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下渚湖曆史上和現在都是人群聚居區,不讓人住的湖泊,並不是最好的湖泊,隻有與人共處又共美的湖泊才是真正好的湖泊。下渚湖會是什麽樣,這是我所關心的。或者說,在生態和旅遊成為社會都想利用的兩大資源時,身在其中的百姓如何做到既好好地生活下去,又保護好符合標準要求的環境與生態,這其實是有很高難度的。那麽,沿河沿湖一帶的百姓,又是如何做的?做得又怎樣?

我晨跑的目的,其實大半心思是想為這解謎的。

大約早晨6點我就出現在沿河村村委會旁的那條公路上……路上偶爾有一兩個搞環保的人和幾分鍾駛過一輛的車子,整個村莊則是寂靜的,村民們似乎還在沉睡之中。這時的我有些竊喜,因為我可以看個透徹:順著村委會往裏走,就是村莊,顯然這是個沒有被移動過的自然村落,團狀的房屋是江南農村的典型住所,每家每戶都有一個獨立的院子,房屋多數是兩層、三層,也有四層高的樓房。讓我暗自吃驚的是,沿河村的居民家家戶戶門前屋後都種滿了各種鮮花,柏油路麵雖然沒有那麽新,但極其幹淨,這顯得更加可貴。因為有些農戶還沒有起床,所以不少家院門都關著。我踮腳往裏探望,可以看得見每個院子內同樣十分幹淨整潔,不像是為了應對檢查,而是一種習慣性的整潔和幹淨。再往河道邊走,可以看到一個個小花園,那是有人工匠雕的痕跡,它是作為旅遊的村景供遠道而來的遊客觀賞的,所以非常耐看和舒服。河道連著下渚湖的大水麵,而下渚湖的清澈水色在這裏同樣可見。河麵很寬,中央有一叢叢漂流式的“花島”,那是由鮮花或綠草一類組成的人工流動小島,它給河麵增色不少——這是江南人智慧的一種體現,讓單調的河麵多了一些可觀景致。

第一次“私訪”沿河村,我就被這個幹淨整潔又溫馨寧靜的湖邊小村所吸引,感覺它是實實在在的自覺美和自然美。有些與眾不同的是,在近千米長的沿河村道上以及通往各個自然村的小路上,可以時不時地看到一塊塊醒目的宣傳牌,走近一看,或是“文明窗口宣傳欄”,或是“垃圾分類宣傳欄”,內容詳盡而細致,適合農民兄弟閱覽。令我好奇的是一些如“黨員綠化保潔監督崗”標牌及“河長責任崗”標牌,那上麵的“責任內容”具體而明確。比如“黨員綠化保潔監督崗”,它有具體的“三養三清”責任:季節變化要養護、天災人禍要養護、缺水缺肥要養護,蟲害病毒要清除、雜草雜物要清除、枯枝廢枝要清除。標牌上還有一行突出的文字——責任人楊長根。在村部的大宣傳欄上,我找到了楊長根的職務:沿河村村委會主要負責人。看來,這樣的綠化環境工作由幹部親自抓,表明了沿河村把環境保護放在特別重要的位置。

浙江是在全國最早實施“河長製”的省份,這是習近平任浙江省委書記時推出的一項後來推廣到全國的環境保護重大措施。不要小看了“河長製”,事實上它改變和糾正了現代化進程中的中國的一種生產方式,它以愚公移山般的精神,讓江南一帶的主要流域獲得了新生。我們知道,水一直滋養著江南這片富饒的土地。然而,隨著現代化工業經濟迅猛發展,許多河流以水質下降為代價,換得了國家的高速發展,也惠及了包括中西部在內的全國人民。我的故鄉也在江南,我知道有些市縣為了治理汙染的河流,運用巨資、花費大量人力物力,想讓河流江湖重新清澈起來,但幾乎每一次都是失敗的。原因是你想治理、他想的是國內生產總值,最後往往越治理越汙染,直到我們這些從小在河流與江湖的水中長大的人,再也不可能回到故鄉去重拾那份清水搏浪的鄉愁了!浙江省從習近平任省委書記時就高度重視河流汙染治理,並為了從根本上落實相關責任人的責任,推出了治理江河水域的“河長製”,由所在地區的黨政一把手出任相對應的“河長”,又通過“五水共治”的一盤棋治理,幾年之後浙江大地的水域,在全國範圍內第一個還原了綠水青山本色。這樣一招,可以說功德無量。

幾年前到浙江,我就聽說他們有個“河長製”,即每條江河的每一地段上都有一位“河長”負責其水域的治理與保護。第一次聽說這事時,我內心覺得有點好笑,因為我們人類在文明進程中,學會了許多人管人、人管動物的本領,“長”一職也由此成為組織形態的一種標誌性職務,從隊長到市長、省長、委員長,從組長、場長、廠長、機長、艦長到部長,“長”具有權威和榮譽。然而,一條流動的江河上出個“長”,能管得住、管得好這“流動的它”嗎?我這樣說並非嘲諷,而是覺得這個“河長”太難當,因為他隻能管他所在的那段流域,而一條江河的徑流有時長達幾十裏甚至幾百裏,隻要有其中的一段或一個地方不配合,偷偷地往流域中排汙,你這個“河長”就白費辛勞。“河長”因此難當……

