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熊劍東便哈哈哈大笑起來,月盤啊月盤,生性文縐縐,隻能一生做個被人奴役的月盤呀。

五六十年前,我對同窗學友的話並沒有理會,不想後來還真被他言中了。唉,人哪,本來父母給你起個名字完全是一時的一種念頭或靈感鬧已,可很多人卻真的因為一個名字的緣故而命定終身。我就是。一個月字一個盤,命裏似乎注定永遠攀握在別人的手裏……陳月盤說起往事,不由感慨萬千。

熊劍東如此殺人不眨眼,沒多久也無法在鄉下呆下去了,陳月盤隻好送他回上海,勸他另想出路,後來又幫助熊與國民黨方麵取得了聯係,使這位野馬有了比較好的歸宿。

經過一段時間敵我之間的拉鋸戰,我江抗隊伍度過了最困難的時期。新四軍的敵後鬥爭形勢出現了僅持狀態。這時,根據中共江南特委的批示,常熟地區準備成立自己的政府組織。江南特在研究常熟縣長人選時,首先想到了陳月盤。

老陳有開明地主的公開身份,文化程度又高,又是當地有影響的人物,非他莫屬。江南特委的負責同誌這樣評價說。

在當前敵我鬥爭十分複雜的條件下,陳月盤這樣的人出畝當我們自己的政府負責人是合適的。特委同誌意見一致。

可江南特委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決定傳到常熟地下黨組織,當組織向陳月盤本人征求意見時,他自己卻首先否定了:不行不行,我連一個共產黨員都不是,怎麽能當共產黨的縣長呢?不行,你們一定要找位堅強的江抗領導同誌擔當此任。

由於陳月盤的再三推辭,中共江南特委最後隻得另選了民抗司令、在常熟一帶聲威顯赫的民族抗日英雄任天石出任常熟縣長。說起任天石,陳月盤禁不住老淚縱橫,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五十多年了,可就像是昨天的事呀。陳月盤用那雙顫抖的手,抹了抹眼角邊淌出的淚水,說:任天石在我們常熟近代革命史上是位最了不起的英雄。他就是後來沙家浜戲中的那個以中醫身份到春來茶館送情報的縣委書記4陳天民。我聽寫沙家浜的作者說過,戲中的陳天民就是任天石名字搬過來的,陳和任音相近,中間的天宇沒動,陳天民的民卻隱意任天石是民抗司令的民字。任天石是我們土生土長的常熟梅裏塘橋人。1913年出生在一個中醫世家。初中畢業後,任天石回家學醫。九一八,後,思想進步的他,積極投身到抗日救國運動中去。從那時起,我們這些激進人士經常在一起碰頭。1932年任天石考上了上海的中國中醫學院。三年後他完成學業回到家鄉,在常熟城裏開了一個診所。這時他認識了常熟的地下黨負責人李建模,從李建模那兒看到了不少馬列主義進步書籍,任天石從此走上了革命道路。1937年初,任天石參加了中共地下黨組織的常熟人民抗日救國武裝自衛會。1937年常熟淪陷後,任天石就開始革命生涯,與敵人展開地下武裝鬥爭。次年原紅軍團長趙伯華回到常熟,任天石便與趙一起舉辦了革命武裝軍事骨幹訓練班,不久便成立了常熟地區第一支由共產黨人掌握的武裝隊伍,簡稱民抗,任天石任負責人。1939年葉飛率領的新四軍江抗來到蘇南後,任天石的民抗與江抗會合,兩支革命武裝沉重地打擊了敵人的囂張氣焰。任天石的名聲也在當地響了起來,成了人人皆知的英雄。1940年任天石已是中共常熟縣委書記了,由於我堅決不出任常熟縣長之職,結果任天石又兼任了常熟縣長之職。在他領導下,常熟人民在陽澄湖一帶與敵人展開了艱苦卓絕的鬥爭,特別是夏光他們的新四軍傷病員隊伍,既要養病,又要打仗,難得很哪,要不是任天石和我們堅定有力的配合,新四軍傷病員這支隊伍是無法堅持到革命勝利時刻的。

老地主的這段回憶,使我對沙家浜的戲有了很多聯想:陳天民,這個我黨的地下領導者形象,可以是任天石的。但我倒有另一種聯想,作者當時是不是也考慮到您在常熟抗日戰爭中所起的作用,所以就將地下丁——作領導者的名宇前麵用了您的陳氏姓?

陳月盤一聽驚駭不淺,連連擺手說:不會不會。早先寫的蘆獲火種,到後來的京戲沙家浜時,我早已是戴帽地主和當了一二十年的牛鬼蛇神了,怎麽可能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敢為

—個地主惡霸樹碑立傳?

聽了老人的解釋,我隻得嘿曛自樂,心想這是肯定的。但我仍然希望自己的猜測可能有一些是對的,因為我了解一些中國文人的獨特寫作心理。汪曾祺在世時,我就曾問過他沙家浜裏的人物姓名是怎麽出來的,他說大部分是根據你們常熟抗戰時期那些民族英雄組合起來的,有時用張三的姓,有時用李四的名;總之別看什麽阿慶嫂郭建光啥的,知道內情的都明白哪是寫誰哪是寫誰的。

據後來我回老家采訪了解到,在抗日戰爭時期,陳月盤在常熟的影響同任天石不相上下,陳是公眾熟知的人物,任是百姓心裏的英雄人物,兩人都為當地抗日鬥爭作出了特殊的貢獻。問題是由於後來的社會發生了質的變化,因而這兩個人物在當地曆史上的作用被完全拉開了距離。任天石後來在抗戰結束後便改任為京滬路中心縣委書記,1946年9月,他又任華東十地委常委兼社會部部長。1947年十地委機關遷至上海。任天石剛到上海市區,就被人告密,被國民黨逮捕了。在獄中的任天石寧死不屈,同國民黨展開了堅決的鬥爭。在新中國黎明前的1948年,任天石英勇就義於南京雨花台。

