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就是。我們敢向中央保證,一定在預定的時間內把我們自己的氫彈爆炸成功。像以往的每一次會議一樣,王淦昌覺得他手下的這批年輕人太有希望了。
好,我們向中央報告,以求盡快投人原理研究。同時也把實驗迅速開展起來,同步進行,一旦有突破,合二為一,時間就能搶出來了。王淦昌說。
聽說法國的戴高樂要當氫彈老四,我想我們絕不能當老五,爭取把戴高樂比下去!鄧稼先的話又引起了一片歡欣鼓舞。
王淦昌每每在臨睡前都要向理論部方向望上一眼,每一次他看到的都是通明的燈火……太晚了,大家要注意身體。好幾次他實在不忍心,進屋動員年輕的科學家們早點休息,但每一次都被趕了出來:王院長,您都快60歲的人了,還常年呆在戈壁灘吃沙子睡帳篷床,我們加點班開個夜工,還不是受您老影響?什麽時候戈壁灘上見不著您的身影了,我們才敢偷懶呀!
有這些好小夥,中國還愁幹不成上天人地的事?王淦昌常常被這些聰明絕頂而又可愛的小夥子們所感動。但是科學畢競不是小兒的玩藝,核科學更不用說了,它是一門新科學,根據當時的實際,中國的戰略家們在周恩來總理直接指揮與組織下,采取了龍頭三次方合成作戰的戰略步玀。當時王淦昌他們有兩種考慮:一是熱核聚變,如美國的氫彈試驗裝置用的就是一個很大的固定體,進行熱核聚變就算完成了氫彈試驗,這對王淦昌來說比較熟悉,他在研製原子彈時就成功探索了激光慣性約束核聚變,其本身就包含著這方麵的突破;還有一種意見就是直接研製出能裝上導彈頭的氫彈。後來周恩來總理綜合各方麵意見,提出了氫彈試驗也要像原子彈那樣小型化的見解,因此,王淦昌、朱光亞時任副院長和鄧稼先、周光召、於敏等統一了研製方向,即不求大而求爆的戰略決策。
當時碰到第一個難點是關於氪彈爆炸的熱核聚變的核數據掌握不廣,因為沒杳核數據的理論探索就等於大海撈針。為此女物理學家何
澤慧率三十多位科技人員,在王淦昌的另一位弟子丁大釗教授等曾進行過的輕核反應研究基礎上,苦戰半年,成功獲得了相應的核數據。同年9月於敏率領的一支小分隊在上海計箅機所不分晝夜,戰鬥100天,發現了氫彈的熱核材料自持燃燒等方麵的關鍵性原理,為整個氣彈試驗開辟了一條光明道路。
於敏兄,太感謝你了!你為我們整個氫彈試驗找到了一扇可以通向勝利終點的大門,哈哈哈,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鄧稼先得知消息後,專程飛抵於敏處,當他見到於敏後擁抱住這位好搭檔!興奮得像個大孩子。
哎,稼先啊,我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你這個樣,我們都會嚇出毛病來呀!後來鄧稼先在向周恩來總理匯報此次氫彈原理研究成功時,由於太興奮與緊張,竟然臉色蒼白,連手都在發抖,害得周總理趕緊給他解圍。
我能不激動嗎?數據和原理這一關過了,就等於我們可以大踏步向實驗的方向前進了!我又可以為不遠的勝利而喝它個大醉!事後,鄧稼先在王淦昌麵前分辯道。
王淦昌特別欣賞自已的這位得力助手,他本人不善言談,可鄧稼先是位豪情噴湧的科學家,所以他從心眼裏喜歡鄧稼先!於敏他們給我們整個研究工作帶來一個喜人的突破,這個開頭好。你和光召同誌要抓緊從另——條路子人手,對已經取得的成果進行計算論證,這樣我們才能從根本上攻克熱核聚變原理。王淦昌不愧是個站得髙看得遠的大科學家,他要求鄧稼先這樣做的目的,可以使中國在熱核聚變理論的研究領域超越西方國家的老路子,從而為中國以後的核武器研究工作擺脫許多被動局麵。
鄧稼先不負眾望,很快另辟蹊徑,並和於敏的研究成果形成了著名的鄧一於理論方案。
直接進行多級熱核試驗。經周恩來總理批準,王淦昌他們又開始了新一輪氫彈試驗。
由於氫彈的原理比原子彈複雜得多,雖然鄧稼先、於敏他們把熱核聚變原理的研究完成了,但從原理到實驗、到核爆炸成功,這過程又是極其艱難和搜長的。王淦昌是實驗高手,但氫彈試驗卻讓他費盡心思。首先是那個核裝置本身就夠他動足腦筋的。假如能用不帶核反應的冷試驗解決的問題,都用冷試驗解決,這樣來提髙熱試驗的成功率,盡可能減少熱試驗的次數。這是他日夜思考的問題。王淦昌多次從周恩來總理的口中得知:為了進行核武器試驗,政府和全國人民都在勒緊褲腰帶。王淦昌懂得,在試驗中多動用一個核反應堆裝置,等於把幾萬、甚至幾十萬人的口糧剝奪了,因而他比別人想得更園多。
搞核試驗的人都清楚,冷試驗的卜次效果可能就隻抵一次熱試驗。為此王淦昌帶領大家付出了比原先多出幾倍甚至幾十倍的艱辛。正足在次次冷試驗中,王淦昌他們很快解決了引爆設計中的許多關鍵技術。與實驗中得到的技術再到鄧稼先他們的理論研究之中進行回爐後,幣個氫彈研究工作便進人實質性的研製程序。
