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天盡頭冉冉落下去的一輪夕陽,給周圍的一片片雲朵抹上了絢麗的色彩,如同一顆顆燃燒的心,釋放出來的熱量使他們滿臉飛霞光。在北京來的首長,又是自己的老同學和學友麵前,真是有太多的話要講!
這是半官方召開的一次同學會,江河欣然同意參加。他在702所有那麽多清華大學的老同學,倘若一個個去看望他們拜訪他們,時間肯定不夠。他也沒想到,這種敘舊形式的茶話會,竟然爆發出熱烈而不可遏止的情緒。江河也十分感慨,同學們來到這荒僻的“三線”,艱苦創業、努力奮鬥了十幾年,取得的成果之大,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整個研究所本該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歡樂中;人們本該在歡聲笑語中,高高舉起手中的酒杯來慶祝勝利,分享這份榮耀。然而酒還沒喝,聚變人的眼淚卻先滴進了酒杯,而杯中酒也並沒變得更清香,更醇美,反倒充滿了苦澀……
江河走進會議廳,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黑壓壓的一屋人,個個都睜大了眼睛,向他射出了希望之光,個別人的目光甚至有些淒涼。他竭力控製住自己的激動,辨認著那一張張被歲月改變了、但還依稀認識的臉龐,努力叫出了同學們的名字,居然大多數都叫對了。這也是江河的本領,他有著驚人的記憶力。落座後,他又生出一分感慨。身居高位又生活在北京的他,似乎比在座的同學們優越了許多,人生之路也順暢了許多;然而正是這些看上去不太起眼,已經被生活的磨難壓彎了腰的同學們,卻撐起了我國核聚變事業的一片天,說起來,還是應該他來羨慕他們!江河能看出來,同學們正憋足了勸,準備向著下一個目標邁進,而他卻在此時,給他們帶來了一個壞消息,無形的重負又將壓在這些創業者身上,為此他深表遺憾!
果然,等所領導發表了一番前言,同學們也一一上前寒暄後,大家便紛紛打聽這個新的傳言,問他是真還是假?換了別的地方別的場合,江河也會像一些官員那樣敷衍搪塞,或者緘默不語,不願去觸動這一根敏感的神經。但是今天他不能,麵對著這些殷切的目光,滿懷希望的臉龐,他又怎能撒謊?何況這事兒已經擬文下達,估計幾天後所裏就會收到,他現在吐露實情,也不算違背了保密原則。
於是他坦率地直言相告:“這件事很快就要下文了!說不定文件正走在半道兒上……根據國家經濟改革和精簡機構的需要,A工業部將撤銷,成立A工業總公司。這樣做也有好處,過去是政企不分,很多事情都不便處理。現在分工明確了,倒好辦了。隻是像你們這樣的研究所,應該何去何從,還沒有考慮到那一步。”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被這晴天霹靂打蒙了!原本有些沉悶的空氣也變得過分活躍,大家都漲紅了臉,七嘴八舌地發問。情況明擺著,部改公司,那是要創收要講效益的!而研究所隻能靠經費撥款,這個矛盾又該如何解決?一時間,江河竟應付不了這亂紛紛的局麵,他就是三頭六臂,也無法把人們的問題理出個頭緒來。突然,一道沉穩的聲音響徹了全場。江河看時,隻見說話人是該所的科研計劃處處長,一個姓康的較為年輕的學友。江河對他的直觀印象是精明能幹,於是聽他講下去。
“江局長,有一個問題我不明白。我們所是1966年遷來的,在西部成立了我國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核聚變研究所。通過將近20年的努力,我們研究所已經有了全麵的發展,拿出了上千項科研成果,包括‘中國環流器一號’這樣的大項目,在國際上備受矚目,也多次受到國家的獎勵。可以說,我們研究所為國家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如今,我們這個研究所已經成為中國的核聚變研究基地,而且形成了一支優秀的科技隊伍,也是中國搞核聚變研究的生力軍。難道說我們這樣的隊伍,今後居然也要找米下鍋?還是讓全所的人都去喝西北風?我們能不能得出這麽一個結論:黨和人民要拋棄我們了?國家也不再需要核聚變這項事業了?”