可是活著的陳月盤的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在抗日戰爭最激烈的歲月裏,陳月盤以自己獨特的身份,進行著同任天石他們同等重要的鬥爭。他多次利用自己的公開身份,解救了數十名新四軍傷病員和黨的地下工作者。陳月盤最引以為自豪的是他為後來成戲的在沙家濱養病的36個傷病員及後方醫院的新四軍們送槍買藥的許多事。陳月盤說郭建光夏光第一次找他時,開口就問你是不是有槍?他便告訴郭建光,你應該問常熟是不是有槍?因為常熟有了槍才能動員百姓起來打東洋人,保衛自己的國家。陳說從那次見麵後,郭建光夏光就經常找他,隻要傷病員有什麽困難,就來找陳月盤幫忙。為此陳月盤說,他祖上留給他的一千多畝佃田,最後到解放時僅剩了300多畝,那幾百畝個田大半是為幫助新四軍傷病員買槍買藥和營救地下黨員賣掉了。

沙家浜戲中的新四軍傷病員隊伍經曆的是與日本鬼子和國民黨的忠義救國軍的嚴酷鬥爭,演繹的是一曲軍民魚水情深鬥頑敵的戰鬥凱歌。曆史上的陽澄湖地區的那支新四軍傷病員隊伍確實有過比戲中更殘酷的艱苦鬥爭,特別是隊伍初來沙家浜時,人生地不熟,傷病員多數是閩南人,他們中間還有好幾位是紅軍戰士。葉飛和譚震林領導的江抗正規部隊西撤後,夏光率領的這支連醫務人員在內的一百多人隊伍,既缺少必要的武器裝備,又對當地情況極不熟悉,所以曾屢次受到敵人的襲擊,先後有幾十名同誌英勇犧牲。必須建立自己的武裝!身經百戰的夏光同誌十分清楚這一點,於是在他的主持下,養病的後方醫院很快組織起了一個特務連。一方麵負有保護後方醫院中的重病號責任,一方麵利用豐富的作戰經驗同敵人展開針鋒相對的武裝鬥爭。先後與日本鬼子和胡肇漢的忠義救國軍多次交戰,取得了張家浜大捷、陽溝橋戰鬥和八字橋圍殲等戰鬥的勝利,使新四軍威震四方。尤其是新四軍隊伍與當地老白姓緊密配合,利用陽澄湖一帶水麵自然優勢,狠狠打擊了敵人,譜寫了一曲曲動人的讚歌,為日後沙家浜戲的產生留下了動人的曆史生活原型。

八年抗戰,新四軍在陽澄湖——帶的後方醫院,創造了我軍抗戰史的輝煌一曲。而對一個愛國主義的革命者來說,陳月盤一直認為這是他一生中最值得自豪的歲月。那八年間,他陳月盤由一名使筆杆子的激進文人,變成了半職業革命者,成為當地名噪一時的風雲人物。他為此背叛了自己的家庭,贏得了黨的信任和人民的擁戴。然而抗日戰爭勝利後的陳月盤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命運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在日本人投降的日子裏,中共江南特委和新四軍隊伍為了遵照黨中央關於防止內戰的指示,紛紛撤到了長江以北的解放區,蘇南又成了國民黨的天下。本來陳月盤是準備隨大軍北撤的,但當時一位姓仲的地下黨負責人找到了陳月盤。這位姓仲的地下黨負責人曾是陳月盤的學生,他的懇切要求使陳月盤放棄了跟共產黨大部隊北上的心願。曆史就是這樣無情,陳月盤的這一走一留,使得他這輩子的命運完全有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寫法。

如今,蔣家王朝巳奄奄一息,但國民黨反動派企圖借助長江天險,從而想拖延我們解放全中國的偉大目標。所以黨指示我們要做好敵後革命工作,準備迎接解放軍渡江。黨中央和毛主席指出,我們敵後工作的最重要的任務是爭取敵人內部的策反工作。陳先生您是位有身份的人,以前的同窗學友不少在國民黨軍隊裏做大官,聽說上海的國民黨軍隊的實力派人物熊劍東就是您的同窗好友,是嗎?姓仲的地下黨負責人又找到了陳月盤。

是,我同熊劍東不僅是同窗學友,而且我還在日本人手下救過他一命呢。陳月盤說。

太好了。這您就更容易去熊部為我黨進行策反工作。怎麽祥,有困難嗎?

沒有。隻要對革命事業有利,我一定努力去完成。

就這樣,在進人解放戰爭之後,陳月盤又滿腔熱情地投人了為我黨我軍展開對國民黨軍隊的策反工作。

陳月盤再次來到了上海。

好啊月盤兄,你來了正好,奶奶的這日子簡直不知怎樣打發了。你來簡直太好了,可以幫我出出主意,日奶奶的國民黨政府越來越不行了,往後我們這些人的後路不知怎麽個弄法。唉!熊劍東見老朋友投他而來,真是喜出望外。稍假思索,便叫來副官作記錄道:從今起,這位陳先生就是我的私人秘書,他可以參與我部的一些重要會議和決策,要把陳先生,不,現在應該是陳秘書的生活和工作安排好,不得怠慢。

