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在我懷裏,我就想你

1

小姨家的小姨弟,小胖墩,全幼兒園最懶,從不做廣播體操。

據老師說,在學校裏女同學找他說話,他總是不理,目視前方,眼睛微微眯起來,假裝睡著,等女同學走了,他再活動。

體重六十七斤,有次向美女老師撒嬌,老師抱了他一下,住院了,腰傷了。老師打電話給我小姨說明情況,差點把我笑死。

這家夥賊調皮。

小姨忙,所以這家夥經常是我帶,自然受到我的教育。

我對妹妹和弟弟的教育方式略微不同。

以前我帶我妹出去玩,我怕她摔倒,就跟她說:“寶貝,你可別摔著了呀,摔著了哥哥會心疼的。”

我妹:“嗯。”

然後她遇見井蓋,就會小心翼翼地繞過去,邊繞邊說:“我得小心點,摔著了哥哥會心疼的。”

換成我小胖姨弟。

有次我帶他去送貨,他非要坐我後邊,我怕他掉了,就使勁把他擠在座位後邊,說:“你可得抓緊我,不然掉下來你知道後果吧?”

他:“我知道,如果掉下去把地球砸個洞,我是要賠錢的。”

我:“嗯。”

2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抑鬱症患者都像我這樣。

晚上睡不著,白天會瞌睡。

我經常下午兩三點的時候睡,一覺醒來五六點。

那時候是暑假。

我五點多醒來,家裏就我一人,天昏昏暗暗,心情壓抑而難過。我妹和我媽在店裏,通常六點回來。

我便步行去店裏,我就像一陣黑風行走在路上,有時覺得黑風旋得再快一點,我會瞬間消失。

到了店裏我媽說:“咦,你這時候來幹嗎,我們馬上就回家了。”

我麵無表情,說:“沒事。”

然後便走到我妹旁邊,握著她的小手。她的小手熱乎乎的,我莫名覺得踏實,像冬天重感冒,喝了一大碗熱薑湯,鑽進了溫暖的被窩。

這一握,便不會鬆手,去哪都牽著她的小手。

牽著牽著,便成了她握著我的一根食指。

後來,每次昏暗的下午,我很難過地出現在店門口,她就會過來牽我的食指。

有時候,她在和小朋友玩,看見我很沮喪的出現了,她就會眼睛一亮,開心地叫我:“哥哥!”然後對著我豎起食指,意思是,哥哥,要牽手嗎?

我點點頭。

她就會放下手裏的一切玩具,走到我旁邊,我伸出食指,她便握著我的食指,陪我站在一旁,看其他小朋友玩。

3

我妹是我初三剛開學那會兒出生的。

那時候我兄弟一大堆,整天嘻嘻哈哈沒個正經,生活很豐富。

我妹出生以後,我就覺得,哇!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生物存在啊,天天可心疼了,可寶貝了,每天也不想別的了,就想著放學回家抱抱她。

我可能是我們學校每天放學,第一個飛回家的男孩子。

她三四歲的時候,我有段時間厭食,連續一周不想吃飯。

暴瘦,也整天有氣無力的,卻抱著芊卉妹妹到處溜達。

我媽每次看見我抱她,就會凶她說:“你給我下來!你哥都沒力氣了,還讓哥哥抱,自己沒長腿?不心疼哥哥?”

這時候我妹就會從我懷裏下來。

但等我媽不在了,我又會抱起她,走遠點,就不會被我媽凶了。

委屈芊卉妹妹了,我也不好意思跟我媽說,其實不是她讓我抱的,是我主動抱的。

我妹:“哥哥,我會走路的。”

我:“不行,地麵風大,會把你吹走的。”

她一臉懵懂地點點頭。

我也不好意思跟她說:“你不在我懷裏,我就想你。”

4

冬日周末,午飯後陪我妹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著看著,我仰著臉,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睡了好久啊,傍晚醒來,天都暗了,客廳也沒開燈,昏昏沉沉的。

我微微一抬頭,嚇一跳!因為我看見我妹趴在我肚子上,也睡著了。

我很累,就動了一下,她便驚醒了,抬頭看我。

我生氣地凶她:“芊卉,這沙發這麽大地方,你怎麽趴我身上睡呀,多危險啊!我一個翻身你就會掉下去的,還有可能撞到旁邊的茶幾上。”

她仰著臉委屈巴巴地看著我,說:“我去抱被子,沒抱動,我怕你著涼,就把我自己蓋在你身上了。”

5

萬達有家賣烤腸的店,因為烤得很慢,所以門前總是排長隊。

我帶我妹在冷風中排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拿到了烤腸。

準備走時,看見一個小男孩在哭。原來他媽媽在旁邊賣氣球,沒時間排隊,關鍵小男孩還有一個不懂事到處亂跑的小妹妹,小男孩要跟著小妹妹,防止她摔倒或走丟。

他媽媽一直說,等人少了就買,可過了很久,人也沒少,小男孩就哭了。

小男孩也不是那種號啕大哭,就是委屈忍不住了,變成眼淚淌了出來。

芊卉妹妹也沒跟我商量,就把烤腸遞給了抹眼淚的小男孩,說:“給你吧。”

