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雷霆到學校的時候,冷冷清清的校園裏隻有杜超一個人光著膀子在籃球場上百無聊賴地練習投籃。那是一九九五年秋天的一個周末,雷霆畢業已經快四個月了。

這是一所省級重點技校,所謂重點,就是“眾矢之的”——許多人都想走進來,成為這所學校的學生。就在去年,這裏走出的學生還都統一被分配到一些重點工礦企業,那可是農村人向往了幾輩子的鐵飯碗!不過今年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唾沫橫飛地宣布:為積極響應國家教育體製改革,本校畢業生今後將要自謀職業。校長還特別強調本校是被分管教育的朱副省長親自補添進去的試點單位。說這句話的時候,當了十幾年校長的老人家激動得麵色潮紅、語音發顫,他顯然把這個看成是學校莫大的榮耀了。

老校長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完,全校就開始罷課,而且,一停就是三天。直到教育局的局長第三次來學校現場辦公的時候,才算平息,原因是那天下了場暴雨,學生沒辦法在操場上靜坐,隻好選擇了坐回教室裏。

這裏的學生百分之七十來自農村,沒有背景更沒有靠山,聽到這樣的消息,比家裏的房子著了火還心慌,再加上幾個膽大的城裏學生一煽動,結果學校就變成了農貿市場。

要知道,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初中的時候都是一心想要跳出農門的尖子生,他們沒有耐心更沒有條件再去讀高中考大學。三年技校讀下來,幾乎耗完了一個家庭的所有積蓄,還不知道有多少家庭是砸鍋賣鐵的。

雷霆就是這些農村學生中的一員,校長講完話,站在操場最後麵的雷霆第一個反應是兩眼發黑,腦子一片空白,但所有人散盡的時候,雷霆還一個人坐在煤渣上發愣……

兩年前,正在田裏插秧的父親拿到兒子的“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幾乎是舉著那張紙赤著腳跑遍了整個村子,逢人便說:“我兒子考上了,我兒子出息了!”

父親殺了兩頭豬,擺了兩天的酒席。這個跟田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農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那可是省級重點,在他的心目中,這樣的學校跟清華北大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兒子上了這個學校,戶口就可以農轉非,畢業後就是鐵飯碗,就是國家幹部了。

雷霆不知道怎樣麵對自己的父母,他更想不明白,為什麽當初處心積慮要上的這個重點學校,怎麽就一夜之間成了改革的重點?

雷霆沒有參與罷課,隻是被動地卷入其中,這個在校學生會最活躍的學生幹部選擇了沉默。那時候,他的覺悟還沒有到置個人利益而不顧,去顧全校長嘴裏所謂的“民族大義”,更不會舉雙手去讚成這種教育改革。但他清楚一點,既然政府已經決定了,那就是無法逆轉的事實,偏激的行為隻能換回更糟糕的結果,搞不好檔案上還會留下汙點。

與雷霆持相同想法的還有農村學生趙子軍與江猛,再加上公子哥杜超。他們四個是同班同學,同為學校籃球隊的四大主力,私下裏都以兄弟相稱。四個兄弟中間算杜超是個另類,他是這個學校最牛的人,也是學校裏唯一的高幹子弟,校長都要讓他三分。

這個從小在農村外婆家長大的公子哥不喜歡跟城裏的同學呆在一起,在他的眼裏,城裏的那些同學個個都是娘娘腔。而且,他從來都不會主動提及自己的父親。直到二年級開學的時候,迂腐的校長同誌才神神叨叨地在全校師生大會上有意無意地透露了這一爆炸性的背景,從那以後,杜超身邊就再也不缺花枝招展的女同學了。

就衝杜超這種難能可貴的、能與農村子弟打成一片的優秀品質,這個市委秘書長的兒子,成了四個人中當然的老大。

杜超並不愁工作,隻要他願意,這座城市就是他家的後花園,想上哪去都可以。秘書長甚至已經為兒子聯係好了一所重點高校,讓他繼續去深造。可是杜超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想當兵,而且還想當特種兵。

早在二年級的時候,杜超就跟三個好兄弟吹過風,意思是四個人全去當兵,而且最好是在一個部隊,一個連隊。那時候,三個人都是笑嘻嘻地附和,沒有一個人真往心裏去。這也怪不得他們,那時候,他們想:再過一年就有份體麵的工作了,當兵不也是為了就業嗎?誰願意逛了一圈再回來?

