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迷失的兵城

淩晨的焉支山蒙在一層低暗的雲層中,到處一片壓抑的薄暮景象。單一海和馮冉翻過那道山梁,坐在草叢中歇息。初冬的霜露太重,他們身上已被濺濕。鞋子此時又重又凍,令人產生深深的寒意。

單一海疲憊地把身子放平,昨天半夜汽車把他們扔到公路邊兒上,兩人便立即往山上趕。夜色中的山路坎坷得可怕,他們幾乎跌跌撞撞地走了一夜。馮冉站在那道山梁上,費力地向下看。半晌,他驚叫般地長呼:“頭兒,你看,那片古城就在山下!”

單一海翻起身。薄雲輕紗般地罩緊了那片古跡,偶爾的稀薄處,才顯露出一片狼藉的土黃。他的心異樣地抽緊,略微呆了呆,轉身向山下走去。身上的疲倦頓時煙消雲散,頭腦可怕地清晰著。他內心覺出一種深深的召喚,仿佛有個人在他的心底裏喃喃自語。他覺得,他的行進其實隻是循著那種召喚在行進,他隻是個被召喚的人。而那召喚他的又是誰呢?

終於站在那片古殘跡的麵前,單一海立即覺出一種逼人的寧靜和新鮮的泥土氣息。那座殘跡……哦……它其實不該是殘跡了。原先高聳而立的巨大城池已**然無存,它神秘地隱去了原先令單一海深覺震驚和迷戀的土垣。它們恢複了本來的麵目,泥土和泥土相互擠壓著,甚至在瞬間就恢複成了顆粒。而那些原先組成這高大城牆的土呢?那夢境一樣令人訝異的高大城池呢?它們為何在一瞬間就消失成了一堆平靜的泥土?這些土……哦……這些土真的是組成那座城的土嗎?它們居然是這些土組成了那座兵城。可又是它們,累了似的,把自己又還原成了粉土樣的顆粒!單一海的內心狂跳,他禁不住雙腿跪下,用唇去吻那些土。

馮冉吃驚地看著單一海的舉動,繼而,他把臉轉向了那剛剛跳躍而出的晨陽。一個男人對大地的崇拜或者跪伏在大地上,這本身就讓人震驚和感動。

初冬的土幹硬著,它們居然不肯沾上單一海的唇。單一海深深地摳下一大把土,輕輕地嗅。這土居然有著極深的鹹腥味和陳舊的氣息,甚至死亡的氣息。單一海的眼睛潮濕著,他輕站起來,這座城的倒毀比它站立時更讓人震驚。那些殘缺的土垣仍站在晨風中,它們身上的土粉被風來回揉洗著,已經有了新的風痕。那是另外一種戰爭啊!沒有毀於人類的手中,反而被自然給打敗了。它死去的樣子可真獨特,甚至悲壯,他忽然想起了一位詩人的話:他一生隻呈現幾種麵孔,偶爾是新生,繼而是成熟,再就是掙紮的生。

哦,那這呈現的就是一種掙紮的生了,單一海胸腹中湧出深刻的悲壯。他抬眼看見那座古閱兵台,它的半邊也給搖開了,隻有半邊仍呈現著巨大的平靜。它用半個姿勢維持著自己的原狀,可那半邊垮去的部分,卻懸崖般顯出了奇崛。

單一海緩緩走上去,整個古跡隻是一片殘垣斷壁。現在,它更像古跡了。隔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人們隻會把這當成新的傳說,而這傳說的人又會是誰的呢?單一海腦中忽地閃過子老,子老像個巨大的悲傷壓過來。他有些控製不住地仰天長嘯,那聲長嘯類似於呻吟而接近了悲鳴。它在晨間的山穀間回**衝撞,如同一頭掙紮的悶獅。單一海的嘯聲震動了全連,戰士們都驚異地從各處跑出來,驚異地看著他,待看清是自己的連長後,大家卻都驚異地沉默。

單一海嘯畢,感覺內心中的抑鬱之氣盡消,胸中空****地回響著那些餘音。他閉住眼,凝神片刻,又恢複了平靜。馮冉擔憂地湊近他:“連長……”

單一海揮揮手:“走吧,帶我去看子老!”

子老的靈堂設置在殘跡的邊緣,他的身上蓋著一床毛毯。旁邊是一口士兵們自己打製的棺材,粗糙地放在一邊,等著為他裝殮。右邊兀立著一位持槍的列兵,單一海很滿意地瞥了他一眼。子老應該享受比這更好的待遇,盡管他沒有級別,但沒有級別那就按比有級別更好的待遇來搞吧!單一海歎息著,緩步靠近子老身邊。子老的白發露在風中。毛發輕輕地抖動,如同一顆顆小小的心髒。單一海摘下軍帽,在他的靈前默立。身後士兵們也唰地摘去帽翼。他們一直在等待單一海歸來,似乎他的歸來讓大家鬆了口氣。單一海暗中感謝著士兵們,看到靈前掛滿了大家自製的各種花環,幾乎要堆滿這個小小的帳篷。

他看到老人的手斜伸出毛毯的半邊,那兒堅硬地凸出一塊,像一枚小小的刺。單一海瞥一眼馮冉。

馮冉湊過來,低聲說:“那封信就在他的手裏。”

“哦!”單一海略一沉吟,輕輕掀開毛毯,老人的臉鬆弛著,滿臉蒼白,額上和眼角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來,臉上平靜而又安寧,似乎沒有任何缺憾似的,嘴角還遺有微笑的跡痕。他端詳老人,內心波浪樣翻滾著許多的感覺。他幾乎有種錯覺,老人沒死,他似乎僅隻是在休息,甚至是在沉思,稍不注意,他就又會回來!

可老人的神色凝固般地僵硬著。他戰栗著,掀開毛毯,看到老人的手緊緊地抓著那個信封。他的手奇怪地翹著,半彎在他的胸前。單一海清晰地看到,那個黑牛皮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

馮冉低語:“老人死前一直抓著這個信封不放,即使死後,這個姿勢也一直保持著,無法複原!”

單一海的眼角濕潤,他深深地向老人三鞠躬,然後小心地伸出手去。他的手僅僅一碰,那封信便從老人的手中掉出,仿佛他根本沒抓似的。旁邊的指導員說:“他一直抓得很緊哪,我抽了幾次都沒拿出來!”臉上蒙著不可理解的神色。

單一海輕輕地把老人的手從胸口放下去,那隻手發出吱吱的鳴響,斜依在身旁,仿佛它原本就在那個地方似的。單一海最後看一眼老人,然後,重又把毛毯蓋上。他的淚水悄然滑落,有幾顆濺碎在那個信封上,發出低沉的嗚咽。單一海手一哆嗦,輕聲低語:“入棺。”

幾名戰士輕輕地把老人抬起,放入棺木。這個過程,單一海始終背對著靈堂。太陽已然升起,它的紅臉擱在山頂上,仿佛是在偷窺什麽似的不動。這時,旁邊走來幾位穿便服的人。他們臉上掛滿不自然的表情,甚至是笑容。指導員介紹說:“這是他們單位上的領導,這位是王副館長,這位是張研究員……”

單一海木然地與他們握手,內心中充滿極大的不適,他們來幹什麽?倒像是來履行某種職責似的。

太陽已經升上了當空,老人的遺體被盛入棺中。在那個過程中,單一海始終不向身後看一眼,他怕自己忍不住流下淚來。從本質上講,他無法接受子老離開他。子老已像一塊鐵一樣,鑲在了他身上。他真的不想看到,那個傑出的老人,隻把自己的氣息留下,而人卻就此消失了。

他會孤獨的,他想。這時,指導員過來告訴他:“一切已準備好,開始吧?”

