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江河離開的這兩天,702所頗不平靜。他帶來的消息好比爆炸了一顆原子彈,強大的衝擊波震撼著每個人的心靈。幾乎所有的聚變人都不能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近20年來,他們的滴滴心血都融進了這片厚土,而且向國家呈上了累累果實;現在非但沒得到應有的報償,甚至來不及歡欣鼓舞,就被這個消息給打蒙了!然而,思維的慣性使有些人還在等候和觀望,希望這一切就像旅途中偶然遇到的一個溝坎,很快就會過去。也有不少人采取了保守的態度,僅隻是沉浸在痛苦的期待與仿徨之中。

但這畢竟是702所不得不麵對的嚴峻現實。走過了20年創業曆程的聚變人,又必須作出一次新的選擇。但是沉重的腳步應該向哪裏邁出?隨著核工業形勢的發展和變化,新的使命又落到了所領導肩上。江河的話,就是一種預示,一種警告,值得人們深思。為了盡快拿出一個異乎尋常的對策,所裏召開了中層幹部會,陣容之大,前所未有。要讓大家暢所欲言,對這關乎702所前途和命運的問題展開充分的討論。

會上,所領導先發表了開場白,一語道出全所職工的共同心聲:希望和困難並存,機遇和風險同在。挑戰在即,我們不能有絲毫猶豫,必須拿出一個周全的構想,讓聚變人不但走出困境,而且能夠展翅騰飛。

然後是百家諸子,意見紛紜。有人建議向部裏打報告,說明702所的特殊性,希望這次機構改革,能對702所網開一麵,另行考慮。也有人索性提出,直接給國務院打報告,把702所劃出未來的A工業總公司,另歸他屬,比如中科院或者其他什麽單位,總之是一個吃皇糧的地方。眾人都以特有的熱情,來申訴自己的有利誰人條件和優勢;用當年艱苦創業的精神,也不願甘當弱者,誰都相信路就在腳下來對待這次巨大的變革。。然而囿於思路的緊閉,們說來道去,還是希望國家能對702所另眼相看,不要把它放進改革的大盤子裏。而這顯然有違時代精神,難以辦到-

康峻山的心也在喘喊跳著,內心又掀起了滾滾熱浪。自從得知了這個消息,他就再也平靜不下來,甚至整夜都不能人睡,晝夜思索著這個問題。核聚變一直是他傾心向往和無限熱愛的事業,難道如今走人了絕境?原子能,這不是世界上赫赫逞威的能源之王嗎份它的問世,為那些擔心人類能源將會枯蠍的科學家們閃出了炫目之光,難道黨和國家竟看不到這一點?現在,我們的核聚變事業已經有了一個新的起點,有誰能對它忍痛割愛?也許,是到了應該選擇另一條出路的時候了!他也到了為發展核聚變事業,而不惜一切地呐喊和奔走的時候了!就這樣,沒有誰的命令,也沒有上麵交下來的任務,康峻山又勇敢地踏上一個新的征程,向另一個高地發起了進攻。他急不可耐地籌劃著一份重要報告。但是千頭萬緒從哪裏開路?一顆顆閃亮的珍珠散落在盤子裏,需要一條紅線才能穿起來……康峻山焦慮著,思考著,極力要推開那扇困難的大門。任何問題都像中子轟擊原子核一樣,隻有在痛苦的裂變中,才能釋放出巨大的能量。康峻山連夜到圖書館去查資料,從調查國外的研究所情況人手,並且決意先把規律搞清楚,規律就是解決問題的靈感來源。當筆記本上記下了密密麻麻的資料,他果真得到啟發,也摸到了這類事物的命脈。一個通宵下來,康峻山眼前一亮,是黎明的曙光?還是難題被解開的喜悅?他回到辦公室,顧不上吃早飯,急忙在桌上鋪開了一頁頁稿紙,寫下了一行行思想的火花。而那未來的一幕幕振奮人心的畫麵,也在他頭腦裏閃現著……

開中層幹部會時,康峻山已經是成竹在胸,並且把它當成了一場緊張而激烈的戰鬥。當大家的思路的聚焦點,都戲劇般地凝聚到一處時,他的思維也如翻江倒海,最終又升騰起了一種信念:不能把問題上交,也不能再因循守舊,走過去的老路。那是注定會失敗的,而且也不是中國當代科學家的風範。

當人們爭論最激烈的時候,康峻山“騰”的一聲站起來,大聲說:“我認為,大家的意見雖然好,但都沒有說到點子上。坦率地說,這次機構改革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果?我們的核聚變研究能否列人國家的正式計劃?這些固然很重要,但我們人微言輕,說什麽都不管用,那是國家去決定的大事。我們最關心的,還是702所的命運和前途。從根子上來講,當初國家的三線布局就有問題。我們是基礎研究所,不應該放在這個大山溝裏。我們走了20年的艱難之路,也許本來就是一個錯誤!”