是。副官畢恭畢敬。

不用說,憑著熊劍東在上海的勢力和往日的生死之交,陳月盤在熊部的工作非常順利。加上由於我軍各個戰場的頻頻大捷,熊劍東內心充滿了矛盾與焦慮,不時與陳月盤傾心相談。陳月盤借機不時向熊灌輸共產黨的政策和中國未來的前途認識。然而就在陳月盤不斷以自己的好友身份向熊做工作的同時,身在南京的蔣介石也一直沒有放鬆對熊劍東的拉攏。有一次熊從南京回來,陳月盤發現他一反常態,畎默地一個人跟誰都不說話,尤其讓陳月盤擔憂的是以往熊大小事都會主動同陳月盤葉露,可這一次一絲不透。陳月盤思忖著情況可能有變。果不其然,不出多久他知道了內情,原來蔣介石為了達到拉攏熊劍東的目的,承諾說要讓熊當浙江省省長,並且暗地裏給熊個人不少錢。鬼迷心竅的熊劍東從此很難再聽得進陳月盤的話。有一天,陳月盤剛剛躺下,就有巳被陳月盤策反歸順我方的熊部手下來向他報信,說熊劍東要在下半夜帶著部隊開往江邊準備迎戰解放軍。陳月盤聽後心如火焚,當即去敲熊劍東的門。熊劍東就是不開門,令警衛拉走陳月盤。熊劍東不聽同窗好友的勸吿,結果出師大敗,一向好勝的熊劍東自知無臉在主子蔣介石麵前交待,便一槍自盡了。

消息傳來,陳月盤自責自己既沒有完成好共產黨交給的任務,又沒規勸好同窗,使其最後落得屍骨遺野的下場,心頭頓時極其沮喪,―氣之下,回到了老家,從此再也不願在外拋頭露麵。

我自知沒多大本事,但自尊心卻極強。幹什麽事都希望能有個圓滿的結果,可天不助我。策反熊劍東沒有成功後,我總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共產黨,對不起革命事業,所以一氣之下,再也不想折騰了。從此了斷了一二十年的革命生涯,因為策反熊劍東工作的失敗對我刺激確實太大。本來我自認為是完全有把握的,另一方麵我個人也有打算,一旦策反成功,我準備正式參加共產黨,並且已經同在革命隊伍中任領導的學友商量好了,準備上北京去見我一向敬佩的周恩來同誌。但熊劍東一事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打擊,覺得自己再也無臉見共產黨了,所以橫下一條心回家種地當農民。時近百歲老人的陳月盤回想起當年這徹底改變他後半生命運的一氣,真是頗多感慨。他說:人哪,有時就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要是我當時能想開一點,照樣繼續參加革命工作,或者同中共華東地下黨組織說清楚,自己也許照常可以為後來的革命鬥爭做些有益的事。可我沒有那樣做,一氣之下的後果,便是我永遠與革命事業脫離了。但令我無論如何想不到的是,我本人也曾經為之出力流汗的革命事業在勝利之後,竟然使我這樣一個無私的革命者在解放後居然成廣舉命的敵人,並且被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彈壓幾十年……

陳月盤講到此處,那雙早巳失去光澤的眸子閃著淚光。

很久,我沒有向他問話,因為我們麵對麵地坐著時,我便能感受到此時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內心世界的那份痛楚。

有時人生的一閃念,便是對天堂與地獄的選擇。我品味著陳月盤的一生,似乎更相信哲人金言。

老地主陳月盤的命運就是這樣!

人的一生中有許多事可能真是命裏注定的。陳月盤突然冒出―句宿命的觀點,但馬上他又作了自我否定:其實我這個人是最不相信命的,隻是有時碰到那些無法理解的事繞不過彎時,不得不這麽去想,想一下似乎心頭就能少一份沉重。

自策反熊劍東失敗後,陳月盤回到老家常熟何市小鎮的陳家宅基。這時,陳家除了那座標誌主人曾經是位財主的大房子還留在那兒外,實際上陳家已經淪為破落戶。革命幾十載後的陳月盤當時從父親手裏接過多少佃田他至今都記不得,隻知道有那麽千把畝吧。後來在他手裏就沒有哪一年正經收過全額的傭租,所以陳月盤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家底到底有多少。陳月盤自家門裏有位叔伯,在陳月盤教書和參加革命時期,家裏的事都由這位叔伯代管。那時不少陳家的佃農到年底時經常不交租,陳月盤的叔伯就愁心得很,問侄子怎麽辦,陳月盤便大話一放:夠我們陳家大小吃的用的了嗎?如果夠了,就別為難佃農了,都是鄉裏鄉親的,大家都不易,免得傷和損財嘛。他這麽一大手大腳,漸漸陳家不收租成了當地佃農的習慣似的,所以後來新四軍斷藥缺糧,郭建光向陳月盤求援時,他隻好一次又一次地賣地。到底經陳月盤自己手賣了多少地,他都搞不清。總之自打從熊劍東那兒回到老家,當陳月盤自己真想以農為生時,一盤點自己的家底:僅剩490畝田產,再就是一幢空****的大房子。

月盤,你跟共產黨幹了幾十年革命,通後落得什麽好處?一點也沒有嘛。聽說共產黨搞什麽社會主義,就是要共產共妻,鎮壓有錢人。你大小也是個地主,留下來肯定好不了,還不如和我們一起到台灣去發財。就在國共和談破裂前夕,曾在開灤煤礦當老板的同鄉學友王崇植,在赴台灣之前回到老家見到了陳月盤便動員他說道。

陳月盤聽後笑養搖搖頭,說我罵了蔣介石幾十年,到台灣能有好日子?