他點點頭,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轉身走到台前。先深鞠躬,然後摘下軍帽,默哀。通信員不知從哪兒拎來台收錄機,聲音暗啞地播放著深沉的哀樂。

接著是那個王副館長去宣讀悼詞。悼詞誠摯而又中肯,充滿深深的惋惜和悼念之情。在悼詞中,老人的一切都顯得輝煌而又燦爛,仿佛他生前就是如此似的。單一海仔細聆聽,不知該感動還是痛苦。各種心情刀割般地刺著他,但他強忍著,聽完那個副館長的悼詞。

他覺得再聽下去,對自己是種折磨,便轉身宣布:“我們今天送的這位老人,對我們每個戰士都是一種榮幸,更是一種不幸。因為某種意義上,他才是一位真正的戰士。我想用真正的戰士的禮節,來為他送行。”他站在戰士們的目光中,“每人鳴槍十發,向子老致禮。”

他的話音剛落,如潮的槍聲爆豆般的在空中炸響。那些子彈全是空爆彈,拆除了彈尖。它們的聲音,帶著某種尖銳的韻律,在空中來回遊動。

那幾個來參加葬儀的人,都被這種槍聲驚得呆了一呆,繼而,陷入深深的肅穆般的悲傷中。單一海被這種韻律擦洗著,胸腹中頓時湧出深深的悲壯,這才像個戰士的葬儀哪!他神情靜肅地看著戰士們,揮揮手示意出發。

單一海走在抬棺木的戰士們的前邊。馮冉捧著子老的遺像,戰士們自動排成兩列,迷彩帽一律掖在腰間,黑青的頭發楂整齊地蔓延,像是某種感傷的行列。

單一海的頭半昂著,步子又深又穩。他沿著那片殘跡的邊緣行走,用自己的目光代替子老來巡閱,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才顯出更深刻的告別意味,他用後背去感覺戰士們的表情。他想,這次送葬將讓他們銘記一生,至少,他們無法從記憶中清除這次葬儀,隻要他的血管中還流著戰士的血。

繞過殘跡,單一海轉過身,代替子老向那塊古跡告別,內心從容而傷感。尤其是代替一個把尋找當成自己一生的理想的老人來說,這種告別也許令人無以承受。他輕輕地歎息。看到戰士們的沉默已凝成了某種固定的韻律。

戰士們都盡可能地把老人抬得穩當些,他們頭上浸滿大顆汗液。每走十分鍾,便有一班新的戰士替補上來。老人一直在戰士們肩上傳遞著,像傳遞著某種信物。單一海最後一個過來,把老人放上肩,他的心中竟立即有了種深深的寧靜,仿佛與老人融為一體。

那片玫瑰林出現在視野中時,那種肅殺之氣遍地撲來。單一海忍受著那些幹枯掉的玫瑰不時碰折的歎息,內心中也吱的一聲不斷地裂開碰折。老人的墓已挖好,三天前,戰士們按老人的遺囑來找這塊墓址,發現地上已被用灰粉畫好,那些玫瑰被他踩斷在地。他的從容和勇氣讓戰士們震驚,他們從沒想到老人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並且找好了自己的歸宿。這種死的從容簡直太不像死,倒像是一種對自己歸宿的美好設計。單一海舉目尋視,這塊穴地四麵都可以看到太陽。太陽不管在東麵還是在西麵都可以照見它。哦,他被老人的這種感覺再次震驚。願意去死,並且把死安排得如此精微的老人,竟使人懷疑這種死的本質了。

他瞬間被一種感覺給嚇住:他早就預知到了自己的死。他有些抖顫地觸觸口袋中的信,那封信裏也許隱藏著某種他難以知曉的秘密吧!他下意識地抽出那封信。信口沒粘住,他剛打開,一頁薄薄的信紙便雪片樣滑出,如同一片羽毛,他吃驚地蹲下身,打開那張紙:

一海:我走了,我該去我選好的地方了。謝謝你在我臨走之前,幫助我尋找到了我尋找的東西。它們出現時,也就是我的生命消失之時,我知道,生命的能量早已耗盡,可以幫助我的生命的,就是這種非常可笑的尋找了。

現在,以前的一切,我已全部寫成詳盡的提綱,剩下的工作還需你來完成。我相信你會幹下去的,因為你是個戰士,而那些戰士永存。你是個真正的軍人,所以我感謝與你相遇,因為,從本質上講,我也是個戰士,而不該是學者……

剩下的字似乎因他的顫抖而無法寫清,它們在紙上模糊著,感覺是將什麽全部交給他和連隊。仔細辨認,認出那是個“戈”字……

單一海抓緊那張薄紙,喟然長歎,轉過頭低聲對待在一旁的戰士們喝道:“下葬!”

棺木穩穩落進泥土中,單一海把大把的玫瑰撒在棺木上,一堆一堆的,幾乎把坑填滿了,才向裏麵填土,他邊填邊想,明年他的墳頭會被一片新的玫瑰覆蓋。那些玫瑰會遙望著那片殘跡,整日默默不言,像望著一種新的風景一樣,向天怒放。

這時,單一海遠遠地聽到一陣迥異的口琴聲。那口琴聲閃動著清亮的韻律,在玫瑰叢中飄來。單一海循聲望去,那棟以前空**的房子前,站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她著一身鮮紅的衣服,小臉兒鼓著,正在吹一隻口琴。身後的房子裏,炊煙正在嫋嫋飄起。

他驚異地站定,這片房子裏原本空無一人啊!現在,他們又回來了,又開始了生活。哦,這一切難道是偶合嗎?他被那孩子的琴聲打動,下意識地摸出老人的那隻“嘶啵”,一絲憂鬱的低吟飛出,很快淹沒了這片巨大的玫瑰林。單一海感覺,自己也給那片玫瑰林給溶掉了。

隻有一種聲音仍在飄飛。

今夜忽然很空曠。

單一海走出宿舍,站在營區的黑暗中。初冬的風呼呼地拍擊著堅硬的天空,大地到處都是逼人的寒氣,他卻覺出種深深的燥熱,腦際似充滿某種被抽空般的壓抑。他抬起頭,掃視空中冰冷群星。那些星一到冬天就離開大地遠了,遠得令人以為那是些隻會閃光的石頭。他喟歎一聲,順營區邊沿散步。戈壁閃著遼闊的黑暗,在夜幕中如同一幕巨大的黑牆,又深邃又令人恐懼,單一海在黑暗中無依地走著。

他從沒像今天這樣內心空**得沒有著落過,近幾天來的事變和來回折騰,已讓他覺出疲憊。這種疲憊在一種巨大的**地掩蓋下,顯得隻是一些瑣屑般的累,甚至被他忽略了。從那塊殘跡回到營區後,他以為自己會立即被這種累替代。從心理上他已經渴望大睡一次了,每逢巨大的悲傷和事變之後,單一海躲避和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唯一方式就是大睡。這種大睡會使他的內心和精神獲得新的角度和力量,主要的是會獲得一種安寧。可現在,他已回來一天了,身體已明顯地覺出疲憊,可內心卻麻木地蘇醒著。他躺在**,整夜睜著眼睛。他隻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其餘的他甚至什麽也想不起,也無法觸及。現在他仍在重複著這種感覺。他燃著煙,深吸一口,接著又把煙頭拋於風中,紅色的火星四散而去,這個簡單的動作使他的心情仿佛鬆開了一道縫隙,感覺上輕鬆了許多,他又沿戈壁向回走。

軍營中回**著熟睡的韻律,踏著這韻律行走,單一海的內心也蒙著一層沉沉的睡意。他摸黑走近連隊,看到通信員正站在門前等他。

見他回來,通信員輕聲匯報:“剛才,9點15分,有個長途找你!”

“誰呀?”單一海警覺地抬起頭,誰會打來長途?

“是一個很好聽的女音,她聽說你不在,隻告訴我幾個字,讓轉告你。”

“什麽話?”

“你為什麽不回信?”

“為什麽不回信?”

