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讀自己 長嶺記002
還有一死者,被標記為“乞丐富農”,也是怪怪的。革輝說,那是一個花子頭,雖然沒有一寸田地,但由一群叫化子供養,在街上吃香喝辣,也是有剝削行為的,所以在土改複查那年,工作隊給他想出了這個名目。
1月9日
據說以前“漢流”有會歌:
第一先把父母孝,有老有少第二條,
第三為人要周到,真正江湖第四條,
第五見兄要讓道,兄正弟仁第六條,
第七盡忠把國報,言而有信第八條,
第九行規當緊要,三綱五常第十條。
1月14日
以前的“花子教”,是無業遊民中的一種邪教,有規矩,有暗號。你在客棧門口擺一個臉盆,注入一盆滾開的水,臉盆邊搭一條手巾,懂規矩的花子頭來了,手一摸,知道這裏下不得手,遇到高人了,會帶著花子們離去。
若是花子們來鬧事,懂規矩的人用一隻碗,裝半碗剩飯,放在屋角,花子們一見就不敢入門。這叫“頭上滿天星”。
據說新市(公社)原來有個花子頭,是個跛子,被國民黨抓過,也被共產黨鬥過,但得到某位幹部的暗中照顧,感恩在心。後來,他教了幹部幾手,使對方在建供銷社時,成功地對付了幾次痞子騷擾,沒人敢來割電線和偷磚瓦。
1月20日
晚上,思妹子來給小克還錢,見小克不在,便與我閑聊,說起當年在農村搞文化革命的情況。
最早是縣五中(設在長樂鎮)的學生來“破四舊[65]”,好凶嗬,好神嗬,一進門就砸櫃子、砸馬桶、砸床,砸椅,見到有龍有鳳有花草的,就說那是“封資修”。他們問都不問,操起扁擔和鋤頭就下手,連**的蚊帳都沒撤下來就砸。
他們砸完了還要吃飯,搞得隊長沒辦法,跑到糧站借麵條,煮了一大鍋還不夠。他們喝得連一滴湯都不剩。
到後來,農村裏也成立了自己的造反派。有一天,思求在鋤棉花,(李)富榮來動員,問他參不參加,說有“工聯”,有“湘江風雷”,你總得參加一個。思求說我死人也不參加。但富榮說參加的好處多,還是給他拿來了一塊紅布(袖章)。
大家奉命到公社開會,發現那裏還來了好多其它公社的人,宣傳車上幾個喇叭哇哇叫,好熱鬧,旗幟和標語花花綠綠,很好看。至於開會,他不知是什麽內容,隻聽到喊口號,他也就跟著喊。那時的公社幹部大多跑了,藏起來了,隻有魏書記在台上挨鬥。一些人上去給他戴高帽子,掛牌子,壓他低頭,還用腳踢。魏的爹也來了,在台下哭著喊:伢子,你快跟我回去!你是不曉得犁田還是不曉得挖地?你就是討飯也要跟我回去……但魏不願回去,群眾也不讓他走。
那天人太多,沒有麵條吃。到後來,也沒多少好事。他們隻是去舒家大屋破了一次“四舊”,見隊上招待不好,連豆子茶也沒有,就要幹部來談原因,問他為什麽反對革命。有的社員罵他們是“土匪”,“暴腦殼”,“搞得沒名堂。”那時田裏隻有幾個老家夥做事,後生們不做事,一天到晚倒也快活。
思求說,他們隻是抄來一隻皮箱,裏麵盡是綢布,送到大隊部。不知為什麽,幾天後上麵又通知,讓當事人把這些綢子領回去,說那同台灣沒什麽關係。
天井的文革差不多就這樣了。
1月22日
文革在農村隻熱鬧了半年左右,後來中央下令不準農民進城,對黨政機關實行軍管,鄉下就大體消停了。
那幾年幸好風調雨順,收成還不錯。相比之下,農民說最苦的,是“刮五風”“辦食堂”。好幾次開憶苦思甜的大會,台上的老人講著講著就跑題,先罵“日本糧子”,沒說幾句就跳到“刮五風”,跑題千萬裏,旁人喊都喊不回來。至於以前的地主,他們私下裏說,是有好有壞。壞的大年三十都來逼債,連你家裏一隻鐵吊壺也都會拿走。好的呢,插秧打禾的時候,給打工的辦肉飯,上穀酒,不小氣。
2月13日
誌寶也去學校當民辦老師,(大隊部)又空出一張床。
今天太累,不寫了。
2月14日
石仁最大的本事是潑水,或燒一把草熏煙,能製止牛鬥架。這讓大家刮目相看。他家住遊家裏,對羅公塘一位老頭最佩服,說比戴麻子還厲害,熟讀“九傳”,包括《列國》《三國》《說唐》《說嶽》,通今博古,出口成章,背得出隋唐十八好漢的名字:一條好漢李元霸,二條好漢宇文成都,三條好漢裴元慶,四條好漢雄闊海……還有他們各人的兵器。程咬金有七十二個腦殼,被人砍掉一個,又會長出一個來。
據說那老頭看書最入迷。家裏沒燈油了,他就點燃三根香,捏在一起躲在被窩裏看,有次燒著了被子。
2月15日
晚上開看山員會議,大老胡要我參加,負責起草《護林公約》。眼下砍大樹的不多,多的是砍枝椏,在插花地互相越界,砍別人隊上的。看山員在人家喝過茶的,吃過飯的,不敢講硬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近抓了兩個嵩華(大隊)的,驗刀口,對得上,但看山員與對方沾親帶故,就放了人。大家都說:這樣的看山員還不如一頭豬,過年可以殺了吃肉!
人們私下裏叫胡為“滴水老倌”,因為他一生氣,一訓話,更不要說一端飯碗,就不自覺地掉口水,一線,又一線,常常成了旁人的關注點。一個伢崽著急地提醒:“你又滴了咧……”大家忍不住笑,對他說的公約條款,反而沒聽清。
2月16日
花門樓與竹映坡同屬四隊,但兩個屋場的人素來不和。“你吹嘀嘀噠,我就吹噠噠嘀”。去年竹映坡的未經批準做了屋,今年花門樓的也擅自建房,扒了老門樓。大老胡今天去那裏罵,令他們立即停工。對方不服,說“前麵的烏龜爬壞了路,後麵的烏龜照樣爬。”
各方都在比窮,比困難。(戴)孔泉說,困不困難,看哪裏的新屋蓋得多,就一目了然。大老胡說,不見得,做了新屋不能證明經濟就好,各家有自己的具體情況,你看那些做屋的,都是“四屬戶”,家裏有人在外麵抓票子,吃國家糧。
2月17日
(李)善文來此,說他第一次去縣城看火車,驚異萬分,忍不住伸手去摸,恰好火車頭鳴笛,嚇了他一跳。他當時覺得太奇怪:“這家夥還怕酸人(撓癢)嗬?”
也有見過世麵的,對他說:“這家夥趴著跑都風一樣快,要是站起來跑,那還得了!”但他很遺憾,在那裏等了好半天,一直沒見到火車如何站起來跑。
2月18日
農民也笑城裏人沒見識,說知青到長樂街,進供銷社,要買三十七碼的草鞋。還有的知青分不清桐油和茶油,有一次偷油炒飯吃,結果偷了桐油,吃得拉肚子。
2月23日
鋤油菜。水求說從前有一老漢不重視教育,不送兒子上學,說:“讀書做什麽?讀一年要費我幾石穀,不就是認幾個字嗎?我出一石穀,就可以請人寫一大堆字。”
後來,遇到過年,兒子見別人家有對聯,央求父親也去請人寫一幅。一位老先生收了他家一鬥穀,提筆就寫:“左邊一家生無底,右邊一戶午出頭”,然後揚長而去。
老漢很歡喜,將其貼上牆以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料第二天,一位親戚來拜年,大驚失色,說你們被人罵了嗬!老漢不明白。親戚就給他解釋:“生無底”,是“生”字下麵少一橫,是個“牛”字。“午出頭”,就是“午”字上麵豎出,也是個“牛”字嗬!
