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心的感召

1

整修一新的城關水塘堤岸齊整,水平如鏡。養魚技術員胡大伯駕著小船在塘裏喂魚,看著一塘潑溂溂的金鱗跳躍,胡大伯心裏美滋滋的。心裏一美,就好想找個人說說話,正在這時,焦裕祿在塘邊下了自行車。

胡大伯見焦裕祿來了,忙把船搖過來:“焦書記,上船看看吧。”

焦裕祿上了船:“胡大伯,這魚苗長得怎麽樣?”

胡大伯說:“好啊,你看都快一拃長了,活蹦亂跳的。”

焦裕祿看著也樂了。這魚苗,是山東曹縣縣委書記老高幫忙給調來的,老高是他在南下工作團時的戰友,南下結束後,老高回了山東,他留在了河南。老高弄來的魚苗是白鱗鯽魚、山東大草魚,長得快,好養,不得病。

胡大伯說:“照這長勢,三五個月就能長到一斤來沉一條了。這幾十萬尾就是幾十萬斤。到過年能長到二斤多一條,收入就更大了。”

焦裕祿高興起來:“胡大伯,這魚養好了,勞模會上我給你披紅戴花。”

胡大伯說:“焦書記,你讓這垃圾大坑有了水、有了魚,等於給了俺十年陽壽啊。大躍進以前,俺就在這後坑沿養魚。後來養不了魚了,俺就在這坑邊修車,天天看著這地方,一做夢就是這裏有水了,有魚了,有荷花了,這夢現在成了真的了。”

焦裕祿說:“以後啊,咱再修上亭台樓閣,種上樹,種上花,後坑沿就變成大花園了。”

一條滾圓的小草魚一下子跳到了船艙裏,焦裕祿捉起它,誇讚著:“多喜慶啊,長得這麽精神!”馬上把魚放水裏去了。

2

在空曠的苗地上,夕陽又圓又大。收了工,朱曉坐在草屋門前拉二胡,他正陷在深深的痛苦中,胡琴聲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淒婉。吳子明用口琴給他伴奏,聽眾隻有一個,那就是二萍。她聽得十分專注,托著下巴,兩隻眼晴定定地看著天邊的落日。

焦裕祿和縣長程世平到苗圃來了,兩個人趕緊放下樂器迎過來,焦裕祿從自行車後座上搬下一袋大米,程縣長說:“你們是南方人,在這裏沒有米吃,焦書記很著急,用自己的工資托人在開封買回一袋米。”

朱曉說:“老焦,程縣長,太謝謝您們了。”

吳子明說:“老焦,領導想得太周到了,謝謝,謝謝!。”

焦裕祿笑了:“小朱啊,沒想到你這個林業專家還能把二胡這麽好!不簡單。”

他見屋裏掛著笛子和三弦,問吳子明:“小吳,你懂什麽樂器?”

吳子明說:“我喜歡口琴,吹笛子也能湊合。”

焦裕祿說:“好啊,我也喜歡二胡,咱們合奏一段怎麽樣?”

朱曉把二胡交給焦裕祿:“老焦,你拉二胡,我彈三弦,小吳吹笛子。咱們來一段。”

焦裕祿說:“中。”操起二胡,他問:“來段啥?”

吳子明說:“要不來段《南泥灣》?”

焦裕祿說:“中,就《南泥灣》!”

一曲終了,焦裕祿問:“老程,水平咋樣?”程世平說:“真沒想到,太好了。”

焦裕祿說:“好也不讓你聽了,咱們看看桐苗去。”

苗畦裏,新生的桐苗已經出土了,一畦畦,一行行,一片片,綠得發亮。焦裕祿很高興,披著外衣,膀子晃起來,大聲說:“好家夥,它出來了!”

程世平說:“真好呀,綠得擦了油似的。”

焦裕祿說:“小朱、小吳,咱們來算筆賬:五十畝苗圃,折合四十畝標準圃,一畝六百棵樹苗,共產兩萬四千棵桐樹。每棵葉芽枝分解,又可以發展到三十株,兩萬四千棵乘以三十,等於七十二萬棵!是不是這賬?”

