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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阿迪布的精神無法用語言表達,也無法用以其名義所成立的宗教教義來表達。穆阿迪布的內心一定對傲慢自大的強權者、騙子和狂熱的教條主義者充滿了憤怒。我們必須給這內心的憤怒以發言權,因為穆阿迪布的教導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隻有在公正、互助的社會中,人類才能長久地生存下去。

——摘自弗雷曼敢死隊契約

雷托背靠小棚屋的一堵牆坐了下來,注視著薩巴赫——出現在預知幻象中的線頭正在慢慢解開。她已經準備好了咖啡,放到了他身旁。現在她正蹲在他麵前,為他準備晚飯。晚飯是散發出濃鬱香料氣味的稀粥。她用勺子快速攪拌著稀粥,在碗口留下靛青色的痕跡。她攪拌得十分認真,那張瘦臉幾乎垂到了粥麵。她身後是一張粗糙的薄膜,用較輕的材料修補後,就能在棚屋內充當蒸餾帳篷用。閃爍的灶火和燈光將她舞動的影子映在薄膜上,像在她的頭上加了一圈灰色的光環。

那盞燈引起了雷托的興趣。那是盞油燈,而不是球形燈。蘇魯齊的人真是肆意揮霍香料油啊。他們保持著最古老的弗雷曼傳統,同時卻又使用撲翼飛機和最先進的香料采集機,粗魯地將傳統與現代攪和在一起。

薩巴赫熄滅了灶火,把那碗粥遞給他。

雷托沒碰那個碗。

“如果你不吃,我會被懲罰。”她說道。

他盯著她,想著:如果我殺了她,就會粉碎一個幻象;如果我告訴她穆裏茨的計劃,就會粉碎另一個幻象;如果我在這兒等著父親,這一根幻象線頭將變成一條粗壯的繩索。

他的思維整理著各種幻象的線頭。其中一個很甜蜜,久久縈繞在他心頭。在他的幻象中,有一個未來講述了他和薩巴赫的結合,這個未來**著他,威脅著要將其他未來排擠出去,讓他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向苦難的終點。

“你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她問道。

他沒有回答。

她把碗朝他推了推。

雷托咽了口唾沫,潤了潤幹渴的嗓子。他全身上下充滿了想殺死薩巴赫的衝動。他發現自己的身體由於衝動而顫抖不已。要粉碎一個幻象是多麽容易啊!讓自己的野性發作吧。

“這是穆裏茨的命令。”她指著碗說。

是的,穆裏茨的命令。迷信征服了一切。穆裏茨想要他去解讀幻象中的場景。他像個古代的野蠻人,命令巫醫丟下一把牛骨頭,讓他根據骨頭散落的位置占卜未來。穆裏茨已經取走了他的蒸餾服,作為一種“簡單的預防措施”。穆裏茨嘲笑了納穆瑞和薩巴赫:隻有傻瓜才會讓囚犯逃走。

此外,穆裏茨還有個深層次的情感問題:精神河流。俘虜的水在他的血管中流淌。穆裏茨正在尋找某個跡象,讓他有借口殺死雷托。

有其父必有其子。雷托想。

“香料隻能給你帶來幻象。”薩巴赫說道,雷托長久的沉默讓她很不自在,“我在部落狂歡中也有過許多幻象,可惜它們全都沒什麽意義。”

有了!他想。他讓身體進入封閉的靜止狀態,皮膚於是很快變得又冷又潮。貝尼·傑瑟裏特訓練主宰了他的意識,他的意識化為一道光,詳盡無遺地照亮薩巴赫和這些被驅逐者的命運。古老的貝尼·傑瑟裏特教義中說得很清楚:

“語言反映著生活方式。某種生活方式的與眾不同之處大都能通過其所用的語言、語氣及句法結構而被識別。尤其要注意斷句的方式,這些地方代表生命的斷續之處。生命的運動在這些地方暫時阻滯、凍結了。”

和每個服用香料的人一樣,薩巴赫也可以產生某些幻象。可她卻輕視自己那些被香料激發的幻象,它們讓她不安,因此必須被拋在一邊,被有意忘卻。她的族人崇拜夏胡魯,因為沙蟲出現在他們的大部分幻象中;他們祈禱沙漠邊緣的露水,因為水主宰著他們的生命。但盡管如此,他們卻貪婪地追求著香料帶來的財富,還把沙鮭誘進開放的引水渠。薩巴赫在用香料激發他的預知幻象,但對這些幻象卻似乎並不十分在意。然而,他意識中的光束照亮了她話中那些細微的跡象:她依賴絕對真理,尋求有限的界限,都是因為她無法承受觸及她自身利益的可怕決定所帶來的痛苦。她執著於自己偏頗的宇宙觀,盡管它可能蒙蔽了她,讓她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但是其他可能的道路卻令她無比恐懼。