鏗鏘有力的話語,斬釘截鐵的推斷,就像一股強烈的衝擊波,震動著整個會議室。氣氛也驟然凝結起來,所有的目光都直射到康峻山身上。大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眾人剛才一直在想如何解決問題,不料康峻山又提出一個全新的問題。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提出一個直達核心的間題,比解決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更重要,更需要創造性的想像力和科學的預見性。

康峻山的額頭上出現了晶瑩的汗珠,似乎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他鎮定了一下,繼續闡明自己的觀點:“我最近查閱了一些有關資料,發現了一個新名詞,叫科學地理學。它用很多雄辯的事實來說明,先進國家與發達國家的科研單位,基本都是靠近大城市,並且依托大城市來發展的。而我們國家卻偏偏相反,這裏麵有曆史的原因,也有人為的因素,誰也無法深究……然而現在,正是到了改變這一切的時候!江局長的話,我們應該聽明白了吧?今後即使像我們這樣的科研所,也要考慮轉民的問題。如果我們再不想辦法遷出這偏僻的地方,就會把自己困死在這裏!但是相反,如果我們利用這一機構改革的良機,向上麵提出這個遷移的大方案,那麽不管今後我們歸屬何方,都有自己找米下鍋的勇氣了!以我們所的技術力量和設備條件,即使轉民也有一定的優勢,說不定,這次轉機還能給我們搭上一個前進的階梯呢!”

他從容說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還沒坐穩,不同的看法,反駁的意見,就連珠炮一般地向他發來。康峻山耐心聽著,時不時做些解釋,但仍是堅持自己的觀點。不知是爭論的激烈,還是**的宣泄,人人臉上都泛出了紅光。很顯然,康峻山的說法代表了大部分人的思想。其實過去就有不少人這麽想過,但誰也沒有大膽到這種程度,敢於對過去20年的變遷做出否定。此言一出,恰如一座火山,人們心底憋了很久的話,都如地殼下的岩漿在劇烈奔湧,噴薄而出;並且像火山的溫度和壓力一樣,沿著科學的規律在不斷變化著,到後來,竟一致向康峻山的意見傾斜了……

有人說:“康處長說得對呀!上次一個法國人來我們所考察,從北京到省會,坐了兩個小時飛機,從省會到這裏,又坐了四個小時汽車。人家就說,好像是到了世界的邊緣,真是很難想象,在這裏怎麽搞科研呀?”

又有人說:“還有人才。因為地理位置的不利和生溉上的不便,我們所的人才流失嚴重,科技隊伍到了快要動**解體的地步。有人美其名日:孔雀東南飛。據說優秀的人才都飛到了東南沿海地區,那裏經濟發達嘛!”

還有人說:“是啊,我們所在這個偏僻的地方,確實不利於對外的科技交流。最近所裏來過不少外國科研人員,在這裏不但住宿條件差,通電話也不方便,打個長途都要進城。後來有些外國專家,就幹脆住在城裏,可是來所裏又不方便了,至少跑半個小時。如果我們能遷走,那真是解決大問題了!”

更有人欣喜地說:“如果真能遷到省會,依托大城市來發展,那不但能解決這諸多問題,興許我們研究所還能跳過龍門,展翅騰飛!”

