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榮的任務
金香舅舅李六芳,來到雲周西村沒多久,就和村裏的一些人們混熟了。這是個精明強幹的人物,能寫能算,見多識廣。對人又和氣又熱情,他和什麽人都能談得來,常常在街上和人們閑聊天。有時是說書說戲,有時是講古論今,有時也談北平城裏的情形;什麽天橋如何熱鬧啦,什麽北海公園如何美麗啦等等。他說得有聲有色,而聽的人都覺得津津有味。講起生意經來,更是有條有理,一套一套。他告人說,他在北平的商號由於日本鬼子捐多稅重賠塌了。如今打算看盤子作“走水”(就是買空賣空),積攢點本錢,以備將來世事太平了,重整旗鼓。村裏一些做過買賣的人,都看出來這是個有膽有識的人。胡蘭大爺劉廣謙,輕易不評論誰好誰壞,全村近千人,他真正看得上眼的並沒有幾個,而對李六芳卻十分佩服。在家裏吃飯的時候,每逢提到李六芳,總是讚不絕口。胡蘭本來對李六芳的印象就不壞,聽大爺這麽稱讚,就更覺得他是個好人了。
這期間,胡蘭在街上也曾碰到過李六芳。李六芳的記性真好,雖然那次送自行車隻見過胡蘭一次,可他已經認下了,而且連名字都能叫得出來。他叫胡蘭到他住的地方去玩,胡蘭本來想去聽聽留聲機,可是她知道李六芳是住在金香家,也就隻好不去了。後來,金香又來叫過她兩回,她始終也沒有去。她牢牢地記著奶奶的囑咐——決不到那個亂七八糟的地方去。
秋收後的一天下午,胡蘭在陳玉蓮家,和玉蓮玩了一會兒。剛離開這裏要回家去紡線,一出大門,忽見偽村公所公人石三槐從西麵急急忙忙走過來了,邊走邊向東麵點頭哈腰地大聲說道:
“良民的歡迎,歡迎太君!”
胡蘭急忙扭頭一看,原來是有十來個日本鬼子和偽軍從東麵來了。她嚇了一跳,正想轉身退回院裏去,這時石三槐已走到她麵前。石三槐裝著鞋掉了,一麵蹲下來提鞋,一麵低聲急促地說:
“胡蘭子,別走。快快去金香家告一聲,就說……”
他的話沒有說完,站起來又大聲向東麵說道:
“太君的辛苦,辛苦。村公所的咪西咪西。”
胡蘭再看時,石三槐已經跑過去,引著鬼子和偽軍,向通到觀音廟的那條路上去了。她愣在那裏,不知該如何是好。三槐叔講的是些什麽呀!“快去金香家告一聲,就說……”說什麽呢?她忽然明白了,顯然是要她通知金香家:“敵人來了。”可是把這消息通知金香家有什麽意思呢?是不是說敵人可能去金香家抽大煙耍錢,讓他們準備一下?呸!去他的吧!誰替他們辦這些齷齪事!
她正想走開,忽又想道:石三槐是個好人,過去做過好多抗日工作,還給一二○師特務團當過通訊員,雖然現在是偽村公所的公人,可他和世芳叔很要好,常到“通興成”雜貨鋪去閑坐。至於說和陳照德就更不要提了,他是陳照德的三舅。
她這麽一想,覺得這裏邊一定有重要緣故。另外,石三槐和她說話時候的那種神態,決不像是隨便說的,他臉上的表情又焦急又嚴肅。看樣子,很可能是有抗日幹部在金香家,石三槐要她通知一聲,讓他們快快躲開。對,一定是這麽回事。可是抗日幹部會去這個汙七八糟的地方嗎?也有可能。以前,縣公安局的李股長就常去金香家,她曾經看到過李股長從金香家出來過,還在“通興成”雜貨鋪和劉樹旺一塊喝過酒……對,一定是金香家有抗日幹部。
她一經這麽想通,立時拔腿就向金香家跑去。剛跑到巷口,忽又站住了,思忖道:奶奶再三囑咐不讓去金香家,那麽進去不進去呢?她站在巷口愣了半天,覺得這是件要緊事情,不能光聽奶奶的。於是快步跑到了金香家。
一進門,隻見金香媽李薏芳正在院裏做針線活,一見她進來,慌忙站起身,兩手一攔說:
“胡蘭,你找金香?金香不在家。”
看樣子是不想讓她到屋裏去。胡蘭急忙說道:
“三槐叔讓我來告一聲:敵人來了!”
李薏芳連連幹咳了幾聲,問道:
“在哪裏?”