在康峻山的一生中,從沒說過這樣激烈又針鋒相對的話,其憤債不平的心情可想而知。雖然從他的每一句話裏,都能看出他對核聚變事業的無限熱愛,但是坦誠到這個地步,還是讓人心驚。江河思忖,以康同學的情況來看,他不該是這麽一個冒冒失失、講話隨便的人,或許他是假作試探?要不就是另有企圖?然而這番話就像平地,聲春雷,長久地震**著人們的心,很多人灑下了傷心的淚水,不止一個老同學痛哭出聲……
人們怎能不傷感呢?事到如今,他們經過多少艱難曲折,多少辛勤勞動,終於在核聚變事業上邁出了艱難的,也是神聖的一步,正準備高歌猛進,卻傳來一個令人失魂落魄的消息——A工業部要撤銷了!像702這樣的研究所,不但今後的科研經費沒著落,甚至連吃飯也成了大問題!難道這十幾年的變化,不但我國的核聚變事業跟一些國家有差距,就連這些科研工作者的生存觀和價值觀、人生觀,也大大落後了嗎?這時的會場好似炸開了鍋一樣,許多人都激動地站起來,一句句質問就像燒燙了的一顆顆石子兒,甩向今天的會議中心江河。
“我們為了核聚變事業,舉家遷到這大山溝裏來,容易嗎?現在吃了十幾年的苦,突然告訴我們,這苦是白吃了!誰受得了啊?”
“過去我們那麽辛苦,但是毫無怨言,還不是想到黨和人民……現在可好,黨和人民不要我們了!我們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當初我們走進這大山溝,是有一種為子孫後代的精神在激勵著我們……現在呢,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們的精神寄托也垮了!”
“這裏早就流傳著一句話,毛主席號召我們獻青春,獻完了青春獻子孫。誰知道這一切都是白費工夫!早知如此,我們又何必來蹲這大山溝?”
江河並不是決策者,現在他卻要麵臨這一切責難。但他是在場的唯一一個部裏的官員,又隻好耐心地解釋:“你們別誤會,撤銷A工業部,並不意味著國家要拋棄你們,黨和人民不需要核聚變事業了!換一種方式來進行管理,照樣搞科研嘛!不過呢,借這個機會,我也要向大家提前吹吹風:今後除了機構改革,國家還會調整有關政策,經濟改革的戰略重點也要轉向民用。哪怕是科研項目,如果周期太長,也得量力而行,甚至暫緩、暫停……你們所也是一樣。我這次來也有這個目的。固然要聽聽大家的意見,但中央的這個精神,也要請大家好好琢磨一下,以便有個思想準備。”
這下子,全場更像是一鍋滾開的水,全都沸騰了!難道核聚變研究也要緩上甚至暫停?江局長這番話,到底什麽意思?但不管人們如何詢問,這位老同學卻再也不肯透露一句,他不斷微笑著說:“對不起,我已經說了很多了……正是因為我有這麽多老同學在場,而且你們又做出了那麽多驚人的成績,所以我才透露這些,讓你們早做打算。要是再講下去,那我就違反組織紀律了!”
所領導看看時間不早,而人們的情緒已經很難控製,也怕再出什麽問題,連忙宣布散會。走出會議廳,江河的眼睛濕潤了。曆時20年,他的老同學們終於取得了豐碩的科研成果。雖然他剛才來不及跟他們一一細談,但是他已經看到了他們身上所發出來的星光般的亮點,如此璀璨耀眼。而正是這無數的星光,構成了中國科學界燦爛的銀河。現在他怎忍心看這星光消逝、銀河暗淡?江河在心裏暗自下定決心,隻要有可能,他一定要想辦法幫助他們。
謝若媛也參加了這個同學會,但她隻是列席,坐在角落裏,沒資格發言,當天晚上,她又接到一個重要任務,陪同江河去本省的一個反應堆研究基地視察。雖然在本省,但也有好幾個小時的路程,所裏專門派了一輛越野車,那也是702所最豪華和性能最優越的一輛車,送江河前往。李心田選擇謝若媛擔綱此行,是因為所裏馬上要召開中層幹部會議,緊急碰頭,商量“對策”,在這關鍵時刻,誰也不能走開。此外,辦公室主任也覺得謝若媛有兒分特別,她不懂人際關係,甚至不通人情世故,對上麵來的人沒大沒小的。但正是這樣的人,也許才能成為眼下最時髦的“公關小姐”呢!