他們說的這些問題,早就困擾著每一個聚變人。為了在這偏僻的地方紮下根來,702所付出了高昂的代價。首先是人才,近年來一直麵臨著鞏固和發展科研隊伍的困難。原有的科技骨幹嚴重流失,後續的新生力量難以補充。據人事部門的統計,702所流失的高級科研人才占了總數的1/4,而新分配的大學生報到率還不到30 %。人才的流失與新生力量的匾乏,極大地影響和製約了核聚變事業的正常發展,許多科研項目甚至無法進行。此外,大部分老專家來這三線已有20餘年,年近半百仍生活艱難,子女升學和就業等問題日益突出,經常讓所領導焦頭爛額。

其次是對外學術交流的困難。70年代後期,702所奉命對外有限製地開放,先後接待了來自英國、 日本、法國、德國、美國等國家的科研人員,均因生活措施的簡陋,而給外賓們帶來了許多不便,甚至造成了很不利的國際影響。還有對外協作與加工的問題,交通不便給702所的科研工作帶來了許多實際困難,一些在大城市裏很容易解決的問題,在這裏卻令人束手無策。

如今軍轉民的進程已不可逆轉,聽說國家也在進行三線建設的政策調整。一個“遷”字雖然重達千鈞,卻是一條依稀能看見曙光的路。會上眾人溝通一氣,對這個問題的探討已見端倪,康峻山的意見也得到了積極響應。所領導一錘定音,又把這個光榮任務交給了科研計劃處的處長,讓康峻山去全麵發揮自己的本事,爭取闖出一方天地。

康峻山領受了這個任務,心潮激動難以抑製,卻不知道該從何人手?他思考了一夜,第二天吃過午飯,就跑到所門外去等候江河,不料等到傍晚也不見人影。他急了,又沿著公路走了一段,腳下大渡河那飛濺的浪花,時時吞噬著他的視線。一直走到蒼山疊翠的邊緣,才碰上妻子謝若媛與江局長。他們乘坐一輛破麵包車,卻開得飛快,似乎知道有人在等候。遇上他,江河立刻下了車,在落日餘暉中向他走來……

“我猜想,會在所門外碰上你。”江河說,“是等不及了?有事情要跟我商量?”

康峻山上前幾步,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江局長,我確實有件事,要向您請教……”

“別說了,再讓我來猜一猜。”江河打斷他,唇邊掛著莫測高深的微笑。“你是不是想跟我商量,702所下一步的打算?你們何去何從的問題?”

康峻山一愣:“您真是猜對了!江局長,昨天我們開了一整天的中層幹部會,對目前的情況作了一些探討,還真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麽辦!所以我才趕來接您,希望您能幫助一下我們,給我們出點主意,指引一下方向”

康峨山有意這麽說,是想先聽一聽江河有什麽高招,不料對方未置可否,眉宇之間卻祖露出一片莊嚴的神態。康峻山注視著他,隻見在他視線凝聚的地方,亙古未歇的大渡河水拍打著陡峭的壁岸,遠方,蒼山嵐影融人了天空中那弧形的蔚藍……

良久,江河才緩緩說:“我想,你們研究所隻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走出這片大山!隻有走出去,才能得到更大的發展。”,

“您也這麽想?”一股灼熱感驀地湧上心頭,沸騰的熱血在康峻山心中激**。“真是不謀而合呀!我們的中層幹部會,也得出了這個結論!”

“但是,這也是一條非常艱難的道路。”江河麵色凝重地看著他,“三線建設曾經是國家的重點,這個政策在當時看來,無疑有它的特殊價值,不能完全否定……但在今天,調整這個政策已成必然。關鍵是你們研究所,符不符合這個調整的條件?能不能劃進這個調整的範圍?還有,無論怎麽調整,也不能影響整個核工業的大局。”

康峻山聽了,更是驚喜交加:“真有這回事兒?三線建設真要調整?”

“你們還沒聽說?”江河也有些驚訝,溫和的嗓音中帶著明顯的焦灼。“國務院的文件早就下發了,從中央到地方,都成立了三線規劃調整辦公室。部裏也接到了有關通知……難道沒通知你們?我還以為,你們早就知道了,這可是半年前的事兒了!”

康峻山發現,江局長向他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或許,這隻是他自己的一種感覺吧?總之,這件事的確有些蹊蹺。有關三線規劃調整的事兒,為何他們這身居天三線的科研所;竟然沒接到任何通知?也沒看到文件?康峻山不願多想,他已經下定了決心,隻要有這個可能,哪怕腳下的路布滿了荊棘,他也要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江局長,你能不能幫我們找一下這份文件, 飛廿我們能聽到黨中央的聲音?”康峻山盡量不動聲色地問,但是外在的平靜,又怎能遏止他內在的感情波瀾?

