的柴山下的柴,一根根銜去,很快讓柴山搖搖欲墜……此計很毒。幸虧有人及時趕來,趕跑了群狼,捉住了狽,化險為夷。

“師長!”李少昆領會了將軍的意思,他用手指著遙遙遠方,在多位軍官簇擁中,騎在漆黑如炭東洋大馬上的龜尾壽三說:“看樣子,這個龜兒子東西就是那個奸詐無比的‘狽’!俗話說得好,蛇無頭不行,鳥無翼不飛。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我早就聽說這龜兒子龜尾壽三是個人精,讓我將這拿主意的‘狽’殺了!”

“那當然是好!”王銘章一笑:“但你怎麽殺得了這個‘狽’?這麽遠的距離,未必你一槍打得中他?再有,你一槍打出去,日本人一炮還回來,我們不也就完了?”

“師長,這事算我的!”李少昆滿有滿握地說:“師長請下吧!我們下去說!”

“好吧,我今天就要看你李少昆搞個啥名堂?!”王銘章說時同李少昆先後起身,弓著背,退下去,沿著那嵌在煙囪壁上的鐵梯,蹬、蹬下地。

“兄弟,把你手中這枝三八大蓋槍借我用一下。”跟在王銘章身後李少昆,離地還有兩步,卻不下了,伸手從迎上前來的弁兵手中提去他手裏那枝三八式步槍,右手執槍,左手扶著鐵梯,蹬、蹬、蹬,動作輕快地往上而去。李少昆提在手中的那枝三八大蓋槍,是從日本人手裏繳獲的,這種槍,有效射程達四千餘米,射擊精確度很高。

王銘章知道李少昆的用意了,但是,想製止也來不及了。他不無擔心地舉起望遠鏡望上去。李少昆站在了鐵梯最上一格,來了個金雞獨立。右腳在鐵梯的最後一格站定,左腿從鐵梯的另一邊挽過去,用左、右兩隻腿固定住身體,身體略微後仰,就像在演高空雜技。然後,出槍、瞄準、覷起眼睛,三點一線。右手食指輕輕勾住了板機。王銘章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隻見李少昆將板機勾到了位時,隻聽“哢――蹦!”一槍,是清脆的二聲,前抑後揚。開了槍的李少昆還注意觀察了一下,這才左手提槍,右手扶梯,返身快速跑下來。動作之快,像道閃電。

“師長,快離開!”就在李少昆大聲呼喊時,弁兵撲上來,用身體掩護著站在離煙囪有相當距離的王銘章。這時,隻聽咚、咚兩聲,日本人兩炮打來,將高高的煙囪打得四分五裂,粉塵、磚塊迸裂四濺,幸好,沒有造成任何損失。

“師長,龜兒子尾龜尾壽三這個‘狽’被我解決了!”李少昆見師長毫發未損,高興極了。他說:“我是親眼看到龜尾壽三的‘沙罐’被我一槍打得對穿對角,從馬上栽下去的,死了!”

“少昆,你硬是得行!”王銘章迎上前去,伸出雙手,緊緊抱著李少昆,上下檢查一遍,見他沒有受傷,這才放心。

李少昆擊斃了旅團長龜尾壽三,這就引起了攻城日軍的混亂,爭取了時間,延遲了日軍對滕縣的進攻。但是,日軍雖然臨陣折主將,但畢竟這是支相當精銳的部隊。而且,尾龜尾壽這頭“狽”事先已經設計好了新的作戰方案。

下午,日軍改變了進攻方式,變遍地開花為重點攻擊。這手厲害,讓守城的川軍防不勝防,處於被動!東門城牆被轟垮了一個缺口,日軍趁勢拚命往裏衝、突,川軍拚命堵。而最麻煩的是,這處堵住了,不知日軍下一步又要重點進攻哪裏。

日軍進攻的重點忽東忽西。西關突出的一段寨牆,在兩個小時中,落下炮彈三千餘發,寨牆被轟開了一個二十米寬的缺口。雙方勢在必得,勢在必爭。日軍集中了輕重機槍數十挺,對準缺口猛射,掩護步兵攻擊前進。守在缺口兩邊的川軍避開火力,一會,日軍以為川軍已經傷亡殆盡,開始衝鋒,被川軍打了下去……這時,滕縣已經彌漫起暮色。

