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生命絢爛的霞彩
1
焦裕祿住進了開封人民醫院。
剛住了三天,他又忍耐不住了。早晨,院長和主治醫來查病房,護士給焦裕祿測量完體溫。主治醫師接過體溫計看了看,又掏出聽診器按在焦裕祿胸口上。
他問:“今天覺得怎麽樣?”
焦裕祿說:“覺得好多了。我啥時能出院呀!”
徐俊雅說:“王大夫,老焦昨晚還是疼得厲害,烤電的地方,皮肉上起了一層水泡。”
主治醫看了一下說:“那就先不用烤電了。焦書記,您一定要配合治療,務必注意休息。晚上一定不要再熬夜寫文章了。”
焦裕祿問:“王大夫,我啥時能出院?”
院長說:“焦書記,您可不能著急。病這個東西,來如山倒,去如抽絲,既來之,則安之,眼下最重要事就是治病、養病。”
焦裕祿說:“不行啊院長,蘭考是個災區,那裏除三害的工作剛開了個頭,有那麽多的事情在等著我,我在這裏怎麽躺得住啊?”
院長說:“焦書記,地委指示我們,讓我們做好您的思想工作,服從治療安排,準備過兩天轉院到鄭州。”
焦裕祿說:“我的病沒什麽了不起,災區那麽窮,別把錢都花在治病上。我還是回蘭考,一邊治療,一邊工作嘛。”
查房結束後,徐俊雅進了醫辦室,問主治醫:“王大夫,老焦的診斷結果出來沒有?”
主治醫說:“大致有了結果。”
徐俊雅覺得心像砸夯一下,咚咚地跳,她忙問:“什麽結果?”
主治醫說:“初步診斷的結果是肝癌,當然還要等到轉院到鄭州後才能確診,我們聯係的醫院是河南省醫學院附屬醫院。”
徐俊雅怔住了,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主治醫說:“無論如何也要說服焦書記馬上轉院,再晚就擔擱了。”
徐俊雅說:“老焦的脾氣我知道,其實他心裏也許早明白了啥,就是裝糊塗,一個勁地鬧著要回蘭考,一邊治病一邊工作。”
主治醫說:“我們院長已經向省委組織部匯報了,這一兩天組織部的同誌會來協同做好他的思想工作。焦書記聽組織的。”
2
病房裏,焦裕祿在地上做俯臥撐鍛煉。他艱難地抬著身子,臉上大汗淋滴。他一麵做著動作,一邊問一旁的李林:“小李,記住數了嗎?”
李林說:“記住了,二十三下了。焦書記,快歇歇吧。”
焦裕祿說:“真得歇歇,覺得氣短了。”
他停下來,李林遞過毛巾。焦裕祿一邊擦著汗一邊問:“小李,縣裏的水利工程方案出來了沒有?”
李林說:“開挖賀李河的工程方案出來了,程縣長主持了兩次論證會,這個月能按時開工。加固黃河大堤的工程是張副縣長主抓的,他現在還在測繪工地上。”
焦裕祿說:“好。這兩個工程是蘭考的百年大計,出不得一點差錯。當年毛主席視察蘭考時,就專門過問了黃河大堤的事,還問到了在堤上打洞的狐狸還有沒有。我們每一個方案,都要想到不能忽視細枝末節。”
李林倒了杯水,遞過來:“焦書記,您放心。”
焦裕祿說:“李林,有幾件事,你拿個筆,記下來。”
李林拿來紙、筆。焦裕祿說:“第一,組織好各種救災物資的調運工作,成立一個指揮部,各公社一名黨委委員負責。第二,可以把救災物資分配到隊,自由結合運輸。五保戶、困難戶的東西,由生產隊負責運回來。第三,分配的救災物資一定要張榜公布,賬麵上要清楚。記好了嗎?”