江河沒有立刻答應,他急了想,又眯起眼睛,幽默地說:。我想你自有辦法,何須我出手?剛才不是說了,你們省裏也有一個三線調整辦公室嘛!對部裏的很多人來說,702所就是遠在天涯海角,真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江河略帶提醒的說法讓康峻山深感意外,也給了他一個嶄新的啟發,他沉浸在一種臨戰前的振奮之中,同時也不乏深思熟慮的想法。“江局長,您說得對,但我們所是人微言輕啊!不知道您是否認識這方麵的人?或者您有什麽朋友,跟我們省的三線辦有交往……如果能給我們找一點關係,或許更容易進人吧?”

江河會心地笑了笑,又回身對一直沉默地看著他們交談的謝若媛說:“你老公真有辦法,他是咬定青山不放鬆啊!,)

“他就是這個脾氣。”謝若媛也微笑著說,欣賞著丈夫那偉岸如山的風度,“什麽事情到了他手裏,就非褥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好,我很欣賞你這一點,不惜貢獻我最寶貴的關係。”江河拍了拍康峻山的肩,“告訴你吧,我老爸跟你們省的三線辦主任魯庭軒,是老同學、好朋友……你可以直接去找他,就利用這個關係,應該沒問題。”

康峻山不再說話,隻是激動地握住了江河的手。真正的感謝都是無言的。在緘默之中,江河也感到了一種巨大的信任。謝若媛高興地看著這兩個男人,也欣賞著他們內在的力量和熱情。在他們的交談中,有同事間肝膽相照的赤誠,更有同行中惺惺相惜的深厚情誼。無論什麽樣的艱難險阻,都不能擋住他們奮力跋涉的步履。謝若媛突然想到,這就是所謂的事業心吧?如果她想按照潘雅書的話,也做一個事業型的女人,那麽麵前這兩個男人,倒是她的楷模。

當天晚上,康峻山立刻去找所領導匯報此事,謝若媛又把江河送回江州賓館。吃完晚飯,天空中飄起了小雨。謝若媛陪著江河走回房間,細雨飄飄灑灑地落到他們肩上頭上,沙石小路漾著一層清亮的水光,四周的廊台、亭閣和樹林、花草,也都變得像薄薄的剪影一樣空靈。遠處的市郊,火車那長長的汽笛聲在雨中聽來異常清晰。從什麽時候起,坐在一間舒適的起居室裏聽聽音樂,喝喝咖啡,放任自己的思維在小雨的沙沙聲中縱情馳騁,也成了一種難能可貴的生命奢侈、一種無法多得的人生樂趣呢?江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頓時覺得這蒙蒙細雨蘊含了無限生機……

他看了謝若媛一眼,含笑說:“你還不回去?這兩天累壞了,快去看看你女兒吧!”

“不忙,我還是把你送回房間吧。”謝若媛直率地說,“送佛到西天嘛!”

江河凝視著她,又想起她背後的男人。“你丈夫還沒回家吧?一定又是忙去了……我對他印象很好,他身上有許多優秀的東西,熱情、樸實。”

“人們都這麽誇他。”謝若媛抿唇笑起來,“可是對家庭來說,他未必是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爸爸……最多也就是二等吧,甚至是三等。”

“那是你的要求太高了廣江河撫慰地看著她,“其實每個家庭都有它的難處,一個科研工作者,一個聚變人的家庭就更是不易!我相信,聚變人的家屬都在背後做了許多工作,因此我們的事業才能取得成功!為了這一點,我應該謝謝你們……”

他的聲音很溫暖。在這個片刻裏,謝若媛竟無端地生出一種願望,好想跟麵前的男人探討一下自己的生活。但她猶像了一下,最終沒有這麽做。

“你還會再來嗎?”她這樣問時,又恢複了一貫的熱情。

“當然會。”江河肯定地說,“西部有這樣優秀的聚變人,我怎能忘記?”