氫彈試驗實在太複雜,從熱核材料的部件研製到產品設計、爆炸實驗、再到物理測忒,每一個環節都得王淦昌操心。他早出晚歸,奔波在幾千裏基地上,從細微的一個計算題到頂天立地的一個鋼鐵裝賈,他都要過問。
當年與王淦昌並肩戰鬥在羅布泊的同誌告訴我,王老頭除了工作和技術,其他什麽都不在乎。穿的也是綠軍裝,住的也是帳篷,睡的也是木板床。雖然中央有指示,他的待遇應當跟基地司令級首長一樣,伹見過王淦昌的人,實際上誰都不會相信他有那麽高的待王淦昌是以一名忠於職守的科學家,在對待每一件生產和技術上的事,而在龐大的氫彈試驗的係統工程中,他又承擔著統率千軍萬馬跨越各種艱難險阻的重任。然而,王淦昌沒有而且不可能想到的事發生了——報告王院長:北京城裏全亂了,到處都是大字報,我們的灰樓也被包圍得水泄不通。
周光召主任的家都被抄了……
備人把這呰消息偷偷地告訴王淦昌。
誰敢包圍我們的灰樓?那是毛主席和周總理都說過的國家絕密地方呀!為什麽要抄光召的家呀?他又沒做什麽壞事!我要到北京給他作證!王淦昌是一個從來不知政治奧妙的老知識分子,他根本想不到別人告訴他的這些到底是怎麽回事。說光召是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那我們是什麽呀?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戚怎麽為國家造原子彈嘛?瞎胡鬧。我要找聶元帥問問清楚!
王淦昌從來沒有這樣氣憤過。
1966年12月27日,王淦昌想找的人來了。當聶榮臻元帥從飛機上下來,來到指揮部帳篷時,王淦昌劈頭就問:聶總,周光召是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的話,那我這個當老師的又是什麽呢?你得給我說說清楚。
聶榮臻一愣,繼而笑開廣:王先生,你當然是大大的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哩!
什麽?我、我是大大的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我?我怎麽會是呢?王淦昌瞅者大家,又瞅著自己草綠色的軍裝,一臉茫然。
哈哈哈……廷榮臻大笑,然後打趣地說:王先生,你相信我足大軍閥吩?他們罵我是大牢閥,還要火燒我,萬炮齊轟我,可我並不怕他們呀!我告訴他們,毛主席讓我指揮原廣彈等核武器試驗,你們誰敢來火燒和炮轟我?那我就讓誰嚐嚐磨菇蛋是什麽滋味!你跟我一樣,是毛主席和周總理比你來搞原子彈的,誰要說你是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你就告訴他,你是革命的學術權威,那就來羅布泊造造原子彈呀!
王淦晶被逗笑廣,自萏自語道:怪了,政治怎麽就比我搞原子彈還複雜?
聶帥的到來,使基地重新恢複了緊張而專一的試驗工作,王淦昌的心頭暫時消除了——一絲掠過的疑雲。爆炸之前千頭萬緒的準備工作,使得他尤暇顧及北京和其他地方正在發生的事。千裏戈壁灘上的核試驗基地上有的隻是一片神秘而緊張的戰鬥情景。
經請示中央,第一顆氫彈原理試驗在聶榮臻到來後的第二天進
行。
王淦昌和鄧稼宄等科學家們感覺這——次試驗似乎比兩年前進行原子彈忒驗時還要緊張,原閃是這一次大家心裏都沒多少底。我到羅布泊不下卜次,每次做這種試驗,心都提到嗓子眼上……記得有一次試驗,當鱟知道,第二天才能知道物理試驗的具體結果。會不會沒有結果呢?那一夜睡不著,翻騰得厲害,真擔心啊!心慌、心跳、緊張、不安,非常之難受!我躺在**,不敢動,也不好意思叫人,強忍著,現在想起來真後怕,那時我是四十多歲,如果是晚幾年,心髒就會受不了,就會死在那兒了……知道成功了,好像五髒六腑和渾身的毛孔全都舒服極了……於敏在十幾年後對作家彭繼超談起當年的心情時,充滿丫真切感。
1966年12月28日,曾經讓全世界震驚的中國西部羅布泊又騰起一團直衝雲筲的蘑菇雲……
這便是讓王淦昌終身感到自豪的大太陽氫彈爆炸成功
了!
王院長,你感覺怎麽樣?在大太陽徐徐升起的一刻,聶榮臻元帥握住王淦昌的?關切地問。
王淦昌吐出了一句真言:不輕鬆,太不輕鬆廣!
聶帥聽後,默默地點點頭,因為這僅僅是開始,真正意義上的氫彈大爆炸還有太多的路要走。可此時此刻的聶帥心頭不由湧起了難以形容的憂鬱:唉,羅布泊的大太陽雖然升起,可當量級的熱核聚變還有很長的距離。但聶帥最擔心的不僅是這些,他擔心的是一場已經開始襲擊神州大地的劫難……
**?
知識分子被叫做臭老九?
有功之臣變成了反動學術權威?
聶帥望著身披綠軍大衣、腦門已呈光溜的王淦昌背影,心頭——陣痛楚:這麽好的老科學家,忠心耿耿為祖國,憑什麽把他們推到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牛鬼蛇神之列?我能保得住他們嗎?一個被別人火燒、炮轟的人?