老漢一聽,口吐鮮血,氣暈倒地。過年以後,他狠狠心,把小兒子送去讀書了,直到多年後,那娃崽成了遠近有名的大先生。
2月26日
晚上到簡妹子家,發現這裏建房風波還未完,隊委會根本開不成。不是竹映坡的不到會,就是花門樓的撬口不開。他爹梓成老倌憤憤地說:要捆人,要掛牌,要判徒刑,沒問題,還怕你們開除我的一個鋤頭把不成?
他們沒工夫理我們。
我們隻好去下大胡,要萬玉唱歌。他還是不唱,隻是說他以前最服一個女子,南市河那邊的,歌唱得好,花繡得好,臉模子標致,就是活得太“玉式(愛幹淨)”了,嘖嘖嘖,挑一擔水,不小心放了個屁,那也不得了,到家後一定把後麵的那桶水倒掉。隻是她後來不知受了什麽冤屈,上吊自盡,命薄嗬。
2月27日
育杉秧,準備造林。平鋪黃土,杉籽上薄薄蓋一層砂,都是篩過的,故秧床細密精致得像繡品。再加蓋枝椏若幹,防鳥來吃樹種。
2月28日
民間有高人,廣受尊敬。(李)細武,民辦老師,在老湘陰縣一中高三畢業,拉琴、下棋、畫畫、打球、理發、開藥方、做漆匠、彈棉花、做祭文……都無師不通,百能裏手,雖出身地主家庭不受重用,但有些大隊幹部說起他,也有一種不無自豪的口氣。好像人家那些地方算個屁,隻有我們長嶺,連地主(他們對其子弟也是這樣叫)也是個頂個,拿得出手,上得台麵,哪怕反動也反得有水平,大家臉上都有光。
細武也會做人,對誰都客氣,有次接了誌寶一根煙,一溜煙就不見了,原來轉眼就敬給幹部去了。龍光書記的鬧鍾壞了,他也連夜修得好。
他給學生解釋“脖子”:是腦袋和胸膛之間由很多生理管道共同組成的圓柱體……據說也被很多老師佩服,豎大姆指,說是比字典還解釋得準確。對付學生也有一套,他會變戲法,空手變出硬幣,讓學生服得不得了。戴校長說,他從小就聰明,四歲就能寫毛筆字,有陰陽先生一見就驚奇:“這個家夥將來要坐牢嗬!”那意思不是咒,其實是讚揚,是指他決非等閑之輩,將來要幹大事的,成不成都要經曆磨難的。
3月1日
接電話,與小克同去公社,見(嶽陽)地區來的作家李自由。天太冷,也沒炭火,他一直坐在被窩裏,丟了一地的煙頭,兩個指頭都熏得黃黃的。他要我們也找床被子捂腳,共同取暖,一起談文學。
3月3日
文化館的小毛(浦先)、小潘(得鳳)來找大隊書記,由我帶路。一問,才知龍光又去花門樓了,看來那裏的“階級鬥爭”還很激烈。果然,剛入地坪,就見簡書他娘上前來,抹著淚水相告:“我們的人又被他們整,好可憐嗬……”說得我一頭霧水。走過天井,過了第二道門,又聽到龍光那個大嗓門:“……哪個要挖集體的牆腳,看他肩膀上有幾個腦殼,看他蛆婆子拱得磨子翻!要跳河的快點去,河裏沒蓋蓋子!要吃黃藤的也快點去,天嶺山上多的是!”
不就是蓋一間房子的事嗎?我不明白,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3月5日
誌寶請假回城,我替他代課幾天。班上的娃崽們不好管,對新來的老師更是滿不在乎。要他們睡午覺,他們老是講話和打鬧。放學後罰睡,他們又睡成了死豬樣,涎水長流,喊都喊不醒,根本不願回家。
幾個回合下來,我找到一個辦法。誰聽話,我就在黑板畫一個笑臉,加上一朵紅花。誰搗蛋,我就黑板的另一端畫一哭臉,再加一把手槍對準這個腦袋開火。這一招還真管用,他們特興奮。如此獎罰分明,很快就把他們治服了,都投來興奮以及討好的目光,好像誰都怕被黑板上的手槍、衝鋒槍、機關槍幹掉。下課後,他們還圍著我戀戀不舍,男的求我在紙片上畫槍,女的求我畫花,一個個屁顛屁顛的。
3月6日
最調皮的又是李玉求[66],昨天罵秋蘭老師:“你等著,等以後你肚子裏的崽長大了,到我這裏來讀書,我就不準他請假屙尿,每個題目都是八位數乘九位數,再除以十位數!”他要讓狗屁老師的後代吃盡苦頭!
他把書包當流星錘,呼呼呼在頭上甩,突然帶子斷了,書包飛到水塘裏,然後隻得去把它撿回來,把課本撕成一頁一頁的,攤在草地上曬。他媽氣得不給飯吃,他就找爸爸告狀:“你那個堂客好毒,要餓死我!你從哪裏找來的這個瘋子婆?”
不過他好客。家裏死了一隻小豬,好像也讓他自豪和興奮,是他的重大節日。他把認識的老師都請遍了,神神秘秘的,請大家都去吃死豬肉。“你請這麽多人,不怕要把你家的鍋蓋都啃掉嗬?”一個老師這樣逗他。他眨巴著眼睛,不理解。
3月7日
晚飯後,老師們三三兩兩,下村去去“家訪”,主要任務是把輟學的學生找回來。當然,不可明言的好處是,至少有豆子茶,更客氣的家長還有紅糖衝雞蛋,可補充先生們枯索的腸胃。
家長們好像對“教育革命”非常不滿,對撿茶籽、扒鬆須、挖菜土最反對,說讀書就讀書,學什麽農?要學農,在家裏學不了嗎?他們對批判“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也不理解,說學生知道個屁,還敢批判知識,翻了天嗬,那還有王法嗎?某主婦對細武說:“這個崽就是你的崽。”細武臉紅了,急忙說:“莫亂講,我今天才認得你。”對方說:“我是要你把他當自己的崽,(他)不聽話,(你)隻管打!”
3月12日
辦(酒)席,最好吃的一道菜是皮粉燉黃鱔。黃鱔不用破,也決不能破,須連骨帶血一起搗成糊糊狀,用瓦罐燉,佐以蔥花薑末,這樣味道就最鮮,即本地人說的最“甜”。最客氣的酒席是辦八道:一道鹹(糯米)團子,一道甜團子,一道(紅薯)皮粉,一道(豌豆)蘭粉,一道油豆腐(或筍子),一道魚,一道雞,一道肉。大概是這樣。慷慨的主家總是要把肉切成大塊,碼出碗口好高。最慷慨的還會砌塔一樣,打上一輪輪草箍,防止肉塊垮下來。
來客有“打裹包”的習慣。特別是女客,家裏有娃崽的,總是帶來一張草紙或一片荷葉,每一輪菜上來,自己取一筷或者一勺,吃得少,大多留在草紙或荷葉上。吃到最後,各人攢下來的一包,糊糊塗塗的一堆,連湯帶料,拿回去給家人吃。
這哪是吃酒席,差不多是分豬潲吧?剛來的知青最受不了這一幕,覺得好惡心。但想想又不無心酸:可憐天下慈母心!
