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自從孫鳳珍去世後,喬小龍就一直住在唐河家裏。他發誓,隻要自己還能活下去,就守一生的孝,永遠陪伴母親。

可現在,他已明顯地感到,末日正在來臨。

礦難事件公安機關已經做出了結論,這說明他們已經掌握了證據。證據從何而來?作為法律碩士的他不可能推測不出來:姚飛十有八九是出事了。他不能不悲哀地意識到,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劉躍進隨時都會衝進門來,給他戴上手銬。劉洲是否已經動手?結果又會怎樣?這是最令他牽掛的事。林非已經去打探消息,他隻能窩在沙發裏,焦灼不安地等待著。

敲門聲。他翻身從沙發上跳下,疾步前去開門。站在他麵前的不是林非,也不是拎著手銬的劉躍進,竟然是許久未見的鄭莉。

鄭莉見喬小龍發呆,便從他身旁徑自進了屋。屋子裏十分整潔,正麵的牆上懸掛著孫鳳珍帶黑框的遺像,遺像下的長條桌上擺著供果,幾炷香飄著縷縷香煙。

喬小龍也不跟鄭莉打招呼,又窩進了沙發閉上了雙眼。

鄭莉在他對麵坐下,目光複雜地打量著他,頭發蓬亂如草,臉色晦暗發青,棱角分明的眉骨顯得更凸了,嘴角依然像往日一樣翹起,顯示著他的倔強和孤傲,身子雖然歪斜在沙發裏,但骨架不塌不倒。

喬小龍終於睜開了眼,神色冷漠地道:“對不起,我隻能允許你在這兒坐十分鍾。”說罷又合上了眼皮。

“如果我告訴你一個消息,也許你就會有了讓我繼續坐下去的耐性。”鄭莉不急不躁地說道。

喬小龍無動於衷,沒有睬她。

“昨天夜裏,有人暗殺吳淮生,被當場擊斃!”鄭莉語調平靜。

喬小龍的眼眉抖了抖。

“這個人帶著你的手令,而且把它交給吳淮生,顯然是想讓勘查現場的警察發現誰是幕後指使者,這一招不能說不高明。”

喬小龍不僅睜開了眼睛,而且睜得很大,目光裏的震驚和疑惑沒有絲毫遮掩地透露出來。

“怎麽,你不想問問原因?”鄭莉做出欲站起來的樣子,“如果你仍然還是用這種態度對待一個真誠關心你的人,我現在就可以告辭,不會再厚著臉皮自討沒趣兒!”

喬小龍很艱難地從嗓子眼裏擠出兩個字:“謝謝。”

“因為這個人姓朱,叫朱永生。”鄭莉一字一頓。

喬小龍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搖頭,又搖頭,嘴一咧,竟禁不住啞然失笑。

“你不相信?”鄭莉不覺又來了氣,“我可以告訴你,這是鐵的事實。不僅吳淮生跟我講了,而且你的手令就在劉躍進手裏。”

喬小龍不能不信了,笑僵在臉上,耷拉在沙發背上的胳膊像猛然受到打擊的彈簧,倏地一陣**,不由自主地滑落在膝蓋上。他邊翻身坐正邊嘶啞著聲音道:“荒唐!這太荒唐了!”

“可我卻不認為有什麽荒唐!”鄭莉的一再出語驚人使喬小龍認真起來,正襟危坐地傾聽,“因為這裏麵有陰謀!有人設好了圈套讓你去鑽!”

“陰謀?圈套?”喬小龍喃喃自語,“我喬小龍會中別人的圈套?這真是天大的笑話,笑話……”

“小龍,自信不等於固執。事實已經證明,你在別有用心之人的蠱惑下,已經走得很遠,你為什麽就不能沉下心來好好想一想呢?反省是一個人認識錯誤糾正錯誤,使自己的人生方向更臻……”

“停!”喬小龍抬左手張開,用右手食指頂住掌心,做了個暫停手勢,然後道:“對你的關心我表示感謝,其他的我不想聽。”

喬小龍的態度說明他仍陷在對吳淮生的怨恨中拔不出來,當然和他的孤傲自負秉性也有很大關係。愈是這樣,鄭莉愈是意識到必須竭盡全力拉住他。於是苦苦相勸道:“小龍,你現在並不是沒有一點希望,隻要揭開這個陰謀,也許法律會給你一條生路。你不能再這樣和吳淮生廝殺下去,最終的結局隻能是兩敗倶傷。”

喬小龍皺起了眉頭,道:“真鬧不明白,你關心的是我還是吳淮生!你今天來,不會是扮演吳淮生說客的角色吧?你的心情我能體諒,畢竟他是你的丈夫嘛!隻是希望你別勉強我!”