她是固定的,而雷托卻在自由運動。他像一隻口袋,容納了無數個時空。他能洞見這些時空,因此能夠做出薩巴赫無法做出的可怕的決定。

就像我的父親。

“你必須吃!”薩巴赫不耐煩地說。

雷托看到了全部幻象的發展規律,知道自己必須跟隨哪根線頭。我的皮膚不是我自己的。他站起來,用長袍把自己裹緊。沒有蒸餾服的保護,長袍直接接觸皮膚,帶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光著腳站在地板上的香料織物上,感覺著嵌在織物中的沙粒。

“你在幹什麽?”她問道。

“這裏頭的空氣太差,我要到外頭去。”

“你是逃不走的,”她說,“每條峽穀裏都有沙蟲。如果你走到引水渠對岸,它們能根據你散發出的水汽感覺到你。這些被圈禁起來的沙蟲十分警覺,一點兒也不像它們在沙漠中的同伴。而且——”她得意地說:“你沒有蒸餾服。”

“那你還擔心什麽呢?”他問,有意激起她發自內心的反應。

“因為你還沒有吃飯。”

“你會因此而受罰。”

“是的!”

“但我渾身上下已經浸滿了香料,每時每刻都有幻象。”他用光著的腳指了指碗,“倒在沙地裏吧,誰會知道?”

“他們在看著呢。”她輕聲說道。

他搖了搖頭,把她從自己的幻象中除去了,立即感到了一種全新的自由。沒必要殺掉這個可憐的小卒。她在跟隨著別人的音樂跳舞,連自己所跳的舞步都不知道,卻相信自己也許還能享有那些吸引著蘇魯齊和迦科魯圖的強盜的權力。雷托走到門邊,打開密封口。

“要是穆裏茨來了,”她說道,“他會非常生氣——”

“穆裏茨是個商人,除此之外,他隻是一個空殼。”雷托說道,“我的姑姑已經把他吸幹了。”

她站了起來:“我和你一起出去。”

他想:她還記得我是如何從她身邊逃走的。現在她擔心自己對我的看管太不嚴密。她有自己的幻象,但她不會聽從那些幻象的引導。其實她要做的隻是看看那些幻象,就會知道他的打算。在狹窄的峽穀裏,他要怎麽才能騙過被困在裏麵的沙蟲?沒有蒸餾服和弗雷曼救生包,他要怎麽才能在坦則奧福特生存下來?

“我必須一個人待著,向我的幻象請教。”他說道,“你得留在這兒。”

“你要去哪兒?”

“去引水渠。”

“晚上那裏有成群的沙鮭。”

“它們不會吃了我。”

“有時沙蟲就在對岸待著,”她說道,“如果你越過引水渠……”她沒有說完,試圖突出她話中的威脅。

“沒有矛鉤,我怎麽能駕馭沙蟲呢?”他問道,不知她能否稍稍看看哪怕一星半點她自己的幻象。

“你回來之後會吃嗎?”她問道,再次走到碗邊,拿起勺子攪拌著稀粥。

“幹任何事情都得看時候。”他知道她不可能覺察出他巧妙地使用了音控力,由此將自己的意願偷偷混入她的決策思維。

“穆裏茨會過來看你是否產生了幻象。”她警告道。

“我會以自己的方式來對付穆裏茨。”他注意到她的動作變得十分費力和緩慢。他剛才對她使用的音控力巧妙地與弗雷曼人的生活模式融為一體。弗雷曼人在太陽升起時朝氣蓬勃,而當夜晚來臨時,一種深深的憂鬱通常會令他們昏昏欲睡。她已經想進入夢鄉了。