又一個秋風送爽、豔陽高照的好日子,謝若媛高興地陪著江河上了路。她沒想到在本省的另一個方向,連綿百裏的莽莽群山之中,還簇擁著另一個核工業的科研基地。越野車行駛在崎嶇難行的山路上,江河也在間自己這個問題。他久久地凝視著車窗外馳過的參天古樹,以及怪石嶙峋的崇山峻嶺,心中**起了一層層浮想的漣漪……
為了打破車廂裏的沉默,謝若媛果真拉起沒大沒小的架勢,跟江河聊起了天。“哎,江局長,昨晚的同學會,我參加後頗有一番感慨呢!”
“哦?你有什麽感想要發表?”江河回過頭來,也頗感興趣地望著她。
謝若媛笑道:“你看人跟人多麽不同呀!你們都來自一個著名的大學,也許還是同班,但現在的情況卻是天壤之別!所以有人說,你是個命運的寵兒……”
“是嗎?可我過去的坎坷經曆,有誰能知曉?”江河又轉頭望著窗外的大青山,輕聲說,“我大學畢業,正好碰上那個動亂的年代。因為父親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我也受到了牽連,被分配到大興安嶺,在一個伐木場裏當會計。很湊巧,班裏的一個女生也是因為家庭問題,分到了山下的一個小煤礦裏當會計。我們可都是堂堂正正清華大學核物理專業的高才生啊!但那時,有誰理會你呢?為了跟一個唯一認識自己,也了解自己過去的同學會會麵、聊聊天,來個精神會餐,我每逢星期天都要翻山越嶺走上好幾個小時,到山下去見這個女同學,我們倆就在那種特殊的情況下,走到了一起……後來調回北京,她才有機會搞專業,而我也能歸隊,回到了A工業部門。”
謝若媛有些吃驚,又問:“那你的父親呢?聽說他是高級幹部?”
江河微微笑道:“不,他隻是一個高級工程師,在中央某個部1.7工作……哎,他原本是搞交通的,他要是到了這裏,一定會為這兒的交通路況擔優。沒想到我們在搞四個現代化,卻還要翻山越嶺,才能去視察一個科學研究所。”
“是啊,俗話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嘛!”
“那我就要間一句,我們為什麽要把這些從事現代科學技術研究的單位,放到這羊拉屎都難的地方?”江河的情緒有些激動,“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謝若媛沒想到,對方會提出一個這麽尖銳的問題,她當然無法解答:“我想,這也是曆史造成的吧?”
江河長吐了一口氣:“那我就相信,現在已經到了改變這一切的時候……”
正在這時,隻聽見“嘩啦啦”一陣聲響,風擋玻璃突然綻開了無數道細小的裂紋,車廂裏頓時光線模糊。江河和謝若媛還沒反應過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司機已經踩了刹車,把車輕輕停下來。
“不好!”他叫道,“風擋玻璃碎!”
“怎麽回事兒?”謝若援嚇了一跳,坐在位置上不敢動彈。
江河卻大膽地伸出頭去觀察著,“好像是從山坡上,掉下來一穎石子兒,因為力量太大,就弄碎了玻璃。”
不知道這塊石頭是山風吹落的?還是有人故意扔下的?它分毫不差地砸在了關鍵部位,竟使這輛越野車陷人不妙的境地。司機焦躁地想重新點火,車身一搖晃,已經粉碎的玻璃就小片小片地震落,司機索性戴上手套,把玻璃碴全都推到車窗外。
“這下爽快!”江河笑道,“成了18世紀的敞篷汽車了!正好兜風……”
謝若媛卻驚慌失措地叫起來:“我們是不是走不了啦?”
“可以走。”司機說,“也必須走,離目的地不遠,到了再想辦法。”
“對,隻能往前走!”江河沉思著說,“這是在前進的道路上,總會碰上的障礙!”
由於車上坐著北京來的首長,接下來司機把車開得小心翼翼。盡管如此,當他們又走了幾公裏路,終於到達那個研究所時,大敞著的風口裏灌進來的塵土,已蒙了車上人一頭一臉,讓等候多時的研究所頭頭腦腦們大吃一驚。
這個研究所用了六年的時間才建成。在一座巍峨大山的屏障下,一片建築群拔地而起,高高聳立的水塔和乳白色的辦公樓參差錯落。細看之下,管道縱橫,車輛穿行,隱約還有機器在轟鳴,一派勃勃生機的景象。遠遠看去,綠樹掩映之中另有幾棟紅牆灰頂的家屬樓,看來它和702所一樣,都是遠離城市,又自成一體。江河踏進這個研究所,就覺得曆史在驚人的巧合。為什麽這種類型的科研所,都被雪藏在高山峻嶺之中?是為了考驗科研人員的堅強意誌?還是革命工作的需要?難道在現代化的大城市裏,就不能進行這些科學研究了嗎?為什麽國外卻不同?他們的高精尖科研所,都分布在大城市周圍,與現代經濟水乳交融。江河考問著自己,深深感到肩上擔子的重量。這個研究所和702所麵臨的情況一樣,他們能否禁得起這次機構改革的衝擊?國家的這一變革又意味著什麽?或者它正是給予這樣的研究所一次展翅騰飛的契機?