朱曉說:“是這賬。”

焦裕祿高叫一聲:“好家夥!小朱、小吳,你們為咱蘭考可是立了大功了。”

停了一下,他又問朱曉:“小朱,張小芳來探家走了多長時間了?”

朱曉說:“她上月6號走的,一個半月了吧。”

焦裕祿問:“最近有沒有信來?”

朱曉說:“走的時候,她說她媽病了,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又給單位來信說她自己也病了,他給我來了幾封信,還寄了一個請調報告,讓我簽字。說在上海找了接受單位,把我也調過去。”

焦裕祿問:“小朱,你是怎麽想的?”

朱曉說:“老焦,我是不會離開蘭考的。我已經給她寫了信,表明了我的態度。局裏對小芳這麽長時間不回來也有看法,聽說還要給她處分。”

焦裕祿拍拍朱曉的肩膀:“小朱啊,張小芳是個好同誌,一個生長在大城市的女孩子,能選擇到蘭考來,就很了不起。這裏生活條件艱苦,出現一些思想波動,是很正常的。我去和農林局關局長談談,不要給她什麽壓力,我再寫封信給她好不好?”

朱曉說:“太謝謝你了老焦。”

3

離開苗圃,天還沒有黑下來。回縣城路上,焦裕祿和李林路過一片瓜園。瓜園一片鬱鬱蔥蔥,焦裕祿很興奮,問:“小李,這瓜園是哪個村的?”

李林說:“是堤口大隊的。”

焦裕祿說:“你看這瓜長得真喜慶!走,咱們過去看看。”他們就在路邊放下自行車,進了瓜園。種瓜的袁老漢正在整理瓜秧,焦裕祿打招呼:“大伯,天快黑了,還不收工呀?”

袁老漢說:“趁太陽下去這功夫,正好壓蔓哩。同誌,從哪兒來?”

焦裕祿說:“老韓陵。大伯貴姓?”

袁老漢回答:“姓袁。咱種了一輩子瓜,當了一輩子瓜把式,咱種的瓜,人稱袁家瓜,又沙又甜,可惜現在不是收瓜的時候,再過些日子來,你們嚐嚐。”

焦裕祿問:“大伯,這一年咱村糧食收成咋樣?”

袁老漢說:“收成不大好,一畝地隻打七八十斤麥子,麥後一決算,賣了公糧,除去種子和飼料,一個人分不到五六十斤,所以很多人家麥收以後就斷了糧。像咱這一片,沙地多,適合種西瓜。”他抓起把土:“咱蘭考風沙土比較多,靠黃河灘這一帶村子,全是沙性土,種西瓜又甜又沙。”

焦裕祿給袁老漢擰了支“喇叭煙”,替他點上火。他掏出個小本本認真記著。袁老漢問:“你們是誰?”

李林說:“這是咱們縣委焦書記。”

袁老漢笑了:“焦書記呀,這位同誌不說,俺還想你是外村來學種瓜的呢。”

路上,焦裕祿對李林說:“小李,堤口這個經驗值得推廣。明天你去生產資料公司,給他們調兩袋鉀肥,再買兩把瓜鏟給袁大伯送過來,我看他那瓜鏟,磨得剩下個茬茬了。”

李林說:“焦書記,袁大伯說得對,這一片沙土地,種西瓜和花生最合適了。可這些年搞以糧為綱,誰也不敢多種。”

焦裕祿說:“種什麽不種什麽,不應該是紅頭文件說了算,要因地製宜。花生和西瓜也是農作物,隻要能把土地真正利用起來,有收益,讓群眾能吃上飯,啥合適就種啥。蘭考大花生全省聞名,更應該多種。”

4

焦裕祿正在批閱文件,農業局關局長來了:“焦書記,忙呢?”

焦裕祿問:“老關啊,你是不是來說你們農業局那個大學生張小芳的事?”

關局長說:“正是。焦書記,這個張小芳太不像話了,她以為自己是個大學生,就可以得到別人的照顧,就可以不要組織紀律。這不是,她說她母親病了,請了一個星期探親假,可一個半月不回來。局黨組開了個會,建議處分張小芳。”

焦裕祿給他倒了杯水:“國家培養一個大學生多不容易呀,對張小芳同誌,還是要重教育。同時,要看到我們的工作方法有問題。她為治風沙獻計獻策,又主動要求參加了封閉沙丘的勞動,是個好同誌。缺點是有些脆弱,有些嬌氣。我給她寫封信吧。”

關局長說:“焦書記,行政上不給處分可以,她是共青團員,是不是給個團內處分?局團委今天晚上開會研究這個問題。”

焦裕祿問:“那個會我去聽聽,可以嗎?”

