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她幾乎每天都經過這裏兩次——上班，下班。
雨天，晴天，在等紅燈的五十秒間隙裏，在匆匆一瞥的餘光裏。就連不上班的日子，她也幾乎隔幾天就會到它的VR線上體驗店去逛一逛，這裏的每一道門，每一排貨架，每一塊區域，她都熟悉。
而今天，她終於可以進來了。
“再見，祝有愉快一天。”自動泊車係統和她道了別，車門開了。她下車，把車窗當成鏡子，攏了攏頭發，端正了大衣的下擺，深呼吸，轉身朝那裏走去。
近了。
更近了。
眼前的建築物幾乎通體透明，像一個巨大的冰塊。四麵巨型3D投影廣告朝空中放射光芒，透視設計的字體浮現，緊緊抓住了人們的眼球：
定製您的期待
——歡迎來到基因超市
廣告大得占據了幾乎一整片天空。浮影畫麵上，陽光，微笑，嬰兒，一組組典型中產階級的笑臉，擁抱，和睦的老老少少……魚貫而來。“新年特惠，入會折扣”的字影滾動著從她的左肩滑到右背，把她的臉映成了彩色。
一個穿白大褂的機器人迎來，“歡迎光臨！您有預約號碼嗎？”
她摘下眼機接受虹膜掃描，又重新戴上。
“太好了，請跟我來。”白大褂帶著她走向賣場中央的體驗區域，一邊走一邊寒暄，“您的眼機款型真好看，是限量款？”
她心不在焉地點了一下頭，又有點像搖頭。
“難以想象過去這東西得時時刻刻攥在手上，是吧？屏幕4.7寸，5寸……哇，那是什麽樣的世界？每個人隨時隨地都低著頭，簡直就像一群……罪人？”白大褂的閑聊還是顯得太生硬了，而且顯然植入的是美式語境，這令她根本懶得搭腔。
大概它對每個顧客都這麽恭維的吧，她心想，自己這款其實是最普通的眼鏡式的，不過是些基礎功能，可折疊，HUD微投影虛擬視幕，增強現實畫麵；語音、觸控、眼球追蹤都可以操作，鏡腿是藍牙耳麥，掰成梯形就切換至無人機模式，可以直接拋向空中。
到達體驗區，高大的玻璃貨架依次排開，分門別類，陳列著各種基因組合供選擇。
外形類的展架最為精致豪華，從金發、黑發、棕發，到藍眼睛、棕眼睛、黑眼睛；從一米九、一米八、一米七……到黑皮膚、白皮膚，黃皮膚。無數誘人、美麗、英俊的虛擬代言形象魚貫呈現，許多顧客在各種麵部組合的快速躍動中猶豫不定，反反複複點擊尖下巴臉型和長卷發的搭配，貨比三家，皺著眉頭做不了決定，手指甲都要被咬斷了。四周的廣告眼花繚亂地更換著：
想象你的孩子……
一切隻為你的期待！
整容？為什麽不把缺憾扼殺在搖籃之前
她咬著嘴唇，飛快地瀏覽著四周，沒有在外形區和性格區久留。這些營銷陷阱太**人了，她牢記預算，有備而來，徑直奔向了“智能區域”。
語言智力區，第一個冒出來的代言人影像竟然是納博科夫，眉頭緊蹙，嘴角有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往後還有一疊疊演講家、作家，形象層出不窮。
運動智力區
邏輯智力區
空間智力區
……
到了音樂智力區，她的腳步停了下來。廣告代言人從巴赫、肖邦到路易斯·阿姆斯特朗，走馬燈似的換著。莫紮特像個鋼琴家教一樣站在一個孩子身邊，指導她彈奏賦格，還時不時側臉微笑著招攬顧客，鞠躬，脫帽，做出邀請的手勢。
白大褂從貨架上抽出一張電屏，上麵顯示著一大串符碼，“這是盧恰諾·帕瓦羅蒂的嗓音，當然您還可以選擇更煙熏一些的——”
“不用。我先自己看看。”她故意給出冷淡的聲音，盡量顯得自己從容不迫。
“沒問題，您隨意挑選，需要我的時候就呼叫我。”