他們住進招待所,稍事修整後,立刻聽取了所領導的匯報。這座研究所的建立是在70年代後期,當時的中國百廢待興,華夏大地正渴望在改革開放中振興。在核技術領域,反應堆雖然已被美國作為商品出賣,但一切技術都是保密的,而我國科研人員的認識還遠沒有觸及那個門檻。一紙紅頭文件調動了成百上千人的神經——我們也要建自己的脈衝反應堆!部裏很快拍板立項,並且下達軍令狀,組成了一個設計和建設的班子。南下的列車風馳電掣,帶著建設者們越過秦嶺,穿過隧道,最終進人這山巒亞翠、雲霧繚繞的深山幽穀中。要在這裏建設我國第一座脈衝反應堆,在很多人看來,隻不過是一個美夢而已,神往卻不可捉摸。然而,第一張施工藍圖奇跡般地繪製出來了,寂靜的山林之中,也回**起第一聲開山炮響,反應堆工程很快就破土動工了!群山也沸騰了,在希望敗落的土地上,推土機的轟鳴聲喧囂著一個個壯麗的黎明和黃昏……
從那以後,一批又一批朝氣蓬勃的建設者與科研人員,就投人了一項又一項艱苦卓絕的土作。他們憑著高度的責任心和頑強的奮鬥精神,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開天辟地,創造著生活也創造著奇跡。他們隻有一個心願:在這裏完成一個光榮的夢想,施展自己的才華和抱負,也為中國人爭一口氣!他們的命運本該是令人羨慕的,因為經過艱辛曲折的研製,脈衝反應堆終於成功運行了,那一道道藍光閃爍著熠熠耀眼的光輝,有如科研人員那一顆顆滾燙的心!然而時間的腳步跨人了80年代,曆史把變革又一次推到他們麵前,現在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聽完匯報,又去實驗大廳參觀了正燦爛星光般散發著晶瑩光芒的反應堆。謝若媛向下俯視著那不鏽鋼板圍成的水池,隻見在清澈的池水底部,一根根燃料元件四周輻射出湛藍湛藍的光焰,平靜、安寧,似乎聳立著一根根發著藍光的“定海神針”。突然,“哮”的一聲,隨著氣動脈衝棒的飛升,從水池底部又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柱,衝出數米深的水層,曇花一現般的熾亮金光轉瞬即逝。人們正在目睹這一神奇的光芒,示波器的熒光屏上,已經記錄下一道剛勁有力、尖峰有如利劍的波形圖。這就是我國自行研製的第一座脈衝堆,在美國之後,中國是世界上第二個掌握這一神奇技術的國家。
謝若媛觀察著四周,好像走人了一個奇妙的世界。她隻知道這種脈衝反應堆是具有安全性的堆型,卻不知它的奧妙究竟在哪裏?有何絕招?更不知道此時在美國,各種改進型號的脈衝堆已如雨後春筍般地被研製出來,並廣泛應用到各個領域中。它安全、經濟、用途眾多,使用方便,備受人們青睞,已成為最走俏的市場商品。
江河心裏也掀起了瀚海般的春潮。這個研究所的人們還不知道,旋律激昂的商品經濟也正在衝擊我國市場,軍轉民的進程已是不可逆轉。或許這個深藏在大山裏的研究所,對突如其來的命運轉折還沒有任何預感,更不知道在這個變革的深層背景裏,正醞釀著他們始料所不及的狂風暴雨……
參觀結束後,江河控製住自己的激動,跟實驗大廳裏的有關人員一一握手,親切間好,並說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話:“這個脈衝反應堆的成功運行,是你們研究所廣大科研人員、工人、幹部辛勤勞動的結晶。在我國的核工業戰線,這也是一個成功研製的裏程碑。今後希望你們再研製出第二個、第三個反應堆,為我國的科研事業推出一個又一個裏程碑……到那時,我們再向祖國報喜,為你們請功!”