李林還沒回答,院長陪著兩位組織部的幹部到了:“焦書記,您又忘紀律了。到這裏不能談工作。”
焦裕祿笑著點點頭。院長說:“焦書記,這是市委組織的兩位領導,侯主任、呂科長。”
焦裕祿同兩位客人握手。侯主任說:“焦書記,地委決定您立即轉院到鄭州。”
焦裕祿問:“二位是為這事來?”
二位頷首點頭。焦裕祿說:“我感謝組織上對我的照顧,我還是想待病情稍緩一些回蘭考。那裏是災區啊。”
侯主任說:“焦書記,張申書記讓我們跟您說,讓您去鄭州,是為了盡快地治好病,這樣才能更多地為災區人民服務!”
焦裕祿低下頭來。
3
半夜,徐俊雅給焦裕祿掖被角,發現他還沒睡著:“老焦,又疼了?”
焦裕祿搖搖頭。徐俊雅問:“那咋還不睡?”
焦裕祿說:“俊雅,我剛把蘭考的事過了一遍‘電影’,覺得有些工作還沒想到位。你明天給張希孟打個電話,讓他來一趟。”
徐俊雅說:“縣裏的事,有老程、老張、老孟他們,你還有啥不放心的?過啥‘電影’”!”
焦裕祿說:“這是多少年的習慣了,晚上不把白天做的事過一遍‘電影’,就睡不著。”
徐俊雅說:“快睡吧!明天就要去鄭州了,休息不好咋行!”
4
河南醫學院附屬醫院醫辦室裏,徐俊雅和張希孟、李林在焦急地等待檢查結果。
窗外正下著第一場春雨。
女醫生拿著病曆夾進來了。張希孟迎上去:“醫生,化驗結果出來了嗎?”
女醫生說:“切片化驗的結果出來了。”
徐俊雅急切地問:“怎麽樣?”
女醫生搖搖頭:“肝癌後期,皮下擴散。我們隻能采取保守療法,無能為力了。他的生命最多還有二十幾天時間……”
大家一時怔住了,空氣如同凝結。
炸雷在窗外響起。徐俊雅如雷擊頂,把臉轉向窗口飲泣。開頭她隻是小聲哭,終於忍耐不住,大放悲聲。
張希孟扶住她。徐俊雅給醫生跪下了:“醫生,求求你救救他吧,救救他吧!我們家不能沒有他呀。他一天好日子還沒過呀。”
張希孟、李林也都哭著求醫生:“醫生,你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救我們焦書記!蘭考需要他,蘭考的幹部群眾在等他,蘭考的父老鄉親離不開他呀!”
在場的醫生護士都哭了。
醫生拉起徐俊亞:“焦書記的情況,在他入院時黨組織已經告訴了我們。癌症現在還是一個難題,但我們會盡全力的。”
徐俊雅回到病房,焦裕祿看到了她臉上的淚痕,問:“俊雅,你哭了?”
“沒有啊!”徐俊雅想裝出一副淡然的樣子,可咋也裝不出來。
焦裕祿說:“告訴我,是不是我的病……”
徐俊雅說:“你別亂想,我是想孩子了。”
焦裕祿不再問了,徐俊雅坐在床邊,握住了焦裕祿的手。焦裕祿說:“俊雅,我聽醫生說,還得往北京轉院?”
徐俊雅說:“醫生建議到北京的大醫院做個複查,人家那裏條件好,設備也齊全。”
焦裕祿說:“這麽轉來轉去的……俊雅,你看,外邊的樹全都綠了。”
徐俊雅:“嗯”了一聲。
焦裕祿說:“真的,你看綠得多好,像用水洗過一樣,油光光的。咱們種下的泡桐肯是也綠得好看了。俊雅,咱們蘭考綠起來可不容易啊!”
5
一輛標著河南醫學院附屬醫院字樣的救護車在公路上急駛。
救護車裏,焦裕祿身上插著輸液針管,鼻子裏吸著氧氣。徐俊雅用雙手托住他的頭。焦裕祿喃喃地叫:“俊雅,俊雅!”