3月18日
建磚窯,燒煤塊的那種紅窯。請來的窯匠師傅叼一支煙,不時露出嘴裏一顆金牙,鼻頭上都是煤灰,領口上一圈黑泥油光光,架子卻不小,對小工吆三喝四,指揮大家裝窯,磚胚和煤塊一層層往上砌。
楊(愛華)的一隻雞誤食農藥,死了。這窯匠倒是有辦法,用剪刀剖開其食袋,洗一洗,取針線縫合傷口,吹一口氣,居然把它救活了。
3月19日
一抹紫色的雲帶半遮夕陽。遠處的屋場有縷縷炊煙升起,搖搖晃晃地爬上樹梢。月亮冒出山頭時,一隻夜哇子(貓頭鷹)開始孤零零地叫,“哇”一聲,隔很久,才有另外一聲“哇”,不知何時才會停歇。
3月25日
晚飯後,有機會與她長談。她幾乎一直沒言語,最後說:“我聽你的。”
記得西方有位哲學家說過一句:婚姻就是一輩子的談話。可她就是不愛說話,一心一意的嗯、嗯、嗯,這可怎麽辦?
下鄉前,就有初見者覺得她和我長得像,說如果不是一個媽生的,那就硬是有“夫妻相”。這種話已有好多次了,都傳開了,差不多是革命群眾的一致結論和一致要求了,好像不服從還不行。
3月26日
挖地,太陽下曬得頭暈,眼睛花。
思妹子講那次進峒的故事:一行人被路卡攔住了,講盡了好話也不管用,還是被對方扣下了樹木。但他們一回來就去河邊守候,因為在路卡時,發現那裏有人往船上裝貨,看樣子是要往下運。結果,不一會兒,船果然到了,他們上去扣了船裏的香,也是禁運之物,總算報了峒裏人的一箭之仇。
煥仁也說了一個報仇的故事:他們也是進峒買柴,也是被峒裏人扣了。幾天後在長樂鎮辦事時,發現有人賣紅薯,居然就是一個扣罰過他們的隊幹部,隻是大概對方見的人多了,已不認識他們。他們不動聲色,派人前去問價,假裝要買,要求對方將紅薯挑來村裏,送進地窖。等對方剛入窖,他們突然關上窖門,大喊主婦燒開水,“惡(燙)死這個王八蛋!”嚇得對方在窖裏直呼救命。到最後,雙方達成協議:峒裏人把五擔柴還來,才能把在押的這個幹部換回去。
3月27日
勤輝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但他爹從來都是動手不動口,比如他們兄弟打架,他懶得勸,隻是忍不可忍了,便操一根扁擔上前,把兩人統統打出門。要是你隨後回來,他倒也好,不發火,不罵人,像什麽事都沒發生。
他爹總說自己前世是一條狗,因為每次看自己的影子,都是狗的形狀。隻是旁人都看不出一個所以然。
3月29日
齊家畔的後山坡上有一條蛇,足有一米多長。我好幾次從後山經過,都會遇到它,發現它呼啦一下就溜進灌木叢。
農民不要我們打蛇,說蛇是吉祥物,帶來福氣的;又說蛇的報複心強,你打死一條,可能明天有幾十條來找你,非搞死你不可。
3月30日
在地上,大家說到唱戲。石仁說電影戲一點都不好看,尤其那個《白毛女》,說是憶苦的,但跳來跳去(指芭蕾舞),跳得一點都不苦了。又說:還是以前的戲好看,那時候武生跳火圈,熱鬧,是硬本事,大家都親眼看到的。孫猴子出洞的時候,斤鬥連翻地翻不歇氣,把人的眼睛都看花。思妹子說:那是人家有法(術)!石仁不同意,說什麽法?硬是一天天操出來的,你以為容易嗬?
不過,他認為戲子們雖然一個個飛得起,但打架沒卵用,任何人都贏不了。因為他們從小就是被拆散了骨頭的,一身軟塌塌,所以怎麽彎,怎麽折,都不礙事。每次演出後,他們把骨頭重新接上就是,隻是筋連不上了,還是個散家夥。
4月4日
今天到縣裏報到。這一次,主要任務是寫劇本,迎接全省的文藝匯演。據說參加者還有黃新心。
4月5日
抄縣誌:長樂鎮的曆史可追溯到南朝梁、陳時期(504年),迄今一千五百多年,為那時的古嶽陽郡治。郡治在今長南村。明初戰亂,相傳有江西移民至此安居,取“長久安樂”之意,故名“長樂”,沿用至今。古長樂街有北門、正陽、青陽、啟明、鍾靈、毓秀、挹秀、迎秀等十門,有普慶、同慶、吉慶、北慶、永慶等五街,還有魯家、照壁、大慶等八巷,規模宏大,素有“小南京”之稱。便利的水陸交通環境吸引了南來北往的客商,至清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該地工商業頗為興盛,其中棉布行有數十家,集散運轉的有茶油,年吞吐量達一萬餘擔,還盛產雨傘,煙草、甜酒、棉紗等。民國時期,彭德懷、楊宗勝曾率紅軍來此,創立過蘇維埃政權。
4月7日
晚飯後,與新心同往縣水利局,看望他認識的一位副局長,姓任,多年前寫過一篇《湘陰縣[67]剩餘勞動力找到了出路》的材料,被毛主席加上按語,批發全國學習。他瘦高個,穿一雙黑布鞋,講話慢騰騰,身體不大好,剛出醫院不久。據他說,他見過最大的官是胡耀邦,當年代表專署來長樂鎮開會,大概是個子矮、年紀輕,講話時像屁股下有個彈簧,身子往上一跳一跳的。他又說到現在,若藍家峒水庫建成,與八景峒、向家峒聯起來,江北的抗旱問題就可基本上解決。勞力可從各個公社抽調。但現在最缺的是錢,鋼筋、水泥、雷管炸藥都是變不出來的。
從他那裏出來,遇到農機廠朱萬良等三位,都是老知青,酒氣衝天。還沒說上兩句,朱就哇啦哇啦嘔了一堆。
4月8日
在百貨公司遇櫃台那邊的女同學。當年在茶場,有一天半夜,遊泳回來更衣,以為這麽晚不會有人來了,便沒栓門。沒料到嘭的一聲,她闖進門來還什麽水桶,撞我個措手不及。她當然更受驚嚇,丟下水桶,狂跑。
她今天好像什麽事都沒有,可能早就忘記了。
4月9日
新心說他寫的材料有次出了事故,但不能怪他,是有人把稿紙的順序排亂了。領導在台上念到某頁最後一句:“……大家休息一下吧”,卻找不到下一頁,久久沒發聲,聽眾便以為這是宣布會間休息,三三兩兩往外走。到後來,秘書一頭大汗,總算幫領導找到了正確的一頁,領導繼續往下念:“革命群眾紛紛表示,怎麽能休息呢?……”可這時場上已空了一半,領導一抬頭,氣得臉變了色,也隻能休息算了。
4月10
在汨羅公社采訪。(略)
4月11日
今天采訪縣農科站漁場。(略)
4月13日
在黃柏公社采訪。(略)
4月15日
至弼時公社采訪,順路看(任)弼時故居(略)。
4月17日
下雨,宿銅盆公社。放學之後,整個學校已空****。隻剩下我和黃偉民兩人,麵對連綿雨霧,朗誦普希金的詩,還有郭小川、賀敬之、艾青、蔡其矯的。
4月20日
桃林公社那邊有一個書記喜歡吃狗肉,好一口酒。人家叫他“曹明天”,因為有人來打官司,他總是說:“你們明天來”。不過,到第二天,當事人冷靜了些,說不定就不打官司了。原來他是玩“拖”字訣,以拖待變而已。
有一次,群眾捉了一個賊。書記問對方為什麽要做賊。對方說沒有飯吃,隻好如此。他想了想,說:“我是你的書記,搞得你沒有飯吃,是我的錯。”然後就把人放了,還派人送去一擔穀。
他一支筆頗有含金量。當時缺煤,很多人找他開後門。他見到一個大隊書記上門,問:“你要好多?”對方說:“一噸。”他說:“一兩都沒有。”他說,他的煤要給劉爹爹、四婆婆那些人,不但要給他們煤,還要給他們送過去。不但要送過去,還要給他們貼點錢。“曉得不?你是一兩都沒有。”對方問:“憑什麽?”他冷笑一聲,“你這號角色還搞不到煤?怕我不曉得?”