她眼瞪得有核桃大,臉上直變顏色。胡蘭還沒來得及回答,忽聽正房裏開起留聲機來了。緊接著石世芳從屋門口伸出頭來看了看,隨即又向她招了招手說:
“胡蘭子,你來,你來。”
胡蘭見是石世芳叫她,連忙跑過去。一進屋,隻見區抗聯主任老唐、區長張有義、村長陳照德都在這裏。桌子上堆著一堆麻將牌,樣子好像是在賭博。金香舅舅李六芳穿戴得還是那麽闊氣,正忙著擺弄留聲機。胡蘭已經好久沒見過老唐和張區長的麵了,今天猛一下見到他們,不由得又驚又喜,心裏說:“怪不得三槐叔讓來送消息,原來是我們的人來了。”她沒等人們問她,連忙就把剛才在街上碰到的情形說了一遍。人們都用讚許的眼光望著她。胡蘭被看得真有點不好意思,臉都紅了。
這時忽聽區長張有義說道:
“我看咱們快散吧!”
“要是出去在街上碰到敵人,更麻煩。”陳照德接嘴說道。“我看還是幹這吧。”
他邊說,邊就動手洗牌。別人連忙也坐到了牌桌前,一起洗起牌來。弄出了“嘩啦嘩啦”的響聲。
石世芳扭過頭來向胡蘭說道:
“胡蘭,你到巷口玩去吧,好不好?要是看到敵人來,就跑來告我們一聲。”
胡蘭應了一聲,連忙就跑出來,心裏覺得又高興又奇怪。高興的是見到了區上的抗日幹部;奇怪的是為什麽他們偏偏要在金香家呢?真的是在那裏耍錢嗎?不會。他們不是那號人。再說真要是耍錢的話,也用不著放哨了!金香家是公開的賭博場,連據點裏的敵人都知道。那麽他們是在開會嗎?可是開會為什麽要和那個北平回來的買賣人開呢?……
胡蘭邊走,邊思忖。這時忽聽有人喊道:
“胡蘭,快來吃落花生。”
胡蘭忙抬頭一看,隻見金香坐在巷口一塊石頭上,悠閑悠閑地剝花生吃。胡蘭忙走過去問道:
“你在這兒幹什麽?”
“什麽也不幹。”金香說著抓了一把落生花遞給胡蘭,接著又低聲說道:“媽讓我在這兒守著,怕有敵人來。”
“敵人已經來了,到廟上去啦!”
“真的嗎?哎呀,這可壞了。你等等,我回去說一聲。”
她說著站起來,急急慌慌就要跑。胡蘭忙拉住她說:
“我已經到你家告訴過了。”
金香驚奇地問是怎麽回事。胡蘭忙把剛才碰到的情形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金香犯愁地說:
“回去我媽一定要罵我一頓。日本鬼子真可恨,我在這兒坐了老半天他也不來,偏偏剛才離開了一小會兒——我到後街去買了點花生——偏偏就來了。”說著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花生來遞給胡蘭。
胡蘭也沒有推辭,接過來一邊剝著吃花生,一邊不由得又想起了剛才的那些疑問。她向金香問道:
“老唐和張區長幹什麽來了?”
金香隨口說道:“打牌。自我舅舅來了以後,他們常到我家來打牌,連這一回已經是第三回了。”
“他們是真的賭輸贏嗎?”
金香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他們一來,媽就讓我到巷口來守著。等媽叫我回去的時候,早就散場了。”
接著金香又告胡蘭說:以前凡是有人到她家賭博,她後爹就讓她給這些人們點煙、倒茶,末了贏家就會給她幾個零花錢。自她舅舅來了以後,舅舅就不讓她幹這號事情了,而是讓她學好,每天教她識字,有時候也給她講故事。
正說到這裏,石三槐哼著山西梆子從大街上走過來了。石三槐一看見胡蘭就問道:“我剛才讓你捎的話,捎到了沒有?”
胡蘭點了點頭。接著問道:
“敵人走了嗎?”
“走了。是過路的。在廟上吃喝了一氣就走了。”石三槐說完,就又哼著山西梆子到金香家去了。
這時金香也站起來說:
“看樣子敵人不會再來啦。”說完也回家去了。
胡蘭也站起來想回家去,可是又覺得沒見到世芳叔,悄悄地離開這裏不好。萬一敵人要再來怎麽辦?於是她又坐下來。剛坐下不一會兒,石世芳從金香家出來了。他見胡蘭還坐在那裏,笑著說:
“快回家吧,沒事了。”
兩個人相隨著走到大街上。石世芳邊走,邊用讚美的口氣說:
“胡蘭子,你今天辦了件好事,很好。”
胡蘭低聲問道:
“世芳叔,金香舅舅是不是咱們的人?”
石世芳沒有立時回答,停了一會兒,又嚴肅又認真地說道:
“是咱們的人。”
接著又囑咐她不要和別人去講。並且要她以後常到街上來玩,看到有敵人來,就去告一聲李六芳。最後當他們分別的時候,石世芳又說:
“這些事你一定能辦到,我憑信你。”
這一天,胡蘭高興極了。她所以高興並不是因為知道了這個秘密,也不僅是因為見到了區上的抗日幹部,而更重要的是幹部們信任她,給了她一個重要任務。世芳叔和她談這件事的時候,完全是用和大人們談話的口氣。她對這一點,滿意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