雷托獨自一人走進夜色。

天空中群星閃耀,他能依稀分辨出四周山丘的形狀。他徑直向引水渠邊的棕櫚林走去。

雷托在引水渠岸邊久久徘徊著,聽著對岸沙地中發出的永無止息的噝噝聲。聽聲音應該是條小沙蟲,這無疑是它被圈養在這兒的原因。運輸小沙蟲較為容易。他想象著抓住它時的情景:獵手們用水霧讓它變得遲鈍,然後就像準備部落狂歡時那樣,用傳統的弗雷曼方法抓住它。但它不會被淹死。它會被送上宇航公會的遠航機,運到那些充滿希望的買家手中。然而,外星的沙漠可能過於潮濕了。很少有異星人能意識到,是沙鮭在維持著厄拉科斯上必要的幹燥。是這樣!因為即使是在坦則奧福特這兒,空氣中的水分也比以往任何沙蟲所經曆的都要多上好幾倍——除了那些在穴地蓄水池中淹死的沙蟲。

他聽到薩巴赫在他身後的棚屋內輾轉反側,遭到壓製的幻象刺激著她,讓她不得安寧。他想知道拋開預知幻象和她共同生活會是什麽樣子——兩個人共同迎接並分享每一時刻的到來。這個想法比任何香料所引發的幻象都更吸引他。未知的未來帶著獨一無二的清新氣息。

“穴地的一個吻相當於城市中的兩個。”

古老的弗雷曼格言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傳統的穴地是野性與羞澀的混合體。迦科魯圖/蘇魯齊的人至今仍然保留著一絲羞澀的痕跡,但僅僅是痕跡而已。想到已經消失的東西,雷托不禁悲從中來。

來得很慢。當雷托真正意識到行動開始時,他已經被身邊許多小生物發出的沙沙聲包圍了。

沙鮭。

很快他就要從一個幻象轉入另一個了。他感受著沙鮭的運動,仿佛感受自己體內發生的運動。弗雷曼人已經和這些奇怪的生物共同生活了無數世代。他們知道,如果你願意用一滴水來作誘餌,你就能引誘它們進入你觸手可及的範圍。很多快要渴死的弗雷曼人常常會冒險用他們所剩的最後幾滴水來進行這場賭博,結果可能是贏得從沙鮭身上擠出的綠色糖漿,從而維持自己的生命。但抓沙鮭主要是小孩子的遊戲。他們抓它們既是為了取水,也為純粹的玩樂。

想到那種玩樂此刻對他意味著什麽,雷托不禁打了個哆嗦。

雷托感到一條沙鮭碰到了他的光腳。它遲疑了一下,隨後繼續前行。引水渠中大量的水在吸引著它。

然而,有那麽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的可怕決定成了現實。沙鮭手套,這是小孩子的遊戲。如果有人把沙鮭抓在手裏,將它沿著自己的皮膚抹開,它就變成了一隻活手套。沙鮭能察覺到皮膚下毛細血管中的血液,但血液的水中混有的其他物質卻令它感到不舒服。或早或晚,手套會跌落到沙地上。隨後它會被撿起並放入香料纖維籃子中。香料撫慰著它,直到它被倒入穴地的亡者蒸餾器中。

他能聽到沙鮭掉入引水渠的聲音,還有食肉魚捕食它們時激起的水花。水軟化了沙鮭,讓它們變得柔韌。孩子們很早就知道了這一點。一口唾沫就能騙來糖漿。雷托傾聽著水聲。水聲代表著沙鮭正向開放的水麵遷徙,但它們無法占據一條由食肉魚把守的引水渠。

它們仍然在前進。它們仍然在發出濺水聲。

雷托用右手在沙地裏摸索著,直到手指碰到一條沙鮭堅韌的皮膚。正如他期望的,這是條大家夥。這家夥並沒有想要逃走,而是急切地爬進他的手中。他用另一隻手摸索著它的外形——大致呈菱形。它沒有頭,也沒有突出的肢體,沒有眼睛,可它卻能敏銳地發現水源。它和其他夥伴能身體挨身體,用突起的纖毛將大家交織著連在一起,變成一大塊能鎖住水分的生物體,把水這種“毒物”和沙鮭最終將演變成為的巨型生物——夏胡魯——隔絕開來。

沙鮭在他手中蠕動著,拉伸著,延展著。它移動時,他感到他所選擇的幻象也在隨之延展。就是這個線頭,不是其他的。他感到沙鮭變得越來越薄,他的手越來越多地被它覆蓋。沒有哪條沙鮭曾接觸過這樣的手,每個細胞中都含有過度飽和的香料。也沒有哪個人曾在香料如此飽和的狀態下存活下來,而且還保持著自己的思考能力。雷托精心調節著體內的酶平衡,吸收他通過入定狀態得到的確切的啟示。來自他體內無數的已與他融為一體的生命所提供的知識為他明確了前進道路,他隻需再做些精細的微調,避免一次性釋放劑量過大的酶,因刹那的疏忽而遭滅頂之災。與此同時,他將自己與沙鮭融合在一起,沙鮭的活力成了他的活力。他的幻象為他提供了向導,他隻需跟隨它就行。