一些人對他低聲下氣,圍著轉。他忍不住回頭大吼:“送葬麽?”要是後麵跟著一些婦女,他就大吼:“我要屙尿!”
這倒是一個有特點的幹部。講給陳(國英)館長聽,她卻覺得不能寫,說革命幹部不能這樣粗痞,也不能寫缺糧、缺煤什麽的陰暗麵。
4月28日
進玉池山,住公社衛生院。遇程大安,我家的鄰居,中學時代的班花級人物。她說你來得正好,願不願參加人體解剖。這話嚇了我一跳。原來該院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孩病亡,大概是出於什麽迷信的原因,家人棄屍而去,隻能由衛生院代葬。這是一個機會。他們三位年輕的赤腳醫生[68],打算偷偷挖回來解剖,學一點人體知識。據說這是醫學院必有的課程。
我當然願意。但這事必須保密,怕傳出去引起糾紛。晚上十一點,我們才摸黑去後山挖墳,取出那個篾席包裹的屍體,然後關大門,掛窗簾,對照牆上的人體解剖掛圖,看如何下手。程還真是膽大,下刀不行,就下剪刀,像裁剪布料。因屍體還新鮮,還有血,我不免心驚肉跳。但他們毫不在意,用鑷子撥動這裏那裏,把血淋淋的零部件切開來細看,給我講解胸腔、腹腔、肝膽、腸胃、**、輸精管……讓我大開眼界。
死者的腹膜已破,黑黃色的汁水已湧滿胸腔,惡臭無比。即便雙層口罩間還夾了層酒精棉紗,我仍跑到門外嘔吐,差一點憋死。聽他們說,果然是腹腔穿孔,那就印證了他們此前的什麽診斷。
把屍體重新收拾好,埋到後山時,已聞雞鳴。
5月11日
認識了縣新華書店的一個經理,他把我和新心領到他們的庫房。那裏堆滿了前些年奉令下架查封的書,積滿灰塵。我們大喜過望,一人挑了一大堆,還都很便宜。經理也高興,覺得廢品也賣了錢。
5月12日
至楚塘公社,見劉石林、任國瑞等,都是在文化館認識的業餘作者。屈子祠就在他們這裏,因此劃龍船在這裏最有傳統,要不是文革來了,每年都要比一比的。農民們的口號是:“寧荒一年田,不輸一回船。”
以前賽龍舟總是要打架,動不動就打,而且如果沒打成,沒打起來,大家就覺得沒意思。勝利者總是要羞辱失敗者,比如自己脫得全身一絲不掛,劃著船繞對方的船數周,大喊大叫地示威。更有甚者,把對方的船尾砍下一截,掛在自己的船尾上。妹子們也喜歡拱火。她們準備紅綢子和包子去江邊觀戰,如果看到自己村裏的船隊贏了,就用紅綢子給船手纏頭,送包子讓他們大吃一頓;如果自己村裏的船隊輸了,她們就把包子丟到河裏去喂魚,用紅綢子包豬糞,砸到船手們的頭上。
遇到這種情況,滿頭糞泥的船手們羞愧不已,必定斧頭柴刀齊下,把船砍個稀爛,以示明年再戰的決心。
他們用來打造龍舟的木材,總是偷來的。據說偷很重要,特別重要,隻有偷來的木材才有賊性,做成船以後,船能跑得飛快。
5月12日
沿汨羅江走,沒注意河裏有悶悶的一聲,卻發現眼前頓時一片大亂,女人們奪路而逃。原來是路上或地裏的男人,打了雞血一般,丟下手裏的事,與女人們反向而行,一邊跑一邊脫衣褲,一個個光屁股當然嚇壞了她們。
外人好一陣才明白,剛才的悶響是有人在河裏放炮。男人們都要去撈魚,享受見者有份的老規矩。女人們對此信號也早有經驗了。
5月15日
寫了一個關於合作醫療的劇本提綱,大家討論時不興奮,好像基礎太差,沒什麽好說的。這可是我采訪時間最長、翻閱資料最多、冥思苦想最久的一次出手,居然放了個啞炮,比新心的更不被看好。
我也失去了信心,大概缺乏導演和表演的經驗,自己根本不是編劇的料。聽報上說,大學要恢複招生了,采用推薦與考試相結合的錄取方式。新心勸我還是回公社爭取機會為好,他可以幫我找課本、複習資料。
6月28日
好一段沒寫日記了。兩個月來,晚上都是被定律、公式、圖形、方程式攪昏腦袋。初一的課要複習,初二以上的還要自學,現學現賣,囫圇吞棗,想一口吃個胖子。
自我感覺還不錯,但也得做最壞結果的準備。
7月10日
戴麻子咬牙切齒罵兒子:“老子要把你夾到鐵匠墩子上當鐵打!”或者是:“老子一巴掌要把你打得貼在牆上當畫看!”……這種罵法有點新鮮。他生氣就生氣吧,為何還搞得那樣具體,罵出一些津津有味的畫麵感和完整過程?
8月1日
回長嶺打禾數日。烈日如火,坐在屋裏看外麵幹活的人,覺得分分鍾受罪,好可憐。其實真下了田,有水淋和水濺,還不時有風吹,倒沒覺得那麽熱。所謂不在事中不知難,但有時也有另一麵:不在事中倍覺難。書生們可以出現兩種誤解和誇大。
8月4日
到公社文(教)辦打探消息。看來果如新心信中說的,我們肯定都是家庭政審不過關,“高考未遂”,白忙了。據說全縣的考卷封存,根本就沒人看。上麵的風向大變,考試被認為是“資產階級教育思想回潮”的表現,遭全麵否定。
唯一的慰藉是,自己學了點數理化,也不壞。(在知識上)“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新心說我們還得堅持這一方針,我覺得對。
8月6日
入夜乘涼,蒲扇叭叭響,聽黑夜裏老戴講古,又是毛遂自薦,竊符救趙,將相和,如此等等。大腦殼在他膝下不時糾正他的話,說他同上次講得不一樣,搞得他爹很不高興。父子倆都是一口一個“你娘賣×的”,沒大沒小,相互鬥粗話。他們好像覺得,鬥粗話是一種父子關係的必要形式。
8月7日
全公社老師聯歡匯演,看師生排演的《園丁之歌》。
8月9日
賀牛來,吹噓他在雙搶中大出風頭,帶一夥後生,拿了個全縣進度最快獎,當上了勞模,千真萬確。他的經驗,是一勤蓋百懶,幹就要幹個驚天動地,讓大家印象深刻,於是就抵消了其他一切。比如他一肩要挑上三百斤穀,要快走,要瘋,要喊叫。這樣,幹出了驚人的傳說,再怎麽躲奸就不要緊了。
他說這些天一直在玩,拉琴,畫畫,晚上的“娛樂”,便是跟著劉宣委去捉奸。劉蹲點天嶺,與他同住大隊書記家的一間房。他火眼金睛,最關心黨風民風,出門在村裏轉一圈,問上幾句話(打聽誰家男人出遠門了一類),就能看得出誰有戲、敵情在哪裏。到半夜,要賀牛起床,帶上繩子,帶上手電,跟在後麵,在某一家突然破門而入,一抓一個準。接下來,讓民兵押著狗男女掛牌子遊鄉。
自從把白花花的屁股見多了,賀與劉相處,已親如兄弟。劉挎包裏的煙,隻有他可以摸出來就抽。劉從縣裏開會回,奉命發展團組織,領回來一些登記表、團徽什麽的,賀不由分說搶了一個團徽給自己戴上,就算是成了,對方也沒辦法。
賀還吹,說他馬上要當公社團委副書記,到時候把我們兄弟都發展進去。這話怎麽聽都不可信。
據說還有一次捉奸,他守在窗下,把跳窗的家夥抓了個正著,但對方很不服氣,大聲說:“未必這也算數?”那意思是,他已離開現場,褲子也摟上了,你們查無實據,不能亂來!
