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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您一個人吃飯嗎?我可以坐這兒嗎?”展鑫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我麵前,端著餐盤和一托盤的飯菜。

“哦,當然!”

他恭恭敬敬地坐到了我的對麵。

“領導,難得碰到您,您經常來這一家餐廳嗎?”

“哦,偶爾來。”我想說別總領導領導地叫,但想了一下,這個展鑫,還是算了。

“哦,水哥,您小長假回家嗎?”

我笑了笑,“不回,你呢?”忘了說我們倆是老鄉,而且是極為地道的老鄉,他的父親竟然是我父親的老部下。展鑫才調到我們條線來不到半年,他和人力資源部的徐總關係非同一般,原本我今年應該有一個新入職的研究生的名額,老徐和Jessica商量後做了調整,把展鑫替代了新人,那個新人呢給了高銘。“老徐是覺得你比高銘厚道,才把展鑫塞給你的!”淩藍藍當時打抱不平似地對我說,“小心他們是布穀鳥!”展鑫更是老早就來找我拉近乎,說起來就好像他進到行裏都是在我的光輝形象的指引之下做出的正確選擇一樣。我考慮了展鑫的背景和能力,覺得隻要他認真做事對於我和團隊來說倒也不是什麽壞事。事實證明展鑫的能力不錯,工作做得令人滿意,所以我也不會平白地找他什麽麻煩。至於他怎樣和領導同事相處,或者還有什麽樣的小算盤我也不想更多地琢磨,但今天他“偶然間”遇到我,我猜想他是又有什麽特別的用意了。

“老板,有件事您得幫老弟一個忙!”

“哦?”我停下來看著他,“不是工作上的吧?”

“不是不是,工作上的事兒我就在辦公室裏向您匯報了!”

“先說說什麽事兒吧,你神通廣大的,有什麽倒是需要我幫忙的呢?”

“水哥,這事兒還就隻有您能幫得上我!”

“行了說吧!”

“那個,那個,”他露出一副認真誠懇的表情,他工作中遇到要動腦筋的時候也經常是這樣的表情,“淩藍藍!”

“淩藍藍?”

“對,對,”他滿臉帶著笑,“她好像跟您關係挺不錯的!”

“別聽那丫頭瞎說,我跟她啥關係都沒有!”

“是是,她那種勁頭,喜歡四處叫囂,我知道那不是當真的。”

“哦,那你?”

“水哥,我想,我想向她表白!”

我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兒沒直接噴出去,我強忍住把水咽了下去。

“你向淩藍藍,表白?”

“嗯嗯!”他又是很認真地點頭,他以這種認真而誠懇的表情給Jessica留下了相當好的印象,“水哥,我愛慕藍藍很久了。實不相瞞,我之所以想方設法地調到咱們市場條線來,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藍藍。您別和別人說啊,我可隻是今天才和您一個人說過!”

看來我實在是對工作以外的事情太缺乏觀察了,我隻看到高銘整天裏找機會和淩藍藍打情罵俏,卻從來沒有注意到展鑫這麽一個忠實的仰慕者。

“你喜歡淩藍藍什麽呀?”

“水哥,藍藍那種相貌,你說,那不就是男人心目中百分百的理想女神嗎?”

“哦,除了外貌呢,她的性格你能吃得消?”

“這個嘛——”展鑫眼神發亮,我好像也隻有在這時才認真地打量展鑫。別說,展鑫的形象絕對算得上清秀,他身材頎長,臉部輪廓清晰,一對濃眉,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如果僅從外形來看,配淩藍藍雖說不上綽綽有餘但也算合格。

“水哥,”他探過身子來,“您不知道,我是一個特別有耐心的人,我覺得藍藍吧,她真的特別需要一個像我這樣願意任著她耍性子的人!”

“哦!那你,你幹嗎不自己去和她說啊,找我幹嗎?”

“她不是和您,我知道你們不是那種關係,但她畢竟和您走得挺近的,您先幫我跟她說說,然後我再自己和她說,水哥,拜托了!”

“那丫頭,她可不聽我的,我隻不過能幫你帶個話!”

“您帶個話就行,我就感激不盡了!”

“哦,對了,”我突然想說淩藍藍可能並不想找行裏的同事,但我改口說,“這丫頭好像不大好養,哥們兒你有心理準備嗎?”

“水哥,”展鑫熱誠地說,“在您麵前我不好表揚自己,但說真的您看我畢業工作這幾年,每年的考評都是A,工資一個勁兒地長,獎金每年都不少,又已經是重點培養對象,市場條線要新設兩個處,這也是我申請來這邊的原因之一。我無意冒犯,但沒準兒過不多久,我也能和水哥您並駕齊驅了,這個情況您透露給藍藍就好了,可千萬別和其他人說啊!”