單一海在腦子裏搜尋著。想了半天,也沒想清楚有誰的信該回。忽然,他下意識地想到,那個人肯定是鄒辛。隻有她會這麽講話。單一海心裏一激靈,想起居然有兩個多月了,未想起過她。他忽然想起鄒辛來時,竟有種深深的陌生,甚至遙遠的感覺,遠得像某種心情一樣,而這種感覺一直被他隱藏在內心深處,可她並沒有來信哇。他皺皺眉,問通信員:“最近有我的信嗎?”

“有,好幾封!這一個多月你不在家,我全在你的抽屜裏放著呢。”單一海瞥他一眼,轉身匆匆離去。遺憾自己這些日子忙得幾乎忘了還有信這檔子事,同時歎息,這通信員太精細了,居然放在他看不見的抽屜裏。如果他忘了打開或者不打開,那麽這幾封信將會存放更久的時間。

他拉開抽屜,果真有一大堆信。他坐定,一封封地看完地址,最後找到了鄒辛的信。信很薄,字跡少見的清晰。看得出她是在一筆一畫地寫好的,他感覺出一種冷靜的氣息。哦,這麽冷靜的筆觸似乎不該是她的性格,可卻適於做出這種事來。

他凝神細讀,信短到令他無言的地步,幾乎像一點兒隨感或者不是。

這封信也許不該寫,寫了就是錯。如同我們最近的相遇,總覺得在哪裏發生了錯位,但一靜下來,卻發現自己並不清楚。如同我們的……假如還是愛情。

我是個愛自己的人,我的個性使我尊敬那些精神上可以覆蓋我的人。你是個最好的精神戀人。即使遠隔千裏,但你的精神和思想卻會使你的魅力壓倒我周圍的任何人。我固守著這種純精神式的感情已經四年了,可我卻發現,你離開我太遠了,遠得我已不習慣你進入我的生活。對於生活你幾乎一點兒不懂,或者不適應。你缺少生活應有的寬容,連我也覺得奇怪,見到你時,竟有種陌生和遙遠的感覺,甚至沒有了應有的衝動。而我是個情感豐富的姑娘,我們不可能一生靠信來聯係。所以我想調你回來。可我發現錯了,你與我一樣,首先愛的是自己,然後才是對方。

你走後的日子裏,正好適於我在空白中想想。我發現自己其實更注重的是實實在在的生活。那種過於浪漫的東西我同樣需要,但卻越來越遙遠了。

相處四年,卻發現自己愛上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是生活變化快了,還是我們變了?我其實有許多你不了解的東西。我隻為自己負責,有的東西也許是我錯了,但我卻決不會請求你原諒,我不需要……

這些隻是我的感覺,我近來心內太亂,各種情緒交織著,讓我無法作出決斷。

我隻想寫給你,讓你知道我的心情。按說,談了幾年戀愛了,出點兒危機啦什麽的,也算正常。可一旦來臨時,我卻一下子失去了應有的判斷,我們該怎麽辦?

信到此戛然而止,仿佛是一個開著飛車橫衝直撞的司機終於找到了刹車似的,那種急促的停頓使人總無法立即停下來,即使人停下來了,思想也給往前摔出了一大截子。使得自己有種被摔出去的異痛。

單一海感覺自己重又被兩個月前的一切給撞擊了一下,那東西是一枚裹在肉中的刺,稍微一動,就有刺痛傳來。他忍受著內心的難受,雙手在信紙上輕微抖動,那種抖動證實了他內心的不安.他從衣袋中抽出支煙,哦,煙真是種絕妙的物件,它任何時候都可以成為密友或者裝飾,來幫自己掩蓋住一些不願意暴露的東西,甚至內心。

可其實啊!煙卻什麽也無法掩住。當它自己成為灰燼時,你就站到了灰燼上,並且要迅速承受更大的暴露。

單一海雙腳擱在**,頭向後深仰。這樣可以使自己沉入某種深思或者至少有助於自己的思考。這封信裏提出的幾個問題,令單一海覺出深深的心驚。這些東西其實在他的心裏已來回翻滾了好多次了。每次他都用各種心情來咀嚼它們,像思考一個重大問題一樣,其實這種思考每次都不徹底。一到半途,他就又主動繞過去了,甚至是不願往下想,其實是不敢想。有的東西真不敢想,一想出來的結果連自己也感到吃驚,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是不敢想或者是無力承擔那結果吧!可在這一點上,鄒辛卻走得挺遠。她不但想到了,而且還問他怎麽辦?是啊!該怎麽辦呢?一瞬間,他覺出某種默契。他們居然同時想到了這些東西,他們總是在拉開一段距離之後,才會彼此安靜下來,然後想念對方,誰說的,距離產生美,其實,該是距離產生思念。可過多過遠的距離呢?單一海覺出深深的遺憾。

他轉身走出宿舍,房子裏太壓抑了,走廊裏的燈幽暗著,飄滿混雜著深深的鼻鼾的汗臭味。每次一嗅到這味道,單一海內心就有種強烈的親切。可現在這些氣味在他的身邊飄過時,他竟覺出某種噪聲般的難受。他快步離開,同時躲開連值班員迷惑的眼睛,一頭紮到了黑暗裏。

一到黑暗中,他的全身立即就有了種新的韻味。月亮又小又亮,如同一隻小小的逃離地球的鵝蛋,閃著羞怯的光。單一海覺得自己也如那隻鵝蛋般的月亮,一瞬間,他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回避著鄒辛,猶如回避著自己。他想起那天他離開鄒辛時的果斷了,那時他走得堅決又從容。在那漫長的旅途上,他的心奇異地平靜,臉上沉默著,最多隻有那天留下的一絲陰影。車到那個小站時,單一海已經恢複了平時的自信。連他自己也佩服自己,居然就這樣挺過來了,並且有種小小的喜悅。這種酸澀的感覺連他也深覺詫異。

戈壁上的石頭一粒粒地被他的腳步碰飛。他放慢腳步,可腳落下時,仍會碰到那些似乎無處不在的石頭。他有些異樣地凝視那些石頭,石頭們在暗夜中仿佛消失了似的,隻是一些點點的黑跡。哦,他發現了一個秘密。到了黑夜這些石頭們也會睡去,而他的腳步踢飛的,隻是它的睡意。驀地,他看到了一大片黑色的排列整齊的石頭。借著月光,他辨認出那是一個巨大的“心”字,單一海內心一驚。這不是那天給女真堆的“心”字嗎?沒想到這個“心”字還在,沒想到自己居然無意中就又走到了這裏。他驀然想起女真,今天已是她做完手術的第三天了吧!他想起自己對她說:我等你。她醒來看到的也許隻是一片虛無,那個說要等她的人,現在卻等在這裏。

他心亂如麻,同時,強烈地擔心和想她,他下意識地被自己嚇了一跳。他從沒這樣直接想一個人,哦,想一個具體的人,體會為她擔心的感受。他以前也想過鄒辛,甚至時常想,但她卻模糊成了一團幻影。那些思念的原因隻是因為沒有信,沒有電話,或者沒有她的信息,而卻不是真正的人本身。他似乎看清了鄒辛的信,自己也許和鄒辛一樣,在生活中陷入了真正的愛情。他們的愛也許存在,並且美好過,卻無法存留下來。看來,僅有愛是不夠的。單一海再次震驚,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對鄒辛的感情。

鄒辛在某種程度上隻是一種坐標。哦,很不幸,我也是她的。也許是彼此的存在,反而使對方更加珍惜和恐懼自己。他覺出一種悲哀,真正的愛情要靠失敗的感情來彌合,甚至來發現。這種代價太大了,唉,人哪,總是無法真正認清自己。他驚訝自己用了四年才明白,這竟是一種失敗,這對自己是不是也是一種損害?

