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酒吧敞開的雙層門,走進來一位衣著光鮮的男士。我知道,他就是那個卡洛斯。他很英俊,大約年近四十歲。他一頭濃密的棕色頭發,打理得很好,皮膚顯得有些蒼白。他穿著筆挺的米色亞麻長褲、“古馳”牌的樂福鞋,上身則穿著一件看起來很貴的馬球衫——那衣服的顏色,就和我酒瓶裏這塊青檸差不多。看著他,我不禁想到了這樣的畫麵:今天早上,卡洛斯躑躅在配有空調的房間裏的步入式衣櫃前,反複試著要搭配出能夠融入基韋斯特本地氛圍的衣裝打扮。看來,不幸得很,他的穿著在基韋斯特並不接地氣。不過還好,這裏沒有對他人評頭論足的習慣。相反,幾個同性戀酒客望向卡洛斯的時候,顯得興奮異常。

為了這次會麵,我也留心了一下衣著:我特意套上幹淨的牛仔褲,腳下也從人字拖變成了船用鞋。我還穿了一件某設計師專門設計的品牌T恤衫,胸前甚至特別注明“設計師專屬T恤衫”。

我知道,卡洛斯絕對不是在翻看本地黃頁的時候才找到我這個人的,他肯定對我的情況略知一二。當然,他也可以根據他獲知的我的情況得出結論:丹尼爾·格拉漢姆·麥克米克很有可能會心甘情願地為他效勞。嗯,也許我確實樂意有生意可做,但是,半夜奔往古巴這樣的生意,我可真不會幹。

卡洛斯發現我就在吧台旁邊,於是走了過來。他向我伸出手,“我就是卡洛斯。”

“我是麥克。”我倆握手打招呼。

“你肯見我,我很感謝。”

我肯見他,他很感謝,說這種話的人,基本都是推銷員。當然,沒準兒卡洛斯待人確實如此紳士有禮。他應該屬於移民第三代,而且已經不帶古巴口音。但是,這種人的英語都規矩得有點過分,遣詞造句也有些怪異。隻要聽一下,就知道他們其實能夠駕馭兩門語言。而且,他們中不少人還在使用帶有西班牙語色彩的名字,比如,眼前的卡洛斯叫卡洛斯,而不是叫“卡爾”。

我問他:“你喝點什麽?”

他看了看我那瓶科羅娜,“和你一樣。”

我叫來安珀,點了兩份科羅娜啤酒。

安珀把卡洛斯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好像很喜歡這個男人。這一點,卡洛斯卻沒有發現。他的目光在酒吧中掃來掃去,不知道在觀察什麽。其實,我本想和他在船上碰頭。不過,冥冥中我覺得:這次會麵最好還是安排在公眾場合。對於我在這個酒吧會麵的提議,卡洛斯並未表示異議——這次談判,也就有了一個好的開始。對了,來酒吧談事情,也許他還可以負責埋單。

安珀為卡洛斯送上了一瓶科羅娜,外帶一份青檸加一個微笑。至於我的那瓶,她是從吧台那頭直接推過來的。

叮當一聲,我倆手中的酒瓶碰在了一起。卡洛斯表示:“幹杯!”

我發現,他的腕表是勞力士。“你以前來過基韋斯特嗎?”我問。

“沒來過。”

“你這次怎麽過來的?”

“開車。”

從邁阿密到基韋斯特需要四小時車程,途經美國一號公路——在基韋斯特,這條路又被稱作“跨海之路”。它串起的島鏈延綿了近百英裏。跨過一座又一座大橋,公路才來到基韋斯特島。這裏是島鏈的末端,和古巴的直線距離隻有九十英裏。有人評價說:這一段公路風景好極了,堪稱全美之最。也有人覺得這一路走來驚險無比,如果再來基韋斯特,他們寧願搭飛機或者坐船。還有些人幹脆表示再也不會來了。他們不來,島上那些有固定工作的人照樣可以安然地活下去,可是,大陸來的遊客可決定了我的生計。驅車四小時來和我會麵的這位卡洛斯,就是可以決定我生計的遊客。“有什麽可以效勞的?”我問他。

“我想租你的船去一趟古巴。”

我沒吭聲。

“我要去參加一個釣魚比賽,從這裏到哈瓦那,幾周內出發。”

“這個比賽,古巴海軍知道麽?”