王崇棺拍著胸脯對老同學說:這個你隻管放心,老蔣這人就講老鄉觀念,他對江浙人有天生好感,你隻要願意聽他話,不會吃虧的。

陳月盤說:我既然跟共產黨幹了幾十年革命,就不想把後半生交給國民黨了。至於說到跟著蔣家王朝發財,我看還不如回家種田。謝謝老同學的好意。

王崇植後來到了台灣還真發財,並!!官至蔣介石的社會局局長。可他卻沒有勸動陳月盤一起赴台。沒兒日,陳月盤的嫡親表兄也要搬往台灣去。陳月盤的這家嫡親表兄不是別人,正是前麵講過的後來成為聞名世界的大科學家、中國兩彈元勳王淦昌的堂伯侄。王淦昌的母親便是陳月盤的祖姑媽。陳月盤雖比王淦昌輩分小,年齡卻大幾歲。王淦昌在我采訪他時親口說過這樣的話:月盤是好人,我們小時候就很要好。那年我背著家人報考了徳國留學,家人極力反對,他聽說後便跑到我們家來做工作,我對這事印象很深。陳月盤對比自己年齡小幾歲的阿伯王淦昌走科學救國的道路也十分推崇。而今親戚家的表兄要到台灣做生意去,這是時勢變化的結果,陳月盤不好多加阻撓。但他心頭異常沉重,因為他清楚此次一別,便是天各一方。王家的這位表兄也是位知識分子出身,後來靠了陳月盤在上海與熊劍東的關係,才開始把生意做大的。自然這位表兄十分希望此時很背時的陳月盤跟他一起到台灣,意在回報陳的往日恩情。陳月盤麵對表兄的好意又一次回絕了。隻是這一次惜別對陳月盤心靈上刺激很深。那天他從上海回到偏僻的鄉下老家,當他走在自幼熟悉的那條村頭小路時,舉村頭路邊,嫋嫋炊煙,忍不住勾起心頭萬般情結。當晚,他寫下了一首西江月:瓦灶石台繩凳,紙窗竹徑泥牆;風微日暖豆花香,沽得

南鄰新釀。再不關懷世事,從此老死家鄉;芒鞋箬笠立斜

陽,呼鴨綠蒲塘上。

陳月盤告訴我,他此時年值四十有三。後來九個月裏,他這位革命出身的地主分子第一次正式當起種田的農民,學會了鋤田,學會了牽牛犁地。

一句再不關懷世事,從此老死家鄉,是不是對以往自己的革命生涯有些懊悔之感或者說看破紅塵的意思?我吟著陳月盤五十多年前的詩句,總感覺當時他的心態很灰暗。

陳月盤老先生聽完我的話後,不屑一顧,說:錯:錯廣。如果說當時我一點也沒有傷感之情,那不客觀。但從那時起,我確實發誓再不關懷世事和從此老死家鄉。因為經過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我發覺自己可能本來就不能成為革命和時代中那些力挽狂讕者,所以幹脆就省了那份心思,老老實實當個靠自己雙手自食其力者。這不是賭氣,我從小愛讀古人的詩作,尤其是欣賞陶淵明筆下的那種田園生活,可我覺得陶淵明還不是一個純粹的樂農派,我可以說比他要更多一層對田野和土地的情感。因為我從小生活在江南水鄉,對這兒的一草一木,我覺得太恬靜太美麗太適合我這個人了。故當轟轟烈烈的大事情做不成後,當不能實現個人理想中的那種大成功後,我的心一下又回到了原始的那種田園式的理想境界之中。因此我覺得自己比陶淵明更少了幾分知識分子的清高,多了幾分對泥土的親近,與其說對泥土的親近,還不如說我對家鄉的那份抹不去的眷戀。陶淵明不為五鬥米而折腰,那麽如果給他五石米呢?可能情況就不一樣了。但我不一樣,當我立誌後半生與土地為伍時,我心頭極其坦**自然,絕沒有一點為難自己的地方,否則我之後五十多年裏經曆的事特別是解放之後—直當老地主的非人經曆就早已挺不住了,不知死過多少回了。你想想是不是這樣?

我隻有點頭的份。因為我隻能相信這樣一個簡直有點怪的老頭的話,我捫心自問:假如我像他經曆過幾十年多舛命運後還能像他那樣挺得過來麽?挺得如此樂觀自如?還挺得如此延年益壽?我想我肯定做不到,我想不是我一個人做不到,而是絕大多數人都做不到。

陳月盤的人生魅力就在於此。這便是一個小人物的不一般之處。

芸芸眾生,命運各不相同,有些事是無法比較的。陳月盤的命運也許找不出第二個與他相同的人。

一頂地主分子的帽子,使當年的革命功臣蒙受的不白之冤非常人所能想象。而讓陳月盤最寒心的也並非是在土改時被評為地主成分,恰恰是這過程中他所感受到的那種切膚透骨的世態炎涼。

新中國還沒成立的時候,由於陳月盤早已接受共產主義思想的教育和影響,當他著手接管家產後,便開始整理以前祖上留下的佃田,加上他的思想深處根本就清除了剝削階級意識,因此在短短的時間裏,他把絕大部分的悃田該賣的賣掉了,該送給那些貧苦鄉鄰的就送出去了,最後隻剩下洱十來畝地是為了自己生活和耕作留在了名下。解放了,土改運動便在全國展開,第一件事就是按地劃成分。輪到陳月盤時,土改幹部不知如何執行政策了,因為按政策,他當時的地大概就夠個富農。但是誰都知道他陳家是曆代富裕大戶,那些政府準備劃在地主成分線以內的地主分子就向土改工作隊施壓,甚至放言說你們要把我們劃為地主,那他陳月盤就應該是第一個劃地主成分的人。如果他漏劃了,就證明你們共產黨偏心眼,就是看在陳月盤曾經為你們共產黨辦過事。要是那樣的話,既然在陳月盤問題上你們共產黨可以不按政策辦,那憑什麽非要我們執行你們的政策呢?