他們在賓館樓前分手,江河看著謝若媛腳步輕盈地跑下了台階,樹梢枝頭掠過的那陣小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向後揚起,像一隻黑色的風帆……小風還在樹梢間瑟瑟搖**,細雨也在夜空中回旋穿梭。江河突然覺得,他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這裏,愛上了這片清新而又濕潤的土地。他想,他再也不會忘記這裏,不會忘記這個有如小雨般清新的女子,還有她那個思路敏捷、作風硬朗的丈夫。

康峻山當晚去找所領導匯報,所領導非常重視,為此立刻又召開了一個高層的緊急會議。康峻山把三線調整的事和江河的原話講了一遍,大家在震驚之餘,也有些慶幸,都說既然國家真有這個政策,那麽肯定是一個好事兒,當然是先調整先受益,隻是不知道現在事情進行得怎麽樣了?702所還能不能趕上這班車?會上當即決定,成立一個計劃調整小組,由副所長潘玉祥擔任組長,科研計劃處處長康峻山擔任副組長,而具體的任務,又落實在了康峻山的肩上。還決定次日就派車,讓康峻山去省城跑一趟,先找到那個三線辦,把情況摸清楚再說。會上又決定,有關這次機構改革與三線調整的事,都將嚴格保密,不能在所裏傳開,以免動搖軍心。

開完會後,潘玉祥陪著康峻山走了一程,他的神情由激動轉為沉思,似乎有什麽話要說,卻難以啟齒。康峻山略一思索,也明白了大概,“老師,是不是承業他……”

潘玉祥無奈地點了點頭:“我也是才知道,他已經辦好了調動手續……他不敢來見我,隻告訴了他母親,說是林豔通著他這麽做的!唉,沒想到我這個兒子,唯一的兒子,他還是離開了核工業的隊伍,當了可恥的逃兵……”

康峻山心裏也很不是滋味,他伸手抓住了一片雙落下來的黃葉,捏在手裏搓得粉碎,語調卻盡量從容:“老師,您也別再為這事煩惱了,兒子大了,總是要走他自己的路……但我相信,隻要我們能趕上這班車,也遷到大城市裏,並且發展起來了,所有調走的這些人,他們都會後悔的;後悔離開了702所,離開了我們聚變人!”

潘玉祥拍了拍康峻山的肩,滿懷期望地看著他,“小康,這次就看你的了!”

“放心吧!”康峻山心裏沉甸甸的,但回答卻是斬釘截鐵,“我一定努力完成任務。三線辦就是個鐵堡壘,我也要想辦法撬開門,打進去!”

潘玉祥看著自己心愛的學生,他英俊的臉上煥發著剛毅而自信的神采。目送著康峻山在夜色中推出自行車,走出了所大門,潘玉祥的心裏也變得踏實起來,相信他的學生那一雙長腿,定能給702所蹬出一條通天的大道。

但康峻山卻沒想到,事情一開始就很不順。他坐車進了省城,先去國防工辦打聽詳情,又在一家賓館找到了三線辦公室,不料魯主任不在,據說去北京開會了,而且會期很長,十天半月也回不來。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中年人,態度很好,還替他們惋惜,說第一批調整與遷出山區的院、校已確定,沒有702所。他又說:“這項工作已進行了半年多,現在全部調整計劃都出來了,正準備上報,也沒有你們所……我們還奇怪呢,說怎麽702所沒動靜?你們不是基礎研究所嗎?更應該遷出那個大山溝!”

康峻山一聽很著急,但又不能牽連到A工業部,雖然現在看來,部裏作梗的嫌疑很大,但不管怎麽說,還是自己的消息不靈所致。他忙說:“請三線辦再考慮一下,能不能把我們所給列進去?這事兒確實怪我們,那個大山溝裏,真是什麽消息都不通……可事已至此,怪誰都沒用了,隻希望三線辦能考慮702所的具體情況。這是一件對國家對人民都有利的大好事,如果給我們這個機會,我國的核聚變研究一定能騰飛!”

中年人既同情又為難:“這個情況我們了解,可我也幫不上你們的忙。這事兒呀,還得直接去找魯主任。反正這趟車已經開了,趕不趕得上,就看你們所的運氣了!”

康峻山問明了魯庭軒回來的確切日期,就回所裏了。一路上他懊悔不已,為什麽沒有早點得知這個消息?為什麽沒有跟省裏多保持一點聯係?他這個搞計劃的處長,確實也有點責任。回到所裏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刻,這個遠離大城市和現代文明的研究所,隱藏在花樹茜鬱和綠竹扶疏之中,顯得異乎尋常的靜寂與莊嚴。康峻山知道,所領導還在翹首以待,但他卻讓他們失望了……