聶榮臻對天長歎:唉,老天啊,能多給我幾年時間,中國的核武器就可以在世界強國之林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中國人也可以不再總受人欺壓了。
然而突發的政治風雲,使中國的核武器發展曆程開始陷人可怕的命運1967年初,當中央決定大當量的氫彈實彈試驗命令正式下達後,——一些電要部門和生產基地卻像斷了齒的輪子轉不動。那個試驗必須用的鐵塔製作任務交給了華北某金屬結構廠加工,可人家根本不動手。
張展寰,你去用三天時間給我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周恩來總理親自過問並指派大將。
作為氫彈試驗的基地總指揮,張農褒後來因為脫不開身,周恩來又重新派遣另一位大將到這個金屬結構廠,他整整用了!2個白天和黑夜才總算動員了職工到車間幹活。
至於王淦昌他們急需要的一些部件,更是催張三張三說要革命沒時間,催李四李四講批判還沒完。這樣還能幹事嘛?勿來事勿來事!王淦昌一著急就冒出幾句別人半懂半不懂的常熟話
啥都可以馬虎,科學實驗是馬虎不得的。這樣搞法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完成更大的核試驗嘛!王淦昌向周恩來總理和元帥們發起牢騷來。
於是一封以中央軍委名義的特別公函產生了。
毛主席號召做的事絕不能耽誤!特別公函所到之處,全都堅決擁護。
為試驗發展中國核武器作貢獻是頂頂光榮的事,成了千軍萬
馬的戰鬥號角。然而,被革命和造反弄得神魂顛倒的中國人已經難以控製自己的狂熱,就連國家一級機密單位的人也跟著發瘋與發高燒。
第一顆氫彈原理試驗爆炸成功後的第二、第三天,聶榮臻元帥在基地的馬蘭招待所主持了一次核武器試驗高層會議,基地指揮方麵的負責人有張震寰、張蘊鈺、李覺、胡若嘏等,技術負責人有特意從北京趕來的錢學森和一直在基地工作的王淦昌、彭桓武、朱光亞、程開甲、郭會英、於敏、周光召等。聶帥給大家出的議題很清楚:總結此次核爆經驗,來年進行百萬噸當量的空投氫彈核試驗。
大家談的時候小要過於慎重,隨便些。聶帥的話,使會場氣氛頓時活躍起來,特別聽說來年就要搞大當童級的空投氫彈試驗,將軍們和科學家們精神振奮。
不過我要提醒大家:眼下到處都在貼大宇報、抄家,可這樣的風我絕不允許它刮到基地來,也不允許它對準在我們這兒辛辛苦苦工作的科學家們。我們這兒是什麽地方?我們這些人是幹什麽的?是毛主席、黨中央親自領導指揮的最高機密單位呀,亂衝亂批還了得!大家放心,有我在,你們該幹什麽還幹什麽。誰要想動你們或者想在基地上打主意,我和幾位老帥都說了,那就拿我們的命一起抵上!
王淦昌他們聽完聶榮臻的這番話,內心泛起無比感激的巨橢。尤其是周光孖,這位已經被衝擊得不輕的科學家,身體又有病,在聶帥親自過問和保護下,才使他擺脫了造反派們的無理糾纏,來到基地重新參加核試驗。
就在這時,一向被外界視為蒼蠅也飛不進的羅布泊也發生了一連串荒唐的事。
有一天,一輛全副武裝的吉普車橫衝直撞地開進基地禁區,警衛人員想攔住,結果反被對方繳械。誰敢這麽膽大妄為?原來一打聽,是那個通天人物毛遠新。
誰敢衝核試驗基地,就給我統統逮起來,一個也不放!聶帥火了。一道命令下達,那個中央文革派來的要員毛遠新被官兵們押進一間小黑屋。
誰幹的?給我馬上放人!康生衝著聶帥高嚷,聶帥義正詞嚴地回答:放人可以,但得毛主席、黨中央批準。核基地是國家保密地方,難道你們中央文革小組的人連最起碼的知識都沒有?
下麵的一件事更叫人聽後心驚肉跳。
1967年6月17日,中央決定首次空投氫彈爆炸試驗。聶榮臻親
自在基地坐鎮。空投爆炸時間定在上午7點。一切準備就緒。聶帥和王淦昌等都進人了指揮室,等待空軍飛行員駕著栽有300萬噸當貴的熱核裝置的飛機起飛。
嘶飛行員徐克江駕駛著726號轟一6飛機準時從馬蘭機場起飛,聶帥和王淦昌等基地指揮員與科學家們始終盯著戰鷹,並且不時指指點點。8點整,徐克江的飛機進人空投區,地麵指揮立即發出10、9、8、7、6、……2、1起爆!的命令。
……10秒、20秒、30秒過去了,飛機竟然還在平穩的飛行,聶帥和王淦昌他們期待的大爆炸遲遲不見。
怎麽回事?聶帥不安地看看王淦昌,王淦昌則用更加不解的目光看看聶帥,目光分明在說:這是飛行員問題。
是嗎?聶帥又把頭轉向穿越於白雲間的轟一石戰機:嗯,好卨嘛。它還在天空中轉悠,好你個家夥!
快給我接通飛行員,問清到底是怎麽回事?馬上!聶帥發脾氣了。
報告聶老總:飛行機長徐克江說他因為背毛主席語錄而一時忘了按自動投擲器!
扯淡!聶帥臉色發青,看得出他是強忍著不讓自己的口中吐出髒字。
報告聶帥:北京來電。
不接!