鄭莉大怒,一腳蹬翻了茶幾,起身手指喬小龍,抖著嘴唇大聲道:“喬小龍,你冥頑不化真是無可救藥!我真是鬼迷了心竅兒,竟會愛上你!”淚水從她的眼裏湧了出來,“這是我最後一次勸你,是懸崖勒馬還是害人害己,你看著辦吧!”

喬小龍彎腰從翻倒的茶幾旁撿起煙盒,彈出一根煙來,用嘴噙住,緩緩抽出。但能看得出,他的手和嘴唇都在微微顫動。

外麵驟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鄭莉連忙抹了一把眼角的淚珠,拿起沙發旁的手袋,踉蹌著往外奔。她拉開房門,見是林非,不覺怔了怔。林非驚訝之後換上了笑臉,親熱地說了聲“鄭姐您好”。鄭莉沒有理睬她,奪門而去。

林非掩上門,快步走到喬小龍麵前,做出酸溜溜的樣子道:“樹欲靜而風不止,鄭莉挺傷心呢!”

喬小龍把煙點上,扶起茶幾,指了指沙發陰沉沉地道:“你坐下。”

林非從喬小龍的表情上察覺出有些不妙,忐忑不安地在他對麵坐了下來。

“說說外麵的情況吧。”喬小龍看著眼前嫋嫋升起的青煙。

林非思忖片刻,兩眼直直地看著喬小龍臉上的神色,輕聲道:“姚飛已經被捕,劉洲也被警察打死了。”

喬小龍等待下文,見林非停住了,便隨口問道:“劉洲是在哪兒被打死的?”

林非一時摸不透喬小龍的意思,不敢亂說,於是含糊其辭地道:“隻說被警察亂槍擊斃了,在哪兒打死的,目前還弄不清楚。”

喬小龍又問:“你去礦區見到劉洲了?”

林非有了不祥的感覺,馬上答道:“我按你給的地址找到了劉洲哥哥家,可他不在,委托一個兄弟接待,我就把信給了他。”

“他們對吳淮生采取行動了嗎?”

林非見喬小龍臉色稍稍明朗了些,點點頭說:“聽說昨天夜裏玫瑰園有槍聲,具體結果還沒探聽出來。”

喬小龍突然抬起臉,目光如電地盯住神:“你認識朱永生嗎?”

林非愣住,想了想,搖搖頭道:“這個人名沒有印象。他是誰?”

“他是誰也許你知道也許你知道了不說。”喬小龍眼裏射出兩道寒光,沉聲道,“林非你可給我聽好了,你可以騙一個人一世,也可以騙世人一時,但你騙不了世人一世!”

林非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蒼白著臉道:“小龍,你這話是從何說起?是不是鄭莉在你麵前挑撥!我林非身正不怕影子斜,從來對你都是忠心……”

喬小龍擺擺手:“你走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這事有蹊蹺,我要好好思索思索。”

林非嘴角嚅動著:“小龍,你可不能……”

喬小龍頓時煩躁了,往外麵一指,大聲吼道:“出去!馬上出去!”

林非很委屈地看了看嘴臉猙獰的喬小龍,不情願地站起身,蹣跚著走出門去。

喬小龍往沙發上一仰,閉上了眼睛:朱永生的出現絕不是偶然的巧合,說不定真像鄭莉說的那樣有陰謀。從盤問林非的情況看,似乎沒發現有什麽破綻,她的神態表明並不知情。再說她並不認識劉洲,如果和朱永生是同夥也缺乏足夠的讓人信服的依據。她的表白也是事實,從創建一龍公司煤炭研究所立下汗馬功勞到開辦房地產公司,再到成立煤炭科技開發公司,她都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為他的事業無怨無悔地奔忙,甚至把自己的一百萬積蓄也奉獻了出來。

會不會是姚飛搞鬼?

這個念頭一出現,喬小龍便不由得心中一凜。姚飛是孔勇敢的助理,自然與朱永生的關係非同尋常。而提出與黑道老大劉洲認識又是他主動說的,和劉洲聯係也是他在中間穿梭。由此看來,姚飛和朱永生可能早就合謀好了。他們要害的人當然也包括吳淮生在內。但從時間上推算,他們勾結應該是在成立煤炭科技開發公司之後,隻能說利用了他和吳淮生的矛盾,並不是矛盾的製造者。鄭莉的推斷是想象力太過於豐富了些。毫無疑問,吳淮生洗刷不了罪愆,他是所有悲劇和災難的根源。

時間緊迫,應該做個了斷了。

喬小龍想到這裏,咬緊了牙關,身上的血又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