徐俊雅輕聲應答:“老焦,我在這。”
焦裕祿問:“俊雅,你看看,這路上見過……見過泡桐沒有?”
“沒看。大概有吧?”
焦裕祿說:“你留下心,看看。看見了,告訴我……”
這次轉院到北京,北京專家的會診證實了河南醫學院附屬醫院的診斷。肝癌晚期,群醫束手。於是,焦裕祿又被送回了鄭州。
為了不增加焦裕祿的精神負擔,醫生又寫了一份“慢性肝炎”診斷證明,交給李林,這份證明是寫給焦裕祿看的。
李林回到病房,把“診斷證明”裝進文件包裏。焦裕祿慢慢地睜開眼睛:“小李,你把北京的診斷書拿來,讓我和老徐看看,不知怎麽,這次得病,和往常不一樣。”
李林從文件包裏取出一份“診斷書”:“焦書記,你看上邊很清楚地寫著是慢性肝炎,住院治療,注意休息營養。”
焦裕祿看了一遍,覺得病情減輕了很多。他支起身子,靠在床頭的被褥上:“老徐,把窗簾打開,把窗蓋支起來。”
徐俊雅把窗簾拉開,金色的陽光射進病房。
焦裕祿說:“既然病不重,咱就回蘭考治吧,一邊治病,一邊工作。”
李林說:“焦書記,既然來了,還是一鼓作氣,在這兒治好,病輕了,就回蘭考。”
護士小田走進病房:“焦書記,該打針了。”
焦裕祿問:“小田同誌,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小田說:“焦書記,這要看你配合得怎麽樣。你隻管安心養病吧。”
焦裕祿一笑:“不就是個慢性肝炎嗎,回蘭考住院不是一樣嗎?”
小田說:“這裏醫療條件畢竟比縣裏好得多呀。”
焦裕祿說:“小田,我可以帶點藥回去嘛。你要幫幫我的忙,給大夫說說,讓我轉回蘭考。”
小田說:“焦書記呀,這個忙我可幫不了。”
焦裕祿說:“小田,你算不真正了解我的病,好一陣,歹一陣,現在就好了嘛!不信,來,咱倆下盤跳棋。”
徐俊雅、李林幫著擺好棋盤。焦裕祿說:“小田,你先跳。”
小田坐下和焦裕祿下棋,徐俊雅麵向牆角抹起了眼淚。
焦裕祿顫抖地捏起一個棋子,又從手中掉了下來,再用手去捏,無論如何也捏不住。小田驚慌地望著焦裕祿臉上滾動的汗珠,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她怕焦裕祿發現自己的表情,掏出手絹捂住眼睛,站起身:“焦書記,我不下啦……”
她哽咽著跑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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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安慰徐俊雅:“你記住,一定不要在焦書記麵前掉眼淚,焦書記看到你哭,病情會加重的。要想讓焦書記和你多處一些日子,你一定要忍住,不能當他麵控製不住情緒。”
徐俊雅點點頭。回到病房,她強顏為歡問焦裕祿:“老焦,你想吃點啥?我去買。”
焦裕祿說:“豆漿便宜……喝幾口豆漿吧,要有鮮黃瓜……買一根。”
徐俊雅出去了,小田來為焦裕祿打針。同屋一個病號叫著:“哎喲,疼死我啦!”