關局長說:“那太好了。你做過多年團的領導工作,有經驗,給我們正好傳授傳授。”

晚上八點,局團委開會,團委委員們一個個表情嚴肅。團委書記王小蘭先說:“縣委焦裕祿書記參加咱們農林局團支部的民主生活會,我們對焦書記表示歡迎。”

大家鼓起掌來。

王小蘭接著說:“今天我們專門研究張小芳同誌的問題。技術員張小芳同誌,以母親生病為由,請假回上海探親,現在已經快兩個月了,再不回來。目無組織紀律,很多同誌提出應該給她處分。大家談談意見。”

一個團員說:“張小芳太無組織無紀律了,快兩個月不回單位,貪圖大城市的優越生活,這樣的人,就該開除團藉!”

另一個團員說:“張小芳這人平時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經常讓家裏寄罐頭、奶糖等食品,滿腦子剝削階級思想,這樣的人必須處分。”

一個小平頭說:“她總是哼一些外國歌曲,也是資產階級思想。”

一個圍紅圍巾的女孩慢聲細氣地說:“我覺得吧,我們還是應該看到張小芳的優點,我覺得吧,她挺愛學習的,幹活也能賣力氣。我覺得吧,她還有一個優點,就是肯幫助別人。”

另一個女孩子打斷她的話:“你覺得什麽?張小芳的錯誤是原則問題,她那些優點,別人也都有。”

王小蘭說:“其實我也不願意處理張小芳,可是她太不像話了。我給她寫了四五封信,她一個字都不回,太不像話了,”

紅圍巾女孩說:“我覺得吧,她沒有回信可能有別的原因。”

王小蘭說:“什麽原因?就是想當逃兵。”

大家笑了。

王小蘭問:“焦書記您說應該怎麽辦呢?”

焦裕祿說:“我是列席你們支部生活會的,我的發言僅供你們參考。小張這個同誌,從那麽繁華的大城市上海來到蘭考,這件事本身說明了她是個好同誌,為了治沙,她翻閱了大量的資料,建議選用外國以瀝青覆蓋沙丘的辦法,雖無條件采納,也說明了她對改造蘭考麵貌的熱情。她親自參加了治沙戰鬥,不怕苦,不怕累,這些舉動,都是值得表揚的。張小芳是技術員,我們又缺技術幹部,很難得啊。我們必須正視現實,現在我們確實還很困難,南方的同誌來這裏工作吃不上足量的大米。小張這樣的青年,生長在大都市,對艱苦的環境不習慣,是可以理解的。這樣吧,我再給她寫幾封信,看看她的態度再說。”

5

兩個月前,張小芳回上海探家,就讓她媽扣下了。她媽壓根就不同意她去蘭考工作,這回看到女兒從蘭考回來,又黑又瘦,頭發亂蓬蓬的,身上穿的衣服像從土裏刨出來的,心疼得不得了,拉上小芳的舅舅,到處托人給她在上海聯係調動工作,腿都要跑斷了。她每天還要在郵遞員到來之前趕到傳達室,取小芳的信,隻要是蘭考苗圃的來信,統統扣押,悄悄鎖進抽屜裏,所以朱曉給張小芳寄來的那些信,張小芳大多沒有看到。隻收到了焦裕祿寄來的兩封信。小芳媽做的另一件重要事,就是讓大女兒上緊著給小芳張羅對象。大女兒在華師大圖書館,就介紹了一個學校裏的老師,人還不錯,做了幾年講師,快要晉升副教授了,小芳媽十分滿意,講好了今天到家裏來見麵。

此時,張小芳躺在**正看焦裕祿的來信,她默讀著,心裏就把焦裕祿那渾厚開朗的山東方言讀出來了:“張小芳同誌:你離開蘭考兩個多月了,大家都很牽掛你,願你早日康複。蘭考的生活條件很苦,你放棄繁華的大上海優越的生活條件,到這裏工作,是因為你有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業的雄心壯誌。你選擇了蘭考,不是選擇了一個職業,而是一個博大的理想。蘭考雖然艱苦,但這裏是你們施展心胸抱負的一個舞台……”

張小芳的媽進屋,拿來一個削好的蘋果:“一天到晚賴在**,儂起來幫我做些事體也好嘛?”