是總理的。
聶帥這才接過話筒:是總理啊,我沒有完成好您和毛主席交給的任務呀。
怎麽回事呢?是技術故障?人員有沒有傷亡?這是總理關切而焦急的聲音,……好,沒有傷亡就好。告訴徐克江同誌,請沉者冷靜,不要紫張。
總理和聶帥的指示傳到了白雲間的戰機上。機長徐克江定了定神,將拇指貼向自動投擲器,然後用力一按……
頓時,他看到被自己拋出的一個白色圓柱體,飛速地墜下,瞬間,一頂猛然張開的降落傘使勁的想拽住墜下的圓柱體,隻見白色圔柱體在與地麵即將撞擊的瞬間,一個巨大的太陽閃著強烈的光芒,亮徹天宇與大地之間……
王淦昌淚水橫流……
空中投擲氫彈爆炸成功後,王淦昌接到周恩來的指示:著手研究地下核試驗。
進人六十年代,行從美國奧本海默完成曼哈頓計劃,蘇聯的庫爾恰托夫院士也在斯大林元帥的緊遙下相繼完成多次原子彈試驗後,當時的蘇美兩個超級大國一方麵為抑製對方的核試驗,一方而想使自已永遠保持在全世界的核簕地位,簽訂,限製在空中和地麵核試驗條約。雖然這…條約對第三國並不存在約束力,然而畢竟核武器由於它所具有的臣大毀滅性後果,隻要繼續不停地試驗,就會對自己的閩土家園帶來環境與自然條件的嚴重破壞。地卜核試驗在這種情況下首先被提了出來。中國總理是人民的總理,周恩來想在了所有中國領導人的前麵。
王淦昌在接受這——新命令後立即開始布置。10月,他與自己的學生、後來也成為傑出物理學家的程開甲教授時任西北技術研究所所長,組織召開了我國首次地下核試驗講座。會議的主題非常明確:爭取在一兩年內將地麵核試驗多數轉人地下。在這之後,王淦昌作為我國地下核試驗的直接組織者和領導者,全麵擔起理論與設計的策任。繁重的工作使他不得不奔波於羅布泊和北京之間。然而這位年已六旬的老科學家不曾想到在他從事如此機密和重要的工作時,一場他根本弄不懂的劫難洪水猛獸般地向他襲來……
那一天王先生從青海回到北京,我開著他的伏爾加專車去接他上班。在他將要鑽進車內時,王先生突然站住了,然後繞到車子後麵,半天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我急了,以為出了什麽事,回過頭一看,原來後車的玻璃上又被造反派貼了張標語,寫著反動學術權威幾個大字。我看到王先生的臉色氣得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這幫狗日的!我心裏罵了句,因為在王先生回來之前就有人已經貼過同樣的標語,可每次都被我撕廣。我沒有到今天又有人貼上了。為此我曾向李覺副部長反映過,他也很生氣,說王先生這樣的科學家是國寶,怎麽能不負責任地說他是反動學術權威?李將軍指示我不要比王先生知道這樣的事,以免刺激王先生。可是那天我還是沒有把好關。時隔近二十年後,我采訪跟隨了王淦昌十幾年的司機大邵同誌,這位中原大漢仍然懷有幾分內疚。大邵全名邵春桂,現已退休在家,這位經曆朝鮮戰場洗禮的老戰士,自1960年起就來到核研究所院之後成了王淦昌的專職司機,同時又兼王淦昌的隨身警衛。
王淦昌平時是個好老頭,從不跟別人計較什麽,埋頭業務工作,把國家和人民交給的任務視為生命去實現,這是他最大的樂趣和追求。他的女兒說過這樣一句話:我父親從來不知道向單位和上麵要點什麽,所以單位的人一說起我父親就是王先生那裏不會有什麽事的。他就是這樣的人,倒是我們這些兒女和家人被他常常弄得一肚子氣。
但王淦昌的大智大惹又決定了他不是一個別人想嘲弄就嘲弄、想汙辱就汙辱的人。我是反動學術權威?反動的人可以參加國家最機密的核試驗?天下哪有你們這樣的革命者?造反派?王淦昌平時本來就不善言辭,有話常常心裏說。
這回他火了,一連幾天在心裏罵人。
好啊,你們說我反動學術權威,那我就反動吧。王淦昌作出一個重大的決定:不再坐專車,改乘公共汽車。
王淦昌住在中關村,工作在花園路的灰樓,其間有相當一段路程。原先每天都是大邵車接車送一這也是中央規定給王淦昌等大科學家的待遇,一方麵是出於照顧,另一方麵為了保密。自隱姓埋名後,王淦昌他們在一般情況下不允許自由出沒在公共場合。這回老先生不坐專車,可把大邵急壞了,萬一出了什麽事,或者失密了怎麽辦?
王先生,您快上車吧!您越這樣人家越會注意您的。伏爾加裏的大邵一邊把車擋和油門開得最低,一邊急紅了臉跟在王淦昌的後麵不停地叫喚。
王淦昌隻管自己走,不理那一套,既然昨晚決定不坐車就永遠不坐車了!他從家門出來後直奔開往花閌路的331路公共汽車站。他上了車,把大邵害苦了,開著伏爾加不快不慢地跟在公共汽車後麵,一路上被後麵大大小小的其他車子罵得狗血噴頭。331路車到站了,王淦昌從公共汽車上下來後照樣步行,任憑大邵大呼小臧。
—連數日,王淦昌和大邵天天這樣對峙。結果吃不消的不是60多歲的王淦昌,而是身強力壯的大邵。組織上讓他為王淦昌開車時就說得明明白白:王淦昌先生是我們國家傑出的科學家,要像保護高級首長一樣保護他,不得出任何差錯,這是一項極重要的革命工作。雖然大邵並不太清楚王淦昌到底是在從事什麽工作,但王淦昌經常進出中南海,去見周恩來總理等國家領導人,可知他是個不同尋常的人物……
伏爾加像隻蝸牛似地跟著王淦昌一步一步地慢行著……望者性格耿直的老頭兒,大邵突然靈機一動:王先生你是不是愛國的?大邵把伏爾加貼近王淦昌,然後伸出半個頭衝王淦昌這麽說。
王淦昌一愣,停下步子,兩眼直盯著駕駛座上的大邵:我怎麽會不愛國?