小男孩媽媽堅持不要,我說我包裏還有一根,她才讓小男孩收下。

回去的時候,我問我妹:“怎麽這麽大方呀,好不容易買到的,自己不吃就給人家了。”

我妹:“因為我想起來媽媽說過,你小時候也和媽媽一起在橋上賣糖葫蘆,有很多蚊子咬你,你哭著要回家吃火腿腸……”

6

我媽的表妹的兒子,就是我的姨弟。

他小時候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麵跑,五六歲時小腦開始萎縮。

現在已經十四五歲了,需要別人很認真吃力地攙扶才能勉強走路,說起話來很慢很慢,還流口水,不知道有沒有影響大腦,但我感覺他的智力還停留在十歲左右。

訪遍全國名醫,醫生說:治不好,小腦會慢慢萎縮,到最後會失去生命。

他的父母關係本來就不好,他病了以後,父母沒了盼頭,就離婚了,他被判給了爸爸。

爸爸再婚了。

媽媽也再婚了。

他像倉庫裏的舊物一樣,被丟給了爺爺奶奶。

在村裏,小孩經常欺負他,比如往他的輪椅底下丟鞭炮,比如他正在門口曬太陽,把他的輪椅推到狗窩邊上,讓狗狂叫嚇唬他,比如用水槍裝尿滋他……

他經常被氣得呲牙咧嘴麵目猙獰,以示反抗,但也沒用……

最讓人難過的是,爸爸的新媳婦經常打罵奶奶,奶奶遭了罪,無人訴苦,隻能跟他抱怨,說:“要不是因為你長成這個熊樣,你娘不能跟人家跑,俺也不能攤上這麽個玩意兒(指新兒媳)……”

奶奶說的是實話,可實話才傷人。

一般奶奶是不會這麽說孩子的,可能覺得他傻吧,既聽不懂,也不會泄露秘密。

可他並不傻。

有次帶芊卉妹妹去看望他。

快要走的時候,我塞給他一千塊錢,說:“別給奶奶,自己藏著。”

他傻乎乎的,口齒不清,拒絕時嘴部運動劇烈,導致口水都淌出來了,死活不要。

我實在沒辦法,隻好把錢給了他奶奶。

他像樹懶一樣問我:“哥—哥—你—下—次—什—麽—時—候—再—來?”

我:“嗯……過年的時候,哥哥還來。”

他像樹懶一樣緩緩地點了點頭。

過了會兒,他又緩緩地叫我:“哥……哥。”

我:“欸。”

他:“我—跟—你—說——”

我學他說話很慢:“好—你—說—”

他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吐出來,說:“芊—卉—是—第—一—個—叫—我—哥—哥—的—人。”

我瞬間鼻酸,視線也模糊起來。

7

大概從高一開始,我就很怕早晨起床那一刻。

莫名其妙地孤獨和沮喪,感覺活著很沒意思,即使前一晚還是很開心的。

某天我一覺睡到下午,醒來之後,那種滅頂的沮喪,幾乎達到了我的極限。

我一直張嘴深呼吸,眼淚才沒掉下來。

家裏空****的,我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我妹學校就在我家旁邊,我就去了她學校。

我站在她教室後門邊,往裏麵看,剛好能看見她。

她老師看見我了,以為我要找她,就讓她出來了。

她走到我跟前,我愁容稍展地笑了一下。

她問我:“你是不是不高興?”

我微微點點頭。

她說:“那我抱抱你吧。”

我點點頭蹲下身來,她摟著我的脖子一動不動。

許久,她在我耳邊說:“你先回去吧小灰灰,我今天放學早點回家,我跑著回去。”

8

我妹最喜歡吃橡皮糖啦。

有次我在超市特地給她帶回來一點那種紅色心形的橡皮糖。

我妹:“哇,哥哥,為什麽這些糖都是心形的?”

我:“這是巴啦啦小魔仙幫我做的愛心魔法糖,有神奇的魔法,你吃掉一顆就會多愛我一點,快吃吧!”

我妹嚐了一顆,嫌棄地說:“我不喜歡,不太好吃。”

不好吃?豈有此理,爸媽更不吃,隻好我吃。

我快吃完了,她來問我:“哥哥,糖呢?”

我:“啊?不會吧,你又想吃了?最後一顆。”

她接過糖塞進我嘴裏,還問我:“你是不是吃完了所有的愛心魔法糖?”

我一臉蒙:“對呀。”

她看著我的眼睛笑著說:“那你要愛自己很多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