張小芳把信紙蓋在臉上:“媽,我心煩。”

小芳媽說:“儂舅舅給儂找的那個單位,儂也看過了,多好的單位啊,工資高,坐辦公室,又不費力氣。人家催著等回音呢。”

張小芳說:“那個單位是不錯,可媽,我學的東西用不上,不對口。”

小芳媽說:“不對口正好,對口儂就隻能上鄉村了。”

張小芳說:“那我四年大學不白上了?”

小芳媽說:“儂舅舅找到這個單位多不容易呀,費了好多勁,求了好多人,腿都要跑斷啦。”

小芳說:“媽,我對那個工作一點興趣都沒有。”

小芳媽說:“儂姐說得對,儂已經走錯了三步了,第一,一個女孩子,偏偏上了農學院;第二步,找了一個朱曉;第三步,去了蘭考。再好好想想吧。今天不說這個事情啦。小芳,儂姐給儂介紹的那位蘇老師,今天要到家裏來。別躺著了,起來準備準備。”

張小芳重新躺到**:“媽,我說了不見嘛。”

她媽媽說:“人家是大學老師,很快就副教授了,哪一點委屈儂呀?”

張小芳說:“媽我真的不要見嘛。”

她媽媽給她把被子揭開,削好的蘋果遞刻她手裏:“人家都到家裏來了,不見怎麽行?”

張小芳坐起來,吃著蘋果問:“媽,怎麽這些日子沒有蘭考那邊來的信啊?”

小芳媽說:“工資和糧票都寄來了,儂不是收到焦書記的信了嗎?別人的信沒有。”

張小芳說:“媽,不可能呀!”

小芳媽說:“還想著那個朱曉不是?他迷了心竅要在蘭考紮根。當初為儂跟上他去蘭考,媽跟說了多少回,儂不聽,去了蘭考,自己撞了南牆了吧。”

張小芳說:“媽,讓我姐幫我買張火車票,我回蘭考。”

小芳媽急了:“回去幹什麽,拎勿清。那麽艱苦一個地方,我女兒去了這幾個月皮都脫掉一層。不回了。哎,儂不是給那個朱曉說清楚了嗎?他留在蘭考,你們就分手。”

張小芳說:“媽,你把我關在家裏兩個多月了,我再不回去,要受處分了,我是國家幹部,有紀律的。”

小芳媽說:“讓他們處分好啦。儂在蘭考那個地方,說是工作,差不多等於是勞改啦。再處分還能到哪兒?儂工作安排好了,發個商調函就行了嘛。”

張小芳說:“我這次回去,隻是想見一見我們縣委書記老焦,他可關心我了,我說我病了,他一連來了兩封信,這麽好個人,我不忍心騙他。”

小芳媽說:“儂勿曉得他為什麽關心儂啊,就是為了讓儂早些回那個蘭考嘛。不回!”

這時,傳來按門鈴的聲音。小芳媽忙將小芳拉了一把:“快起來,去洗洗臉,蘇老師來啦。”她匆匆跑去開門,小芳的姐帶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人來了。他個子高高瘦瘦,穿一身筆挺西裝,戴眼鏡,文質彬彬。手裏拎著一大盒禮品。

小芳姐了說:“媽,這是蘇老師,在我們學校當老師。”

蘇老師躹了一個大躬:“伯母好。”

小芳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蘇老師快進來。”

蘇老師在客廳裏落了座,張小芳的姐問:“媽,小芳呢?”