天低雲暗中,滕縣進入了白熱化。

東關缺口處,硝煙彌漫中,隻見日軍約五、六十人,持槍貓腰,陸陸續續跳進了缺口,摸了過來。守軍營長嚴得平身邊隻剩下的六、七十個兄弟。而且,好些都負傷了。伏在瓦礫堆兩邊的他們,纏著繃帶,軍衣襤褸,已看不清他們的麵目,隻剩兩個眼珠在轉,隻能看到他們仇恨的眼睛。營長做了個手勢,弟兄們會意,隱忍不發。他們將擺在麵前的多枚手榴彈一一揭開蓋子,拉著了弦。當日軍進到眼前時,“給老子打!”營長嚴得平一聲喊,率先將手榴彈扔出去。轟轟轟!頃刻間,二、三百枚手榴彈同時扔向敵群,爆炸開來,威力無比。衝進來的日軍遺屍五十來具後,全都被嚇破了膽,趕緊掉頭,屁滾尿流抱頭鼠竄而回。

夜幕像烏鴉的翅膀,一下就裹緊了滕縣。按照日軍以往的慣例,夜間是不作戰的。但這天,日軍急了,拚命地攻打,設法讓守城川軍力量分散,而又突然重點突擊。此時的滕縣,險象環生,幾乎所有的城牆,都被日軍的炮火打得壑壑牙牙,殘缺不全。

雙方都在搶時間!時間就是勝利!

日軍的炮火夜以繼日,震耳欲聾,打得天紅地紅。守城川軍四城告急,軍力不敷分配,而這時,王銘章身邊的警衛連,就是他唯一的機動部隊了,他帶著李少昆,率領這支部隊,哪裏危急增援哪裏,而且,總是身先士卒。主帥上前方,守城官兵士氣高漲,輕傷不下火線。周縣長也是這樣,他帶著自願留城的老百姓,在槍林彈雨中運傷員、堵缺口,為守軍運彈藥,送去水和幹糧,穿梭往來,不怕犧牲,不遺餘力。

北端城牆又被日軍重炮轟開一個大缺口,聞訊趕來的周縣長帶著一群百姓,二三十人,抱著鹽袋衝上去堵缺口。

“周縣長,危險!”伏在缺口一邊,渾是血,軍衣襤褸的吳端營長見狀,急得大聲呼喊時,已經遲了。噠噠噠,日軍的機槍子彈掃來,在夜幕中,像張牙舞瓜的毒蛇扁圓形口中吐出的火焰似的信子,將周縣長渾身上下舔了個遍。黑暗中,周縣長倏然一閃,倒在了地上。他帶在身邊,抱著鹽袋衝上去堵缺口的二三十人,也悉數倒在了血泊中。

“狗日的日本鬼子,我同你們拚了!”吳營長眼睛都紅了,一邊將放在身邊的手榴彈拉弦,一邊大聲喊:“兄弟們,扔手榴彈……”

轟轟轟!一陣天女散花般的手榴彈爆炸後,在日軍的鬼哭狼嚎中,吳端營長挺著刺刀,帶著全營殘存的四五個十個兄弟,衝上去,消滅了突進來的敵人……

王銘章既指揮有方,臨危不亂,守軍官兵勇敢善戰,敢拚敢打,協同作戰,更有周縣長一幹人壯烈犧牲的激厲,多處被打開的缺口終於在深夜時分紮住了,暫時化險為夷。一天來不間斷血戰終於結束了。檢點守軍,4000餘人折損大半。王銘章心中清楚,這時,敵我兩方,就像是一對拳擊手,攻和守的都累了。攻的一方暫時休息,積累精力,隻等天亮後,對守的一方發起最後一擊。千瘡百孔的滕縣,經不起明天日軍鋼鐵洪流的傾瀉打擊了。

深夜。嘀、嘀、嘀!在王銘章權且作為指揮部的地下室裏,孤燈一盞如豆。他要收發報員向在臨城的總司令孫震發報,表達了他不惜犧牲,明日繼續率餘部堅守孤城,與城共殉的決心。同時詢問戰區情況,以及前來增援滕縣的湯恩伯軍團王仲廉軍,明日是否能趕到滕縣,如能,王部趕到滕縣的具體時間是什麽雲雲。