“他這麽和你說的?他這是別有用心!”

“嗯?”

“首先是探你的底呀,發現你並不堅決接著就抬高自己打壓你的信心!”當我對淩藍藍說起的時候她有點兒氣憤地說,然後鼻子裏哼了一聲,“那好吧,看看我怎麽來對待他的表白!”

那天下午,人力資源部組織全行參加反腐工作視頻電話會議,行長在42樓可容納200人的環形大會議室裏同中央和市裏派來的紀律小組領導一起,通過視頻和電話與全行各部門以及全國各地的分支行連線,會議議題是銀行腐敗專案分析和反腐工作的要求。我們整個條線的人都集中在20層可容納100人的會議室裏,Jessica和徐總在我們的會議室坐鎮。會議的氣氛非常嚴肅,中央對於腐敗問題的重視和堅決打擊的力度傳遞得非常明確,市紀委的領導更是一副一針見血的好口才,幾個腐敗專案講得生動而警醒,令人印象深刻。

兩個半小時的會議結束後,會議各方紛紛掛斷視頻和電話,Jessica和徐總先起身離開了會議室,大家也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準備離場。淩藍藍從主席台的座位上站起來,她剛才坐在Jessica的旁邊,她走到麥克風跟前,打開發言的綠色指示燈,“展鑫!”她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了出來。大家原本盯著手機或者腳下的頭紛紛抬了起來,尋找著聲音的來源。“聽說你要向我表白是嗎?”人群移動的腳步全都停了下來,目光要麽集中在主席台上的淩藍藍身上,要麽就跟隨著大家的目光尋找著展鑫,那些目光最終像分開叢林的劍一樣射向展鑫。“是的,藍藍!”展鑫在群體的矚目之下並未顯露出一絲羞澀,他站在會議室中後部一個寬敞的分區走道處,目光炙熱地望著台上的淩藍藍運足了力氣大聲地喊,“我喜歡你!”人群裏發出幾聲起哄的聲音,還有幾個女生拍了幾下巴掌,好像要喝彩似的,但聲音馬上又戛然而止了,現場一片安靜。淩藍藍從台上走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並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來。大多數人都預感到要上演一出好戲雖然尚不清楚會是怎樣的劇情,這可不是一個具有普通人思維的女生。淩藍藍抱著本子手裏拎著保溫茶杯,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來到展鑫的麵前。

“真的喜歡我?”她的目光淩厲地盯著展鑫。

“真的喜歡!”展鑫堅定地回答。

“如果這樣呢?”淩藍藍說著,一隻手一邊夾住本子一邊擰開了茶杯的蓋子,另一手將茶杯高高舉過展鑫的頭頂。

“還喜歡嗎?”她一邊說,一邊將茶杯傾斜45度角。

“啊!”站在展鑫身旁的人發出驚呼聲,連忙向兩邊閃開身體,棕色的**從杯子裏傾瀉而出,從展鑫的頭頂上一直潑灑在他的臉上、身上,直到隻剩下掛在杯口的兩滴。那是淩藍藍開會前為Jessica準備的咖啡,但Jessica今天一口都沒喝,她對來自中央的反腐精神很感興趣,她在之後還特地組織條線幹部開會,她說:“以前以為都是電視裏麵演的,是劇本而已,這回聽到了紀委領導的聲音,看來反腐的力度是真實的。”

淩藍藍繼續目光淩厲地盯著展鑫,眼裏的神情逐漸變為了得意。展鑫被澆了一頭一臉一身,樣子狼狽不堪,淩藍藍瞪了他一眼,擰上杯蓋兒轉身往會議室外麵走去。

“可是藍藍,”展鑫站在原地,幾乎是帶著幾分悲壯的語氣衝著淩藍藍的背後大聲說,“我是真心喜歡你啊!”

淩藍藍詫異地轉頭望了他一眼,快步地走出了會議室。人群又開始慢慢悠悠地移動起來,我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沒動的展鑫,也跟著移動的人群踱出了會議室的大門。

那天下午,辦公室裏的氣氛有點兒詭異,徐總先是進到Jessica的辦公室,待了很久,然後淩藍藍被Jessica叫了進去,待了更長的時間。

“Jessica很抓狂,她說她的頭都有那麽大了,對我做的事情,”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淩藍藍來找我,“Jessica說不光是現場那麽多的人,網絡電話當中還有一些沒有及時掛斷的總行部門和分支行,現在全行都在問,淩藍藍是誰,展鑫又是誰?”她說著,竟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也真行,還笑得出來!”說實在話,我真有點兒替這丫頭擔心,這種事情的影響可大可小,但對於淩藍藍來說一定不會是什麽好的影響,“看來Jessica批你批得還不夠狠!”