想到此,他幾乎要仰天長嘯了。但他忍住未動,他被一種深深的衝動給覆蓋。轉身向回走去,宿舍裏泡著杯新茶,通信員見他回來,無聲退去。單一海暗中感激著他的精細。端起茶,一飲而盡。他略一沉吟,決定寫一封信。信寫得很短,卻寫了很久。寫完正是軍號吹響時,太陽隨著那單調的號音一點點地醒來。他提筆寫好信封,通信員恰到好處地進來清理衛生。單一海把信交給他,要他發走,通信員怪異地看他,繼而轉身而去,並不問什麽。他會知道結果的。單一海伸直腰,覺出一種思想噴泄後極度的疲憊。

他忽然強烈地想去見女真,這回他可以無懼地告訴她了:我愛……你。單一海暗自想。

女真從蒙矓中醒來。感覺像從一個短暫而又疲憊的夢中退出。身上殘留著夢境艱辛的味道,所以,她的眼睛睜開時,身體還浸在疲軟的酣睡中。她下意識地打個嗬欠,咧開的嘴停在半空,隱忍不動了。那片刻的刺疼令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臉。

她吃驚地伸手去撫摸,那兒仍包著大塊紗布,一圈兒一圈兒的。它們勒緊她的臉,隻餘下眼睛、鼻孔和嘴巴。她的手哆嗦著撫摸那用紗布包住的左臉,感覺臉孔輕微地凸凹著。那才是她的臉啊!她忽然有些小小的恐懼,手按在那兒半晌不動。眼睛躲避什麽似的,深深地閉上。

這樣無知無覺地躺著真該是某種享受,她在心裏呢喃。猛地想起,自己已動完手術了。也就是說,自己將一生戴著那半張用自己大腿上的皮膚代替的臉孔了。她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眼睛又下意識地睜開,她的手按住被沿,隻把眼睛暴露在外麵。房間裏充滿燥烈的心跳。那是自己的,這兒真的太寧靜了,寧靜得隻有自己了。陽光從薄紗般的窗簾上漏在她的身上,她呆呆地看著那片陽光,直到它從自己身上悄然退出,移到地上。陽光行走時猶如某種想法,她順著那片陽光,抬眼瞥見了擱在床頭櫃上的那個大花環。哦,這個花環可真美啊!女真凝神去看,那些幹枯的玫瑰保持著最後的嬌媚,羞閉在各自的纏繞中,幹掉的玫瑰其實比活著的玫瑰更讓人心驚啊!她把那束玫瑰取過來,用雙手輕輕揉搓,花片刀割似的發出驚叫,接著簌簌抖落。

看著那些花片,驀地,她想起了單一海。這種心情剛一滑過,她就有些呆然地想起了這束花是他送的。哦,她還想起,那天她進手術室時,他親口對她說:我等你回來。她的心際湧起片刻的溫暖,使勁抓緊那束花,內心充滿深深的渴望。

走廊響起深深的腳步,那腳聲又重又穩,但又很陌生。她在心裏追蹤那串腳步,聽到那腳步在門前停住。她的心跳驟然加緊,同時下意識地把身子縮進被子裏,她忽然強烈地懼怕見他,尤其是戴著這張臉。

那腳步停在她床前,一股陌生的氣息撲來。她從心裏判斷出,此人不是單一海。她有些失望地睜開眼,看清是自己的主治醫生。那醫生看她醒過來,臉在口罩後麵隱約笑了笑,告訴她:“你終於醒了過來,你已經這樣毫無知覺地躺了三天了。我還以為是麻醉太重的緣故呢!”

“三天?”女真吃驚了,自己居然這樣毫無知覺地在這兒躺了三天。忽然,她意識到什麽似的,問她:“他在哪裏,我是說,有沒有見到那個高個子中尉?”

“哦?”那醫生似乎回憶似的想想,“是有這麽個人,不過,那天你動手術時他就走了。”

“他三天前就離開了?”

“是的,這幾天你一直實行特護,任何人不準見你,除非我批準。除了你母親來電話詢問外,再沒有其他人。你母親說她明天來接你。目前她也在住院。”她意味深長地瞥她一眼,“這個花環真讓人心驚,我還是頭一次見這麽個枯了的玫瑰,是他送你的嗎?”

“嗯。”她沉沉地點點頭,“很奇怪這麽個花環吧,尤其是枯萎的玫瑰。”

那醫生仔細審視:“也許在編成時,還沒有枯呢!那小夥子似乎有極深的心思,我察覺出來了,他很關心你……也許他很快就會回來。哦,他那天走時給你留下一個紙條。”

“這已不重要了,醫生,他知道我的傷情吧!我是指以後。我是個醫生,知道自己傷好後會是什麽樣子。”女真接過那個信封,手居然抖了一下。

“很抱歉,我以為他是你的男朋友,所以就全告訴他了,我想他應該有所準備。”

“……我明白了!是的,他該知道。”女真的唇緊咬,“我什麽時候可以拆線。”

“後天,”她扶扶她的肩,“我盡力恢複你的原狀,隻是你要接受最壞的後果,我是指假如,不過,目前你的傷情良好,我是指假如不再有意外發生。這兩天,你要安靜下來,尤其不可有大的情緒波動。要知道,不良情緒會使臉部肌肉發生變化。”

女真忽然有些深深的失落,她的眼睛失神地望定某處,直到那個醫生輕輕離開,她也未曾察覺。三天前,他居然在把自己剛送進手術室時先走了,並且隻留下了這麽一張紙條。難道還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事嗎?她歎息一聲,輕輕拆開那個信封,紙上隻有寥寥幾行小字:

子老突然病逝,我回去參加他的葬禮,感謝我們還活著,等我回來。

女真被那幾行小字給驚住,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封信。內心倏然現出子老的形象。哦,子老居然死了。她下意識地抓緊那張紙,像抓住子老的手,腦際再次響起了子老那略顯沙啞的聲音。她什麽也想到了,唯獨沒想到子老會死去。哦,這一切,幾乎像某種傳說,可為什麽傳說總是要以死作為結局啊!她的手抖動著,下意識地握緊那隻花環,那個幹枯的花環上還遺留著子老的氣味兒。她的眼潮濕著,輕輕地托起那個花環,靜靜地用眼睛去觸它們。一枚刺碰傷了她的手,她被突然的刺疼給弄得差點兒驚叫起來。這枚刺在哪裏?自己撫過許多遍,都沒發現啊!她失神地又看看那張紙條。她知道,單一海一定會回去的,在這一點上,他們太相似了。她早就察覺出了子老與單一海之間精神上的相似之處了。兩個都被某種古老的精神吸引的男人,你總無法清晰地將他們區分開來。子老的逝去,也許會給單一海帶來某種巨大的損傷,至少會使他的精神受到傷害,這種傷害也許將會影響他的一生。其實他們之間的影響早就開始了,隻是他們在相遇的一瞬間,都把對方當成了自己,他們不過隻是在欣賞對方眼中的自己而已。

女真深歎一口氣,男人哪,總是喜歡把強者當成自己的某一部分來愛,這種愛因為過於深刻而顯出了更多的自私。女真發現,自己居然也喜歡這種方式,至少她的意識深處是欣賞他的。而且不正是因為這,自己才愛上他的嗎?想到此,女真內心嘩地溫暖起來。同時詫異於自己在聽到他不在時,竟有如此深的失落!