小芳媽說:“在她屋,馬上就過來。”

張小芳出來了。她穿著很隨意的衣服,手裏還拿著一隻吃了一半的蘋果。

姐說:“小芳你看你,早告訴你蘇老師要來嘛,你看你,衣服都沒換。認識一下,這是蘇老師,華師大英語係老師,很快就要晉升副教授了。”

蘇老師站起身,很有風度地伸過手去:“蘇文章。文是文章的文,章是文章的章,就是文章兩個字。”

張小芳笑了。

小芳姐說:“蘇老師,我妹妹小芳是個不拘小節的女孩子,你看知道你來家裏,她還是連件衣服也沒換。”

蘇老師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淡淡妝,天然樣。這樣更好。”

張小芳說:“蘇老師,我是天然樣,但沒有淡淡妝。您不像在英語係當老師,像是中文係的。”

蘇老師問:“是嗎?”

姐推了她一下說:“小芳,你去換衣服,蘇老師跟你去豫園。”

6

豫園裏很熱鬧,人多的地方走路都得側著身子。蘇老師每到這個時候就去牽小芳的手,讓他牽了兩次,小芳有些不自在,就把兩手抱在胸前,蘇老師再伸過手來,卻找不到張小芳的手了。

在一個小吃攤前,蘇老師問張小芳:“吃不吃烤魚圓?”

張小芳搖頭:“不吃。”

蘇老師說:“很好吃的。我去買。”

他問售貨員:“魚圓一串好多錢?”

售貨員說:“三角。”

蘇老師說:“兩角好啦。”

售貨員頭也不抬:“三角就是三角。”

蘇老師討好地笑著:“人家都賣兩角的。”

售貨員臉上掛了一層霜:“那你去買好啦。”

蘇老師在攤子上拿起一串,說:“走過來了嘛,喏,這串小好多,兩角吧。”他丟給售貨員兩角錢,拿了一串烤魚圓,遞給張小芳。

張小芳說:“你吃吧,我真的不要吃。”

蘇老師說:“好吃的唻。”

張小芳捂著嘴使勁擺手搖頭,蘇老師自已吃了。又轉到一個賣梅湯的攤位前,蘇老師問小芳:“梅湯要不要喝?”

張小芳說:“不要。”

蘇老師說:“蠻新鮮的唻。我去買。”

張小芳說:“我不喝。”

蘇老師說:“蠻好喝的,去火。”

他問售貨員:“梅湯好多錢一碗?”

售貨員說:“一角。”

蘇老師說:“人家都八分。”

售貨員說:“全上海都一角。”

蘇老師說:“我在石庫門喝過,就是八分。”

售貨員說:“那儂去石庫門好啦。”

蘇老師端了一碗,拿出錢包翻了半天,找出幾枚硬帀:“隻有八分了。不是故意的,抱歉啊。”

他端著碗回轉身子,張小芳不知什麽時候走了。他端著碗尋找著喊叫:“張小芳!張小芳!”找了半天找不到。賣梅湯的追過來了:“儂把碗端哪兒去?少給兩分錢還想端走一隻碗。一隻碗九角錢哩。拎勿清!”

7

這天,張小芳的媽媽買菜回來,居委會老太太迎住她:“張家姆媽,有你家小芳的信。”

小芳媽說:“王大媽,小芳要問你有沒她的信,儂一定說沒有。”

王大媽說:“儂家小芳問過了。”

小芳媽問:“儂怎麽說的?”

王大媽說:“儂不告訴阿拉了嗎?阿拉說沒見。哎,張家姆媽,阿拉前天看見儂家小芳和一個人出去了,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啊?”

小芳媽說:“她姐介紹了一個,剛剛在處。”

王大媽問:“那她從河南回來啦?”

小芳媽說:“正打算往回調呢。王大媽阿拉上樓啦。”

張小芳媽媽上了樓,張小芳穿著睡衣走進來:“媽,有我的信嗎?”

小芳媽說:“沒、沒有。”

張小芳說:“這就奇了怪了。”

“一天到晚躺著,會悶出病來的。今天是禮拜六對不對?”媽媽說著話,背著身子,悄悄打開抽屜,把信鎖在裏邊。

“我也不知道,現在都過糊塗了。”張小芳也有些心不在焉地答應著。

小芳媽說:“跟蘇老師出去看看電影,散散心啦。”

張小芳說:“媽我一點都不想跟他出去。”

小芳媽說:“我看這個蘇老師對儂蠻好的嘛。”

張小芳說:“我對他沒感覺。不騙您,一點感覺也沒有。”

小芳媽說:“女人關鍵是要嫁得好哎。嫁個男人知道心疼儂,就蠻好啦。大學老師是大知識分子,收入穩定,家庭也不錯,做人也本份,依還挑剔人家什麽?”