雷托感覺到沙鮭變得更薄,覆蓋了他手上更多的部位,並向他的手臂進發。他找到另一條沙鮭,把它放在第一條上麵。這種接觸使兩條沙鮭狂亂地蠕動了一陣子。它們的纖毛相互交織,形成一整張膜,覆蓋到他的肘部。沙鮭曾經是兒童遊戲中的活手套,但這一次,它們扮演著雷托皮膚共生生物的角色,變得更薄、更敏感。他戴著活手套,彎腰撫摩著沙子。在他的感覺中,每顆沙粒都有自己獨特的個性。覆蓋在皮膚上的沙鮭不再隻是沙鮭,它們變得堅韌而強壯。而且,隨著時間流逝,它們會越來越強壯……他那隻摸索的手又碰到一條沙鮭,它迅速爬上他的手,與剛才那兩條融為一體,融入了它的新角色。堅韌卻又柔軟的皮膚一直覆蓋到了他的肩膀。

他將意識集中起來,發揮到極致,成功地把新皮膚融入了他的肉體,杜絕了排異反應。他的意識絲毫沒有理會這麽做會造成的可怕後果。重要的是他在入定狀態下獲得的幻象。隻有曆盡苦難,才能踏上金色通道。

雷托脫下他的長袍,**著身體躺在沙地上,他戴著手套的胳膊橫在沙鮭行進的路線上。他記得珈尼瑪曾經和他抓住過一條沙鮭,拿它在沙地上反複摩擦,直到它收縮成了一條“嬰兒沙蟲”——一個僵直的管狀物,一個體內盛著綠色糖漿的器官。在管子的一頭輕咬一口,趁傷口愈合之前吮吸幾口,就能吃到幾滴糖漿。

沙鮭爬滿他的全身。他能感到自己的脈搏在這張有生命的膜下跳動。一條沙鮭想覆蓋他的臉,他粗暴地搓著它,直到它蜷縮成了一個薄薄的滾筒。滾筒比“嬰兒沙蟲”長得多,而且保持著彈性。雷托咬住滾筒末端,嚐到一股甜甜的細流,細流維持的時間比任何弗雷曼人所碰到過的久得多。他感到了糖漿帶給自己的力量。一陣奇怪的興奮感充斥了他的身體。膜再次想覆蓋他的臉,他迅速地反複搓著,直到膜在臉上形成了一圈僵硬的隆起,連接著他的下巴和額頭,露出耳朵。

現在,那個幻象必須接受檢驗了。

他站起來,轉身向棚屋跑去。移動時,他發現自己的腳動得太快,讓他失去了平衡。他一頭栽倒在沙地上,隨後翻了個身又跳起來。這一跳使他的身體離地足有兩米。當他落到地上、想重新開始奔跑時,他的腳又開始移動得過於迅速。

停下!他命令自己。他強迫自己進入普拉納-賓度的放鬆狀態,將自己的感覺凝聚到意識之池中。他內斂注意力,注視著當下的延伸,由此再一次感覺到了時間。現在,那張膜正如預知幻象中那樣,完美地工作著。

我的皮膚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但是他的肌肉還得接受訓練,才能配合加快的動作。他不斷起步走,不斷倒在地上,然後又不斷翻身躍起。幾個回合之後,他坐在地上。平靜下來以後,他下巴上的隆起想變成一張膜,蓋住他的嘴巴。他用手壓住它,同時咬住它,吮吸了幾口糖漿。在手掌的壓力下,它又退了回去。

那張膜與他的身體融合的時間已經夠長了。雷托平趴在地上,開始向前爬行,在沙地上摩擦著那張膜。他能敏銳地感覺到每顆沙粒,但沒有任何東西在摩擦著他自己的皮膚。沒過多久,他已經在沙地上前進了五十米。他感覺到了摩擦產生的熱量。

那張膜不再嚐試蓋住他的鼻子和嘴巴,但是現在他麵臨著進入金色通道之前第二個重要的步驟。他剛才的行動已帶著他越過了引水渠,進入被困的沙蟲所在的峽穀。沙蟲被他的行動吸引了,他聽到了它在發出噝噝聲,而且正逐漸向他靠近。