當時執管陳月盤所在地區的區委領導正是當年他教過的姓仲的那個學生。於是仲來找陳月盤,說你看大家都盯著你,不好辦呀,再為革命事業貢獻一次吧。

陳月盤想得太簡單了,心想劃地主成分也是勞動種地,不劃地主成分也是勞動種地,不都一樣嘛!還談什麽貢獻不貢獻?得,評就評吧,誰讓我是個名聲在外的開明地主嘛!

就這樣,陳月盤懷著再為革命事業貢獻一次的純真心願,被光榮地劃人了地主階級。當時他並沒有在乎這個地主成分到底對他後半生命運有什麽利害關係,而且他心頭明了的是,反正共產黨了解我,再說我自己的學生不就在管我的地方上當幹部嘛,他出來說一句,我這個地主自然就同別的地主不一樣了。

然而陳月盤大錯特錯了。在無產階級的眼裏,所有被劃歸為剝削階級的地主是一樣的罪惡累累。

老地主,今天生產隊有隻糞缸破了,你下去修一修!

第一次有人叫他地主,陳月盤說我有名字嘛,人家愣了一下,說你就是地主,有什麽不能叫的?快去把活幹了吧!

陳月盤心裏悶了一口氣,可幹完活,累了個半死,就忘了這口氣,反倒樂滋滋地自我總結道:我又在做農民的長征路上邁出了一步

老地主,今天是元旦,社員們放假了,生產隊的母豬要生嵐,沒有人管,你搬到豬棚去管一管吧!生產隊長說此話時連商童的口氣都沒有,完全是一副命令式的。陳月盤話到嘴邊,想說一聲自己也希望能在元旦假期裏去兒子那兒看看孫兒,可他剛剛開口說話時,對方早已人影都沒了。

老地主,最近上麵有話,你們四類分子以後出門要請假,另外你也不要每天到鎮上上早市了。又有人通知說。

陳月盤站在原地想說又不知說什麽,因為他越來越感到隻有別人在不斷地向他下達各種命令、各種限製,而自己想表達意見的機會都沒有了,即使能吐半句話,人家也根本不聽不回答。

地主?我真的是地主?為什麽地主就得受這麽多限製?憑什麽對我也這麽限製?

憑什麽?就憑你是大地主一個,你說憑什麽?笑話。總有一天陳月盤可以說話了,可人家就這麽回答他。

這回陳月盤真生氣了,他回家就抄起筆給那位當過自己學生、又一起同他當年在抗戰時期幹過地下工作、已經當上常熟縣委領導的學生寫信,他想問個究竟。

——一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陳月盤始終沒有盼到那位當了縣官的學生的回信。有次陳月盤聽說那個姓仲的學生到大隊來檢査工作,陳月盤瞅機會跑到檢查隊伍前麵,想親自當麵問一聲自己的學生,可人家遠遠看到老地主向他走來時,就問身邊的公社武裝部長:你們這兒對四類分子即地富反壞作者注怎麽管的?隨行的公社武裝部匕隨後便氣勢洶洶地跑過來用手指戳著陳月盤的葬子罵開了:你這個老地主怎麽賊心就不死?回去給我罰三天苦力!

悲憤之中的陳月盤又給與他當年一起革命和抗日的、如今都在政府和軍隊裏當領導的熟人、同學、戰友寫了一封又一封信。他想,過去與自己一起戰鬥的那麽多人中,總有那麽幾個人是了解我陳月盤的吧,總該出來為我說幾句公道話吧?於是他等啊等,突然有一天,大隊民兵營長找到了他,手裏拿肴一大疊信件,奄不客氣地朝麻月盤一扔,板著臉說:以後你給外人寫信先交我們,然後再由我們看是不是該發出去。

那天,陳月盤聽到這話後,半天沒有從驚呆中回過神:怎麽,我連寫信的權利都沒有了?

從此,他再未給任何一位過去曾經與他並肩參加革命或被他救過命的同事、戰友、同窗寫過一封求助信。他心裏說:你們眼髙,我陳某心高。

此後,明細人情世故的陳月盤作出了一項重要決定:老婆和孩子們,你們以後再也不要同我來往了,我一個人過,你們都過你們自己的,不要管我這個地主分子!

陳月盤有5兒三女,大兒子也是地下黨出身,其他幾位讀書的讀書,參加革命的做革命工作,本來就遠離他,這回他向孩子們發出一道家規叫他們不得犯規,否則就不是陳姓。

最讓陳月盤難作決定的是與自己往日相依為命、相濡以沫的妻子。自己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了,還戀什麽兒女情長嘛:你的路長著呢,該怎麽走就往下走。他對妻子說了絕情話。可是真當妻子揮淚向他告別時,陳月盤這回可忍不住眼淚嘩嘩而下……俗話說,五十出頭,病魔糾纏,人生悲劇,莫過於在年邁的口子裏孤獨度蒼生呀。可一個老地主,還有什麽值得別人費心思的呢?陳月盤望著嬌妻的背影,往事頓時浮現眼前妻名玉彩,是位賢惠女性,比陳小4歲。當時兩人的婚姻是大人們包辦的,結婚時陳月盤隻有17歲,還在蘇州上學。由於受新思潮的影響,陳月盤當初有想逃婚的念頭。結婚前二天他還在上海徘徊,後來因為想到自己九歲時父親就去世了,是母親很不容易才把自己拉扯大的,如果當了新郎就想逃婚,母親準會眺河自盡。為了這份孝順,陳月盤勉強接受了這樁婚姻。可就在人洞房的那天晚上,陳月盤以頗帶賭氣的口氣責怪小娘子為什麽接受包辦婚姻?他要她離開他另去尋找幸福,後來新娘子哭了。陳又哄著說我給你想個法子:等我上學去了,你就偷偷跑出我們陳家,隻要留個條子便可。那樣我就可以把一半嫁妝送到你娘家。13歲的新娘子玉彩聽著小官人的一番話,反越覺他和藹可親,所以等陳上學去了,她不僅沒有走,而且正正經經當起了陳家兒媳婦。半年陳月盤從蘇州念書畢業回家一看,婚姻巳成不可改變之勢,也就死了那份心。從此他教妻子認宇,陳月盤在鄉下當小學校長時,妻子也成了學校的一名老師。之後,陳月盤一直在外參加革命工作,妻子由於帶著孩子及為了照顧婆婆,一直留在家鄉附近的一個小鎮上教書。是在陳月盤策反熊劍東失敗後從上海回到鄉下的日子裏,妻子也帶著孩子一直住在鎮上,隻是一到假期就搬來與陳一起住。那些日子對陳月盤是溫馨的,然而現在一切都得改變,並且是永遠的改變……