“前些年我們這裏的‘河長’當得也不容易,雖然下了大力氣,但也沒能夠從根本上徹底治理和管好全流域的水質,因為人眼、人力和人的精力有限。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當‘河長’,隻需要按幾下手機上的按鈕,便知整個流域的詳細情況……”楊長根說。下渚湖的沿河村其實是個典型的河湖眾多的村莊,管理和治理河水汙染一直是個大難題,不去說動員和組織廣大村民注意減少生活排汙和管理生產經營性排汙這事有多難,單說一名“河長”的責任與工作難度,以往的“河長”們每人心裏都有一本“血淚賬”:你想想,就算管一兩千米長的河道,你能管得了一時、跑得了一會,你管得了一天24小時、管得了那些成心跟你“打遊擊”的人嗎?你忙死、你跑斷腿、你說盡話,也未必能把所有的排汙點、排汙的人和事都管住了!再說,你自己分管的一段河流管住了,他上遊嘩啦一下又下來一片汙水灌到你管的流域來了,你是跳進河裏去擋住它還是站在岸頭去罵人?總之,那個時候你想管也不一定管得住、管得了!

“現在不一樣了!”他又一個“現在不一樣了”,讓我心急地想要了解到底“不一樣”在什麽地方。

“第一個‘不一樣’是一條流域的管理有幾級‘河長’崗位職責,比如眼前的這條河道,它的起點是下渚湖,這一責任由縣自然環境和規劃局負責,“大河長”由一名縣人大副主任擔任,她的名字和手機號碼都在牌子上標著……”這位沿河村的“小河長”指著身邊的“德清縣河長製公示牌”上的第一欄說。公示牌的第三欄是河道終點的地址和負責人,由下渚湖街道辦黨工委書記出任“中河長”。第四欄標的是河道的長度:3公裏。最後一欄是“村級河長”,又叫“河道警長”,由時任沿河村黨總支書記丁春榮擔任。

“最關鍵的一個‘不一樣’,是我們現在全部實現了全流域、全村莊覆蓋式智能化、網絡化管理……”沿河村的丁春榮河長介紹道,他的“棋盤”與他的胸懷因此也一樣寬闊——在他麵前,我看到了一塊豎在村部小廣場上的“下渚湖街道沿河村‘網絡化管理、組團式服務’工作示意圖”。在這裏,我第一次認識了真正的沿河村,它共有13個自然村,我晨跑所見的僅僅是其中一個自然村。整個沿河村有435戶人家,1664口人,分布在下渚湖的四周。在這片湖區生活了近千年的一代代村民們,對下渚湖懷有深厚感情,他們的生命就是下渚湖滋潤出來的,因此一代又一代人伴隨著下渚湖生息與繁衍至今。人一多,又要生活與生產,環境汙染在所難免。保護湖水與河道的道理不用說大家都知道,然而真正讓每一個村民自覺做到絕對的不排汙、不侵襲河道,確實有難度,生活習性與生產方式很難一時改變。街道與村裏的幹部多年來無數次抓環境、抓汙染治理,皆不徹底。

“那個時候,一方麵我們沒有那麽多雙眼睛、那麽多條腿,另一方麵百姓覺得自己配合得已經很不錯了,但為什麽每天還是出這問題、那事體呢?後來我們分析,有的確實是責任心問題、自覺性問題,但多數還是因為人的能力和所涉的點有限,你靠人工監督、治理,就是24小時不眨眼,它流動的水、它漫無邊際的環境,還是無法確保萬無一失。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們有比人能力更強的‘天羅地網’——就是這智能化網絡管理……”沿河村的“河長”有著深切體會。

“這個‘網格化’是什麽意思?它為什麽不是網絡化?”我發現他們工作示意圖上的一個“格”字,便問。

“對呀,這個‘格’是關鍵,也可以說是我們鄉村基層智能化管理的一個突出點……”“河長”說,“網”如一片天,“格”就好比“網眼”,有了“網眼”的天,才叫真正的網絡天地。在農村,尤其像下渚湖這樣河道交叉縱橫、區域又有些漫無邊際的水域,光有管理上的一張大“網”是不行的,必須將無數區塊的小“格”細分開來,然後形成一種統一的管理與信息收集模式,並在同一平台上共同分享相關信息,最後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互動、互促共同“守疆”的陣營和態勢。

“你看,我們沿河村共13個自然村,我們就將其分為這13個網格,也就是13個信息采集與管理區域。每個網格,分別負責所在區域的人員管理、水域管理、動態監測。每個網格設網格長、指導員、聯絡員和網格服務員,他們負責所在區域水域的信息全網智能管理和監測。為了保證信息與監測的可靠性,縣、鎮兩級政府專門動員全縣機關幹部擔任一個或兩個網格區域的獨立的配合性監督任務。他們被稱為‘返鄉走親幹部’,意思是他們多數是從本村本鄉出去工作的幹部,在他們定期返鄉走親時擔任監督與檢查職責,幫助和協助流域環境保護中的方向性問題和重點個案的處理,以確保網格中的每隻‘眼睛’都能明察秋毫、每條‘腿’都能堅強有力……”