大邵心裏偷偷一笑:老頭兒上鉤了!隨即裝出一副特別認真的樣子:我看你不愛國。
我怎麽不愛國?我不愛國怎麽去……王淦昌想說去為國家造原子彈、氫彈的話,但一想到紀律,便改說,我不愛國做啥當初從德國冋來到浙江大學去教書,後來參加了社會主義建設?
我看你不僅不愛國,而旦你還裏通外國……大邵有意氣他。對人情世故一點不沾邊的王淦昌哪能清楚大邵的陰謀:我怎麽會裏通外國?胡說八道!
真的?真的是胡說?
自然,絕對是胡說八道!我怎麽可能會裏通外國嘛?王淦昌挺著脖子,分辯道。
那你為什麽不坐專車?
人家罵我是反動學術權威!可我不是!笑話,我怎麽會成反動?成為壞人?王淦昌一提起反動學術權威,氣不打一處
大邵哈哈大笑起來:王先生既然你堅持自己不是反動學術權威,不是裏通外國,那就證明人家確實是在胡說八道。既然您認定人家是在胡說八道,幹嗎還理他們?生他們的氣呀?值得嗎?您生了氣,影響了工作,您說誰高興?還不是那些想整倒你的人高興嘛!所以你犯得著嗎?
這劈頭蓋腦的反擊,真把王淦昌給點撥開了:是啊,我憑什麽跟那些無知又魯莽的人計較呀?他們哪能理解我們這些連自己真實身份都要隱藏起來的人一生所追求的是什麽呢?真精糕,我幹嗎自己生自己的氣?想到這裏,王淦昌止住了步子。
上吧,再不上後麵的車就要頂我們的屁股了。
就這樣,王淦昌重新坐進了伏爾加。
1969年,黨中央正式決定進行第一次地下核試驗,並任命王淦昌為此次核試驗的總指揮。同以往核試驗一樣,當中央的重大決策下定,所有相關的製造與參加試驗的數百家工廠、數十家研究單位、數萬人將要投人緊張的運轉。
可是人呢?人都到哪兒去了?王淦昌從北京飛抵羅布泊時一看,昔日人聲鼎沸的戰場,怎麽就見不著幾個人了?
老院長您總算來了,我們的人都被拉去開批判會了,這兒已有―兩個月沒正經搞生產了!有人走過來悄悄告訴王淦昌。
—兩個月沒工作?這還是不是核試驗基地了?王淦昌心頭之怒不由直衝腦門。他找到上麵派來支左的頭目、人稱惡二趙的!兩個人此兩人後被鎮托!,責問道:中央的命令可以不執行嗎?9惡二趙見中央有文,自知不好正麵與王淦昌較爾:,便悄悄避到一邊去。然而沒有人幹活怎麽行呢?地下核試驗可不是往地裏種蘿缺一個方麵的人馬,就會使整個係統無法正常開展工作。身為地廠核試驗的總指揮,王淦昌心急如焚。他又一次找到軍管會頭惡二趙,要他們趕快停止把大隊人馬整天拉出去搞運動。
那怎麽行!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的**,本身就是——一場史無前例的革命群眾運動,廣大群眾不參加還叫什麽運動,誰都別想破壞這場偉大運動的開展!惡二趙氣勢洶洶,根本沒把王淦昌這個總指揮放在眼裏。王淦昌是個忠於職守的人,想不到碰了如此!典子灰!當天,他用機密電話向北京匯報了基地的情況。
胡鬧!地下核試驗是毛主席、黨中央作出的決定,怎麽能耽誤呢?定要恢複生產和科研工作,該上班的同誌都得回到第一線!這是中央的命令,必須執行!周恩來得知後,直接向基地打來電話。
惡二趙無可奈何地硬著頭皮開會傳達,然而基地的廣大幹部群眾和指戰員恨透了這兩個人,沒有人理他們。這一下,惡二趙反倒緊張起來了。他們明白,文革重要,可核試驗也不是件小事,每次核試驗執行的都是鐵的紀律和鐵的命令,跟打仗沒有兩樣,誰真要耽誤了,或者在試驗過程中出了什麽事故,那可是天塌下來的事,誰頂得住呀?惡二趙隻得極不情願地張羅人開工,但已經餡入混亂的基地競然到了想動也動不了的地步。
無奈,惡二趙找到了王淦昌:王總,這可怎麽好,找不到人上班呀!我們是下了很大功夫的,可還是不見效,是不是由你向中央把這裏的情況匯報匯報?
王淦昌不傻,知道對方想把皮球踢到他這邊來。思忖片刻,他說:既然這樣,就用我這張老臉去做做工作吧。在中央對地下核試驗定下的時間內,我們一定要按時完成,否則就是對不起毛主席。你們說呢?