“嗯——”她用手托著下巴頦手指彈琴似的胡亂敲著,“我向老板老實交代了!”

“老實交代了什麽?”

“嗯,不是關於你的!”

“我有什麽好交代的。”

“哦,她也聽說了我四處散播蕭憶水是我男朋友的行徑,我告訴她咱倆是哥們兒,你對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哦。”

“怎麽樣這樣放心了吧,不會對你造成什麽不良影響的!”

“我本來也沒有擔心自己,我擔心的是你!”

“你有擔心我嗎?真的有嗎?”

“當然了。好了,快說吧,還有什麽?”

“還有,”她認真了起來,“我很坦誠地對她承認說我覺得自己並不適合在各種體製當中謀求發展,我守不了規矩,遲早要翻船。”

“Jessica真的是一個好老板!”她動情地說,這在她也不是常有的表情,“她開始的時候還是抓狂得想要去撞牆,劈頭蓋臉地用一大籮筐的粵語狠批了我一大通,但是我向她坦白之後她就不再訓我了,反倒開始設身處地為我著想了。”

“我們昨天聊了很多,她甚至還和我聊起了自己的感情,她給我講她年輕時候的戀人,兩個人都太優秀了,最後誰都不願意為了對方而犧牲自己,所以隻有分手。但她說女人最終還是要有家庭和愛,要不然像她一樣,到了這個年紀,除了工作之外什麽都沒有,所以她害怕在職場上遭遇挫折,因為那樣她就失去了一切。‘也不會那麽絕望吧,一定還是可以遇到合適的人!’我當時反過來安慰她,她搖著頭說,‘難!’然後她就問我想要找什麽樣條件的,她一邊問還一邊琢磨,她說她會幫我留意。”

“我不像她那麽優秀,”淩藍藍的口氣重又輕鬆起來,“所以沒準兒,我老板真能幫我物色到一位如意郎君呢!”

不過在Jessica為淩藍藍物色到合適的目標之前,她還是時不時地來找我,“憶水哥,周末要不要一起看電影?”她問我。

“哦,我這周要去徒步!”她見過我的裝備,知道我並不是騙她。

不過電影我們確是看過兩場,是晚上下班之後,看完電影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說:“我發現如果我對你頤指氣使的你就會拒絕我,反倒是我真心誠意想讓你陪我的時候你就會答應,是不是你討厭我張狂的樣子啊?”

“可能是吧,”我回答,“但那才是你淩藍藍呀,對不對?”

她想了想慢慢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啊,今天晚上和你在一起,很溫暖!”她說完這一句轉身鑽進了樓門,我看著她走進樓道,樓梯上的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

對了,我確實不得不說,Jessica是個好老板,她不單單隻是和淩藍藍談心並幫她物色合適的人選,更沒忘記在眾人麵前顏麵盡失的展鑫,她毫不掩飾地誇讚展鑫,“鑫,我知道藍藍當眾羞辱了你,但是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麽嗎?”展鑫謙遜卻自信地搖頭,“你的真摯,和你的堅持!”Jessica在他的肩頭打了一拳,“This man,This man!”她滿帶讚賞的口吻大聲地對著大家說,“他執著而堅定地說,我是真心喜歡你啊!Well done!”展鑫低頭含笑,微微點頭,老板是在幫他挽回顏麵,更是在幫他樹立形象。

然而這還隻是Jessica對展鑫在口頭上的安慰,更進一步的實際行動是,徐總行動迅速地爭得了事業部領導班子的同意,向全行各相關部門發出了那份對展鑫來說意義重大的郵件,展鑫負責組建移動支付對口的業務模塊,在正式任命之前代理行使負責人的職能,這是Jessica提議的,當然也可能是徐總提議Jessica讚成的,總之這個計劃應該比徐總之前的計劃提早了將近半年的時間,並且讓展鑫日後的提升板上釘釘了。Jessica對淩藍藍說:“不能讓這件事影響了一名業務骨幹的發展。現在提拔起來,人們說起來會說,哦,展鑫,負責移動支付的那個;要不然日後大家就會說,哦,那個被一個美眉澆了一頭咖啡的倒黴蛋!”大概有個性的Jessica也格外欣賞有個性的人才吧。

“Jessica給我介紹了一個成功人士,其他都挺好的,就是年紀大了一點兒。”有一天晚上,淩藍藍發來一條信息,我回了一個笑臉。那一段時間,她時常給我發一條信息,說他們有了哪些新的進展,我也總是回一個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