8月24日
梓成老倌說,還是以前的人更講信用,比如那時候賭博,輸了錢,欠了賬,就找塊瓦片來,在上麵劃刻三痕,意思是欠了三擔穀。然後一掰兩半,債主拿半片,欠債的拿半片。日後債主拿著半片瓦上門要賬,兩個半片一合,賬目清清楚楚,誰也沒有話說,簡單得很。也沒有人拿假瓦片來詐騙。
8月26日
冷水井有一個叫(舒)德琪的,是個啞巴,最願意幫工,但心裏不明亮(不聰明),也不識字,隻是喜歡獎狀。不管是誰,隻要是拿來一張花花紙,無論是蓋了章還是沒蓋章的,不管是哪個幹部還是哪個學生的,在他麵前晃一晃,他就樂顛顛的跟著去幹活。
他床下已積攢了一大堆獎狀,大多是假的,但都是他辛辛苦苦掙來的。
8月27日
至天嶺,有一跨路的石磚涼亭,兩旁是黑幽幽的石板寬凳。據說以前還有不知何人擺放的茶水,供路人解渴。古風淳樸,尚有遺跡。
8月28日
拉一根鐵絲,不用銅芯線,掛上一個喇叭匣子,再埋下地線,就可以播出久違的普通話和音樂。好熟悉和親切的聲音,讓人恍惚間有了身處現代大城市的感覺!
隊隊通喇叭的任務,終於按期完成。原來是今天有大事:黨的“十大”召開,動向值得注意,形勢令人振奮。上海工人領袖王洪文,終於當選為黨的副主席,是一個明顯信號,標誌著文革路線最終被確定。文件裏強調“反潮流”,重提“五不怕”(不怕殺頭,不怕坐牢,不怕開除黨籍,不怕撤職,不怕離婚)精神,看來是要動員革命群眾,把針對黨內官僚主義的鬥爭推向更新**。[69]
9月5日
接芋頭信。信中談《第三帝國的興亡》和《斯巴達克斯》,邀我去沅江(縣)走走。但我實在請不動假。思妹子是根油鹽不進的老木頭,不管你說多少好話,他都一口咬定:“地上缺人。”
但這並不妨礙他轉眼就來虛心請教:“你說,天安門廣場可以曬多少穀?”
9月6日
小潘從縣裏來,代表文化館領導,又要求排演一台節目,配合“十大”的宣傳。但偉伢子、豆豉等都走了,誌寶也回城跑病退去了,鑼齊鼓不齊。公社派來的我們這支知青小分隊已潰不成軍。大隊幹部也有些煩。大老胡就埋怨過:文化館(管)又來了?他們是管米還是管油呢?每次排節目,要費大隊上好幾擔穀。一些紅花妹子跳得汗滴滴,臉上抹得像個猴屁股,像什麽話!還不如去摘棉花。
9月19日
歲月如常。今天大隊部的柴油機檢修,幾個來打米的看棋。戴麻子最恨圍觀者說三道四,說你們都閉上臭嘴,哪個再開口,就死一個崽!大家畏於這一惡咒,果然噤聲了好一陣。隻是茂夫子後來看得著急,實在忍不住,一拍大腿說:“反正我有三個崽,今天就拿一個不當數算了——爺嗬爺,你要在這裏將軍嗬!”
9月20日
人們最喜歡取笑峒裏人,不知何故。似乎縣城的看不起鎮上的,鎮上的看不起鄉下的,鄉下的還看不起山裏的呢……總是一級壓一級,總有墊底的。在很多長嶺人看來,峒裏人簡直就是野猴子。
水妹子今天在地上說,說峒裏人沒見過馬,到街上見到了,問這是什麽,這家夥是生蛋還是生崽?街上人說,當然是生蛋。峒裏人就要買馬蛋,好帶回去孵馬。街上人指著後街上幾個圓石頭,說那就是馬蛋,很貴很貴的。峒裏人不怕貴,把賣藥材的錢都買了“馬蛋”,滿頭大汗挑回峒裏去了。
9月28日
戴麻子說一奇聞:以前平江有個叫譚拐子的,一條腿殘,靠一頭腳豬謀生,走路一拐一拐的,邋遢得一身油光光。生產隊說他不出工,要開鬥爭會,但誰都不能近他的身。他跪在台子上,肩膀一扭,就有一個人滾出丈多遠;屁股一扭,又有一個人彈出丈多遠。大家都說他有功夫。
他有點法術,入過花子教,拈一炷香在你家周圍轉三圈,蛇就再不會進你的屋。有時掏一瓦片,變成一個烏龜,玩一玩又變成瓦片,放回衣袋。
隊上有一個油鋪。有一次,一個叫“亮爪子”的要借兩個枯餅,見隊上不同意,一生氣,便暗中使壞,於是大家的油錘就再也打不到楔頭,總是會打空。大家急得不行,去問老人怎麽辦。老人說,隻有譚拐子有辦法。果然,譚拐子見他們又是開煙又是陪笑臉,就告訴他們一招:用一根獨腳蘆葦打成結掛在楔頭,再念幾句譚拐子教的口訣,到時候就自會有人來求饒的。果然,人們回到油鋪一試,就有亮爪子來求饒,而且滿頭大汗,腹脹如鼓。他們說,幸虧譚拐子事先叮囑不能重擊油錘,否則亮爪子早就炸開肚子了。
又有一次,譚拐子坐船。上船時船家隻說要三分錢,到了岸卻說要三角,訛他一把。他也沒說什麽,付了錢走人。隻是他走了以後,船家的柴油機再也發不動了。直到船家大驚,追出十多裏,向他叩頭求饒,退還三角錢,他這才說,你回去吧,兩角七分錢也拿去。對方大謝而歸,發現機子果然已經能發動了。
10月3日
“靈官”和“土地”指的是兩種神。照農民的說法,靈官爺隻管一個屋場,大概相當於生產隊長。土地爺要管幾十個屋場,大概相當於大隊書記或公社書記。“城隍”爺更大,管更大的地方,大概就是縣級領導了。煮飯的王老倌說,曆朝曆代都有領導,鬼神也一樣,一級管一級,你還造得了反?