卡洛斯笑了。“肯定是官方認可的賽事。Pescando Por la Paz,你沒聽說過麽?”他提醒我,“美古關係正趨於正常化,古巴和美國正在破冰。”

“嗯。”我知道那個比賽。它在兩種語言中的稱呼,Pescando Por la Paz和Fishing for Peace,(譯者注:Pescando Por la Paz為西班牙語,兩句都意為“為和平而釣”。)我都聽說過。不過,我從未與這個比賽沾邊。20世紀90年代,也就是我還未曾來到基韋斯特的那個時候,這裏也會定期舉辦一些往返於美、古兩國之間的釣魚和航海比賽。有著七十年曆史的“海明威釣魚大賽”就是其中的一項,此項賽事曾被喬治二世(美國總統喬治·沃克·布什)叫停,如今又已經重新舉行。畢竟,古巴和美國正在破冰。基韋斯特的招商辦公室甚至為此想出一條全新的旅遊推廣宣傳口號:“一次旅行,兩個國家!”口號聽上去不錯,隻是這種旅遊規劃並沒有真正付諸實施。

卡洛斯又問:“這單生意,你有興趣嗎?”

我接連喝了好幾口酒。嗯,這一趟應該不至於犯法。卡洛斯又不是讓我把“緬因”號開進哈瓦那港口,然後炸沉在那裏,也沒要我去解救什麽持不同政見者之類的人物。

我也問了卡洛斯一些問題,比如“你是誰”之類的。這些問題看來並沒有什麽意義,但通過答案能發現對方的興趣,而興趣可以是討價還價的突破口。“一天按八小時算,每天收費一千二百美元;此外發生的費用,如比賽的費用,要視情況而定。”我開始報價。

卡洛斯點了點頭,“這次比賽為期十天。這周六,也就是24號出發。下下周星期一回程,那天正好是11月2號,死人節。”

“什麽節?”

“就是美國人說的萬靈節。”

“哦,萬靈節聽上去沒那麽嚇人。”海釣比賽通常隻會持續四到六天。不過,卡洛斯作出了解釋:“參賽船隊要在哈瓦那逗留一夜,算是友好訪問。然後才去東麵的卡約吉列爾莫參加比賽,路上的航程又需要一天。

對了,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不知道。”

“歐內斯托最喜歡到那兒去出海釣魚。”卡洛斯一笑,“我說的是歐內斯托·海明威,不是埃內斯托·切·格瓦拉。”

嗯,這肯定是個老派的古巴笑話。

卡洛斯繼續介紹:“海明威的名著《島在灣流中》就以那個地方作為背景。那本書你讀過吧?”

“讀過。”

“看來你還是知道的嘛。那附近是全球最適合遠海巡釣的地點之一。”

他居然知道“遠海”是什麽意思,我有點吃驚。看來,價錢還能繼續往上漲。

“我們這次比賽的是垂釣旗魚類,就是旗魚、劍魚和馬林魚之類的。去這一趟,你有空嗎?”

“可能吧。這一趟要花不少柴油。價格的話,起碼三千塊一天。”

嗯,卡洛斯好像正在心裏打著算盤。如果他的數學很好,肯定能算出這一趟的總價是三萬。三萬美元,夠我辦好許多事情了。一般而言我不會坐地起價,但是,我還是告訴卡洛斯:“以‘緬因'號的空間,四個人入住還算比較舒服。五個特別親密的朋友擠上一擠,也能待得下去。我和我的大副會把自己的床位騰出來。漁具、油料、魚餌之類的東西都要另算。魚釣上來之後必須馬上放掉,我沒有保存大魚的冰。吃的喝的由你提供。你的相關執照還有古巴方麵的許可證都必須給我看一看。”我提醒說,“在佛羅裏達租船釣魚不用繳納消費稅。所以,三萬塊錢就是這次海釣的全部費用。不過,大副的小費還得另給,就按百分之十計算吧。至於本人,就不另外收費了。”對了,我還告訴他,“為了你這一趟,我必須取消好些預約了的訂單呢。”

“我看過你的網站,那段是時間隻有一起預約。”“是嗎?那我需要及時更新一下信息了。反正,這一趟的價錢就是三萬。”

“你開的價有點高,麥克米克先生。”

“還是叫我船長吧。”

“船長,”卡洛斯四下張望,“我們找張桌子坐下來慢慢談。”

“為什麽?”

“有些細節上的事情,需要和你好好說一下。”

哎呀,這就可怕了。“你看,卡洛斯,我是租船作海釣用的,釣魚,觀光,有時候也承辦海上派對。當然,參加釣魚比賽沒問題,哪怕是在古巴。但是,其他事情我可幹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卡洛斯沒有說話。但是,沉默說明了一切。

“你有生意能想到我,我還是謝謝你。”我向安珀示意,叫她把賬單遞給卡洛斯。同時,我請卡洛斯小心開車並祝他返程順利。

他突然開口:“兩百萬,幹不幹?”

“不好意思,你說什麽?”

“你懂的。”

我轉向安珀,說:“賬單待會再結。”又轉向卡洛斯,“朋友,咱們去找個座,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