一想到單一海,她的心立即就亂了,這些日子來,單一海奇怪地蹲踞在她身上的某處,隻要一觸摸,仿佛就會立即刺穿自己的腦海似的。這一切,從那天他為自己過生日時就開始了。當她下意識地意識到自己喜歡與單一海在一起,並且這種喜歡已讓她產生某種渴望時,她就開始疏遠他了。而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隻是喜歡與他說話,聽他驕傲地散布自己的謬論,而卻從未把他當成一個戀人來看待。

可這種拒斥換來的隻是重新的接近,她對單一海有種奇怪的感情。覺得他和自己的命運相似,都是在愛情中遭遇巨大不幸的人。即使單一海從未向她傾訴過他的愛情,她也看出來了,他對那個她不知名的女孩愛得很深,可卻似又囿於某種難言的隱疼,有深愛必有深痛。可那天她聽到他的歎息後,腦際竟泛起某種隱約的失意,連她也不太清楚,隻覺得情緒突然下降。她奇怪自己的這種心情,卻又無能為力。

她想,人一生隻配有一份情感,失敗的或者美滿的。很不幸,自己被失敗的陰影給罩上了,那也是命定的。她將終生擁有它,之後是逃開它,或者逃開一切情感。她對所有情感都產生深深的疑慮,甚至恐懼。當單一海終於向她表白時,她除了震驚,便是深深地拒斥。女真那天把自己撕開,其實隻是想把自己**給他,之後堅決地看他悲痛離去,然後把她遺忘掉。盡管這很殘忍,尤其對一個愛自己的人來說,幾乎就是一種傷害。可你愛我,就得愛我的一切,包括這種情感,否則,這種愛至少是不完整的,也無法經受住深刻的考驗。

她沒想到,單一海會去找她。而奇怪的是,自己竟然在絕望中所想到的人仍是他。人隻有到了最後一刻,才會想到自己最該幹的事啊!那一瞬,她下意識地想要告訴他,自己愛他,可當他坐到自己身邊時,她卻一下子無言了。她隻是默默地感受著那種深深的情感。其實隻有被愛著,才是幸福的哪!她的臉上浮出一種淡淡的笑容。這時,額角又深深地被牽疼了。那種異疼使她忽然意識到什麽似的,掀開被子,撲到窗前懸掛的那麵鏡子前。那麵鏡子鑲在白牆上,遠看隻是一片寧靜的晶白。她剛一走動。大腿部靜靜地揪扯著,那兒的傷口還沒愈合啊!她竭力穩住,不使自己疼倒。然後,一步步地挪到那麵鏡子前,鏡中清晰地顯出一個可怕的形象,她有些陌生地看著鏡中的那張臉孔。逐漸,她從中找出了熟悉的那個自己。哦,這就是自己嗎?她出奇地平靜。仿佛隻是看著別人的臉,而自己隻在內心中品味那個人的情感,心中竟多了種新的感覺,她用手輕撫自己露出來的一點皮膚,按按,皮膚細微地彈動著。這個念頭讓她又激動又緊張,她是醫生,知道滿頭紗布隻不過是掩遮住傷口,防止病菌的入侵而已。女真看著鏡中那個頭影,輕輕地撕開。紗布在手裏一層層剝淨。每剝一下,她的心就唰地抖動不已,感覺有種被剝去衣服的清涼感。最後一圈紗布終於卸下來了,一張麵目迥異的臉孔凸現在鏡中,睜著雙陌生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她,左臉半邊兒上,縫補丁似的蓋著一大塊更加細密的針孔,它們此時已鑲進自己的皮膚。幾天後,細線拆除,那些針孔將逐漸和這塊皮膚長合,直到長得密不透縫兒,四沿隻有點點的細針尖似的痕跡。她有些呆然地凝視那半邊臉,漸漸地她看出了新的感覺。左臉明顯地腫了起來。臉孔失去了原先的諧調,而使原本生動的眼睛顯出了呆滯。兩邊的眼睛仿佛對立似的,各自呈現著一種眼神。嘴角奇怪地下墜著,顯著有些斜歪。

女真察覺到身後響起輕微的腳聲,那聲音在她的身後停住,之後便是深深的沉默,女真覺察出被注視的灼燒,她忍住不往身後瞧,等待那個人先開口。她不想一轉身,把對方給嚇住。那個人站在身後半晌未動,那種靜止令她覺出某種壓抑。她忍不住回過來,不由得吃驚了。站在門口靜立不動的居然是單一海,他的臉孔瘦了一大圈,右手吊在胸前,還好的左手捧著一大堆鮮花,靜靜地笑望著女真,顯然是想讓她大吃一驚呀!

“是你嗎?女真……”單一海吵啞地說著,臉上顯出疲憊的驚異。他也許剛從車站趕來,軍衣上滿是渾濁的灰土。

“當然是我。你很吃驚是嗎?”女真原先設想的熱烈竟一下子消失殆盡,深泛上來的竟是莫名的平靜。

“有一點兒,不過,你真的讓我吃驚。”

“變得太醜,是嗎?”

“不能用醜來表達,我隻是慶幸。我擁有過兩種麵孔了。知道嗎?就像擁有了兩種生活一樣,我感到很突然……”單一海走過來,把花交給女真,“對不起,我來遲了。你知道……”

“子老真的去世了?”女真撫著那堆花,輕聲問他。

“是的,那天我接到他去世的消息時,你正在手術,我來不及告訴你。”單一海回避她的目光,從衣袋中摸出那隻“嘶啵”遞給她,“子老知道你會吹它,也傳給你。”

“子老?”女真喃喃道,淚水簌簌濺落在那隻“嘶啵”上。

“他看到了你的畫,你在戈壁上看到的一切都應驗了,那座城真的塌毀了。子老在城塌毀傾倒後,就一病不起。這一切,幾乎像某種傳說,令人難以置信。”

單一海輕輕地近前,顫抖著把她的肩扳過來。他深深地看定她的臉孔,一雙眼睛凝成兩束火焰:“我們早就開始了對彼此的承諾,不是嗎?”

“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女真嬌嗔地閃躲他的目光,自己此刻的臉上肯定應該閃現著嬌羞,可惜他看不到了……

“其實有的感情是不要承諾的。”單一海緊緊地擁住她,淚水在眼中閃爍著稀薄的光亮。

“像我們。”

“嗯。”單一海呻吟著說。把她擁得更緊了,一顆淚水打在她的唇上,女真竟嗅出一種酸苦的甜蜜。哦,原來愛情竟是苦和甜。

單一海從車上跳下來,雙腳踩著厚雪,身子立即穩妥了,臉上溢出天真的神色。他四下環視,範村埋在清晨冷寂的雪中,街巷上清冷而又寂靜。極目處隻有蒼茫的雪色。在雪中,幾乎所有的物與物之間,都被抹平了,顯出一樣的色澤。

單一海待自己欣賞夠了,才想起車上的人。女真靠在後座上,臉上顯出極深的疲憊。她太累了,單一海不由心生愛憐。從上周開始,他們已連續在車上搖了四天。枯寂的長途旅行幾乎搖得骨頭都不屬於自己了。昨天晚上,他們一下車,就遇到了這場暴雪,望著近在咫尺的故鄉,他強忍住內心的焦慮,等待雪停。直到天亮,他才匆匆打了個車,往回趕。因為不知道自己可倒乘車次的準確時間,單一海故意沒叫家裏人來接。但他知道,昨夜奶奶肯定一夜未眠,這場大雪落下的東西太多了,包括擔憂。

女真被他捅醒,她下意識地睜開眼,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太困了,一坐下我就可以睡著,怎麽,這就是你常給我吹噓的故鄉?”

單一海把她扶出車來,指指腳下:“不像嗎?故鄉似乎隻可以在遙遠處審視,一到了它身邊,唉,那麽多可以回憶的東西,就都沒了,故鄉倒好像隻屬於遊子式的人,而不屬於歸鄉者。瞧出來沒,這兒太冷清了,我以為自己常想的那些人和東西就在門外邊鬧哄哄地擠著哪!”

女真環視四周:“這兒與你給我吹噓的回憶中的故鄉,好像並不同嘛。不過,比你傳達給我的感覺好多了。”她轉身打量眼前的高大門樓,聲音忽然放低,滿腹不安地說,“這就是家嗎?”