在場的人們都熱淚盈眶,熱烈鼓掌。當天晚上,所裏又為尊貴的客人舉行了盛大的酒會。所領導們輪番向江河敬酒,他毫不推辭,一一幹杯。謝若媛發現他有著驚人的酒量,而且喝得痛痛快快,幹得瀟瀟灑灑。
人們一高興,又紛紛向謝若媛敬酒,D她不敢接招,隻好椰愉地說:“別敬我,你們是勞苦功高的功臣,江局長是巡視八方的欽差大臣,我隻是革命的陪襯人。”
江河聽了哈哈大笑:“好一個革命的陪襯人!”
吃完飯,他們一起走回招待所,幽幽的涼風吹到臉上,心裏很舒服也很楊快。謝若媛突然想起一件事:“江局長,我們車壞了,得向所裏要一輛車,送我們走。”
“這沒問題。”江河漫不經心地說,“但是所領導想留我多待幾天……”
“那可不行!”謝若媛叫起來,“我還想早點走呢!明天就走。我想女兒了……”
江河注意地看看她,微笑著問:“你都有女兒啦?你今年多大?”
“我都33了。”謝若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開鑒定會的時候,居然有人叫我小鬼,還有人叫我小同誌。一個副部長更有意思,競然叫我小朋友,真讓人哭笑不得……所以啊,我報出自己的年齡,就有些不自在,好像在行騙!”
“可是真不像,看不出來!”江河直搖頭,想了想又問,“對了,你愛人是誰?也在702所吧?我跟他見過麵嗎?”
謝若媛微微一笑:“就是在同學會上,向你打橫炮的那個康峻山。”
“是他?康處長?”江河有些驚訝,“一個很好的同誌,你們很般配。”
謝若媛沒再吭聲。她走到一株含苞待放的丁香樹下,幾瓣葉片立刻響應似的飄落到她頭頂、肩上。她拾起一片帶著淡淡清香的葉片,把它輕輕吹到空中,笑意一點一點染上嘴角。這個夜太黑,太靜,也太美了!她的思緒有如一縷縷絲線,在夜空中被抽拉出來,又在靜靜的山野中回環飄**……
江河默默地觀察著她,發現她的臉像大理石一般光潔,黑黑的眸子裏卻有兩簇火焰在燃燒。“她很愛她的丈夫。”江河得出了這個結論。
“你也在想他?”他微笑著說,“好吧,我們明天就回去。”
嬌貴的越野車配不上進口的風擋玻璃,隻好留下來另想轍。所裏派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讓一個跟謝若媛年齡相仿的女司機駕駛,送他們回程,硬件軟件都讓謝若媛很不放——但是沒辦法,所領導不好意思地說,本來就窮得沒幾輛好車,還都讓老師傅們開著出山去辦事兒了,隻好委屈他們。一向豁達的江河倒沒意見,或許是他對這條山道還不夠了解吧?沒想到在回程路上,還果真出事了!
這片大山山勢險峻,四麵樹高林密。公路沿著一條淺淺的河道,河流又繞著山峰,拐過一個又一個急彎,另一旁是扇峰陡立,如刀削就。女司機一開始滿不在乎,開著晃晃****的破舊麵包車,還在跟客人聊天。後來山路愈加狹窄,山勢河道也越來越險,她才對眼前的現實認真起來,也停止了說笑,有些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小心開車。走了幾十公裏路,正要爬上一個大坡,突然方向盤失靈,麵包車一頭栽到公路旁的河溝裏。女司機鬆了腳刹車,吱哇亂叫起來, 自己先逃生了。
江河也趕快爬出了傾斜的車廂,又敲開玻璃窗,費勁地把謝若媛救出來。她立刻怒火萬丈地衝向女司機,朝她大喊大叫起來:“看你幹得好事兒,怎麽把我們開到溝裏去了?告訴你,車上坐著北京來的大首長,出了這種事兒,你可要負責任!”
女司機咬緊嘴唇坐在地上,麵如土色,驚慌失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許在她的一生中,從來也沒遇見過這樣驚心動魄的場麵。謝若媛看著傾斜的破車,也是一籌莫展,她更是從未經曆過這樣棘手的突然事件。
“別著急,別擔心!”見多識廣的江河立刻穩定軍心,“沒什麽了不起的,我們大家還都好好兒的嘛!小謝你要相信司機,她會有辦法的!”