盡管嚴格保密,但機構改革和三線調整這兩件事,還是很快就在所裏傳得沸沸揚揚,又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有些人耳朵長,不知怎麽又打聽到確切的消息,說702所趕掉了這班車,沒有列人那個遷出三線的調整計劃。一時間人心浮動,議論紛紛……有人連夜起草請調報告,更有不少人找到所領導,當即要求調走。所裏又召開了緊急會議,這次是研究向下的對策。但是應該怎麽辦?似乎誰的心裏都沒有底。靠耐心細致的說服教育,或者個別打通思想嗎?好像不管用了!預先給大家許個願,說我們一定能遷出這大山溝?那更是不允許!會上人人的臉上都布滿了陰雲,互相傳遞的目光也交織著優鬱和擔心。曾經曆了多少崢嶸歲月,而始終堅定、成熟的聚變人隊伍,仿佛一夜之間就成了一盤散沙!領導階層也不堪重負,隻能反複叮囑康峻山,一定要抓緊時間,再去多跑跑三線辦。看來要是趕不上這趟車,702所就無法絕處逢生了!

從楓葉紅盡到秋風蕭瑟,康峻山又跑了好幾次省城,但卻陰差陽錯的,始終沒能見到那個起著決定作用的魯庭軒。老主任似乎也很忙,總在風塵仆仆地四處奔走,為調整三線建設而不遺餘力,卻偏偏沒有來關注過702所。後來康峻山想方設法地打聽到了他家裏的住址,決心在他家門外守候到底,一直等到看見他為止。

那是一個秋末冬初的下午,天低雲重,狂風怒吼,卷地而起的黃沙紛紛撲麵,劈頭蓋臉地打在風擋玻璃上。送康峻山的這輛車裏還坐著潘承業,他已辦好了一切調動手續,想搭順風車進省城。康峻山欣然答應了,並且讓昔日的好友坐在自己身邊,又讓司機把車開快一點,以便在天黑前趕到目的地。

潘承業好像是衣服穿少了,在冷風中不斷搓著手,又觀察著康峻山的臉色,問:“聽說你們跑得很不順?也許所裏這次沒希望了,是吧?”

康峻山麵無表情,心中的熱浪卻衝湧而起。此時此刻,他很想聽聽好朋友的心聲。“如果我真把這事兒給搗鼓成了,你還願意調走嗎?”

潘承業目光流連地望著窗外,苦笑著說:“如果你們也能遷到省城,我當然不想調走,畢竟我對702所,還是有感情的,但是峻山,你可別怪我烏鴉嘴,我看這次所裏沒希望了!這也是我們的命吧?就因為身在這大山溝裏,所以才信息不通,竟連這麽重要的情報都沒能得到,白白錯過了一個大好的機會!”

康峻山卻沒有絲毫泄氣,對自己研究所的責任感,對事業的堅定信念,此時完全融會在一處,給了他極大的鼓舞。他微笑著說:“我跟你不一樣,對這件事我很樂觀。黨和人民不會不管我們的,這個問題一定能得到解決!”

“你呀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呢?”潘承業惋惜地看著他,無比誠摯地掏出了心窩子話,“眼下時局正在瞬息萬變,而你卻有點跟不上形勢……難道你就沒想過,為了你心中的理想和事業,你正在付出生命的代價嗎?你現在也該滿40了吧?人生還能有幾個40歲呀?你還不為自己活一回?”

康峻山揉了揉布滿血絲的雙眼,又仔細地看一眼好友,他不允許自己的光榮夢想,被這樣毫不留情和不加珍惜地打碎。“承業,看來我們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是完全無法統一了!為了理想和事業,我心甘情願地付出一切,包括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人生。”

在這非常時刻,康峻山甚至願意付出幾倍於生命的代價,隻要核聚變研究能得到正常發展,隻要他心愛的研究所能夠騰飛。當天晚上,他還是沒能見到魯庭軒,此後又一連跑了好幾次,還是沒有任何結果。康峻山幾乎天天來往於省城和702所之間,一路風塵,一肩重擔,他拋卻了所有的紛擾,隻剩下高度的責任感。

又一個冷雨敲窗、殘葉飄飛的夜晚,天還沒有黑盡,整個大院就已經寂寥落寞下來,隻有秋蟲在草棵與花壇裏啾啾地低鳴。康峻山讓司機把車停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裏, 自己啃著幹麵包,就著帶來的保溫杯裏的濃茶,突然覺得右胸前火辣辣地刺痛……他沒有多在意,仍在心裏盤算著,如果今晚能見到老頭子,他應該說些什麽?