難怪,昨天發現楊家橋一個不知是誰偷建的靈官廟,隻有雞塒般大小,藏在後坡草叢裏,但他們定要大隊上派人去平掉。如果發現的是“土地”,他們大概就要公社或縣裏的人去了。大概鬼神也認(人間的)級別,須搬一張大牌,壓它們一頭,才管得住的。
楊眼鏡掛著照相機和畫夾子,來鄉下采風寫生。他曾是縣裏著名的群眾組織頭頭,當年奪權時還進過什麽“革委會”。隻是他找人事局要看檔案,但管檔案的一位婦人,白了他一眼,說他不是黨員,根本沒資格看,其實是沒把這個“弼馬溫”放在眼裏。他至今還恨恨地搖頭:莫信,莫信,“造反派上台”是一出最假的戲。
10月8日
聽說可能有地震。小克(上任不久)的代銷點,這幾天不僅酒、煙、糖、粉絲、醬油賣光了,連海帶渣子也賣光了,掃壇子了。好像大家都死到臨頭,要死也要當個飽死鬼。
石仁警告:今天晚上必震!還說是上麵已經通知了,千真萬確。兄弟,多多保重嗬,我們隻能來世相見了,十八年後你我都是好漢!這種告別讓我們既悲傷又恐慌。我這裏未必就是寫最後的日記?
剛才我們搬來兩張禮堂裏的排椅,翻過來,構成兩個小掩體,兩個三角形空間,晚上鑽進去睡那裏麵,應該比較安全。但那裏麵實在狹窄,不舒服。我們再三猶豫,最後決定,去他的,還是上床吧,今夜同老天爺賭一把。
窗外好像什麽動靜也沒有。
10月9日
就當是又多活了一天。
昨夜,據說車田有一個隊鑼聲震天,嚇得很多人跑出來躲地震。最後查明,是一隻貓撞倒了桌上的空酒瓶,讓值班民兵誤以為地動山搖,大家虛驚一場。
茶場裏很多人也沒睡好。香神經(沈其香)說,要震,最好就大震,第一要震掉公安局,第二要震掉知青辦,震得戶口都沒有了,大家就都可以回城了。
10月12日
在地上挖紅薯。大家討論誰該震死,說哪個最巧滑,哪個心最枯(狠),哪個骨頭最懶,哪個最迕逆不孝,哪個最管不住雞巴,哪個是圓手板(笨拙)卻娶了個漂亮婆娘……媽媽的×,都該在地震中震死,至少應該被震個缺胳膊少腿!
算算另一頭,誰最死不得呢?他們數來數去,說木匠、砌匠、剃匠、篾匠、漆匠、劁豬的、彈棉花的……都死不得,不然大家不方便。好人也應該有點壽。
他們好像當上了臨時閻王爺,集體研究一冊生死簿。我也補了一個文辦王主任。他們也大多認得王,說那是的,說王先生從無架子,見農民來了,不管對誰都是泡茶遞煙,是個仁義人,要留著。據說開鬥爭會的時候,哪個被鬥者被罰站,王就搬一張椅子去,讓那人坐;要是大家又喝令那人站起來,他就不再說什麽,但一直守在旁邊,不讓身旁的動手動腳。(這樣)兩邊都過得去,“顧了娘娘,又顧了太子。”
10月14日
晚上石拐子來,他的長沙話已很有進步,隻是髒字過多,誇張了城裏人的粗痞。
他抽了我的煙,又貢獻一段“白話”,不知是從哪裏聽來的:某丈夫回家,發現家門緊閉,老婆頭發又淩亂,頓時起了疑心。但他氣得大喊一聲“拿刀來”,嚇得老婆全身發抖,卻不是要殺人,隻是在階基上磨了幾把,徑直去了雞塒,讓老婆一顆心回到肚子裏。過了一陣,雞熟了,上桌了,他擺上三雙筷子。老婆不解:“今天又沒有客。”他說:“有客嗬。”老婆說:“客在哪裏?”他說:“不是在床下嗎?快請出來!”老婆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奪門而去。丈夫隻好自己去床下請客,叫出那個衣衫不整狼狽不堪的野男人。
照理說,這丈夫以德報怨,化解了一段奪妻之仇,那對狗男女應該感恩戴德吧?不料,野老倌是再也不敢來了,他老婆氣卻不打一處來,一是恨丈夫手段陰毒,笑臉殺人;二是恨野男人有色無膽,狗屁不是。最後,她氣得跑回娘家,待了足足兩個多月才回來。
我說,這故事動作性強,是一個獨幕劇的好框架,隻是內容不合時宜。
11月5日
農民會遊泳的少,**撲嗵幾下就是高手,能紮猛子的更少。下大胡要疏通(水塘)涵管,請我去幫忙。倒不怎麽難,隻是太冷。
他們給一瓶白酒,算是酬謝。思妹子喝了酒還不滿足,說這世界上隻有醬油最好吃,說以後共產主義建成了,他每個月至少要吃兩斤醬油,早上都用醬油拌飯!
11月17日
石仁等(基幹民兵)上公路設卡,沒抓到什麽可疑人,隻攔下幾個夜行的河南叫化子。但他們都有大隊、公社兩級的討飯介紹信,有“為國分憂,自力更生”一類文詞,幾乎有堂堂正正的合法身份。石給他們一分錢,不料遇到一個脾氣大的,大概是嫌錢少,把硬幣憤憤地摔了回來,:“你以為我們是來討飯的?”石也有點懵了:“你們不是來討飯的,是來收罰款的嗬?”
11月25日
到長樂街拖石灰,遇彭貴求。他說一件有關紅薯的事:某公社廣播員,一個漂亮妹子,沒提防紅薯容易產生氣體,有一天抬東西用力過大,憋出了一聲可怕的尖嘯。她大吃一驚,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又有四五個短聲接連而至,完全是一發而不可收拾。有人忍不住笑:“公社廣播站現在開始播音——”,臊得她奪路而逃。據說那一天,她事後哭得要死要活,而且發了癔症。人們請來醫生,給她打了一針,才使她慢慢安靜下來。其實醫生打的是蒸餾水,隻是心理治療罷了。
11月28日
新市一帶封路改建,拖拉機隻好繞紅花渡口,走老路。一不小心,輪子陷到泥坑裏了,把泥水翻得老高,還是動彈不得。車上人在後麵推,不管用。司機要我們都坐到車頭,加大車輪摩擦力,還是不管用。最後,隻得去攔過路汽車,湊錢買一包煙給司機,讓汽車來拉一把。
回到隊上時,身上全是泥。
12月3日
女兒乖,媳婦潑,他們說天嶺那邊特別是如此。據說,那裏的媳婦隻要一過門,特別是生了娃崽,就像變了個人,乘涼時就可以打赤膊,大奶子甩來甩去。要相反(吵架),男人也不是對手。某隊長不信邪,有一天同某家媳婦頂上了:“老子就是趕了你的雞,砸死幾隻又如何?咬我的卵嗬!”這意思是你拿我沒辦法。不料對方叉著腰大罵:“你這個臭痞子!”男的以為對方已怯陣,把黑雞巴掏出褲襠,進一步欺壓,****地大笑:“你來嗬,你來咬嗬!”沒料到對方脾氣爆,甚至比他更無皮無血,不但不怕,不但不羞,反而丟下一擔水桶,三步並兩步,一個箭步直撲他褲襠而去。“咬就咬,老娘今天就要咬給你看!”直嚇得那家夥掉頭就跑,被追得滿山轉,成了日後的一個笑話。
12月15日
在嵩華(大隊)的冬修水利工地上挑泥,晚上編印簡報。這裏同漉湖工地一樣,吃飯有竅門:第一碗不能裝太滿,以便很快吃完,搶到先機便能吃上第二碗;否則,吃第一碗太費時間,一不小心飯桶空了,第二碗就吃不上了。當然,誰也別指望第三碗,因此第二碗要盡量裝,往死裏壓滿、壓實、壓緊,壓它個心狠手辣氣壯山河。
這叫一碗快,二碗脹,三碗四碗叮咚咣。
12月29日
會戰結束,各隊的勞力陸續撤退。思妹子臨走時偷了公社庫房裏三、四圈鐵絲,扭成麻花狀,藏在被子裏,說以後用來箍尿桶和腳盆,比篾條好得多。
1974年
1月8日
全縣各公社移植樣板戲匯演。黃柏(公社)、新市(公社)都是後來居上,陣營可觀,實力雄厚。不過都是業餘班子,演出還是隻能湊合。黃柏唱《智取威虎山》,少劍波正在台上抒發豪情,不料景板倒了,砸得他暈頭轉向,捂住頭,撿帽子,差一點就“犧牲”了。玉池演《紅燈記》,演鬼子軍官的那位忙中出錯,忘了帶請帖(一件應有的道具),到時候全身上下找不到,最後沒辦法,隻好把半包香煙掏出來,別別扭扭遞給李玉和,差一點讓李玉和笑場。
縣文工隊雖是專業隊,但也出問題。他們演《沙家浜》,最後是新四軍戰士一個個攻入敵營,前滾翻,或側身翻,動作有點難度。大概是怕他們摔傷,畫成圍牆的布幅已降得很低,飄飄****,一點也不真實。更重要的是,因為“牆”太低,就完全暴露出裏麵的“鬼子”,幾個剛下場的,來不及換裝的,負責保護工作。這樣,他們接住一個個翻進去的新四軍,左摟右攙,兩個夾一個,一夾一個準。看得懂的,知道這不過是後台的防護措施。看不懂的,還以為那也是劇情,是皇軍布下了陷阱,正在把新四軍統統拿下呢——這豈不是大長敵人的誌氣?新四軍的麵子往哪裏放?
