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讀自己 長嶺記003

這需要我跪在死者麵前,口對口,朝死者嘴裏猛吹氣,然後兩掌相疊,在他胸口連續按壓,將胸內氣體擠壓出來。吹一次,壓五六次,如此循環不斷。圍觀者越來越多。有人懷疑,說照這樣壓,恐怕要壓斷骨頭,好人也會壓死吧?不過,過了一陣,好像有希望了,死者的雙手回暖,臉色也轉紅潤。黃醫生用聽診器聽了一下,看看手表,說有呼吸和心跳了,繼續做!

有幾個後生來代我和黃醫生吹氣,算是分擔了一點勞累。

到最後,兩人都已恢複到心跳每分鍾六十左右,呼吸每分鍾十八左右。黃醫生說可以了,下一步送他們去長樂鎮中心醫院吸氧,進一步救治。我這才回家休息,到大隊部已是午後三點多,還沒吃中飯。

4月28日

今早聽大屋場的人說,那兩個被雷擊者昨夜裏還是死了,十分可惜。大概當時是沒找到拖拉機,天又下雨,人們翻山越嶺抬送傷員,耗費了太長時間。中心醫院裏沒氧氣,最後從農機廠借來工業氧氣瓶,是不是及時,是不是合用,也都是問題。

何況我施救的那個,右耳裏曾流血,大概本就傷得太重了。其實我對這一結果應該早有估計。

5月1日

思妹子也有點怕,不再要求大家冒雨出工,特別是雷聲由遠而近的時候,特別是路邊廣播線泄下一串串火花的時候。這個地方雷電傷人的事常有,據說地下有鐵礦,要不然,十裏開外的新市也不會有國營的鐵礦場。

查資料:很多紅壤地區確實富含鐵元素。紅壤在中國主要分布於長江以南的低山丘陵區,包括江西、湖南兩省的大部分,以及滇南、鄂南、粵北、閩北等地。紅壤呈酸性或強酸反應,其代表性植被為常綠闊葉林,主要由殼鬥科、樟科、茶科、冬青、山礬科、木蘭科等構成。

難怪本地農民在田裏常打石灰,把石灰當作肥料,原來是要靠石灰來中和這種紅壤的酸性,改善PH值。

5月3日

雨天。小牛鬼等來玩,講有關西沙海戰的傳聞,又講一輪《梅花黨》——這一民間故事有多個版本,每次聽到的都不一樣。

5月14日

來大隊部打米的有一個新麵孔。說起來,才知他姓向,服刑期滿,剛回家的。他當年的罪名是“危害耕牛犯”。說起牢獄生活,他說前不久傳達中央指示,聽到周總理說“不準用法西斯的態度對待犯人”。就這一句話,使在場的幾百個犯人都感動得泣不成聲,最後成了一片號啕大哭。

他說以後每到過年,他都要為周總理上一炷香。

6月4日

文工隊和文化館又派一些人來指導排演,準備讓長嶺代表全縣去參加嶽陽地區的業餘文藝調演。這次調演的主要是樣板戲移植,因此我們得趕排《沙家浜》第二場,最簡單的,男人戲。誌寶回城辦病退手續未歸,隻好由小克出演少劍波。女的沒事幹,就負責後台。高健這幾天教她鑼鼓,她倒是學得興高采烈,滿頭大汗。

6月5日

按照陳館長要求,節目中得加一個山歌,於是(戴)艾五找來了萬玉。我給他寫歌詞。他一臉苦笑,將歌詞退給我,說裏麵全是唱一些挑糞、犁田、插秧、送公糧,都是好惡心的事,還沒唱就心裏堵,心裏翻,在台上如何唱得出來?他情願回去薅禾。

陳館長說服不了他,隻好請來大隊幹部。大老胡開罵:“挑糞怎麽啦?沒有糞如何長禾?不長禾哪有飯吃?你就是思想覺悟低,擺相公架子,隻配去吃空氣!”

他這才讓嘀嘀咕咕,不說了。

高鍵不允許他駝背,在他背上捶了幾拳,捶得他大聲喊痛,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高又要給他加一件道具,於是讓他卷起衣袖,給他找來一把鋤頭,要求他有時撐著唱,有時扛著唱。這更讓他驚嚇不已,說:“那不成了個看水老倌?還要到嶽陽街上去看水?醜絕了,醜絕了!”大老胡又罵:“現在是什麽時候?搞社會主義,未必還要你穿皮鞋、戴禮帽去唱?想偏你的腦殼!”