雷托一下子躍起身來,想站在那兒等著它,但結果仍和剛才一樣:加大、加快了的動作讓他的身體向下栽倒,往前躥出了二十來米。他竭力控製住自己,坐在地上挺直上身。沙子直接在他麵前湧動,在星光下留下一條魔鬼般的軌跡。接著,在離他隻有兩個身長的地方,沙地爆裂開來,微弱的光線下,水晶般的牙齒一閃而過。他看到了沙洞內張開的大嘴,洞深處還有昏暗的火光在移動。濃鬱的香料氣味彌漫在四周。但是,沙蟲沒有向他衝來,它停在他眼前。此時,一號月亮正爬上山丘。沙蟲牙齒上的反光映襯著它體內深處閃耀的化學反應之火。

弗雷曼人深埋於體內的對於沙蟲的恐懼要雷托逃走。但他的幻象卻讓他保持不動,讓他沉迷於眼前這一似乎無限延長的時刻。還沒有人在離沙蟲牙齒這麽近的情況下成功逃生。雷托輕輕移動自己的右腳,卻絆在一道隆起的沙脊上,放大了的動作使他衝向了沙蟲的大嘴。他連忙膝蓋著地,穩住身體。

沙蟲仍然沒有移動。

它隻感覺到了沙鮭。它不會攻擊自己在沙漠深處的變異體。在自己的領地內或在露天的香料礦上,一條沙蟲可能會攻擊另一條。隻有水能阻擋它們——還有沙鮭。沙鮭是盛滿水的膠囊,也是水的另一種形態。

雷托試著將手伸向那張可怕的大嘴。沙蟲往後退了幾米。

消除恐懼之後,雷托轉身背對著沙蟲,開始訓練他的肌肉,以適應剛剛獲得的新能力。他小心地向引水渠走去。沙蟲在他身後仍然保持著靜止。越過引水渠後,他興奮地在沙地上跳了起來,一下子在沙地上方飛行了十餘米。落地後,他在地上爬著,翻滾著,大聲地笑著。

小棚屋門的密封口被打開了,亮光灑在沙地上。薩巴赫站在油燈黃紫色的燈光下,愣愣地盯著他。

笑聲中,雷托又回頭越過引水渠,在沙蟲麵前停了下來,然後轉過身,伸開雙臂看著她。

“看啊!”他呼喊道,“沙蟲服從我的命令!”

她被驚呆了。他轉身圍繞著沙蟲轉了一圈,然後跑向峽穀深處。隨著對新皮膚的逐漸適應,他發現自己隻要稍微動一下肌肉就能快速奔跑,幾乎完全不耗費他自己的力氣。隨後,他開始發力,在沙地上向前飛奔,感到風摩擦著臉上**的皮膚,一陣陣發燙。到了峽穀盡頭,他沒有停下來,而是縱身一躍,跳起足有十五米。他攀住懸崖,四肢亂蹬,如同一隻昆蟲般,爬上俯視坦則奧福特的山頂。

沙漠在他眼前延展開來,在月光下如同一片巨大的銀色波濤。

雷托的狂喜之情漸漸平息下來。

他踱著步,感覺著變得異常輕盈的身體。剛才的運動使他的身體表麵產生了一層光滑的汗水膜。通常情況下,蒸餾服會吸收這層膜並把它送往處理裝置,在那兒過濾出鹽分。而此刻,等到他放鬆下來,這層汗水膜已經消失了,被覆蓋在他身體表麵的膜吸收了,而且吸收的速度遠比蒸餾服能達到的快得多。雷托若有所思地拉開他嘴唇下的那個隆起,把它放進嘴裏,吮吸著甜蜜的**。

他的嘴巴並沒有被覆蓋住。憑著弗雷曼人的本能,他感到自己體內的水分隨著每次呼吸流失進了空氣。這是浪費。雷托拉出一段膜,用它蓋住自己的嘴巴。當那段膜想鑽入他鼻孔時,他又把它卷下來。他不斷重複著這個過程,直到那段膜封住他的嘴而又不再往上想封住他的鼻孔。隨後,他立即采用沙漠中的呼吸方式:鼻孔吸氣,嘴巴呼氣。他嘴上的那段膜鼓成了一個小球,但嘴上不再有水汽流失,同時他的鼻孔保持著暢通。他就這樣繼續適應著新皮膚。