“康處長,咱們這是第幾個晚上了?”司機也啃著幹麵包,不抱希望地問,“這個老頭子,他怎麽也是不著家呀?連著好幾天都沒回來過……”

“人家也是為革命而東奔西走歎!”康峻山風趣地回答,“今天不管多晚,我們也要等到他,再不能放空回所裏了,你說是不是?”

司機點點頭,又讚歎地看著他:“康處長,真有你的……希望咱們這次能辦成!”

“一定能成!”康峻山堅定不移地說,“為此我豁出去了,什麽話都敢講!”

正說到這裏,突然看見一個有些駝背的身影,緩緩向他們走來。康峻山心中一激靈,立刻拉開車門跳下去,跑到那個老人身邊。“請問,您就是三線辦主任魯庭軒嗎?”

老人抬起頭來,一雙冷靜睿智的眼睛直視著他:“我就是……你是誰?”

“哎呀!”康峻山高興地緊緊握住了老人家的手,“我們是702所的,找了您有大半個月了,今天才算在這兒碰上了您!”

“不是湊巧碰上的吧?”魯庭軒幽默地說,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你們的事兒呀,我都聽說了!你們是有意在這兒等我的?走,快進屋吧!”

康峻山興奮地吩咐司機留在原地,然後扶著老人家進了樓。他知道魯庭軒很忙,便立刻抓緊時間,在樓道上就把自己的來意講了一遍。他說我們的受核聚變研究,是一項難度很大的基礎性尖端科學研究項目。核聚變研究及其相關中間技術的開發和應用,都必須依托於科學技術發達、工業先進、交通方便、信息靈通的大城市。為擺脫因地域條件等不利因素帶來的科研外困難,科技人員流失嚴重和發展遲緩的困境,將702所的核聚變研究和技術開發主體部分遷建到省城,以加強國內外的合作與交流,將有利於核聚變研究事業的發展與核中間技術成果的推廣和應用,為本省和省城的經濟建設發展與科學技術進步,做出優異的服務和最大的貢獻……

那天晚上,康峻山並沒有提及江河父親與魯庭軒的關係,也沒有費多少唇舌,就說服了通情達理的三線辦主任。老頭子在自己那陳設簡陋的家裏,眯縫著眼睛凝視了康峻山一會兒,微笑著說:“小夥子,你很會說話,看來我們三線辦把你們702所給落下,真是犯了一個大錯誤呢!”

康峻山連忙謙遜地笑道:“有這麽一點意思,不過呢,這事兒全怪我們……是我們所信息不靈,才給耽誤了!當然,這也更加說明了,702所為什麽必須遷走的原因。如果今後把更大的事兒給延誤了,我們怎麽對得起黨和人民?”

魯庭軒哈哈大笑:“是啊,再有那樣的事兒發生,我也難辭其咎啊!小夥子,雖然你把責任都給攬了過去,但我們三線辦還是罪不可恕啊!你們所的情況,我也很了解,你們當然應該列人這次規劃調整的範圍……這樣吧,為了彌補這一點,我就大方一些,提出一個補救措施。你看,你們所呢,趕快打一個報告給我們,把遷出三線的理由盡量說得清楚一點,充分一點。我們呢,也立刻補報給國務院三線辦,爭取讓他們盡快批準。至於這調整的經費嘛,你們也要做一個預算。不過我可以初步決定,由我們三線辦出60%,你們所自籌40%,你看怎麽樣?哎,其他廠礦企業的調整都是撥改貸,他們可沒有享受到這樣的待遇啊!”

這真是一個意外之中的大驚喜,康峻山幾乎要跳起身,擁抱這個可愛的老主任!他控製住自己的極度喜悅,連忙回答:“我想沒問題。但我要立刻回所,去向領導匯報……最晚在明天下午,一定會給你們一個答複!”

魯庭軒起身把康峻山送至門口,還詼諧地拍了拍他的肩:“我猜你準是在我家樓下,等候了好幾個夜晚吧?小夥子,我很欣賞你,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702所了,就給我打一個招呼,我馬上起用你,並且委以重任!”

康峻山也風趣地說:“沒有這個可能了!我們所要遷到省城,就連那些調走的科研人員,也會千方百計地想調回來。‘老主任,我衷,合地感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