6月6日

小克經營代銷店已很有經驗了,說一般不找零錢,給顧客找幾顆糖、或幾根散煙,人家也不好說什麽。這也是積少成多的走貨。他又用醬油款待我們自己,說反正醬油是散裝,裝在瓦缸裏,加一瓢水摻進去,誰也不察覺。

有醬油的日子確實很幸福。

7月3日

忙了個把月,地區調演這事總算對付過去了。這是我第一次到嶽陽,發現嶽陽樓前的湖麵窄,就那麽一線線渾水,與《嶽陽樓記》描寫的相差太遠。返程前上了一趟街。細寶娘托買豆豉,生南娘托買硫化藍(指一種染料),康世榮他娘托買堿(肥皂),還好,差不多都辦齊了。

知道我在《湘江文藝》連續發表了作品,地區幾位老師的笑臉更多了,拍我的肩膀也更多了。孫局長還交代手下多給我一些稿紙。人們總是以成敗論英雄,甚至以成敗論交情,這種世態炎涼,自己心裏有數就是。

7月24日

晚上同細寶一起去照蛤蟆,居然還收獲一條蛇,是細寶發現和打死的,雖不算大,但一罐蛇湯白如奶,加一把蔥花,好香。

這一家人裏,細波讀書最多,老是不高興,說飯太遲了,說菜太淡了,對父母粗聲粗氣,隻是對哥有點畏,頂撞一下就趕快走人。細寶是一家的長子,總想拿出長子的權威,但結結巴巴說不出個所以然,也難怪弟妹不服。小妹細文呢,同嫂子親近,但平時很少說話,尤其怕見陌生人,能躲多遠就躲多遠,我幾乎很少看見。細寶的小娃崽才一歲多,總是被大公雞嚇得哭,因為他吃飯時,落得滿身是飯粒或菜屑,引來大公雞在他身上啄,成了他最痛恨的冤家對頭。

7月27日

有些地名隻是標記姓氏,像張家坊、戴家裏、上大胡、下大胡、遊家裏、舒家裏,等等。有的地名是描述建築,像花門樓、大屋場、等等。還有的地名反映某種社會或自然的特征,如茅園裏——那裏多是茅屋,肯定是窮人住的地方;黃泥衝——土質條件差;樓上屋——缺水,易旱,田土如同架在“樓上”;冷水井——肯定是靠山坡,冷浸田多。

楊家橋的人都姓康,周家衝的人都姓吳,可能是以前的人遷走了,或絕戶了,換了新來的一批。

竹映坡,這等優雅的地名,也許是哪個老秀才取的。

8月5日

我成了大隊部最後一個知青。誌寶辦病退也終於成功,小克獲得推薦機會,去嶽陽師專讀書。大隊上覺得攤派知青下隊參與分配已無意義,這次雙搶就讓我出“自由工”。我選擇了上大胡,最靠近學校的隊,便於照顧她。

學校放了暑假,也隻剩下她一個人,每天負責到各隊統計進度。這樣,我白天打禾,晚上住林老師那間房,就在她隔壁,給她壯壯膽。每次收工回來,我們一起去地上摘菜,然後她淘米,我打水,她炒菜,我燒火,她洗碗,我掃地,她洗衣,我潑水降溫……儼然“老夫老妻”的日子,過出了小溫暖,但也讓人略感不安——就這樣過下去麽?永遠就在這破山衝裏過下去了?

我們吃點豆角和辣椒,住土磚房,當然也能活下去,也能照樣長出肌肉。是的,即便將來扛上糍粑和雞鴨,抱上一、兩個娃,進城看嶽母娘,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吧?

“不準你亂說!”她瞪我一眼,還是忍不住笑了。不過,她肯定還是有暗暗的不安,肯定還是不大相信我,因此決不讓(兩人)關係再往前滑過哪怕分毫。換任何人,恐怕也都會有這一份忐忑的。

8月7日

她爸做了最壞的打算,說萬一她沒機會回城了,以家裏的全部積蓄,每個月五元或十元,也能貼補她二、三十年。我說,有我在,不至於,不要怕,我肯定能讓老爺子的補貼變得多餘。我還說,如果連我們都活不下去,全中國至少有一大半人活不下去。其實,這些話都像是給自己打氣。

夜裏,她吹口琴,與我討論哪些民歌最好聽,給每個省評出一首代表性歌曲,又給一些國家分別評選出一首代表性歌曲。我們看滿天星鬥越來越低,越來越亮,越來越多,緩緩的旋轉。一隻貓頭鷹還是有一聲沒一聲的叫著。照農民的說法,西南邊那個“道師星(座)”朝前拜下去,就是天快亮了。

不知什麽時候,大黃狗也找到了這裏,伏在我們身邊喘氣。它是循著深夜裏一線口琴聲找來的?