危難之際,王淦昌心頭比誰都著急。其實基地廣大幹部群眾、科技人員和指戰員都很關心地下核試驗,隻是大家恨透了惡二趙破壞生產和整人的那一套,一些膽小的人甚至懼怕他們的瘋狂行徑,所以寧可少找點麻煩,讓造反就去造反,讓參加批判會就去參加批判會,啥生產啥試驗,才不管呢!麵對如此一盤散沙,王淦昌怎能不急?
同誌們,我們幹的這個事業比西方世界有一大段距離,不能再耽誤了呀!大家應該清楚,科學試驗花的時間是很多的,我們本來就
有很多事情要做,再因為運動和整天開會,生產和科研就沒有了保障,這就完不成中央交給我們的任務了!
核試驗意義重大,它可以豐富我們過去的地麵和空中試驗,能牮握許多新的數據。所以大家一定要抓緊時間,全力投人工作,以最快的速度通過地試驗這一關!
王淦昌一個科研室、一個生產車間地跑,一遍又一遍地跟大家講道理。當時的科研人員連看業務書都被禁止了,隻能在自己的家裏偷偷看。王淦昌就利用就餐時間,挨家挨戶去請出科研人員帶著業務書上研究室學習、研究。
生產部件的車間裏不見一個人,王淦昌拖著自己有病的身軀,到處尋找車間主任。車間主任告訴他:王總啊,我們都已經給人家奪權了,再出麵也沒有人理我們啦。再說,大夥真的來上班,連食堂裏的飯都吃不上啊。大師傅們也都回家的回家了,鬧革命的鬧革命去了,不好辦呀。
看著車間主任為難的樣子,王淦昌急得直搓手,他是個科學家,能獨自運算和設計無數錯綜複雜的中子、原子一類的頂尖難題,也能作為一名核武器科學研究的主要領導與組織者指揮和處理各種千頭萬緒的業務工作,但他卻從來沒有做過行政工作。麵對車間主任和下麵提出的類似難題,不知如何是好,深思之後,他突然對車間主任說:能不能把同誌們的家屬發動起來,讓她們給大家做飯?
這……車間主任想了想說,倒是個好辦法。可誰給她們開工資呀?我們職工的錢都是上麵按人頭撥下來的,家屬們幹了工作也不能從財務那兒拿得到錢呀!
這個問題我能解決。王淦昌不假任何思索地回答,可以由我來給她們發工資嘛!
車間主任不由捧腹大笑起來:王總您有多少錢可以給大家發工資?再說您真給大家發了,人家造反派會說您是在雇工幹活,是剝削階級的行為嘛!
王淦昌一下愣住了,心想對呀,這倒是個難埋。於是嘀咕道:那還是我去動員那些燒飯的大師傅吧。
也許正是基地的幹部群眾和科技人員們看在他們老院長這麽認真和天真的份上,再加上王淦昌本來威望就高,所以大多數部門和機構都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然而,被惡二趙人為搞成的兩派隻要一發生衝突,基地上的生產和科研就會受影響,甚至伴工停產。派別鬥爭已經嚴重到拿槍拿重武器的地步,為了讓雙方停止武鬥,回到生產和科研上來,王淦昌不止一次冒著生命危險親自跑到兩派的司
令部勸說。
你們都清醒地想一想,現在是啥時候了?按照中央規定的時間我們已經緊得不能再緊了,你們大家都不能再情緒化了。搞地下核試驗是國家大事,大家要以國家利益為重,否則將來就會變成曆史的罪人!
但由於派係鬥爭和管理匕的混亂,一些原先就借機回北京休假或者辦事的人都沒有回到基地,使得基地不少崗位的人手異常緊缺。從青海到北京,來去需要坐好幾天火車。王淦昌利用自己經常回北京匯報工作的機會,抽出時間走訪那些留在家裏的同誌,勸說他們返回基地。
九院家屬大院中不少老同誌感慨地對我說:那陣子王院長天天串東家走西家地找人,碰見一個就盯住一個不放,一直到人家同意回基地為止。好多同誌回到基地,就是衝著老院長的麵子才離開北京的。沒有他呀,我國的第一次地下核試驗還不知要拖到什麽時候呢!
如果不是王淦昌上上下下動員,如果不是憑著他崇高的威望,被惡二趙把持大權的基地在那幾年是絕不可能進行任何實質性的試驗工作的。基地的人們還記得,當時從烏魯木齊通往基地關口的要道,都被兩派的造反派重兵把著,別說物資不易運送,就是行人也常常都要被扣下。
一次,王淦昌和隨行幾個要員剛走出烏魯木齊機場就聽到激烈的槍聲,通往基地試驗場的通道被造反派們死死地把守著。怎麽辦?我們帶的都是機密資料,可不能被壞人搶走啊!王淦昌著急得在原地轉圈。
有人建議繞道而行。不行,一旦途中發生情況,資料丟了怎麽交待呀?得重新想辦法王淦昌急中生智,連夜給有關部門打長途電話,於是很快來了一架飛機將王淦昌一行安全送抵了核試驗基地馬?
今天很多中國人為自己國家擁有強大的核武器而無比自豪,誰能想到當年王淦昌他們所進行的試驗工作是那樣的艱難!不說國家的物質經濟條件差,不說西方世界對我技術與情報的封鎖,我們自己給自己卻製造了那麽多的難題!
