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借 錢
文生從縣裏體檢回來,美玉也從她的班主任周老師那裏將自己的分數打聽到了。小學考初中考三科,她的數學是滿分,語文和自然也都考得好,全鄉第二名。文生回到家的時候,美玉正纏著母親算學費的帳。
“我自己掙得130塊錢,哥哥掙的錢吃藥了,沒剩下多少了,你要給我和哥哥準備3000塊錢,不然,我們就讀不成書了。”
劉八妹一臉戚戚的,“你和哥的通知書下來了,再說吧。”
“哥已經檢查身體去了,還怕沒有通知書呀,我在全鄉考第二名,還讀不上初中麽?”
美玉正說著,文生回來了,文生對母親說:“娘,我的身體沒問題,我們胡老師說,我的分數超過中專分數線很多。百分之百能上中專。”
美玉說:“我剛才還和娘算帳,我們上學要3000塊錢。”
文生沒有做聲,心想,3000塊錢怎麽夠,我一個人就要這麽多。但他沒有把這話說給母親聽,他怕母親著急,說:“娘,離開學還有20多天,我再想辦法掙點錢去。”
劉八妹說:“你的病剛剛好一些,我不讓你去做活掙錢了,把身體弄壞了,就喊天天不應了。”
“我想了,還是給周伯伯家的紅磚廠砍柴禾,一天賣得三塊四塊也好。”
美玉說:“我一天砍兩百斤,也有3塊錢。”
劉八妹說:“8月,天氣太熱,弄不好就生病,你們在家做些家務活,學費,我慢慢想辦法。”
這天,劉八妹做活回來,交待文生和美玉:“我到你們舅舅家去了,明天才回來。”
文生以前去過舅舅家,舅舅家住在南溪村,離黃泥坡村有七八裏路,說:“天黑了,娘你明天去吧。”
劉八妹說,“趁著天氣好,把割回來的穀子趕緊曬幹才行。”
劉八妹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娘家隻有一個弟弟。弟弟是個木工,這麽多年來,弟弟農忙的時候在家中做陽春,農閑的時候,就在外麵給人家修房子,做家具,家中的事情由弟媳婦料理。他們隻有一個孩子,還在讀小學,日子過得還寬裕。劉八妹心想,兒子考上中專了,應該對舅舅、舅媽說說,報個喜訊,讓他們也高興高興。農村孩子,考上了中專,等於有了工作,這當然是件大喜事啊。劉八妹還有一個目的,向他們開口借點錢給文生做學費。
天黑了一大陣,劉八妹才趕到南溪村,弟弟出門做木工去了,家中隻有弟媳婦和一個13歲的侄兒。
弟媳婦見姐姐回娘家來,一邊給她倒茶,一邊問:“姐,天這麽晚了,你有事麽?”她知道,家庭困難的姐姐,沒事是不回娘家來的。
劉八妹老大一陣才說:“文生考上中專了。”“真的麽,考的什麽中專呀?”
“農校。我家文生說,農校的學費比較便宜。”劉八妹頓了頓,“美玉的考分也出來了,今年要去鄉中學讀書。”
弟媳婦這時已經猜出姐姐來她家的目的,剛才的那種親熱也就沒有了,說:“聽我家柳兒說,他們上初中的學費要700多塊錢哩。”
“柳兒也讀初中了?”
“和美玉一塊考試的呀。”“考得好麽?”
“考是考得好,隻是學費還沒著落。我剛才還對柳兒說,要他去找爹,到哪裏借點錢做學費,不然,書就讀不成了。”
弟媳婦頓了頓,“姐,你還不知道呀,去年我們家修了間廚房,花了幾千塊錢,欠下的帳還沒有還清哩。”
劉八妹知道弟媳婦是怕自己開!向她借錢,先用話封了她的口。說:“文生中專畢業,就參加工作了,我借下的錢,一定要還的。”
“姐姐,外甥考上中專,是大喜事啊。做舅舅的,要拿得出錢來,理當要盤送外甥讀書呀,還要姐借麽?”弟媳婦的話說得很乖巧。
劉八妹歎了口氣,眼淚就出來了,“你姐的命苦,姐夫去世,姐一個人盤養兩個孩子讀書,不容易呀,姐吃的苦,都沒地方說了。”“姐,我看你也不要霸蠻了,兩個孩子盤送不起,就盤送一個。農村沒有上過學的孩子,也不是沒有。再說,文生讀到了初中畢業,美玉也讀到了小學畢業,都算是文化人了,你的責任也盡到了。”
劉八妹說:“文生好不容易考上中專,要是不讓他讀了,前程不是被耽誤了麽。不讓美玉讀書也不行啊,這孩子心氣高,考試回來,就跟著他哥砍柴禾賣,掙學費。我要叫她別讀書了,還不曉得會弄出什麽事來呢。”
“又要讀書,又沒有學費,那又怎麽辦呢?”弟媳婦一臉的冷淡。“難啊。”劉八妹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兩人正說著話,劉八妹的弟弟劉樹生回來了。
劉八妹看著弟弟,親熱地問:“樹生,在哪裏做活,天這麽晚才回來。”
“在周家埡收工錢。柳兒說,還有半個多月就開學了。”
劉樹生問姐道,“文生和美玉考得好麽?”