8月8日

今天從上大胡提回一條草魚,好好犒勞我們自己。

9月6日

學校開學了,我回大隊部。今天學犁田,世保是我師傅。一開始我還有些緊張,不是犁頭跑空,就是犁頭插得太深,牛背不動。幸好沒有插入石墈,照世保的說法,那就可能折斷犁頭。

他說的要點:一,身子不要離犁頭太近。二,眼睛看犁又要看牛,若犁頭跑空就要收綯,若犁到禾蔸或硬塊就要放綯。三,第一犁要開得好,要開得準,選對中間線,這樣一圈圈犁開來,泥坯倒得勻,又不會跳埂漏犁,或重複空犁。

上午犁了七分地,下午大概是牛熟了,更聽話一些,就犁得更快。隻是那家夥喜歡偷吃田埂豆,屎尿又多。用牛人其實都需要同牛搞好關係。

9月10日

戴家父子又在屋簷下鬥嘴。起因是大腦殼做家庭作業,計算一個應用題:水放進盆多少,鹽放進盆多少,然後溶液放出盆多少,再加進水多少……最後求溶液的鹽比例是多少。這確實有點複雜。大腦殼撓腦袋,揪頭發,氣得摔了筆:“遊老師他神經吧?一下把水放出去,一下又把水放進來,吃了飯沒事做嗬?這號書,不把我讀蠢,那就有鬼!”

戴麻子說:“娘賣×的,做題目麽,那隻是個比方!”

大腦殼說:“比方?老子把你比方成豬,你願意?”

戴麻子最後隻能以勢壓人:“孽畜,老子兩筷子插死你!”

9月12日

讀《你到底要什麽》。柯切托夫依舊視野闊大,有曆史,有世界,有大主題。薩布羅夫和伊婭體現了他的基本意向。作為老布爾什維克的布爾托夫,構成人物關係中樞,就是作者的化身:嘲笑德國、美國,批判資本主義。但這本書繞開和掩蓋了蘇聯內部特權階層和廣大人民的矛盾,把一切問題都歸結於西方——這一點虛偽,至少是簡單化。也許,作者是不得已而如此,是為了官方出版的許可吧?

你到底要什麽?精神還是物質?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不清楚。作者提出了雙重主題,但回答似力不從心,一片茫然。

10月11日

日記還是有必要寫下去。一是訓練語文,把筆頭子寫活。二是留下記憶,彌補腦記的不足。有些東西,自己以為忘不了,其實很快就忘了,隻有日記才可長久保存下來,至少可保存一些線索。

失去記憶的生活是不是很虧?任何事情,身曆隻有一次,心曆卻可以有很多次,是免費的再生活,是價值的逐步發酵和增長。

10月12日

上午在張家坊開會半天。吃飯時,有人說起以前災年鬧匪患,“漢流”不行時(興旺)還不行,病急亂投醫,大家都得找個靠(山)嗬。“關羊”是指路劫。“吊羊”是指綁架。對“肉票(人質)”可以“吊半邊豬”,其法有二:一是“同邊吊”,即捆綁同邊的一個手指頭和一個腳趾頭,於是身子橫著懸吊空中;二是“插花吊”,即捆綁不同邊的一隻手指頭和一個腳趾頭,於是身子折疊在空中。但不管哪種辦法,都幾乎是雜技般的刑法,讓肉票發出殺豬似的慘叫。“吊豬”一說,應該就是由此而來。

10月15日

挖紅薯一天。國興老倌講以前的事。比如抓壯丁,那時兩男抽一丁,老百姓都十分怕。於是家裏生小孩,有的人見男便溺,或者給男丁剁手指,破眼睛,以求逃避兵役。那時當兵的吃不飽,米裏摻糠,糠裏有沙,同豬食一樣。國民黨的下層軍官,也大多不識字,操練時靠師爺點名,動不動就打人。開小差的逃兵要是被抓住了,如果不掉腦袋,就會被割掉一隻耳朵。