中國的地下核試驗,實際上是在一個人工挖掘的山洞裏進行的,這個洞長達一公裏。在這樣深的洞穴裏裝配原子彈,其難度要比在地麵上大好多,特別是幾百稂各式各樣的線路,每一根都要拉幾公裏長,接頭與接頭之間、線路與線路之間,稍稍有一點點問題,都有可
能釀成大難。
為了確保所有地下裝置與線路不出任何問題,王淦昌一麵向各個環節與係統提出要求,同時親自深人洞內指揮和監督每道工序的操作和檢驗。
―次,探測器突然發出啪啪啪的響聲,王淦昌立即趕到現場,詢問是不是產品本身有放射性物質泄漏了,是不是山體本身有貧鈾礦存在?為了査清真相,王淦昌一連幾十小時鑽在幽暗潮濕的山洞內,那時的他已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
到底是什麽東西在作怪呢?經過反複測試,終於査明是一種叫架氣的東西在作怪。氡氣是一種放射性有害氣體,對人的呼吸係統有很大損害作用。王淦昌得知真相後,看到在洞內工作的解放軍小戰士們根本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便一個個告誠他們:小同誌們,大家在幹完工作和吃飯時盡量不要呆在洞內,那樣會很危險的。在工作時,一定要戴上防護口罩。千萬千萬記住我的話,人的生命寶貴啊!
他這不是宣揚活命哲學嗎?
這是擾亂軍心!王淦昌沒有想到早已想治他的惡二趙一幫人,竟然把他關心戰士們的話當作反動言論,公然在大會上指名道姓地拿出來讓革命群眾批判。
王院長,他們把大字報都貼出來了,您還是先躲幾天吧。幾位好心人過來勸王淦昌。
王淦昌兩隻眼睛一下瞪得老大:我躲什麽呀?周總理交待的任務誰來完成?氡氣就是有毒嘛,他們懂什麽?同誌們長期在洞內,不注意防護就是要傷命的嘛!我叫大家注意點有什麽錯?他們這樣批判我,我要向總理匯報,看看我到底有沒有錯!老科學家較起勁來誰都拉不住他,什麽叫活命哲學?我們是搞科學的,科學講究的是實事求是嘛!
正是老科學家的一顆愛國的赤誠之心,影響了全基地參加地下核試驗的將士與科技人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試驗準備工作熱火軔天地進行著。
然而,地麵上的大批判一——浪比一浪高。當惡二趙**裸地批判王淦昌是反動學術權威、笑嘻喀地腐蝕青年人時,—位同誌實在看不下去,便責問造反派:像王淦昌這樣好的專家,你們都要批判,那這個世界七就沒有好人!就這麽一句話,這位同誌竟然被惡二趙一夥抓了起來,並戴上了手銬,拉到刑場進行慘無人道的假槍斃。
沒有電源怎麽引爆幾千米地底下的原子彈呢!
把洞口重新打開,我要進去檢查!王淦昌立即命令。
不行,王院長你不能進去,裏麵已經有了核物質裝賈,太危險了!你絕不能進去!戰士和現場的同誌們組成一道人牆,把王淦昌攔住在外麵。
你們都給我閃開,技術方麵的問題,我有權負責處理。誰也別想擋得住我,走開,讓我進去!王淦昌扒開人牆,指揮工兵迅速拆除封口,貓著身子鑽進深深的山洞之中……
後來終於査出事故原因:一個地方的電線脫殼!
這一事故,使乇淦昌下決心發動基地人員重新從頭到尾對已經裝置好的整個核爆係統進行全麵檢査。
1969年9月23日,王淦昌和參加試驗的上萬人在幾十公裏外的山巔上,親眼看到了在天山支脈的一個山體上揚起滾滾塵埃。從千米地下發出的陣陣悶雷,回**在天山南北……
我國的第一次地下核試驗,成功了!
老院長,我們成功啦!我們終於完成任務啦!
在大家興高采烈地向王淦昌祝賀時,這位兩殫元勳的臉上隻露出了一絲十分凝重的微笑……
王淦昌帶著地下核試驗成功的喜訊回到北京,然而當他回到那個熟悉的灰樓時,一切都突然變得陌生了。
王淦昌先生,根據林副主席的一號命令,我們決定把在北京的九院所有機構,遷至四川綿陽一帶,這是一次極其重要的大遷移工作,組織決定你也一起遷至那兒。二機部軍管委正式通知王淦昌。
我一個人去,還是家屬都遷去?王淦昌問。
當然是全家都去,而且,你們要作好長期工作、生活在那裏的準備!