“嗯。我在這個院子裏待了十五年,這幢樓比我們的年齡大多了,所以,有股老人的味道,我挺想它。”單一海把錢付給那個司機。車疾速遠去,隻遺下他們站在空曠的門前。

女真忽然抓緊單一海的右臂,低語:“我……有些怕。”

“怕什麽呢?這兒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哦。”單一海輕輕拍打一下她,故意壞笑道,“我明白了,你不怕我,倒怕我的家裏人了。放心,他們吃不了你,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嘛!”單一海話一出口,立即有些後悔了。自從與女真在一起,醜字幾乎成了他們之間的忌諱。他竭力不去涉及這個話題,因為女真太敏感了,受過傷的女人簡直都長滿了靈敏的觸角,每一句話都得防備讓她們受傷哪。他移眼輕瞟女真。女真的臉色果然暗了下來。

單一海輕歎一口氣,不再言語,拎起包,招呼女真隨他回家。老屋裏的人似乎都浸在睡夢中,院裏空無一人,隻有門前立著個雪像。那個雪像背影似乎很憂鬱,又很熟悉。孤獨地站在院子中間,仿佛某種情緒一樣,戳著他們的眼睛。女真忽然住腳,望定那個雪像:“一海,你看這個雪像,堆得多麽像你。尤其是遠看,簡直就是你嘛!”

單一海也發現了那個雪像,他早就覺出了怪異,隻是沒把這個發現說出來而已。他遠遠地凝視它,那雪像堆得似乎挺隨意,但卻處處透著對他細膩的熟悉。他目測雪像的身高,居然與自己驚人的一致。哦,隻有臉上似乎呈現著某種不同。也許那人在塑到這兒時情緒發生變異,所以臉上的眼與鼻奇怪地分離開很遠。單一海被那雪像深深吸引,同時在心中懷疑,誰會塑這樣的像哪!是奶奶?決不可能。家中的人似乎沒有誰會有這樣的心情,何況那種細膩的感覺並不是誰都可以傳達出來的。那麽,會是誰呢?驀地,他的腦際閃過一個人影,又被他否定了。但不是她又會是誰?他的內心罩上某種異樣神情。他下意識地預感到有人來了,但這人會是誰呢?

“此人對你很熟悉嘛!手法如此細膩,像是個女孩子給塑的。”女真似乎看出某種端倪,“會是奶奶嗎?”

單一海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知道了我真該獎勵她一下才對呀。”

“你猜對了。那個雪像就是一個女孩子塑的。”單一海被身後傳來的聲音撞了一下。他唰地回頭。看到奶奶正從廊階上走過來,臉上蘊著淺淺的笑意。

單一海驚喜地奔過去,扶住奶奶:“奶奶!”他親熱地喊了一聲,之後,便再無話,臉上顯出孩子般的傻笑。在奶奶麵前,單一海總覺得自己還沒有長大,永遠都像個孩子似的。

奶奶似也被這驟然的會麵衝撞得興奮起來。她疼愛地端詳單一海片刻,但僅僅是片刻,她的目光便從單一海身上挪開,移向了他身後。

單一海把自己使勁兒往奶奶身上靠靠。奶奶身上散著一種甜漿樣的熟悉氣味。她比自己的個子矮了整整三十公分。他有些傷感地發現,似乎從小是往高了長,而到了老年,又開始往回縮,似乎要拚命回去似的。他從奶奶身上看出了某種可怕的生長奧秘,她比自己又矮了幾公分!

女真羞怯地低語:“奶奶!”臉上閃過一片緋紅。

奶奶稍微愣怔一下,隨即抓住女真的手,輕輕地握緊。老人的神色略顯異樣。她的目光尖刺地一閃:“哦,我還以為要等雪化了你們才回來。路上挺難走吧!哎喲,看你的手冰的,快,快回屋吧!”老人拍拍女真的臂,轉身便向屋裏走。隻是臉上隱忍著某種表情,那表情因為蘊含著某種難言的隱痛而使她的話顯出一種冰冷的熱情。

單一海覺出某種異樣,奶奶剛才的話令他產生深深的擔憂。他跟隨奶奶進屋,臨進門時,他又驀然回首,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個雪像,那像真孤獨,可這會是誰塑的呢?他因這個念頭而在內心覺出淡淡的不寧。

西廂房灑掃得幹淨而又溫馨。火爐熊熊地燃著,暖意立即撲了過來。奶奶已盤腿上炕,女真偎坐在她身邊,溫順得如同一隻貓。她輕聲地回答著奶奶的什麽話。奶奶的臉上顯出莫名的笑意。剛才在院中的那種冰冷的熱情也仿佛被融化似的,消失了,仿佛她們早就認識似的,那種融洽連單一海也覺出奇怪。他洗漱完時,兩人還在親熱地說著什麽。奶奶這是怎麽啦?這次回家,他是帶著要被奶奶訓斥一頓甚至進行一次深刻的爭吵的準備回來的。在這個家,奶奶幾乎還從沒有與誰妥協過。剛才進門時,他以為奶奶會拒絕自己,甚至讓女真無法走進家門。現在看來,這種擔心純屬多餘。隻是奶奶的這種變化總讓他覺出種深深的不安。這樣融洽似乎不正常,應該有點兒危機才對。可奶奶卻沒事似的,與女真坐在一起。單一海吃驚之餘,竟有些淡淡的遺憾。這時,他又想起奶奶那句話了。他下意識地覺出,奶奶一定是在掩飾什麽。肯定有什麽東西隱在奶奶心中,可那又會是什麽呢?

他自顧坐在一邊想著自己的心思。因為插不上話,他倒顯得多餘。女人之間的關係確實奇妙,按說他們之間應該有所不同或者說陌生吧。可恰恰因為陌生,他們反而一下子把自己交了出去。這時,奶奶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談話戛然而止,從炕上下來:“看我,一高興,就光顧與你們說話了。你們累了好幾天,就先歇歇吧!我去讓他們給你們做點兒飯。”那神情如同換上去似的,變得得體而又禮貌,讓人懷疑剛才她們的親熱是不是假的。

單一海點點頭,他一直在等奶奶這句話。現在他明白了,奶奶這樣做,其實隻是掩蓋什麽。哦,他的心猛跳了一下,那種預感又嘩地浮上腦際,難道她真的來了?

女真輕輕地依偎過來。仿佛一團暖氣。單一海掩飾地從背後抱住她,似乎要表達某種歉意。女真用手輕輕劃過他的手背:“我看出來了。奶奶似乎不喜歡我。”

“……不,不是的,她與你不是談得很投機嘛,我連嘴也插不上。”單一海慌亂地解釋,遠不如抱她那樣自然。

“至少不那麽自然。她也許隻是同情我或者是為了掩飾什麽?我不可能這麽快就被她接受。我相信自己的感覺!奶奶其實喜歡的是那個給你塑像的女孩子。”

單一海被她的話嚇了一跳,有些呆愣地鬆開她:“哪個女孩子?不可能!”

“我覺得她也許就在這個院子裏。剛才我老覺得被一雙目光注視著,可找不到出處。我想,她肯定也在。你猜得出來她是誰嗎?”

“誰?”單一海越發怪異地看她。今天這個家裏人都有些怪怪的,一個個變得都快讓他有些無法辨認了。尤其是女真,女真的直覺有時真令人恐懼啊!

“鄒辛!”

單一海渾身一顫。他若有所思地向身後望去。眼睛凝住窗上的陽光,不動了。

奶奶佇立在窗前,一雙深目透過這間百年老屋混濁的老玻璃,在窗上紛揚的雪花中飄閃。她內心充滿某種無言的焦慮、憂傷,甚至還有些淡淡的憤怒。有一瞬間,她甚至驚訝於自己的這種莫名的感受。房屋裏飯菜已熱了三遍,可她卻一筷未動。她還從未這麽心焦地等過一個人。