他說共產黨的紅十六軍從平江來,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還帶領群眾去搶鹽行。由於人太多,踩死了人,紅軍就給領屍的家屬每戶兩包鹽,算是撫恤。最壞的是日本糧子,一來就牽豬趕牛,抓婦女。

民國十八年,南市河這邊都鬧起了蘇維埃,隻有河那邊沒動。大戶人家都跑了,窮人就分田,不過第二年中央軍一來,大家又都退田,辦酒席賠罪。那一次,他辦酒席,送禮托人情,足足花了十幾塊光洋,才算是過了關。但有些老百姓回頭就怪造反的,說這些“暴腦殼”做事不利索,隻管初一,不管十五。

10月17日

鄉下人蓋房,最好是坐北朝南,但不能對正南,因為那個方向,據說要八字硬的家戶才壓得住。另一說法是:八字太硬也不好,娃崽有禍,有關煞,因此需要過繼給人家,至少也要寫本子散點錢(施舍),讓他的福氣分流,減少今後的危險。

以上為今天翻修豬場時所聞。

10月18日

第一次在鄉下見到電視機。每個公社僅配得一台,黑白的,韶峰牌,晚上抬到地坪中央,被一大群男女老少圍觀。有時屏幕上雪花點太多,或扯成了爛布條,大家就大喊“小付(電工)快來”,要他檢查和調整天線。有些老人忍不住去電視機後麵東摸西摸,想知道人影子到底躲在哪裏了。

新來的書記也來看了一眼,同誰也不說話。聽說她原是一位鐵姑娘,能犁能耙的狠角色,是組織重點培養對象,但近來居然也惹領導生氣了。事情是這樣:領導不批準她結婚,要求她晚婚,她卻我行我素,強壓著公社民政幹事開了結婚證,同一名現役軍官圓了房,給同事散了紙包糖。昨天,縣委副書記坐一輛吉普車趕來,大聲質問她黨性到哪裏去了,組織紀律到哪裏去了,還要不要政治前途?身為一個公社書記,還抹雪花膏,燙劉海,哪有一點鐵姑娘的樣子,是要當資產階級的大小姐吧?……

難怪她到現在也沒什麽好臉色。廚房裏的胡師傅偷偷說:妹子大了不能留嗬,留來留去留成仇。

10月21日

幾天前收工時,看見革輝、房胖子(胡子房)幾個笑眯眯的,兩人操鋤頭把,一人操步槍,來大隊部東張西望,探頭探腦。原來是縣裏下達緊急通知,要求各地打狗,據說狂犬病在蔓延,已有人和牛被狗咬死了。當時我就發現,大黃狗不知何時已不見了,是不是已被他們打了吃了,吃出了他們的笑容滿麵,不得而知。

沒想到,今天居然聽到了狗叫,是熟悉的聲音。我跑出去,發現大黃狗懸吊著一條腿,想必已被打殘,在山坡上一拐一拐的轉遊,全身瘦了一圈,皮毛亂糟糟。它衝著我們叫,但我招喚好幾次,它也不下坡,甚至一旦我靠近,它就瞪大眼,一邊退一邊叫得更凶,聲音更尖厲和嘶啞。也許它已精神錯亂,認不出我了。或者它恐懼而憤怒,已對人類統統失去了信任。那它還叫什麽呢?是表達對熟悉家園的徹底絕望?

最後,不知道它去了哪裏。

10月24日

這兩天還是沒有大黃狗的影子,也沒有它的聲音。隻有丙崽躲在柱子後麵,衝著我抹鼻涕,有一聲沒一聲的嘟噥:“×媽媽……”

好像是要告訴我什麽事,他說不出來的事。

10月26日

我相信,它再也不會回來了。

11月8日

蝦子(鮑曉明)跑供銷,路過天井,來住了一晚。好久不見,他眼下穿皮鞋、戴手表、抽常德牌香煙,公社幹部都抽不起的,已活得煥然一新。他說反正招工無望,自己與朋友們合夥,已在嶽陽搞了個社隊企業,做化工產品,賺了不少錢。要不是遭了一次水災,還要賺更多的錢。他說起一些老同學,不少都成了“遊擊師傅”:誰在做冷鐵,誰在做檳榔殼子,誰在做教具,誰在做鑄件翻砂……都不會比招工差,也不會比病退的差。這叫什麽?這叫《國際歌》裏唱的:從來沒有救世主,全靠我們自己!