張小芳說:“沒感覺,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

小芳媽說:“感覺是個什麽東西?念到了大學,花頭蠻多唻。”

張小芳說:“媽,我總覺得朱曉肯是給我寫信了。”

小芳媽說:“他寫不寫信阿拉怎麽會曉得?”

張小芳說:“開頭我隻收到他兩封信,以後再也沒收到過,這不對嘛。”

小芳媽說:“他不是說他不會離開蘭考嗎?話都說開了,還有什麽好說的啦。”

這個時候,朱曉背著一個大包來到張小芳家樓下。局裏有一個去上海出差的機會,焦裕祿讓他借這個機會來看看張小芳。

蘇老師拎著一兜水果也來到張小芳家樓下。

朱曉問樓下居委會的王大媽:“大媽,請問張小芳家住哪棟樓?”

蘇老師問:“你找張小芳?”

朱曉說:“是啊?”

蘇老師說:“那你和我一起走好啦。”路上,他問朱曉:“你從外地來吧?”

朱曉說:“河南蘭考。”

蘇老師“哎籲”了一聲:“蠻遠的!小芳以前在那裏工作,你是他同事?”

朱曉說:“是。小芳在那裏工作不是‘以前’,她現在也在蘭考工作。她探家期間生了病,我來出差,順便來看看。”

門鈴響了,張小芳的母親開了門。她見了跟在蘇老師身後進來的朱曉,吃了一驚:“這位?”

蘇老師說:“從蘭考來的,來找小芳的。”

朱曉躹了個躬:“阿姨您好,我叫朱曉,是小芳的同學。”

小芳媽說指著蘇老師說:“啊啊,你們還不認識吧?這是小芳的男朋友……”

蘇老師說:“我叫蘇文章,文是文章的文,章是文章的章,就是文章兩個字。”

朱曉怔一時住了。小芳媽說:“文章是華師大的副教授。”

蘇老師忙更正說:“現在還不是,還是講師。”

小芳媽說:“講師再進一步就是副教授嘛。”

朱曉問:“阿姨,小芳呢?”

在房間裏躺著的張小芳好像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她推開被子。

聽到朱曉的聲音:“我到上海出差,來看看她。”

她一驚:“朱曉!”

她一步跑到客廳,看到了朱曉,大吃一驚:“朱曉,你怎麽來了?”

朱曉問:“小芳,這是怎麽回事?”

張小芳說:“你聽我解釋。”

朱曉說:“小芳,我見到你總算放心了。我寫了那麽多信,你一封沒回,原來是這樣,你什麽都不用說了,我回蘭考了。”說完,他轉身走了。

張小芳在後麵喊:“朱曉!朱曉!”

她欲追下去,被她媽拉住了:“儂穿著睡衣哩,回來。”

8

等張小芳換好衣服追下來,朱曉早沒了影子。

一連幾天,張小芳在周邊的大小旅店裏都查訪遍了,又在火車站來來往往找了幾趟,都沒有找到朱曉。

她蒙著被子躺在**,一連三天不吃飯,她姐來勸她,她說:“你們一天不讓我回蘭考,我就一天不吃飯。”

她媽讓她纏得沒辦法,終於答應了她,並且給她準備起行裝來。張小芳又到圖書館裏查閱了一些關於治沙的資料,就在她從圖書館回家,在傳達室窗台上看到了一封她的信,是朱曉寫來的。

張小芳喜出望外,等不得上樓就把信拆開了。讀著信,張小芳如五雷轟頂,那是一封絕情的信。

踉踉蹌蹌上了樓,看見媽媽正收拾著一個個大包。

張小芳手裏捏著朱曉的信,坐在床前發呆。她耳邊響著朱曉信裏的話:“張小芳,你是一個可恥的叛徒!你不隻是背叛了我,背叛了你的理想,你是背叛了革命!我朱曉這一輩子不想見到你!你就等著挨處分吧!你就等著挨處分吧!……”