“她有什麽辦法?這裏連個修車店都看不見,長途客車也不見蹤影……”謝若媛心亂如麻,嗓子也嘶啞了,“要是你今天回不去,明天的飛機票就作廢了!”
江河知道她是在給女司機施加壓力,就笑道,“回不去也沒關係,一張飛機票而已!咱們既來之,則安之,急也沒用。小謝你要是沉不住氣,司機就更沒主意了!”
女司機抬頭感激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恢複了一點元氣。後來她和謝若媛商量了一下,兩人就跳到公路上去,攔住了一輛大卡車。好說歹說的,那司機總算同意幫忙,叫助手從工具箱裏取出掛鉤和纜繩,看了看自己空****的車廂,又猶豫開了,說重心不穩,別把自己的車也給拉到溝裏去了。毛手毛腳的助手又建議,讓在場的人都站上卡車去壓重。女司機驚叫一聲蒙住了臉,江河也覺得不宜冒這個險;謝若媛有如開了天眼,想出一個絕妙的好主意。她又攔住一群過路的山民,開價由每人5元漲至20元,總算請出這些要錢不要命的勇士上車壓重,把那輛破麵包車拉出了河溝。
國產車還是挺結實的,麵包車居然沒有多大損傷,卡車司機幫著鼓搗一陣,就又能上路了。女司機卻抵死不願再往前開,說是車上坐著大幹部,她不敢承擔這個責任。現在謝若媛後悔也沒用了,他們隻好到旁邊的一個雞毛小店去打尖;按女司機的說法,就在那兒等所裏的老師傅回來。估摸著他們再有幾個時辰就會經過這條路,到時候讓一個老師傅開車,保證能在天黑前回到702所。
雞毛小店隱身在一片濃鬱的竹林中,隻不過是一座土牆茅屋。屋頂的煙囪吐出一縷縷青煙,給過往的司機們提供一些簡單的飯食。女司機對這裏很熟悉,她找到老板娘嘀咕了幾句,對方就麻利地端出一些米飯和青菜,還有香噴噴的臘肉和香腸。大家圍坐在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旁,江河這才覺得肚子餓了,於是大口地吃起來。
謝若媛卻吃不下,委委屈屈地作開了檢討:“江局長,這事兒都怪我。我不該同意他們派這輛車,外加這個黃師傅……回去後,李主任肯定要批評我!”
“這不怪你。”江河吃得很香甜,笑嘻嘻地說,“我回去向部長匯報,就說差點兒報銷了,讓他一定要想辦法,把你們這兩個研究所啊,都遷出這大山溝!”
這是江河深思熟慮的想法,謝若媛聽來卻大感驚訝:“江局長,你在開玩笑吧?”
江河避而不答,又嫌了一筷子野菜,送到謝若媛的碗裏,“你辛苦了,多吃點兒……吃完了,陪我去山裏走走!”
一直沒說話的女司機活躍了,“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我也正想去那裏看看!”
謝若媛萬萬沒想到,女司機把他們帶到了山頂的一個烈士墓前。那是一個平靜而安詳的世界,一條潺潺的小溪清澈見底,小溪兩岸是一層層綠油油的梯田。也許是久不見人影,樹梢枝頭的鳥兒受到了驚嚇,撲打著雙翅掠過天空,飛向了遠山……
這裏的與世隔絕,拂去了人們的一身疲憊。江河走到烈士墓前,仔細看著那一塊塊刻著他們名字和事跡的豐碑,想了很多。他似乎麵對著美麗莊嚴的首都北京,麵對著長城的雄渾、故宮的肅穆和天壇的神秘,還有鮮花、掌聲與獎章……
雖然在A工業部工作了很長時間,但江河也從沒想到過,因為國家前期的一個重要決策,這麽多優秀的科研人才就來到這片大山裏,艱苦創業,奮鬥到底,甚至積勞成疾,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這真是對核工業建設者生動的概括,也是他們畢生奮鬥的寫照!正因為有了這一群不計較自己個人得失的科研人員,在大西南的山山水水中,一座座核科研基地、實驗室,一排排高大的生產廠房,一條條縱橫交錯的道路,才能在建設者們手中奇跡般地誕生,而且不斷傳出一個個捷報和喜訊。但他們中的不少人,卻長眠在這裏……
女司機采了一大束野花,獻到一個烈士的墳前,不禁流下淚來。謝若媛驚訝地走過去看了看,是一個男青年的墓碑,就問她:“是你的朋友?還是親人?”