……三天前,當這場狂雪飄起時,她收到了單一海的信。說他將趕回來參加她的壽辰。一海已經三年未能回來了。她有些欣悅的幸福。這個孫子最小,也最讓她揪心。三年了,不知他長高了還是長胖了。唉,她幸福地歎息。往下讀卻讓她有些深深地震驚。如果僅僅是他回來也就罷了。可讓她內心不安的卻是,他還將帶回一個陌生的女人。這個女人真是太陌生了,陌生到了甚至是第一次聽說,並且不知道她長什麽樣的地步。可單一海卻在信中說,他將要與她結婚,帶回來隻是先讓她看看。更讓她感到震驚的是,他在信中告訴她,那個女孩子在一次事變中毀了容……也就是說,這個女孩子將帶著一副醜陋的麵孔,走進這個家門。奶奶有些傷感地把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剛剛泛起的幸福又被淡淡的憤怒淹沒。她踱到窗前,那頁短短的信紙飄在地上,像一片孤零零的雪。她的內心有些淡淡的刺疼。腦中驀地閃過一個人的身影,那個影子又遙遠、又逼真,她也有三年未見過她了,她隻是在自己想起一海時,才會伴隨著出現。可現在,伴隨著單一海的卻是另一個女人了,這也正是讓她傷心和憤怒的地方。在單家,奶奶一直用自己的眼光和準則,為單家的兒孫們選擇他們的職業,甚至婚姻。至少在這個家已形成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凡是單家的媳婦,必須得經過奶奶的認可才行。而一海居然膽大到了不經過她的同意,便與那個……哦……又乖巧又漂亮,遠在海邊上的小姑娘鄒辛結束了,結束得讓她手足無措,並且全然不知。要知道,鄒辛才是她心目中單一海的媳婦兒。這個家也早已把她當成了自己人。一想到鄒辛,她內心中的歉疚和不安便仿佛被點燃了。她下意識地翻出那張一直放在炕沿的照片,那個女人健康地笑著。她的笑倒是挺迷人。可奶奶卻從中讀出另外一種感覺。她下意識地在內心中抗拒著她,同時有種隱隱的擔憂。而可怕的是一海還並不知道鄒辛也到家了。這下子好了,家中一下子來了兩個女人,並且全是與一海有關。

這時,樓上響起輕微的行走聲,那串腳步聲音輕微,卻極脆地刺著她的心。鄒辛就睡在她樓上,她一定也聽見了那汽車的低鳴。奶奶感覺著她走到窗前,腳步停住了。她一定也看見了單一海和那個女人。奶奶被這種想象給壓抑著,胸中鬱悶難消,她從內心深處喜歡鄒辛。她已感覺出,鄒辛千裏迢迢地跑來,一定另有原因。她直覺鄒辛和單一海之間,肯定有過極深的誤解或者衝突。她也是女人,她不信她說的已不愛他之類的話,那些話隻是某種掩飾。她早已從鄒辛的眼中,讀出她的真實心態:她還對單一海心存某種渴望!

奶奶的心一下子懸在了兩頭。她忽然聽見那串腳步聲從樓上向下走去。哦,鄒辛要下來了。她的心倏地揪緊,腦際驀地出現一種可怕的念頭。她不敢往下想,快步走了出來。她不能讓鄒辛和他們這樣猝然相見。那個女孩子站在雪像前,她的手撫著那個雪像。哎,她的直覺真讓人吃驚,奶奶沉聲低語,同時把目光掃向了她。

那個女真……哦,奶奶一眼瞥去,盡管她已知道她的傷情,可還是有些小小的吃驚。她沒想到,這個孩子的臉上會變得這麽醜。但更讓她吃驚的是她那一臉健康的笑。哦,她的笑真迷人。有一瞬間,她心際產生某種難言的感受。沒見到這孩子以前,她一直在心裏排斥著她,同時讓她感到震驚的是一海的選擇。可當她一臉燦爛地站到自己麵前時,奶奶心中竟產生一種陌生的親切。她一下就被這孩子的笑吸引了。哦,擁有這樣燦爛的笑容,尤其是一個失去美麗的女人的笑容,似乎更令人難以拒絕。

奶奶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在心裏接納了她,等到發現這一點時,連她也有些吃驚。原來自己可是下意識地拒絕著她啊!

奶奶拐進房門,盤腿上炕,那張照片仍斜放在地上。她捧起來,女真在上麵燦爛地笑著,這種笑不知為何,令她產生一種無言的感傷。她凝神傾聽樓上,樓上可怕的寂靜著,腳步聲沉默地消失了。奶奶在那種固執的沉默中,反覺出極深的不安。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單一海有些不安地走至她麵前。奶奶似早已知道他要問什麽似的,示意他坐。

“鄒辛來了?”

奶奶深吸一口煙。顧自言道:“那個女孩子,我是說,她挺特別的,我看到她,就想起了一個人!”

單一海意外地:“誰?”

“我。她的身上有許多我陌生的東西。她與我年輕時很像。”奶奶動容地把煙挾緊,“我明白你為什麽會選擇她了,這種感情我懂,可你想過沒有,你與鄒辛怎麽辦?”

“結束了?可她現在卻在這兒!”

“她真的來了?”

“就在樓上房間裏,估計她早看見你們了。我剛才聽到樓上腳步響,這會兒反而一直靜著。唉,這孩子,這麽靜才真讓我不安哪!”

單一海胸中嘩地升騰起複雜的情感。他下意識地抬眼望望頭頂,一時竟沉默了。

“你先不要上去。這孩子太倔……”奶奶歎息一聲,盯住單一海。

“她來這兒幹什麽?”

“這該問你。這孩子呀,真是,不過我覺得她其實還在喜歡你。”

“晚了,我們不是沒辦法愛,而是愛不起來。”單一海苦笑片刻。忽然發恨地道,“我已經決定了自己的選擇。”

“為什麽你們說的都一樣?”奶奶忽然長歎,“我越來越不懂你們了。”

單一海無言地扶奶奶坐穩。抬眼瞥見那張飄落在炕沿上的照片,輕輕撿起來:“這是她第一次給我的照片。那時候,她可真美。”

奶奶內心一動,擦了半截的火柴停在半空:“你喜歡的隻是她的以前嗎?這孩子以前可真漂亮,現在呢?你還會像以前那樣嗎?”

“當然。奶奶,也許在兩個人見麵時,容貌會主宰兩個人的心情。可當彼此切入對方太深的時候,容貌其實已不重要了。”單一海似被觸動,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我很珍惜這段愛情,奶奶,你理解我吧!”

“我六十年前就理解了自己,當然也理解你。”奶奶略有些沙啞地說,“孩子,我這回不會攔你了,我相信你自己的選擇。”

“謝謝。”單一海低語。奶奶的話讓他的心內一熱。到底是奶奶啊!他想。他冷靜地點燃一支煙,講起自己與女真相戀和受傷的經過。單一海平靜地訴說著,仿佛隻是講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似的。連他也覺出奇怪,自己竟在講述中覺出某種新的意味。哦,連他也有些感動了……這時,他看見奶奶的眼睛忽然奇怪地掃向門口方向,有些驚異般地愣了一下。門邊響起一串腳步聲,快速離去。

單一海被那串腳步聲驚動。轉過頭,隻看到一個背影。奶奶低聲告訴他:“是鄒辛。她站在門邊有很久了,她也許聽到了談話……”

院子裏奇怪地安靜著。有一刻,她幾乎有些詫異了,這院兒裏幾乎沒有人走動,偌大個院子裏似乎隻有他們幾個人!一海說過,他有許多兄弟姐妹啊!同時讓她有些不可思議的是,他不把自己帶回家裏,而是回到這個偏遠的村莊裏來。她忽然意識到奶奶在這個家裏的地位了。

就在這時,女真聽到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在門前停住。女真聽出那不是單一海的聲音,可那又會是誰呢?她忽然意識到什麽似的,心頭一動,飛快地下炕,走到門前。

門無聲地開啟,門邊站著位姑娘。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安,滿目憂鬱地看著她。

女真被她冰冷的沉默攫住。她已經意識到她是誰了。隻是沒想到,她長得這麽漂亮,並且會來敲開她的門。她其實在內心中已渴望見到她多次了。可當她真正出現在自己麵前時,她還是有些深深的吃驚,兩個女人因為忽然的相見,反而變得沉默了。她們隻用沉默相互觸動對方,此時誰說一句話,都隻會破壞這種氛圍。

良久,那姑娘似乎被什麽東西觸動似的,自語般地說:“我是鄒辛……”

女真點點頭:“我早就見過你,是在一海的影集裏。不過,你長得真漂亮,比照片上的更動人!”