我說大隊上正在想辦法拉電,變壓器已經有了,還缺線材,缺水泥電杆,需要鋼筋和水泥,問他有門路沒有。他說有是有,但隻能走黑市,沒正規發票,也沒計劃指標,全部走現金,就看你們敢不敢。

11月16日

接蝦子信。他要龍光直接去長沙找他,線材一類問題不大。至於辦廠,他說大隊上出地出房子,趙老師說可以考慮來辦一個,做變壓器[74]。這東西眼下特別缺貨,做起來無非是給矽鋼片繞銅錢,這些事農民經過簡單培訓,也可以做得。但條件是:企業要承包,交足集體的,其餘歸自己,此事先要約法三章。

龍光大概是在拉電的事情上受足了氣,滿口答應,說廠子怎麽辦都行,隻要不電死人,上繳好商量,比如每年給大隊上十幾噸碳胺就行。不過他事後又悄悄說:他一個親戚腳痛,到時候看能不能在廠裏安排一下。

11月24日

蓋房是大事,農民對木匠、泥瓦匠都客氣,總是酒肉招待。否則,據說東家得罪了他們,他們就會暗暗做手腳,比如在梁上畫個符,在正梁上砍三斧,那麽這一家以後就不得安寧,不是人生病,就是發火災,或者田裏絕收。若是東家欠工錢,他們到年底還收不到賬,就會燃一根香,在你家外麵走三圈,讓你以後生不如死。

今天的消息是,龍醒子無功而返,鋼筋和水泥好像還是難買。這樣,年底前不一定能通電,辦廠的事更是天知道。

12月28日

事情來得很突然。新心(被)招工了,去長沙第三醫院報到。幾乎是同一時刻,她也撞上大運,被長沙醫藥公司錄用,手續很快辦完,連(學校的)歡送會都來不及開。昨天,她提著行李袋和提桶,我挑一擔箱子和被包,一同乘火車回到長沙,徑直去了她媽的辦公室,正是上午下班的點。她媽在桌子那邊摘下眼鏡,恍惚了好一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好像根本不相信女兒已回到身邊,不相信這次回與往常的回大不一樣。

她肯定沒想到事情來得這樣突然,不過還拿得住,或者還在琢磨和疑惑,既沒哭,也沒怎麽笑,隻是把我們拍了又拍,說吃飯吧,去吃飯吧。

伯母大人,我算是把你的醜小鴨完好無損送回來了。

下午回家一趟,晚上趕火車返程。

12月29日

平時離家出門,媽媽從不遠送。但昨天媽媽執意要送,說趕火車還來得及,於是在越來越暗的黃昏裏,陪我走過一個公交站,又走過一個公交站。我知道她想說什麽,就說:“我不會怪爸爸的。”

她沒說話。

我又說:“我現在一切都好,你也不用擔心。”

她看我一眼,還是沒說話,大概好多話不知該如何說。

沒錯,我已成為(長嶺)最後一個知青了,可能就是同命運頂上了。但我不會說孤單,不會說痛苦,不會說絕望,不會說我想哭。我橫下一條心決不!一個聲音在對我說:這裏就是羅德島,這裏有玫瑰花,就在這裏跳舞吧!

12月30日

今天剛走出大隊部,就看見田壟那邊,遠遠一個小人影,看上去眼熟,卻覺得根本不可能——她前一天剛被我送走的,怎麽會又出現在這裏?但人影越來越近,真是那種有點內八字的步態,還有熟悉的紅頭巾。太奇怪了嗬,還果真是!

她不是要來補上什麽遺漏的交代,隻說有一個手續沒辦好,得回來處理。大概是這樣的吧。但她沒料到,一見麵,我這裏也有重要消息:就在昨天,我也被縣商業局錄用了——其實是縣裏怕幾個知青筆杆子都被挖走,就讓文化館借了商業局一個指標,趕緊把我截住。來辦手續的黃同誌還說,這是個幹部指標,三十元月薪起步,沒有學徒期,應該說不錯的,意思是我不要瞧不起這一個好彩頭。

這就是說,雖說分赴兩地,但也就是前後相差兩天,我與她差不多同時離開了長嶺,毫無準備和猝不及防,一頭撞入生活大變化。算起來,巧了,從1968年12月(下鄉),到現在剛好是六年。

12月31日

一路順利,到縣文化館報到。因為還沒有宿舍可分配,我隻能在客房暫住,這裏有六張床。一個新館長的鄉下親戚,好像是做裁縫的,老咳嗽,也臨時住這裏。

風嗖嗖的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