“是我的未婚夫,也是一個司機,我們剛要舉行婚禮,他就出事了。就在那條山路上,他為所裏運一批設備,遇上塌方,犧牲了!”女司機含淚說,“他比我強,我不像他,我膽子小,從此不敢再走那條山路……”
謝若媛也流下了淚,對剛才的一切都釋然了。她拍了拍女司機的肩:“別難過了,他是為建設祖國而獻身的”二以後,你還會遇上跟他一樣優秀的男人!”
江河站起來,望著綠意蔥籠的群山,有些激昂地說,“可是這種事情不能再發生了!這些年來,我們有多少優秀的同誌,都葬身在這片群山中了!雖然他們都是為中國的核工業建設,獻出了自己的一切,他們這一輩子沒有白活!我們的核工業隊伍,也因此而變得更加成熟了,並為今後的發展奠定了基礎……但是我堅信,我們一定還有另外的路可走,一條更加寬闊的卻沒有那麽多障礙的路,就擺在我們麵前!”
回程的路上,謝若媛對江河笑道:“你這人好奇怪!剛認識你時,覺得你很土,很平凡……現在才知道,你說話挺深奧,而且有一顆善解人意的心。”
江河不出聲地笑了,回身望了望她:“你呀,還像一個小姑娘,怎麽這麽喜歡琢磨人?快走吧,說不定啊,老師傅已經在等我們了!”
他們快步下山,江河身姿敏捷,健步如飛,把兩個女性落在了後麵。謝若媛氣喘籲籲地叫他等一等,他笑道:“我在大學裏是長跑冠軍,你們可都跑不過我!”
謝若媛突然停下來,指著山下說:“快看,我們美麗的西部!”
江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俯瞰著那片遼闊、肥碩的土地:雲層極薄極淡,似有似無,輕輕**漾著籠罩蒼彎。一塊一塊深深淺淺的綠色田野宛如星羅棋布,排列整齊地向遠方拓展和延伸出去。一條恬淡浩森的大江好似從天邊逸通而來,遇上翠竹環繞的小村莊就拐上幾道彎,又蜿蜒曲折、情意綿綿地流走……這條大江就像一支墨跡斑斑的大筆,穿過曠野,撞開岩壁,在這風采依然的土地上書寫著自己的曆史。
江河的胸肺間陡然鼓脹。這塊千百年來蜚聲全國的川西平原,倘若它血脈暢通道路發達,必將在經濟改革的浪潮中獨領**。他感到心境空靈,仿佛時間和空間都在發生倒轉,仍是在美國得克薩斯州的沙漠上,仍是他一個人孤獨地開著輛破車在踏勘那片荒原,並且憧憬著一棟棟輝煌的大夏,就在這片沙淇上拔地而起……
謝若媛也深有感觸,突然笑道:“哎,你聽說過那句詩嗎?一條河,兩條河,三條河,長江、黃河匯集了無數江河。她們日夜奔流,卻不沉默,吟唱著建設者的讚歌……這是一個核工業界的詩人所寫,真巧,還嵌進了你的名字呢!”
江河回頭望了望她,意味深長地笑道:“是啊,隻要你登上山眾,總會看到這麽一條滾滾的大江,它匯集了千百條小溪, 日夜不停地向前流去。但它隻有衝破峽穀,繞過礁石,跳出這重重大山,才能到達太陽升起的地方。”
謝若媛不解地望著他:“哎,你這話是有所指吧?”
江河點點頭,又神往地說:“我正在想,這西部雖然交通不便,但是人靈地傑,潛力無窮, 日後肯定大有作為!我們的核工業研究所也一樣,隻要能衝出這片群山,必將大有作為,又會是另一番景象……”
謝若媛被這席話鎮住了,不知道這個北京來的首長有何含意?江河那深邃的目光繼續向遠處伸展著,仿佛看到了日月如梭,江河倒轉,世界的動亂與和平,核工業的追求與實現……它們和這森林、群山的神話與傳說,共同孕育出了一種深沉的曆史情慷,那樣強烈地激勵著他。江河長舒了一口氣,他終於給自己所關心的老同學,給那些默默奉獻了一切的人們,找到了一條變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