暈黃的燈光下,李少昆發覺,經過這一天的激戰,將軍一下就瘦了,素來講究軍容嚴整的他,軍衣上裹滿硝煙,多處彈痕累累。特別讓李少昆感到觸目驚心的是,一顆敵人的子彈擦著將軍的腰部打過去,子彈打進軍服,斜斜地在後背上拉出一個大大的口子,如果敵人的這顆子彈再偏過去兩公分,就直直打進了師長的胸膛,後果不堪想像。將軍別在腰上的手槍套是打開的,露出裏麵那隻銬漆鋥亮,小巧玲瓏,卻殺傷力巨大的可爾提手槍,手槍是上了膛的。燈光在將軍那張五官清楚的寬盤大臉上搖曳,將軍顯得很沉著,有一種視死如歸的表情。將軍高大,冷靜如山,隻有一副大刀眉不住地抖動,暴露了將軍內心的不平靜。將軍一邊看著收發報員收發報,一邊從軍服口袋裏摸出一盒皺巴巴的煙,掏出最後一枝煙叨在嘴上,李少昆用打火機打燃火,給將軍點上了煙。將軍平時是很少吸煙的,這會兒卻狠狠地吸上一口,再吐出來,猛烈地咳了起來。

收發報員的手指靈巧地在電鍵上跳動。孫震將軍回電了。

回電中,孫震將軍簡略地告訴王銘章,二十二集團軍所屬部隊,此時正在沿臨城一線浴血奮戰,盡可能打擊、遲滯日軍磯穀師團對台兒莊的進攻步伐。孫震同意他繼續率部堅守滕縣。還說,湯恩伯軍團王仲廉軍已到臨城,現在他正通過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將軍督促王仲廉,在天明以前火速趕到滕縣!這裏,孫震總司令並沒有說明白,究竟王仲廉明天能不能趕到滕縣?看得出,對這支裝備精良的中央軍,縱然作為集團軍總司的孫震也無可奈何,他隻能求助李宗仁,而即使如五戰區最高長官的李宗仁,能否對這支驕兵悍將的中央軍指揮得動,也大成問題!王銘章對這支中央軍已經不報希望了,他決心率部以死殉國,盡量爭取滕縣陷落的時間。

新的一天又來到了。十七日黎明時分六時許,進攻滕縣的日軍孤注一擲,60餘門大口徑的榴彈炮、山炮、平射炮集中對滕縣轟擊,同時二十多架日機臨空反複投彈、掃射。縣城裏,除北關一座孤零零的美國教堂,日本人怕引起外交糾紛放過了外,全城籠罩在一片火海中,煙霧彌漫,牆倒房塌,爆炸之聲不絕於耳。兩個多小時後,日軍傾巢出動,在坦克掩護下,向幾處轟開了缺口的地方進行衝擊。與此同時,日軍用猛烈的炮火對城內實施遮斷性延伸射擊,以防守軍調動增援。

就在王銘章千方百計調動部隊保住了最為危急的東門缺口時,日軍一部又衝進了南城,日軍以八輛坦克作前導,掩護步兵百餘人衝鋒。在該段指揮作戰的營長王承裕,這時手下弟兄隻有14人,他們臨危不懼,不退,高喊殺敵,戰至午後三時許,全部為國捐軀……終於,潮水般的日軍從多處缺口衝進了城,所剩不多的川軍,與日軍展開了逐街逐巷逐屋的爭奪戰。到處是槍聲炮聲和川軍泣血的咒罵,呐喊。。

王銘章自知已到最後關頭,他在西關一株燃燒的柳樹下,他向臨城總司令部連續發出三電,自知援軍無望,他以擲地有聲的語言,向孫震表示:“……職憶委座成仁之訓,及開封麵諭嘉慰之詞,決心死拚,以報國家,以報知遇,職王銘章叩銑。”

黃昏時分。堅守了近四天的滕縣全線失守。整個滕縣沉浸在血海中。在升騰的狼煙中,零零落落的川軍官兵還在堅守,他們在殘垣斷壁間向日軍射擊。逐街逐巷逐屋逐城地同進城的日軍戰鬥,拚命。這裏、那裏不時傳出驟然響起的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和川軍官兵同鬼子同歸於盡時,鄉音濃鬱的喝罵聲:“龜兒子日本鬼子,老子就是變成鬼,也要來找你們這些龜孫子拚命……”

王銘章將軍帶著師參謀長趕渭濱、副官長羅辛甲、貼身少校副官李少昆及一班衛士,被敵人壓到了東關城樓下。在多名日軍軍官簇擁中站出來的敵酋,相貌與龜尾迥然有異。他長相粗魯,用戴著雪白手套的雙手,扶著指揮刀,通過身邊的翻譯,要王銘章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