鄒辛勉強一笑,一雙亮眸灼灼地盯住女真:“今天早晨,你一進門時,我就看到了你。我早就想見見你。可……其實,見到了又能如何?”

“我很醜,是吧!”女真平靜地看她。她直覺鄒辛似乎受到了震動。她好像被另外一些東西給壓著,可那又會是什麽呢?女真一旦被傷害,總會有某種變異的深刻。而這種深刻,在刺傷自己的同時,同樣會讓別人受傷。

“不,你的醜並不能掩蓋住你。”鄒辛嗓音暗啞地說,“也許因為那場變故,才讓一海發現了自己。唉,我現在似乎才覺出,我與你的區別是什麽。”

“你也知道了那場變故?”

“我剛才聽一海講的。我是個普通女人,可我能體會出那種感情。”鄒辛的神情暗淡,目光卻鉤子般地尖刻,“也許愛情其隻是一種付出,而不是索取,不浪漫,也不令人累,而是相濡以沫……”

“你說得真精彩。”女真略略喘息著,“你還愛著一海?”

“我?”

“對。”鄒辛忽然傷感地說,“從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發現,自己完了!我還以為自己真的很堅強,對這種感情認識得很明確。可現在,我才覺出,我隻是來幫助自己擺脫了一次愛情。”

女真心裏閃現難言的灼疼,她沒想到鄒辛會在她麵前流露出這樣的痛苦。她從來都害怕被情所害,可被情所累呢?女真無言地望定鄒辛。一瞬間,兩個女人似乎找到了知音般,眼中竟都閃著理解的潮濕。

鄒辛看定女真,喃喃著說:“他很愛你。我可以看出來,我還以為他對你隻是同情哪,沒想到,他是真的愛你。正是這一點,讓我覺出極深的震驚……”

鄒辛看一眼女真,顧自說下去:“他是對的。其實,我與他談了四年,直到今天,我似乎才理解了他。”她淒然一笑,“但卻要以失去為代價。嗨,我又傷感了。其實,我來這兒看你,你也許奇怪,我為什麽會說這些話。可我確實想告訴你,他是個好男人,他值得讓我後悔。”

女真驚愕地看定她:“謝……謝。”繼而,她真誠地說,“留下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吧!”

鄒辛低眉不語,半天才仿佛從剛才的情緒中抽出似的,喃喃地說:“我該走了。原諒我不能留下來,我太累了……”說完,搖晃著走了出去,感覺像剛從某種巨大的傷悲中抽出似的,全身都是傷感的味兒。

女真呆呆望著她的背影,眼睛不覺潮濕了。她的內心沒了剛才的不安,但另外一種不安卻讓她陷入深長的感傷中,仿佛那感傷是自己的似的。

單一海悵然追出門去,看到那個背影孤獨地飄向村邊的寶崖方向。她似乎在躲避什麽似的,走得很急,身影抖晃得如同一片葉子。單一海的心驟然狂跳,他從那背影中尋找到一種熟悉的東西。那種散漫的情感波浪般淹沒了過來,竟然真的是她。單一海在內心自語。盡管他已知道了她要來,可一見到那個身影,他還是有種莫名的激動。她真的是來告別嗎?他內心再次閃過異樣的情感,下意識地追著她的背影,向前走去。

鄒辛似乎未察覺出他的跟隨,她在雪上踉蹌行走。寶崖的厚雪上,遺下一行歪斜的腳印。她的紅色風衣在蒼白中閃出極深的光澤。單一海快步向前緊跟,心中掠過一絲陰影,她到寶崖上去幹什麽?

鄒辛似渾然無覺地呆望著崖下。腳下的汾河已被大雪壓覆住。厚絨似的雪色一直蒼茫到極目處。單一海忽然發覺,這塊地兒正是寶崖極頂。當年他時常和她一起坐在這兒看汾河。他內心一動,她現在冒雪來這兒,是還要看汾河嗎?可惜,現在有了積雪……他輕聲歎息。

單一海覺出種無言的難受:“我沒想到你會來。”

“你很愛她,是嗎?”鄒辛顧自對著空曠講話,仿佛一個人自語,“我很……高興,你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看得出,她也很喜歡你!”

“你又在挖苦了……”單一海喃喃地道。

“不是。”鄒辛忽然把頭轉過來。她的眼睛殘留著深深的潮濕,“剛開始我看到她時,覺得簡直太不可思議了,甚至有種恥辱,我還以為,自己竟連這樣一個醜女人也不如。可我現在不這樣以為了,你是對的。”

“謝謝!”單一海憐愛地注視鄒辛。她瘦多了。臉上顯出某種新奇的美豔。她屬於那種女人,越瘦越顯出一種新的韻味。一胖,反而令人覺出惋惜來了。他的嘴唇蠕動了幾下,真誠地望定鄒辛,“其實,你不該來……”

“連你也這麽說……”鄒辛兀自傷感地低語,“我很可笑,是嗎?為了一個可笑的借口,就千裏迢迢地趕來了。可你知道嗎?也許你會當成笑話,甚至嘲笑我!可這一番掙紮,對我卻極為重要!”

單一海喃喃地望定她:“過去的其實很快就會過去。人不該老在過去裏生活。我理解你,也希望你把我永遠忘掉。”

“如果說忘就忘了,我也不會如此虐待自己。”鄒辛苦笑,“你倒是可以,我則不能。也許,我真的太自私了。不過,我已經讓自己平靜下來了。你很快隻會在我的記憶中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請你諒解。我……”

“談不上誰諒解誰,這份感情對我很重要,我掙紮了四年,才認清自己。唉,人哪,有時要靠時間,還要靠別人來彌補,才能找回自己嗬!”

“你太傷感,”單一海略微停頓。繼續道,“我永遠是你最好的朋友。”

“謝謝,我也是。”鄒辛略微停頓,繼續道,“我該走了。這兒已不該再有我了。”她望望單一海,伸出手,“就此告別。”

單一海心中一沉,避開那隻玉米芯兒似的小手,真摯地:“能留下來嗎?我想請你參加我們的婚禮。”

鄒辛吃驚地望定他,半晌才搖搖頭,似乎忍受著極深的痛苦:“不……”

“為什麽?”

“你不該發出這樣的邀請。我是個普通女人,來這兒對我已經是一種情感虐待了。參加你的婚禮,已對我不是一種瀟灑,而是一種殘忍了……”

單一海口吃般地說:“對……不起。”

鄒辛忽然發恨地望住單一海,眼神中傳達出的那種恨意幾乎讓他震驚。他還從沒被她這樣的目光擊中過呢!哦,那目光蘊含的光刺傷了他般,令他覺出無言的戰栗。鄒辛足足盯了他有一分鍾,忽然收回目光,轉身向山下走去。

女真不知什麽時候來的,她輕依在他身邊。單一海注意到,她的眼睛深深潮潤著,臉上是淡淡的沉思或者幸福,他輕輕地攬過她的肩頭,任那種心情在自己身邊漲著,並且觸痛他。

奶奶似乎無意間踱過來。單一海覺察出,剛才她顯然站在門廊用目光為鄒辛送行。因為他看到她身上還殘留著送別的氣味。奶奶在他們麵前住腳,獨語般地低聲說:“就在我壽日那天,一起把儀式辦了吧!”老人顫抖著說畢,臉孔異常平靜,仿佛經過極深思考似的,又向門外踱去。

單一海被一種難言的感覺充塞。他對著她的背影說:“謝謝。”他知道奶奶說出此話,對他們來說,隻是一種承諾,但對她卻是一次艱難的選擇。

奶奶的背影孤獨而又決絕。單一海看到,紛揚的雪花正從陽光中灑下。那些雪花如同陽光的羽毛,閃著蓬鬆的光芒,淹沒了他的視線。

女真動人地看著她,繼而閉上自己的眼睛,兩滴淚水正從眼內溢出。單一海的大手接住那些濺碎的淚珠,感覺像接住某種幸福一樣。他再次感覺到幸福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