一架撲翼飛機飛行在他和月亮之間,傾斜著機翼轉了個彎,隨後降落在他左邊大約一百米的山丘上。雷托朝它瞥了一眼,然後轉身看著他來時的峽穀。下麵引水渠的對岸,許多燈光正晃來晃去,亂成一團。他聽到了微弱的呼喊聲,聽出了聲音中的歇斯底裏。從撲翼飛機上下來了兩個人,向他逼近。他們手中的武器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馬什哈德測試。雷托想,不過這是個令人難過的念頭。現在是通向金色通道最關鍵的一步。他已經穿上了有生命的、由沙鮭膜形成的、具有自修複功能的蒸餾服,這是厄拉科斯上的無價之寶……我不再是人。今晚的事將被廣為傳播,它將被放大、被神化,直到親身參與其中的人都無法從中看出真實事件的原貌。但總有一天,那個傳說會成為事實。

他朝山崖下望去,自己離下方的沙地大約有二百米距離。月光照亮了山崖上的凸起和裂縫,但找不到可以下去的路。雷托站在那兒,深吸一口氣,回頭看看朝他跑來的人,隨後走到懸崖邊,縱身躍入空中。下落約三十米後,他彎曲的雙腿碰到了一個凸出物。增強了的肌肉吸收了衝擊力,並把他彈向旁邊的一個凸起。他雙手抓住一塊岩石,穩住身體,接著又讓自己下墜了二十米左右,然後抓住另一塊岩石,又再次下降一段距離。他不斷跳躍著,不斷抓住凸出的岩石。他用縱身一躍完成了最後四十米,雙膝彎曲著地,然後側身一滾,一頭紮進沙丘光滑的表麵,沙子和塵土揚了他一身。他迅速站起身,接著一舉躍上沙丘頂部。嘶啞的叫喊聲從他身後山丘的頂上傳來,他沒有理睬,而是集中注意力,從一座沙丘頂部跳到另一座沙丘頂部。

越來越適應增強的肌肉以後,他覺得在沙漠上的長途跋涉簡直是一種享受。這是沙漠上的芭蕾,是對坦則奧福特的蔑視,是任何人都未曾享受過的旅途。

他算計著那兩個撲翼飛機乘員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到重新開始追蹤需要多長時間。覺得差不多了,他一頭紮向某座沙丘背光的一麵,鑽了進去。獲得新力量以後,沙子給他的感覺就像是重質**,但當他鑽得太快時,體溫卻升高到了危險的程度。他從沙丘的另一麵探出頭來,發現膜已經封住了自己的鼻孔。他拉下鼻孔中的膜,感到他的新皮膚正忙著吸收他的排泄物。

雷托把一段膜塞進嘴裏,吮吸著甘露的同時抬頭觀察星空。他估計自己離蘇魯齊有十五公裏遠。一架撲翼飛機的軌跡劃過星空,仿佛一隻大鳥。天空中出現了一隻又一隻大鳥。他聽到了它們拍打機翼的聲音,還有消音引擎發出的輕微聲響。

他吮吸著有生命的管子,等待著。一號月亮落下了,接著是二號月亮。

黎明前一小時,雷托爬了出來,來到沙丘頂部,觀察著天空。沒有獵手。他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他前方的時空中是重重陷阱,一步踏錯,他和人類就會受到永世難忘的教訓。

雷托向東北方向前進了五十公裏,隨後鑽入沙地以躲避白天,隻在沙地表麵用沙鮭管子開了個小孔。在他學習如何與那張膜相處的同時,膜也在學習著如何與他相處。他控製著自己,不去想那張膜會對他的肉體帶來其他什麽後果。

明天我要襲擊嘎拉·魯仁,他想,我要摧毀他們的引水渠,把水放到沙漠中。然後我要去風袋村、老隘口和哈格。一個月內,生態變革計劃會被迫推遲整整一代人。這會給我留出足夠的時間,發展出新的時間表。

自然,沙漠中的反叛部落會成為替罪羊。有的人還可能想起迦科魯圖盜水者的往事,厄莉婭會被這些事纏住,至於珈尼瑪……雷托默念著那個能喚醒她記憶的詞語。以後再來處理這件事吧……如果他們能在紛繁的線頭中活下來。

金色通道在沙漠中引誘著他,它仿佛是一個現實存在的實體,他睜開雙眼就能看到它。他想象著金色通道中的情景:動物遊**在大地上,它們的存在取決於人類。無數個世代以來,它們的發展被阻斷了,現在需要重新走上進化的正軌。

隨後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自言自語道:“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要像男人般麵對麵了,幻象中的未來隻有一個能最終化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