焦裕祿說:“小田,你聽,這位病號……一定很痛苦,你快去給他看看吧。”
小田說:“大夫一會安排來給他會診,好的,我這就去。”
徐俊雅端著切成絲的黃瓜和豆漿走進病房,李林把被子墊在焦裕祿背後,扶他坐起來。徐俊雅用筷子夾著一點黃瓜絲,放進焦裕祿嘴裏,焦裕祿不管怎麽努力都咽不下去,又嚼了一陣,還是咽不下去,隻得吐出來。徐俊雅眼淚奪眶而出,哽咽著:“老焦,喝豆漿吧。”
她用小匙喂焦裕祿喝下一口豆漿,焦裕祿把豆漿噙在嘴裏,仍咽不下去。徐俊雅把碗遞給李林,跑出房門哭了起來。焦裕祿撐起身子:“我要吃……我要吃……吃東西對我來說,現在……比什麽都重要。能吃一口飯,能喝一口湯……就是勝利。”
李林又往焦裕祿嘴裏送一匙豆漿,焦裕祿連續使勁咽幾咽,仍咽不下去。李林放下碗,叫來小田,隻得給焦裕祿下胃管。
見徐俊雅不在病房裏,焦裕祿對李林說:“小李啊,現在我有兩種打算……一是,盡最大努力……和這病作鬥爭。也有可能我勝了……咱們一塊回蘭考。二是……疼過去……反正我不行啦……你們多照顧老徐。你把小田再喊來。”
小田來了。焦裕祿說:“小田,我有個想法。”
小田說:“焦書記,您說。”
焦裕祿說:“你給我說句實話小田,我到底是什麽病?不要瞞我,我頂得住。”
小田兩眼含淚,不知該怎麽說。
焦裕祿說:“我要真的不行了……想讓你們拿我……作個試驗。”
他指著肝區:“從這兒開個口,把那塊硬東西……挖出來,你們可以作個研究、探討,我要親眼看看……那是個啥東西……”
小田說:“焦書記,別亂想了,你會好的。”
焦裕祿說:“不礙事,挖吧,關公還刮骨療毒呢……”
小田說:“焦書記,你別多想。”她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淚,匆忙離去。
7
半夜裏,剛剛睡下的焦裕祿被疼痛折磨醒了,他忍不住呻吟著。
守候在他身邊的徐俊雅驚心地看到,他已是滿頭大汗,牙關緊咬,在**抖索成一團。徐俊雅哭了:“老焦,我去叫醫生。你看,輸液的針頭也拔出來了……”
焦裕祿忍著巨痛,擺手製止:“別,別叫……深更半夜的,別,別驚動人家。”
看著他痛苦萬狀的樣子,徐俊雅心如刀鉸,她趴在床沿上哭起來:“老焦……還是叫醫生……打一針止止疼吧!我再也不忍看下去了……”
焦裕祿抬起無力的手,輕柔地撫摩著徐俊雅的肩膀,眼中閃射出柔和的光:“俊雅,別哭……影響了其他病友,多不好。這病呀……就是個欺軟怕硬的東西……你要是硬頂住……它,它就老實多了。你看……我不是……好多了……”
他努力想扮出一絲笑容,臉上的肌肉卻**起來。徐俊雅哭得更傷心了:“老焦啊,還是打一針吧,你都疼成這樣了,幹嗎還硬撐著?”
焦裕祿說:“打針止疼……頂不了多大會……打了還是白打,藥挺貴的,浪費多少錢啊!我能頂住,省下些藥來……給別的病人……”
又一次更巨烈的疼痛襲來,焦裕祿在**滾來滾去,如油煎火燎。他雙手**地抓扯著被褥、衣服,在**縮成一團。
徐俊雅艱難地扶住他。焦裕祿叫著:“俊雅……快……快……”
他說不出話來,兩手比劃著。
徐俊雅問:“老焦,你要啥?”