“考得好哩,文生剛從縣裏檢查身體回來,他考的是農校,通知書過些日子就下來。美玉這次考了全鄉第二名。”劉八妹看著弟弟,十分焦急地說,“隻是,他們兄妹倆的學費,還沒有著落。”
“兩兄妹加一塊要多少錢?”“聽說要3000塊錢。”
劉樹生有些焦急地說:“3000塊錢,姐的確是難得湊夠呀。”
“我盤算來盤算去,隻能弄到1000多塊錢,還有1000多塊錢,真不曉得想什麽辦法了。”
“姐,你別急,慢慢想辦法。”劉樹生從口袋摸出一摞鈔票,“我今天收得300塊錢的工錢,你拿去吧。”
“柳兒也要學費呀。”劉八妹心裏想,還是親兄弟好。
“我們家,隻有他一個人讀書,我慢慢再想辦法。”劉樹生將錢遞在姐姐手中,“姐,困難是暫時的,就是借帳,就是賣房子,也要送外甥讀書,文生中專畢業了,參加工作了,就好了。”
“樹生,你姐夫去世之後,姐有了為難事,連個商量的地方都沒有。你這麽一說,姐的膽子就大了。我是想,文生要是考不上學,也就算了。考上了,因為家中拿不出學費,耽誤了他的前途,姐心裏過意不去啊。樹生,借你的錢,姐一定要還你的。柳兒今後上高中,讀大學,也要錢的,到那時,我要文生支援柳兒的學費。”劉八妹這麽說著,就準備回家,“我這就回去,文生和美玉還盼著我回去的。”
“姐,天黑一陣了,你就別回去算了。”
劉八妹看見弟媳婦板著麵孔站在一旁,說:“我還是回去,眼下農村的活兒緊,耽誤不得的。”就走到弟媳婦麵前,“這錢,我一定要還的。這是樹生做木工掙來的汗水錢。再說,你們家也不寬裕。”
弟媳婦隻在鼻子下麵哼了一聲,沒有給劉八妹好臉色。
劉八妹匆匆地走了。其實,她是準備在弟弟家住一晚,她就這麽一個親弟弟,自己心裏的苦處,眼下的困難,不對自己的親弟弟說,對哪個去說呢?不和弟弟商量,和哪個去商量呀!
這幾年,每到文生和美玉兄妹倆上學的時候,她就急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多少次,淚水染濕了枕巾。但那時兄妹倆的學費也不過千來塊錢,賣豬,賣雞鴨,賣糧食,還勉強湊得攏來,真沒有辦法想了,就賣一件兩件家具。這次是沒有一點辦法了。
劉八妹剛剛走出禾場,劉樹生家中就傳來“啪啦”一聲響,好像是什麽東西被砸爛了。接著,傳出劉樹生婆娘的吵鬧聲。
劉八妹不由得站住了,她心裏很緊張,生怕是因為弟弟借給自己300塊錢,弟媳婦找弟弟吵架。
“你這個剁腦殼的,自己的家都不要了呀,300塊錢,你伸手就給了你的姐。對你說,你不把300塊錢要回來,你就別指望在這個家裏過上安靜日子。”
“文生中專畢業,參加工作了,還怕還不起那300塊錢呀。”
“你那外甥女要上高中,讀大學,就不要錢了!”女人一副潑婦腔,“你那姐,心比天還高,窮得舀水不上鍋,還要盤送兩個孩子讀書。”
“我的姐,沒有你說的。”劉樹生吼道。
女人不知道又摔爛了什麽,“啪”地一聲響,接著,就聽見屋裏有撕打的聲音。
劉八妹的心裏仿佛在滴血,她踅身進了屋,將弟弟借給她的錢放在桌子上,說:“樹生,你們別吵了,這錢,我不借了。”
劉樹生攔住姐姐道:“這錢是我掙來的,你別聽她吵。"劉八妹含著淚水說:“姐不該來弟弟家借錢,你們的錢來得不容易,靠弟弟做木工掙來的,靠弟媳婦喂豬喂雞換來的,都是汗水錢,柳兒也上初中了,要花錢。做姐姐的,隻惟望你們夫婦和和睦睦,好好過日子,千萬別為我家的事吵架。”這麽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