陳月盤感到揪心的痛。可又有什麽辦法,因為自己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是讓人仇視的地主分子!

別了,一切兒女情長,一切世態炎涼,皆隨我頭頂上的這頂地主分子的帽子而去了。秋風蕭瑟,陳月盤獨自蹲坐在野草叢生蛙聲震耳的田埂上,對著懸空的一彎冷月,內心充滿了無限的惆悵。他知道,自己麵臨的將是無數他永遠想象不出的一個又一個嚴寒與一場又一場風暴。

也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連陳月盤自己都不明白,一向以革命者和幵明地主自居的他,竟然變得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種自我感覺了。

那是個異常寒冷的歲月。廣播喇叭裏整天喊著堅決鎮壓階級敵人、徹底粉碎蔣介石反攻大陸陰謀一類的口號。陳月盤從刺耳的廣播中終於明白了怎麽回事,原來盤踞在台灣的老蔣白日做夢想反攻大陸呢!哼,這個蔣該死,還不死心呀!

一天,陳月盤找到生產隊長,說:我對國民黨太了解了,對蔣介石的脾氣也略知一二。他嚷嚷反攻大陸,那是說說而巳,絕對不可能的事,你們不要信他。

誰知生產隊長瞪大了眼珠,反問道:你怎麽知道老蔣不反攻大陸?

不幾,陳月盤被叫到全大隊社員會議上。他被兩位民兵押到前台,然後令他把頭低下來。

陳月盤不明白,反問為什麽讓我低頭?

民兵二話沒說,上前一步,用力狠狠地將其頭往下一按:你這個狗日的老地主,叫你低頭你就老老實實低嘛!

後來幹部和社員代表紛紛上台發言後,陳月盤才明白過來:自己已經成了麻痹群眾鬥誌,企圖幫助蔣介石反攻大陸的牛鬼蛇神了!

那一天,陳月盤感覺是自己最恥辱的一天。他心頭好冤啊,麵對蒼天,陳月盤大喊道:老天你作證,我自二十年代開始就與蔣介石為敵,同他視如仇家,我怎麽會跟他同流合汙呢?老天啊,你要為我作證!啊,你說話呀!

老天無聲。

陳月盤悲痛欲絕地跪在田埂上,久久起不了身……

後來是四清運動,我又成了腐蝕幹部的階級敵人典型。陳月盤指指我的父親,說:這段你老爸是最有體會的。

我轉頭問在四清運動中被揪下台的父親。

父親抽著煙,苦笑地對我說:當時我的一條主要罪狀是階級陣線劃得不清。說我們重用老地主,也就是重用陳老先生。

到底怎麽回事?你說說,要不我當了你好幾年下台幹部的子女也白受冤屈了。我半真半假地追問坐在一邊的父親。

其實就是一點點屁事看得出,父親內心的氣還堵在胸口,當時縣裏號召各公社都要寫地方誌小史。我們大隊接受任務後,覺得應該找了解曆史和有些文化的人來幹這事。一排隊,覺得生產大隊裏隻有陳月盤先生是既知道我們這兒的曆史,又是大隊文化程度最高的人,於是就決定讓他來寫地方誌小史。後來小史就成稿出版了。四清運動開始後,這件事就成了階級鬥爭大事了,說我這個當大隊長的根本沒有階級鬥爭觀念,讓地主分子有了空子寫變天賬,還說小史實際上變成了陳月盤他們這批階級敵人為自己樹碑立傳。於是我便被打倒了,理由是我階級立場不穩,有嚴重政治問題。

陳月盤接過話說:天地良心,我為了寫那份小史,費了不知多少心思查閱資料,然後逐個年代逐個人物進行對校,完全是站在史學這個角度寫的,哪知反被當作我自己想變天的東西,還害了你爸和公社的幾位主要幹部。正是有理說不清。唉,哀哉哀哉也。

往後的日子就不用說了,陳月盤成了徹頭徹尾的階級敵人了,而且是個非常危險的敵人。

他完全失去了做人的自由與尊嚴。

緊接著是急風暴雨式的**運動。陳月盤作為生產大隊惟一的一位地主分子,首當其衝地成了各種大批判和遊街的對象。下麵的這些鏡頭是我作為紅小兵的一員所親眼看到的鏡頭之一:大隊倉庫場上,身穿黑色棉襖的陳月盤站在批鬥台上,胸前掛的那塊打失的惡簕地主牌子,被人飛機式押著跪在地上,嘴裏時不時地自己喊著打倒惡霸地主陳月盤、永遠不得翻身的地主分子陳月盤等等口號,直到最後又被一群造反派押著遊村……