焦裕祿仍是比劃著說不出話來。
徐俊雅說:“急死我了,我去叫醫生……”
焦裕祿拽住她的胳膊:“別……快……給,給我……煙……”
徐俊雅聽懂了,忙給他拿了一支煙,焦裕祿手抖得拿不住,徐俊雅給他點上。
焦裕祿抽了一口,吸亮了煙頭。他迅速地把煙按在自己的皮肉上,一下又一下……徐俊雅再也忍不住,猛地哭出了聲。值班護士長、護士急匆匆跑了過來。她們看到了這個場景,怔住了。護士長忙讓護士去取燙傷膏,她給焦裕祿處理著胳膊上的燙傷:“焦書記,千萬別這樣,就是鐵人也受不住……我現在就給你打止疼針。”
焦裕祿擺擺手:“這會兒不那麽疼了……打止疼針是能止疼,可是能止多大會兒?藥很貴,……打了也是白打,白費多少錢啊……我能頂得住,省下藥來……給別的病人……”
值班醫生也來了。她看了看這情況,忙對護士長說:“快把焦書記送隔音室。”
進了隔音室,醫生說:“焦書記,這裏是隔音室,你要是疼得忍不住,就大聲地喊叫幾聲,也不會影響別人。”
“醫生,謝謝……謝謝了……”
醫生、護士剛走,他又疼起來了。他仍舊用牙咬著被角,一聲不吭。徐俊雅說:“老焦,這是隔音室,你別強忍著了,疼就喊幾聲吧。”
焦裕祿搖搖頭。他從床這頭滾到那頭,痛苦萬狀。他終於喊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
徐俊雅淚如泉湧。
片刻,焦裕祿安靜下來,徐俊雅給他揩著額頭上的汗水。焦裕祿問:“俊雅,剛才我是不是喊叫了?會不會影響了別人?”
徐俊雅安慰他說:“不會。這裏是隔音室。”
焦裕祿說:“萬一這隔音室隔音效果不好,還是會影響別人。”
徐俊雅說:“不會,外邊正下大雨呢,又刮風又打雷的,你在隔音室裏啥也聽不見!”
焦裕祿問:“外邊下雨了?”
徐俊雅說:“下了小半夜了。從咱們進了隔音室就下,你在這裏聽不見聲音。”
焦裕祿說:“那咱說會話吧。俊雅,這些日子,你累瘦了!”
“我不要緊。”
焦裕祿說:“這場大雨,不知蘭考怎麽樣了?”
徐俊雅說:“家裏有老程他們呢,你別操心。”
焦裕祿說:“俊雅啊,天明了,你回蘭考一趟,看看那裏淹了沒有。”
徐俊雅答應著:“嗯。”
焦裕祿又說:“俊雅啊,這些天,我一直想洪哥,臨住院前,我去看看他,他又沒開門。”
徐俊雅說:“等出了院,我陪你去看他。”
焦裕祿說:“昨晚上做了個夢,又夢見咱老娘了。”
徐俊雅說:“那給娘拍個電報,讓娘來一趟?”
焦裕祿說:“別,讓娘看了、看了我這個樣子,娘哪受得了?”
徐俊雅說:“那等你病好了,我陪你去看娘。”
焦裕祿長歎一聲:“俊雅,你說我還能回堌山嗎?”
“能!一定能!”
焦裕祿兩眼閃了一下,接著又暗淡下去。他又長歎一聲:“唉!怕是不能了……”
一抹早陽投在窗戶上,徐俊雅給焦裕祿用梳子梳理著頭發。
門開了。大女兒焦守鳳來了,還帶了小兒子保鋼。焦裕祿喜出望外:“守鳳,你咋把六子帶來了?”
守鳳說:“爸,您好點了嗎?我來看您,保鋼非吵著跟了來。”
保鋼偎在焦裕祿身邊:“爸,我可想你了!”
焦裕祿拍拍他的小臉蛋:“真是好小子!”
又問女兒:“守鳳,咱蘭考淹了沒有?”
守鳳說:“沒淹!”
焦裕祿問:“真沒淹?”
守鳳說:“真的!去年冬天修的排水工程發揮作用了。”
焦裕祿有點不相信:“守鳳,你一定要說實話,蘭考到底淹沒淹?”
守鳳說:“爸,真的沒淹。您看看俺帶來的縣報,騙您俺寧願讓您打板子!”
焦裕祿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又開始疼了,他咬緊牙關,鎖緊了眉頭。他順手拿過一支雞毛撣子,頂在腹部。保鋼問:“爸你又疼了?”
焦裕祿說:“爸好多了。保鋼,聽姥姥的話不聽?”