媽媽一邊哭一邊嘮叨著:“小芳,儂爸爸死得早,媽帶儂姐妹操碎了心。媽哪點不是為儂姐妹著想。儂看,給儂帶的奶粉、大白兔奶糖,還有最好的蘇打餅幹。還有花生醬、魚籽醬,鹵肝也帶得啦,到車上晾起,小心壞掉啦。水果也帶了些,柚子要記住吃一些啦,柑子是火車上吃的……”

張小芳說:“媽,你別操心了,我不走了。”

媽不解地說:“不走啦?儂絕食兩三天,哭哭鬧鬧的吵著回去,媽才依儂。又不走啦?拎勿清啦。”

張小芳躺在**,用被子蒙住頭。

媽說:“儂是為什麽事體?不走正好啦。”

這時,傳達室王大媽在樓下喊:“張小芳長途!蘭考的長途!”小芳一怔,下床披上衣裳衝下樓。

電話聽筒裏是焦裕祿的聲音:“張小芳嗎?我是老焦。收到我信了嗎?好不容易才查到你家樓下電話。今天很多想和你說話的人都在我辦公室裏,大家都想你,盼你回來。咱們治理沙丘很有成果,下一步土壤改良還等著你的方案呢。苗圃裏桐苗長得可好啦,你看了一定高興。”

接著是朱曉拿過了聽筒:“小芳。是我。我錯了,不該給你寫那封信,焦書記批評我了。其實小芳那些話不是我情願說的,我現在最想說的就一句話就是:小芳,我愛你……”

他哭得說不出話來,張小芳抱著聽筒也淚流滿麵。

聽筒裏換了王小蘭的聲音:“阿芳,我是王小蘭。咱們農業局團委被評為全縣模範團組織了,大夥都說這裏麵有你一份很大的功勞。大夥都盼你早點回來。”

一個男孩子大嗓門的聲音:“張小芳,聽不出俺是誰了吧?我張平啊!你小子快回來,再不回來我們打回上海去了啊!”

吳子明的聲音:“小芳,這幾天小朱難過死了,你原諒他吧。”

二萍也隻是一句話:“姐,你快回來吧,俺想你。”

張小芳抱著電話機痛哭失聲。

上了樓,她說:“媽,我馬上回蘭考。”

她媽一下子摸不著頭腦了:“儂不是不回啦?”

小芳說:“媽,我還是回吧。現在走,還能趕上車。記住,讓我姐給我單位裏拍個電報。千萬拍個電報,電報比我到得快!”

9

朱曉、吳子明、二萍把張小芳接回林場。一進場區就聽到了鑼鼓聲,眼前的場景讓她驚呆了。

看到林場裏搭著台子,掛著橫幅,上麵寫著:歡迎張小芳同誌歸來。

她定定地站住了。王小蘭、平頭、紅圍巾等一大群青年人迎上來,大家親親熱熱拉住她。王小蘭說:“張小芳,你可回來了。你瘦了呀,是不是真的病了?接到你姐發來的電報,就盼著你呢。焦書記說,局團委和鄉親們開個歡迎會,好好歡迎歡迎你!”

吳子明接過張小芳的行李:“走吧,大家都等著哩。”

歡迎會開始,焦裕祿致歡迎詞:“同誌們,同誌們,今天我們在這裏開一個歡迎會,歡迎一個戰士重新歸隊。張小芳同誌,是生長在上海大都市的一個青年,在學校裏是個高材生,她是揣著決心書來到蘭考的,背包一放,就在黃河灘上投入治理風沙和繁育桐苗的戰鬥。她工作非常出色,任勞任怨,肯鑽研、愛學習,是個好青年。”

張小芳的眼淚一串串流下來。

焦裕祿說:“張小芳同誌回到上海住了兩個月,她不是貪圖大城市的繁華,不是害怕這裏艱苦的環境,而是在融入這個集體的過程中,我們對她少了一些關心,才使她少了對這個集體的一些理解。現在她回來了,她以自己的行動表明了自己的選擇,與其說她回到蘭考是選擇了一個事業,不如說她是選擇了一個理想!張小芳,你是好樣的!”

大家起勁地鼓掌!

張小芳早已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