鏡頭之二:清晨,浩浩****的遊行隊伍中,各生產大隊的地富反壞們被排在了走資派們的後麵,每人手抱一個用紙糊的比自己高大出一倍的牛、鬼、蛇、神。陳月盤是我所在生產大隊惟一的地主分子,因此他每次都是遊街對象。本來陳的個子就小,加上戴霹——副眼鏡,又懷抱一隻跟社會主義扭著勁的野牛,所以看上去又滑稽又好笑。根據遊街需要,每到一個熱鬧的街心和十字路口,走資派和陳月盤等這些牛鬼蛇神們都要髙高地喊幾聲,打倒自己的口號,然後相互抱攏一下,以示走資派和牛鬼蛇神是一夥的壞人。照理,我父親作為走資派也是要被列入遊街對象的,由於他那時年輕,曆史上沒有什麽問題,所以遊街這類事沒有輪到他可是與我父親並肩當了十幾年大隊支部書記的瑞康伯伯就慘了,聽說他在解放前當過保長,所以被一次又一次地拉出去同陳月盤他們那些牛鬼蛇神一起遊街批鬥。我親眼看到造反派硬要瑞康伯伯與陳月盤摟抱在一起,哪知這兩位同是落難人,抱在一起後竟死死地不能分開,他們麵對麵地嚎啕痛哭起來。這還了得!造反派便通過活生生的現實,從陳月盤和瑞康伯伯身上看到了走資派和地主階級是一鼻孔出氣的人民公敵,陳月盤和瑞康伯伯後來都成了**中重點看管和批鬥對象,受盡折磨與迫害。

老先情不自禁地用那雙布滿皺紋的手輕輕地貼在胸口,然後順時針地按起來,我看在眼裏,體味著老人仿佛是在撫摸那依舊流血的傷口可是您竟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而旦比別人活得更健康長壽!我有意轉換氣氛道。

即將步人百歲高齡的陳月盤聽此話後,臉色頓餺笑容:可不,我差不多活了整個二十世紀的巨年歲月,也經曆了二十世紀所有風風雨雨,但我活得好好的,現在還耳不聾眼不花。不信你們瞧瞧。說著,他跨出我家的門檻,在院子裏蹦了幾下,又靈活地轉了幾圈,然後連聲問我:看看我死不了吧?

肯定肯定!我高興地和父親連忙將陳老先生扶進屋裏重新坐下。再給他端上一杯茶水之際,我由衷請教老人:你經曆了那麽多磨難,為什麽還如此健康長壽?莫非真的有祖傳養生秘方?

笑。然後他很神秘地告訴我:這就是我祖上傳給我的地主分子!我、父親和老地主頓時一起開懷大笑。想不到如今的陳月盤是個樂天派哩!

說到這裏,陳老先生將手伸向口袋,從中拿出兩本薄薄的小本本,這是我的詩集,知道你在京城當作家,是特意帶給你斧正的。我先找那首小詩,再把本本給你啊。

老人認認真真地翻著,然後又有滋有味地給我念了起來:此為五律詩,題為來遊,你聽:來遊皆是客,相遇即為親;小步高鬆路,閑聽野鳥音。嵐光殊寂寞,溪影亦紛紜;分手橋邊立,潺潺水下……

好好,充滿詩情畫意。我一邊叫好一邊忍不住搶過陳老先生的詩集。

這二百多首詩大多是在我戴地主分子相子期間寫的。很可惜啊,若不是文革中給造反派抄走,我會留下近兩千首詩作哪,這可能是我惟一留在世上的東西了。陳月盤突然湧發出的那種隻有文化人才有的憂鬱情感,深深地感染了我。一個名噪一時的文化名人,在經過民族解放運動的大革命後,沒有當上革命的功臣卻反被戴了一頂地主分子的帽子幾十年,而命運偏偏使他又在飽受摧殘折磨後頑強地活了近~個世紀的澡長歲月,一個知識分子,一個職業革命家,在當了幾十年的壞人和變成一個純粹的農民時,該是怎樣一種人生心態,難道不值得探究嗎?

一定很精彩,也一定很神秘。

當我打開記述這位老地主人生軌跡的兩本油印小詩集時,我完全證實了自己的這份好奇心。

陳老先生的兩本詩集分別題名為騎牛集和野寥集。編著時時值他九十歲生日,我不是特別明白兩本詩集的題名,但看過後記後,方知這位老地主的內心世界竟同明鏡一般透亮寬闊。

詩集的後記這樣寫道:參加革命後回到老家時,已年至43歲。我自信能學會種田,不怕寒風烈曰,成為一個勤勞樸實的中國農民。

我早想要力耕,像陶淵明那樣,吟出可愛的田園詩;也早認為新中國一定會誕生,那時誰也不像陶淵明瓶無儲粟而乞食。

我特別注意到陳月盤的後記最後落款是用的阿跡子,這個伴他走過近百年的筆名,使我重新把當了近半個世紀的惡霸地主,歸位為一名文化人。

二十世紀是怎樣一個百年?二十世紀是人類擁有燦爛文化的百年。文化人創造了這個人類史上最輝煌的世紀,可二十世紀又是中國文化人淪為一群最痛苦的孤獨者的百年。也許陳月盤是無數文化人淪為最痛苦、最孤獨一群中的典型代表吧。

由於其身份的特殊性,我對當了幾十年老地主的陳月盤老先生如何能麵對厄運、坦然人生的博大胸懷和明鏡般心境,異常敬佩,甚至很不可思議。從解放初期的土改運動到八十年代初,再往前從陳月盤策反熊劍東失敗後解甲歸田,當了四五十年農民和三十多年的無產階級鎮壓對象的地主分子,可是在這漫長的失意歲月裏,身為一介文人出身的他,竟然寫了一大堆歌頌新社會和新生活的詩篇如陰次晴冷暖無窮,月未西沉日又東;梅花桃開春更好,千枝萬朵潑新紅。春更好入夜拖拉機響急,插秧就趁黃梅節;大多婦女稱能手,熱汗如珠和雨滴。熱汗二三月裏杏桃紅,人在微風碧浪中;正是春耕生產熱,廣播高唱學雷鋒。

讀一讀上麵的這些詩,你怎麽也想象不出這是一個社會主義的階級敵人寫出來的詩篇,因為隻有從心底裏湧發出對新生活充滿向往和熱忱的人才能有這種**,而陳月盤在寫這些詩時又是什麽樣的境況呢?