“聽。”
焦裕祿問:“上幼兒園去了沒有?”保鋼點點頭。焦裕祿又問:“在幼兒園學啥唻?”
保鋼說:“學算術。”
焦裕祿說:“那我出個算術題考考你。樹上十隻鳥兒,來了一個獵人,嗵的一槍打下來一隻,樹上還有幾隻?”
“九隻!”
“錯了,樹上沒鳥了。”
“為什麽?”
“樹上的鳥兒一響槍全嚇跑了。”
他的眉頭再次皺緊,他用雙手按住肝區。保鋼問:“爸,你又疼了嗎?我給你唱個歌吧。”
他唱起爸教他們唱的歌:
小老鼠呀上燈台,
偷油吃呀下不來。
喵喵喵喵貓來了,
嘰哩咕嚕滾下來……
焦裕祿抱住保鋼,滿臉淚水!
8
遍野的桐花開了,蘭考大地成了桐花的海。
一天一地的桐花如彩蝶翩舞,新聞幹事小劉穿梭在桐樹林裏拍照。
陣陣歌聲裏,牛鈴響動,麥浪起伏。
小劉很快被鋤草的社員圍住了。人們紛紛向他問訊:
“劉幹事,焦書記咋樣了?”
“劉幹事,你啥時去看焦書記,帶俺們去看看他吧,他是為了咱累病的呀!”
“大兄弟,你要去醫院裏看焦書記,千萬別忘了代俺們問候他,俺們想他啊。告訴他,咱們的桐樹長得可好了。”
小劉說:“你們放心,我會把大家的心意帶到的。我拍些照片,就是為了讓焦書記看看。”
兩天後,這些盛花期桐林的照片就捧在了焦裕祿手上,
焦裕祿興致很高地看著:“小劉,咱們的桐林一開花,真好看呀!”
小劉指著一張照片:“焦書記,您看,這棵開滿花的小桐樹就是您栽下的。”
焦裕祿仔細端詳著:“好呀,我認不出了。”
焦裕祿示意小劉坐得近些:“小劉啊,我想問問……咱縣除三害的那組稿子,報社發不發?要是發呢,你就把這些照片挑選給他們幾張……”
小劉說:“這次我到報社送稿,專門問了一下,總編室的同誌說,蘭考的專版,暫時先不發了。”
焦裕祿問:“什麽原因?”
小劉說:“總編輯說:蘭考挪用了群眾的救災款,省裏通報批評了你們。那邊省委通報批評,這邊我們報社表揚您,太不協調,以後發不發由省委決定。”
焦裕祿停了一陣,一字一停地說:“這說明,我們的工作還做得不好。發不發……是省委的事,是報社的事……發了,對我們是個鼓舞,不發,對我們是個鞭策……”
停了一會,焦裕祿轉了話題:“小劉啊,前幾天,一連刮了幾場大風……又下了幾場雨……沙區的麥子打毀沒有?窪地的秋苗是不是淹了?”
小劉說:“咱縣封的沙丘,挖的河道,真正起作用了,連沙丘近旁的麥子都沒被打死,長得很好,窪地的秋苗也全保住了。”
焦裕祿問:“苗圃的泡桐栽了多少?”
小劉說:“林場育的桐苗,全栽上了,成活率很高,長得綠油油的。”
焦裕祿又問:“秦寨鹽堿地上的麥子……咋樣?”
小劉說:“我剛從那兒來,群眾都說:看咱這麥子,長得平坦坦的,像塊案板,這邊一推,那邊動彈。”
焦裕祿臉上露出笑容。小劉又說:“焦書記,機關的同誌和鄉親們都想來看看您。”
焦裕祿說:“小劉啊,千萬別讓大家來。我自己病倒了,不能工作,花了國家的錢,不敢再給同誌們、老鄉們添麻煩了。你也早點回去,跟同誌們把我的意思講一講,讓同誌們把勁用在治服三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