如此龐大和細致的網格工程,其實就是將現代化技術和人民戰爭的形式相結合而組成了“德清樣本”管理模式,它既有操作性,又非常符合本地實際情況,因此我們才能夠看到下渚湖的每一塊水麵清澈如鏡、潔淨如洗。這讓我明白了沿河村為什麽那麽整潔幹淨又充滿生機和朝氣,其實是智慧大腦中的“數據密碼”將這塊土地上的山與水生生地激活了,激出了光芒與靈性,激出了豐碩的果實及百姓所需的幸福,因而使這片土地在“天堂中央”迅速崛起並呈現炫目的異彩。

到德清,在下渚湖停留的時間可能最長,或許與我從小喜歡水有關,或許下渚湖本身太有魅力了,所以一說到德清,我會立即想起這片浩瀚的濕地,以及那清澈見底、飛鳥滿天、水天一色的湖麵和湖邊依傍的煙雨人家……其實在下渚湖有兩樣東西讓我印象特別深刻:一是他們打造的“水下森林”,二是農博園。

所謂“水下森林”,其實是種植於水下的矮生苦草、金魚藻等沉水植物。這些沉水植物對水質和氧含量要求非常高,因此它也等於考驗著下渚湖環境保護的真實情況。德清縣和下渚湖街道這些年通過大數據監測湖水質量和水中的植物生長規律,包括湖區氣象、湖底溫度等全方位的監測,而且需要任何時候都保持水質清澈見底和水麵的充足光照。下渚湖自智慧城市的“大腦”工程實施後,全湖區的水麵管理進入了數字化控製,就像人定期被安排到醫院進入CT室那麽一掃,啥都一清二楚。記得第一回到下渚湖,有人將我領到據說有我“專利股份”的一家湖景飯莊。一開始我有些懵:為什麽有我的“專利股份”呢?去了一看,才明白,原來這家湖景飯店的名字取自我的《那山,那水》一書的名字。2017年,我為了記述習近平總書記“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誕生過程,5次到湖州的安吉和當地的餘村采訪與調研,寫下《那山,那水》一書,該書頗有影響。其實我見到的取名“那山那水”的“農家樂”“洋家樂”和飯店已經不是一兩家了,在下渚湖也有這樣的“那山那水”,似乎更加實至名歸。中午就餐時,街道辦主任見了我就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他們下渚湖這些年如何“美得不行”,比如遊客連年翻倍,比如百姓從被人逼著搞環境到現在家家戶戶爭當綠色文明先進家庭……“你說‘水下森林’?有啊,這是我們下渚湖獨一無二的奇景嗬!”這位主任喜形於色地告訴我,在下渚湖,除沿河村外,還有二都村、塘家琪村等4個村都有大片“水下森林”奇景。“如今我們下渚湖,各村爭的不是湖麵有多美,而是看水下的景有多奇!水下奇景,湖底的森林最能見分曉。”這位主任說。

大凡能讓主人都興奮的景才是最美之景,我一定要看看下渚湖的“水下森林”。看了,我才知道什麽是奇景和美景:那種水下美景,你首先感覺到的是驚奇,因為它在水中,通常水是流動的,即使是靜水,你乘船而過,水麵就會起波,水下則暗波流動,而隨之可見的是那些“森林”也跟著搖曳而動……那個時候,你看到的“森林”——其實是沉水植物,它們仿佛見了遠道而來的親人般在歡樂地舞動著、歡呼著、跳躍著,是那般搖頭扭腰的興奮與歡快;此時最讓你興奮不已的是在舞動著的“森林”中,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魚兒在穿梭、嬉鬧:宛若科幻電影的畫麵。我們試著靜止觀景——讓乘坐的小舟保持不動,然後我們俯首在舟舷邊,目光向水底望去。一叢叢挺拔而生的植物清晰可見,從幽暗的湖底朝太陽方向的水麵生長,悠然昂揚又有些漫不經心,那種神態很自然,也很“目中無人”。看得出,它們生活得確實無憂無愁,而觀景的我們反倒被它們的無憂無愁之美所傾倒,恨不得縱身一躍去同享其樂……“浪漫地設想一下也是美不可言的!”最後大家都感歎道。

“別看它們生活在水下,其實它們要比生長在水麵的水生植物金貴得多。每天我們都有專門的管理人員監測它們的生長狀況,就是細微的問題,我們也能盡然掌握。”

是啊,原本目之所及的下渚湖就已經夠美的了。現在我們可以通過“天眼”“電眼”看透下渚湖的水下奇景,而且也能知其“乍暖還寒”,這不奇也是夠神的了!

遊完下渚湖的“水下森林”,重回現實中的德清大地,我忍不住輕輕地吟誦起宋代毛滂先生的名詩:

春渚連天闊,春風夾岸香。

飛花渡水急,生柳向人長。

遠岫分蒼紫,澄波映渺茫。

此身萍梗爾,泊處即吾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