有些小觀眾,還真為這一結局急得不行。但這些節目都獲得了表彰和獎勵。上麵說了,有沒有,是態度問題;好不好,是水平問題。大家都不會要求太高。
1月10日
含妹子年紀不大,但已像個老把式,每次收工後總是扯一把草,把鋤頭或鈀頭洗幹淨,架在欄杆上,好像那些工具也需要休息,得給它們洗澡,侍候它們上床。更奇怪的是,本地人磨鋤頭,有機會就要給刃口噴一口酒,說那樣的話,這些鐵器用起來就更有勁勢。
未必鋤頭還都是酒鬼?大概是同樣道理,他們掃完地,讓掃帚歸位時,總是讓它們倒立,好像怕它們站累了,得倒過來舒展手腳,舒經活絡,養養精神。
1月12日
村村都在打糍粑,準備年貨。會計和記工員忙著決算分配。我所在的戴家裏還算好,今年單價(即每十分的分值)四角二,比下大胡的二角二高,但比她的張家坊要低,比誌寶的上大胡也低,每天分別要少賺兩、三角。這到哪裏說理去?
人民公社“三級所有,隊為基礎。”隊與隊很不一樣。聽說附近還有單價八分錢的隊,全隊幹完一年,都是超支(欠錢)戶,沒有過年錢。
物價依舊:豬肉每斤六角,牛肉每斤三角,草魚、鰱魚每斤兩角……稻穀每百斤九塊五,折合米價為每斤一角三分。
1月14日
好幾戶收親(結婚),熱熱鬧鬧。人們說,秋後糧食歸倉,農事稍閑,合適辦事了,而且新娘子可以穿厚點,身上紮緊點,對付後生們“鬧茶”(鬧洞房)。“三日無大小”,是指他們鬧起來可能把新娘子推來擁去,有時**亂掐,“鬧”得女子身上紅一塊青一塊,主家人還不能生氣。這種婚俗令人吃驚。
1月16日
漫天大雪。背著沉甸甸的糍粑和幹魚,昨天入夜才走到縣城,借宿氮肥廠。一些老同學已搬到家屬區去了,那裏都是雙職工,男女混雜,有尿片、乳罩、小鍋小灶,還有說不出的混雜氣味,不知是幸福還是庸俗的氣味。
2月16日
接通知,參加《湘江文藝》編輯部的學習班。昨天到縣城,沒買到車票,隻好爬煤車。沒料到煤車到長沙時根本不停,一直開過株洲,停在一偏僻荒涼的小站。隻好又在那裏等了五個小時,才買票登上北行的客車,至半夜折回到長沙。這次真是倒了大黴!多花了錢不說,多費了時間不說,煤灰嗆鼻子,吹出了一個黑花臉,脖子裏全是灰沙。特別是過隧洞,如同突然落入了萬丈深淵,在黑暗中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隻有摸索身邊的煤塊,才知道自己還存在;隻有咣當咣當的金屬巨響,從四麵八方砸過來,簡直要砸出腦震**,腦子裏的零件全都錯了位。
2月17日
在八一路找到《湘江文藝》。認識了株洲冶煉廠王友生、湖南開關廠盧雄傑、新晃縣教育局孫南雄、湖南機床廠賀夢凡、張新奇等,共十來位業餘作者。
知青隻有兩個,除了我,還有瀏陽縣的朱赫,多年前就發表過作品的。隻是今天發電影票,他一個長沙人,居然不知新華電影院在哪裏,得請別人帶路。這讓我很吃驚,算一算,他下鄉已經快十年,不記得老電影院,要說也正常。問題是,我以後也會這樣嗎?
參加了一個批林批孔的座談會,見識了省裏幾乎所有如雷貫耳的大作家:謝璞、未央、劉勇等,他們不久前陸續從幹校、鄉村調回省城工作了。還有一個葉蔚林,《挑擔茶葉上北京》《瀏陽河》的詞作者。他作詞的《故鄉嗬巴勒斯坦》等,我們在鄉下也唱過。這讓他很高興。
2月19日
編輯部郭味農、潘吉光、劉雲、金振林老師會診我的第二稿,指出幽默、諷刺不能是“油滑”,指出對反麵人物和轉變人物,不要用語言貶低之,不要用生活特征醜化之。這都說得很對。
“郭老”其實並不太老,隻是駝背,高度近視,看稿子都是嗅稿子,眼鏡片像兩個瓶底,圈圈套圈圈。青年作者都說他人好,星期天也在辦公室“嗅”稿子,但大家最怕他下筆刪改,更怕他一段段代你寫。但他絕不能讓青年犯錯誤,你有什麽辦法?潘老師還說過他的一個笑話,不知是真是假。事情是這樣,有一次,他恨兒子逃課,在回家路上抓住兒子就打,突遭一個婦人猛烈攻擊。原來他是沒看清,誤打了人家的兒子。
3月24日
街頭又熱鬧起來,有一些大字報和標語。消失了數年的“湘江風雷”“工聯”“八一九”等又冒出來,有恍若隔世之感。有些人開展“批林批孔”,炮轟當權派。要求平反的,要求轉正的,要求燒毀黑材料的,要求上級承認他們革命行動的,要求補發津貼的,要求嚴查林彪集團餘黨楊某(省軍區司令員)的,有自稱發明了特效藥但被衛生局迫害多年的,還有稱自己被公檢法部門用電子儀器遙控成精神病的……五花八門,無奇不有。不過街麵仍然大不如當年。市民們行色匆匆,大多是要看不看地瞟一眼,表情漠然。更多的人根本不看,好像那些巨大的驚歎號同他們沒關係。有些宣傳品剛上牆就被撕了,大概是被收荒貨的人撕去賣廢紙。
昨天去理發。一年輕的剃匠師傅說:副統帥(指林彪)都卵彈琴,小老百姓還認什麽真?他又說,自己正在打家具,買了一輛自行車,準備結婚,還在偷聽海外廣播,自學英語九百句。
3月28日
賀牛有錢了(指調入省木偶劇團後),今天要請客。他說做木偶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大材小用,沒什麽味。而且他這些年被黨教育得太純潔了,太高尚了,至今不知如何談戀愛。團裏花姑娘如雲,但個個都欺侮他,調戲他,不同他玩真的。
說到五一路的大字報水平低。他就睜大眼,說不如他去寫嗬!他可以用兩個化名,左手打右手,咣當咣當咣當,互相對罵,互相揭老底,最後揭出一個國民黨和美國中情局的大故事,那才好玩呢!說不定轟動全城。到時候收門票,在街上牽一根繩子,一角錢一看。我們都笑起來了。
3月30日
肖鵬夫,下放江永的老知青,已病退回城當了泥瓦工。他讀了我的小說[70]後不以為然。我承認他說得有理,但辯稱這隻是敲門磚嗬,敲開門再說吧,你別用托爾斯泰的標準要求我。要是沒飯碗,我連托爾斯泰家的一隻臭蟲都不是。