我們沉默著。我心頭不由一陣冷寂,因為我想起了自己曾經參加過抄他家的那一個夜晚,對此我不敢當麵對老人坦白真情……然而我感到極度自責。

好在老先生自己先把話題轉開了:其實我作的詩大多是對家鄉田園生活的描繪與抒情。我們江南水鄉的景色太美了,勞動也是美的呀,這種自然美與勞動美,是我詩作的生活源泉,也可以說是我能夠活下來並得以長壽的生命之源,你信不信?

我當然信。否則我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麽力童可以讓這樣一位蒙受屈辱、備受摧殘、命運跌宕的世紀老人坦然人生,長壽百歲。

陳月盤共有七個子女,其中第四個在他參加革命工作時過繼他人後不久夭折。剩下三兒三女都非常有出息,不是共產黨幹部,就是在大學教書。然而正是這種身份,使他們在父親當惡霸地主的幾十年裏不能正常地照顧老人,甚至連走動的可能都幾乎全被剝奪了。陳月盤的妻子年輕又漂亮,但這樣的地主婆是不允許存在的。文革中被造反派折騰得死去活來,最後不得不尋了短見,與老伴沒打一聲招呼便永遠離他而去……

有情不若無情好,越是恩深越是惱;終會生離成死別,更憐孤寂天涯老。陳月盤為亡妾作了這首無情詩。他說他知道妻子尹晚會尋短見死的,因為像文革那樣的運動,怎麽可以讓一個好端端的女人死守著一個半死不活的老地主呢?再說,在那些革命者眼裏,一個老地主要什麽感情和寄托?

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地主是牛鬼蛇神,是牛鬼蛇神就不是人,不是人還要什麽七情六欲?那年月,地主分子的我,完全喪失了應有的人性,隻像一個孤獨的木偶,一個尚有生命的孤獨的木偶而已。陳月盤自己說。

我向老人提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

他開懷大笑,然後清清楚楚地說:說來你可能有些不信,我沒有半點後悔,更沒有半點仇恨,有的隻是一點點可惜。可惜什麽呢?可惜那些曾經把我錯當階級敵人並最起勁整我的人死得太早,如果他們活到今天能看看現在的共產黨堅持實事求是的政策就好了。古人雲:仁者壽。雖然我的一生兒乎經曆了整個二十世紀,而且命運坎坷,但我能成為百歲壽星,最重要的是我心甘情願地在後半生的近六十年間當了靠勞動自足自樂的一個農民。人生什麽最快樂?勞動。人生什麽能最長壽?把心放平……

這一天,我父親是準備好了要請陳老先生在我家吃頓飯的,但客人怎麽也不肯。在我讀書和參加革命工作時,我家是地主富豪,別人請不起我;解放後我當了地主分子後,再也沒人敢請我吃了;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我摘了帽,那時已經八十多歲了,別人也不敢輕易請我去吃,所以我一輩子一直是自己管自己。你們別客氣。我得趕緊回家,早展淘的米還在竹籃裏呢!陳月盤老先生站起身子就走,任憑拉扯也沒用。我早聽人說他至今仍然不要任何人關照,連子女孫輩接他到城裏過也不願意,每天依舊黎明即起,打掃庭院,刷鍋起坎,手腳麻利得很,村上人無不稱奇。對這樣一個已經習慣於獨立生活近百歲的人來說,我知道怎麽挽留也是沒有用的,於是我對父親說,放行老地主吧。

晚霞下,那條通向遠處的長滿青草的長長田埂上,老人的步履像一個移動的影子。然而我感覺那條田埂是他踩出來的,因為那條田埂是中國的,是中國的二十世紀的田埂,是一個小人物走過的中國的二十世紀的田埂……

1999年10月1日於北京

大慶油田發現真相

周思來總理在二屆四次全國人大會上向世界莊嚴變布:中國人民使用洋油的時代將!去不複返。而作為發現大慶油田的主要組織者與領導者的黃汲清,此時連話都不敢說其實是不能說在二十世紀的中國科學史上,真正稱得上使中華民族揚眉吐氣的有兩大事件。一是兩彈氫彈、原子彈的上天,一是大慶油田的發現。前者的功臣,我們可以清晰地列出聶榮臻、錢學森、王塗昌、鄧稼先等一串英名,這些都是我們熟識而又無可爭辯的人物。但是關於大慶油田的發現,包括筆者在內的絕大多數人過去隻知道一個李四光。其實,這是一個天大的謬誤。從1959年9月26日,地質隊員和石油工人在鬆遼盆地鬆基3號打出第一口自噴工業油井至今,給共和國命脈輸送了源源不斷血液的大慶油田,它一直以驕傲和響亮的名字,在世間光耀了整整三十五個年頭。然而,那個真正用自己的科學理論和親手在鬆遼盆地布下那決定性的普査與勘探鑽井任務的科學大師,卻被曆史與人為的因素而淹沒了三十五年,直到臨終前的八十天,他才被中外新聞界和科技界,將那頂中國石油之父的桂冠戴在了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