好的,我回去馬上作遷移準備。王淦昌絲毫沒有想過其他什麽問題。在他看來,自己所從事的工作,本來就是高度機密的,幾年
前自己連名字都改了,這很正常。隻是這一次是大遷移,所以他想到了家的問題。間到家裏,王淦昌對老伴和子女隻說了幾句話,就把全
家離開北京的事全都定了下來。王淦昌當然不明白中央作出這項決定的大背景。
就在王淦昌忙於在羅布泊組織地下核試驗時,北京發生了一件大事:9月119,周恩來總理和蘇聯的柯西金總理在北京機場進行了一次曆史性的短暫會麵。這次會麵,中蘇兩個大國敵對了近十年後雙方都想試探——下對方的某樺意圖。怛是那時的兩國政治家們實在太不相信對方了,所以作出的一些判斷現在看來都很偏激。在柯西金走後的一個多月,也就是在王淦昌報告第一次地下核試驗成功消息後的第22天,中南海爿開了一次重要的政治局會議,主題隻有一個:研究當前國際形勢和蘇聯戰略動向。不知哪來的一份情報顯示,蘇聯內部有人主張乘中國的核武器發展尚不夠充分的時候,對中國的核設施進行一次外科手術式的毀滅性打擊,這使得中國領導人懷疑老蘇真的想對我們中國突然發動核襲缶。會議經毛澤東批準,政治局作出決定:在全國立即開展一場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全民戰備動員。為防患於未然,黨和國家的領導人不管有無問題,一律緊急撤離北京。根據這一梢神,毛澤東隨即到了武漢,林副主席到了蘇州,隻有周恩來留在北京守家。
王淦昌老兩口帶著外孫女三人很快到了目的地四川綿陽而今的長虹集團便是當年王淦昌他們的九院子屬單位司機大邵——一家跟著王淦昌榮幸地一起到了綿陽那片山溝溝裏,並且這一去就是近二十年。下麵是大邵回憶跟著一起到四川後的有關王淦昌的―些情況
開始部裏說了,凡是重要的領導和院長們都要遷到那裏,可等我們一到那兒住下後,發現院級領導中就王先生一家搬去了。其他的院長都沒有去,房子留著卻是常年空空的。我對王先生發過牢韁,說你看人家多精,根本就沒打算來。我們倒好,一下把全家的戶口都遷到了這兒,現在想回去都沒有門了。王先生說,別人我不管,可我們來這兒沒有錯,九院把主要人員和技術設備都搬來了,今後這就是我們工作的機構,我們不跟著工作的地方還能幹什麽?王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在他的心目中,從來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私事,隻要他認為是上麵交給的任務,不管在哪裏,不管是十什麽,他都要全身心地投人,直到完美地把它做好為止3那時綿陽的條件極其困難,連孩子吃的食糖都得從北京帶過去。而我們的九院工作區為了適合戰備需要,整個工區和生產廠失鋪得特別大,共占6個縣的地麵,近的相互間距離三四十公裏路,遠的達一百多公裏。整個綿陽地區實際上成為中國核武器試驗的大本營。那時王先生已經近七十歲的人了,但他是生產和技術的總負責,所以幾乎每天都要在幾百公裏的工區裏奔波。當時我們所在區域還有不少國民黨殘留部隊,敵情很複雜。每次跟王先生出門,我必須帶上武器,隨時準備應付不測。由於文革影響,許多工廠停停幹幹,這給王先生的工作帶來極大困難,他既要安排科研工作,還要做人的工作,那幾年真是難為他了。綿陽地區又是地震多發區,我和王先生多次出門碰上地震,因為擔心出事,我不讓他往下麵的工區跑,他哪肯聽!地藤一來,夜裏我把他拖到汽車上睡,他就是不讓,說怕什麽?我是搞原子彈的,震波多大,對人類危害多大,我心裏都清楚。他照常睡在屋裏。有一次我問他,王先生你真的不怕地震砸死人啊?他嘿嘿一樂,說死誰都怕,隻是你心裏裝其他事多了,死的事就給讓路了。我相信他的話,因為他心裏裝了那麽多工作,哪能顧及到自己生死?但就是這樣一個兢兢業業為國家作貢獻的老科學家,四人幫一夥仍沒有放過他。青海基地的惡二趙派人把王先生抓到羅布泊,說是工作需要,實是為了批鬥他。而在後方的綿陽,他們則進行大抄家。我知道王先生家裏的東西都是國家核武器試驗的重要資料和文件,所以我堅決不讓造反派動一動。為此,造反派也給我扣上了反動學術權威的司機帽子。但這也並沒有使我在抄家問題上屈服。我一直死死地把著王先生家的門,就是不讓造反派進王先生住的房子。後來總算達成了一個協議:把房子封存起來。我心想這一招也行,既保護了王先生的東西,又可以過抄家這一關。但造反派頭頭警告我,說你以後不準再照顧王淦昌了,就是他從青海回來也不能去車接。不幾日,王先生真的從育海回到綿陽,我偷偷開車去接了他。王先生見了還特別高興地對我說:還是綿陽這兒好,在這兒我就不是受批判的壞人了。他哪裏知道這兒的鬥爭有過之而無不及,隻是許多好心人一直全力在保著我們這位可敬的老先生而已……
讓我再進洞看一遍。同每一次核試驗之前一樣,王淦昌堅持要在最後時刻親自檢査——下裝置和線路。當在場的人看到老先生吃力地彎著腰在低矮的貓耳洞裏鑽進鑽出時,誰都會感動。
大燦炸仍然在王淦昌的注視下獲得預期的成功。
這一年,正是鄧小平重新出來主持工作的年份。
這——年,王淦昌的名字又出現在周恩來總理主持召開的第四屆全國人大常務委員名單上。
1976年,70虛歲的王淦昌再赴風雪迷漫的青海高原,在一望無際的死亡之海的腹部又一次成功進行了我國第三次地下核試驗。經過代號為21—29、21—92、21—93三次平洞地下核試驗,我國的空中、地麵和地下核試驗基本走完了所有曆程。王淦昌帶著讓全國人民引以自豪的核試驗成果,回到了北京。他沒有想到的是,他最最敬愛的人周總理離開了人世。
你們看,上次我向總理匯報工作時,他向我提了五個問題,當時我隻回答了三個。現在剩下的兩個問題我也想出來了,可他已經走了……王淦昌坐在椅子上悲痛欲絕地向人訴說著。
幾個月後的清明節,天安門廣場發生了聲勢浩大的群眾性悼念人民總理的活動。王淦昌不顧人多車擠、年高體弱,義無反顧地加人了悼念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