4月2日
姚寶說他們廠裏有一個柳寶,一碰到運動就興奮,最近又經常缺工了,不管什麽會都要擠進去聽,包括婦女們的會。他有一個小本子,上麵記滿了“部署”“紀律”“工作安排”“幹部名單”“注意事項”等等。一見幹部,就拍怕對方的肩,但對方也沒法生氣,因為他隻是叮囑“你要好好幹”“千萬不能出問題”一類,有什麽錯?你能說什麽?他拍拍肩又怎麽啦?廠裏有一個大批判組,負責運動的。他也要去那裏開會,每次還要發言,還要“我來總結一下”。他強調,批孔就要批周公,批周公就要批周禮,但周禮是怎麽來的呢?他看過《封神榜》,那是薑子牙訂出來的嗬。
大家都躲他。他閑得無聊,便主動要求給造反派抄大字報,保證自己一分錢都不要,保證自己的字絕對拿得出手。對方怕他亂來,好不容易給他一份底稿,但再三叮囑:“你千萬改不得!”他滿口答應,不改,不改。但沒等對方走遠,他又把對方叫住,“不過,要是原則問題上有錯,那我還是要改一改的。”這要把大家氣暈。
4月3日
武(健強)大郎說他妹:上小學時,老師教學生們“愛祖國”“愛人民”等等,她總是要加一句:“愛哥哥。”老師說這一句不能加,她還是要加上。老師拿她沒辦法,後來對她作業本上多出的這一句,也隻能視而不見。
天下雨,她就要怪氣象台。天黑了,她就要怪鬧鍾。
她用石板畫畫,嘴裏總是要配上畫麵的聲音效果,比如畫狗必有狗叫,畫貓必有貓叫,畫槍炮必有咚咚咚噠噠噠,因此旁人隻要聞其聲,不用看,就知道她在畫什麽。或者,別人隻要看她臉上的表情,也能知道她在畫什麽。比如,見她臉上就橫眉怒目,咬緊牙關,那必是在畫妖精;見她滿臉是笑,那必是在畫小姑娘或小白兔。她放下石板後,好一陣還會有這種表情。
她後來也成為下鄉知青,有一次救隊上的豬仔,不幸死於洪水。大郎至今說起這事還會淚眼花花。
4月5日
遇芋頭(俞予立)。[72]他一隻瞎眼是工地上排啞炮時的工傷,眼下病退回城,打零工謀生,曾讓我聯想到《牛虻》的主人公形象。
他來過天井,不料撞上雙搶,我沒法請假陪他,他便跟著我們打禾,出了兩天義務工。今天在街上偶遇,恰好雙方都沒什麽事,我們就爬上附近一個工地的腳手架,聊天,抽煙,哼唱《起義者》什麽的,遙望黃昏時的滿天晚霞。他談到俄國十二月黨人,談到馬卡連珂的《教育詩》和雨果的《九三年》,又說起他們江永(縣)的“白水公社”,一個知青組成的烏托邦團體。那一段政府停擺,他們一夥誌願組合,上山墾荒,民主管理,拒絕私產,但可惜隻存在了半年多。
4月4日
省工農兵文藝工作室全體開會,傳達文化部於(會詠)部長的電話指示:湖南把大毒草《送春牛》改成《還牛》上演,是對**的反攻倒算!湘劇《園丁之歌》是資產階級教育思想回潮,也要深入批判!卜(占亞)、王(慶璋)說要寫“高峰中的高峰”,還要“在笑聲中接受教育”,是什麽意思?要查,要徹查!總之,湖南不能成為敵對意識形態的保護網和避風港!……與會者都聽得麵色沉重。
4月10日
陪母親至南郊金盆嶺,給父親掃墓。她拔草時哭了,白發也多了幾根。我一路攙住她,發現自己比她高出一個頭,又長大了。
4月17日
結束了在長沙的兩個月,回到了鄉下。又聽到蛙鳴,聞到泥土的氣息,晚上能聽到對門山上很遠的腳步聲了。大黃狗還記得我,一見麵就搖頭擺尾,撲上來舔我的臉。我這才知道,雖然同伴們都差不多走光了,但還有一雙眼睛在這裏等著我!
給它喂了半缽飯菜。
4月18日
巴立有一夥造反派的朋友,鍋爐工、鉗工、小學教師、劇團編曲什麽的。他總是樂意在這些人麵前介紹我的身份:知青!於是常引來他們饒有興趣、不無期待的目光,好像我是一支重要盟軍的代表,我額頭上就寫著廣闊天地,寫著他們正在等待的農民運動,寫著新時代的湘贛邊區和山地遊擊戰,寫著他們改變中國和世界的最後勝利。
可是,醒醒吧,你們知道農村嗎?農村沒有你們的盟軍,壓根就沒有!農民固然樸實,固然貧窮可憐,但他們也是自私、愚昧、渙散、懦弱的汪洋大海[73],是馬克思筆下那個拿破侖皇帝最深厚的社會基礎!
你們別做夢了!你們頻繁交換消息,總是壯誌未酬,蠢蠢欲動。你們高談闊論什麽八大軍區,還有八竿子打不著的這個部和那個省。你們還最愛唱外國歌曲:《三套車》《老人河》《馬賽曲》《再見吧朋友》《伏爾加船夫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茫茫大草原》《喀秋莎》《紅莓花兒開》《起義者》《藍色的多腦河》……但對不起,你們唱完以後,什麽也做不了!就像我一樣,在一次次心潮澎湃以後,連一個長嶺也改變不了,連一個長嶺的下大胡也改變不了!
這才是事實。
4月23日
丙崽怯生生依著門,遞來一項草帽,就是風吹走的我那一頂,他居然認得。我衝著他豎了個大姆指。他卻有點怕,晃晃****地跑遠,回頭朝我嘟噥一句:“爸爸……”
我差一點又要炸毛,搖晃一下巴掌,讓他閉嘴。
但他要這樣叫,你有什麽辦法?這個鼻涕娃,大概是在一切男人的身上尋找爸爸,在一切男人的笑臉上看到爸爸歸來的希望。
昨天去戴家裏借秧,逢小雨,剛走到大屋場,好像聽到悶悶的一聲,見前麵幾個婦人突然衝著我變了臉,不知為什麽,隨即猜出是我身後出了事。回頭一看,是有人倒在田裏了,原來是被雷擊,就在我十步開外!
真是撿了一條命嗬。後來,發現附近還有一犁田的漢子也被擊倒,據說前一個是大屋場的,後一個大棉佘的。人們又哭又嚎,手忙腳亂,驚恐萬分,好容易拆下兩張門板,把泥糊糊的兩位抬到衛生院。不料衛生院空空的,隻剩下黃醫生一人。他摸摸脈,看看瞳孔,說兩人都不行了。接著問我會不會做人工呼吸。我說不會。他就要我跟著他,在一旁模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