挑選五官沒花多久，因為她早就想好了，要什麽樣的鼻梁、下巴、臉型、耳廓。她快速從五官區的貨架上挑選了預訂樣品放進購物車，迅速離開，防止自己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麵臨更多選擇**；接著，她前往軀幹區、四肢區。
這個區域逛得久一些，因為零件最貴，也最重要。經過貨比三家，她終於選了“白銀分割”的身材款式——腿部比平均長度增加兩英寸。這個身材款式有折扣，雖然比黃金分割款型略微遜色，但性價比最高。
有關消化、呼吸係統的區域她直接略過了，都按照標配來。到達神經中樞區。在大腦神經元改造方麵，她想增強更多的與音樂相關的突觸小體，各種神經遞質成分也做相應調整。
選好後，她推著滿滿的購物車，去了試型間。在機器人導購的幫助下，她的眼機自動將挑好的零件進行虛擬合成：先是**看了看，再搭配了一些衣服，利用全息投影觀察會是什麽效果。
在純白的試型間裏，一個她想象中的人形很快出現了，360度緩緩旋轉著，不斷睜眼，閉眼，深呼吸……走路，奔跑，跳躍……從嬰兒時代迅速成長到十八歲，最後定格在二十歲的笑容上。
她一瞬間就愛上了這個孩子，這個完全精確訂製的，自己的孩子——基因超市新年大促銷爆款——雖然外形並不最流行，但搭配最經典、性價比最高的組合：黑頭發，白皮膚，尖下巴。
從眼機顯示的電子說明書的封麵上看，這個孩子長大之後將有著大理石大衛一般的俊朗麵容，個性化的地方在於其出色的音樂天賦。正常發育狀況下，這個孩子的音樂天才將超過95%同齡人。
一切都很順利。機器人導購將她選擇的基因型折算成一張長長的賬單，交給她，並告訴她收銀處的位置。
收銀員臨時換了崗，是個胸牌掛著Dr.Tako Shin什麽的醫生，沒太看清。“歡迎光臨！”Dr Shin鞠躬問好，“能先出示您的身份證與監護人執照嗎？”
她一愣，眉頭皺了一下，好像沒聽清。
“抱歉，我這裏需要您的身份證與監護人執照才能結賬。”Dr.Shin微笑著提醒。
“噢，噢。”她旋即明白過來，慌亂中，直接摘下眼機，觸屏操作，調取出執照編號。遞上去掃描。
Dr.Shin說：“謝謝，很好，但還需要監護人執照原件。”
“我忘在車上了……”她解釋道。Dr.Shin禮貌卻不留餘地的笑容令她慌亂，排在後麵結賬的人嘖嘖地咂著嘴，很不耐煩。她趕緊說：“麻煩您稍等，我這就去拿。”
等她慌慌張張地從停車場返回，感覺自己跑了一公裏。這兒太大了。她氣喘籲籲地回來時，盡量把呼吸熨平，迅速找到剛才那個收銀台，遞上監護人執照。那是一張便攜芯片，儲存著與執照相關的整套數據，也是一份電子證書原件。接觸眼機，就可以識別讀取出來。
Dr.Shin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的機器人收銀員回了崗，它從旁邊找出剛才的賬單，開始結算。
“您需要按揭，還是一次性支付？”
“一次性支付。”
“好的沒問題，孕育方式？”
“人工。”
“好的沒問題。家庭類型？”
“前喻型，單親亞型。”
“好——的，”收銀員抬起頭，擠出一個微笑，“合同生成了，請您過目，沒問題的話，點擊這裏指紋確認。”
付款之後，她徹底窮得隻剩下幸福感了，她驕傲地想，這份自己送給自己的三十歲禮物，來得不遲。這禮物昂貴得哪怕還要多加一個抗焦慮基因都付不起了，搞不好買奶粉都要分期。
但她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