可這一次卻不同了,全校的學生都在操場上靜坐的時候,他們四個全部坐在了樓頂上的水塔下,那個地方居高臨下,可以鳥瞰操場,更是可以顯示出他們的高瞻遠矚和與眾不同。

召集人還是杜超,這個善於捕捉機會的家夥,那天當校長宣布完那個驚世駭俗的決定的時候,全校最高興的就算杜超了。蒼天有眼啊,是老天把他們的命運捆在了一起。

沒有人再有意見,也沒有人敢不往心裏去,他們擔心的問題,杜超全都拍了胸脯。這是杜超第一次以市委常委公子的身份向三個同學承諾:第一、隻要不缺胳膊少腿,身體狀況良好就保證能當兵;第二、就是在部隊提不了幹,回家就業也不會去掃馬路。

三個人都相信他,也無法不相信他。於是,畢業的時候,多數的男同學黑著臉,女同學哭哭啼啼,而這三個農村學生卻是高高興興離開的,畢業了,就意味著離征兵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

今天,杜超是畢業後正式召集他們三個人來合計的,因為頭一天他已經在軍分區的參謀長家得知征兵工作馬上就要開始了,而且是哪個部隊來征兵,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杜超家就住在學校的附近,學校就是他家的後花園。等到三個人都到齊的時候,已經到了午飯的時間,杜超把球衣很瀟灑地搭在肩上,手一揮招呼著自己的同學們:“走吧同誌們,今天中午我帶你們去我舅舅的酒樓裏吃大餐!”

這座城市最豪華的酒樓裏,杜超要了一桌子菜和一打啤酒。三個土包子正襟危坐,焦急而又無奈地等著杜大公子開口。杜超對幾個人的疑問不理不答,四平八穩地坐在那裏,自個兒開了啤酒慢悠悠地灌下了大半瓶,然後才咂咂嘴笑道:“今年的機會好啊,一個王牌部隊的坦克師,一個武警部隊的機動支隊,這兩個部隊在我們地區有兩百多個名額!”

江猛皺緊眉頭甕聲甕氣地說道:“說老實話,我還是喜歡當炮兵。”

杜超差點沒被一口啤酒嗆著:“你懂個屁?炮兵部隊有什麽好?那炮彈死沉的,一不小心炸了膛,你狗日的就要掛到樹上去。”

趙子軍笑道:“猛哥才不想打炮呢,他是想去炮兵部隊當炊事班長。”

“炊事班長有什麽不好?沒危險,吃得好,還能學到技術,退伍回來還能開個餐館當老板。”江猛顯得一本正經。

“趙子軍就不是什麽好鳥,人家是說你戴綠帽子,背黑鍋,看別人打炮呢。”雷霆捂著肚子狂笑。

江猛出生武術世家,可是人不如其名,整天蔫頭搭腦的,個不高也不壯,但脫了衣服,全身都是精巴肉。江猛平常看著老實木訥,如果真要動起手來,這三個人高馬大的同學加一塊還不夠他三拳兩腳的。聽完雷霆的解釋,江猛一把捏住趙子軍的胳膊,趙子軍痛得嘴都咧到耳朵後麵了,差點兒沒跪下來求饒。

杜超等這哥倆鬧完了,給三位好友滿上酒,繼續說道:“我問過軍分區的幾個幹部,他們都建議我去坦克師,因為那個坦克師所在的王牌軍有一支特種部隊,那可是老美101空降師都服的部隊!他們每年都會挑選一些尖子兵,當了特種兵,同誌們就算活出頭了。”

雷霆:“據我所知,特種兵都是百裏挑一的,我們四個都被挑上,那種概率幾乎為零!到時候選不上,你老爸官再大也是鞭長莫及,恐怕也沒人理他。”

江猛來了勁:“說老實話,咱四個要是有一個人會被挑上,那肯定就是我了。特種兵不是能打嗎?!”

杜超很不服氣:“卵!光能打管屁用?沒看到軍訓時候你打槍的那傻樣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不會,兩隻眼睛瞪得跟牛卵子一樣,拿起槍就瞎突突,誰敢要你?你還是老老實實跟在我們後麵當廚子,哥幾個虧待不了你。”

江猛傻嗬嗬地笑,這個家夥不太愛講話,但冷不丁會有些驚人的言論,不過,隻要有人把他給抵到牆角,他就沒話了。

趙子軍也是個沒什麽主見的人,基本上唯杜超馬首是瞻,在他看來,杜超是個神通廣大的家夥,他說什麽肯定錯不了。

三個人中間,杜超最煩也最欣賞的就是雷霆了,因為雷霆是學生會的宣傳部長,看起來很有主見,凡事又愛追根究底。杜超其實不太耐煩跟雷霆講話,因為在雷霆麵前,他總是討不了好,要不是另外兩個堅定地站在他這邊,他也成不了這幾個人的核心。

果然,雷霆又開始擺自己的道理了:“我這幾個月在家裏專門研究了各兵種,野戰部隊基本上都駐紮在荒郊野外比較偏僻的地方,坦克兵多數都在荒無人煙的地方,那地方與世隔絕,‘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幾年大頭兵當回來啥也不懂;武警大部分是內衛部隊,駐紮在城市裏,就是留不了部隊,退伍回來起碼還能跟得上時代。”

雷霆話一講完,趙子軍就跟著附和:“說得也是哦!”

“是個卵!還一套一套的,當兵又不是去享福!我怎麽發現你們幾個動機都不純呢?當兵不就是為了吃苦受罪?就衝你們這想法,搞不好政審都過不了。”杜超看上去有點氣惱。

雷霆是那種嘴巴比腦袋轉得快的人,剛才那席話也是想當然地,多半是為了表明自己有主見。其實,雷霆對部隊也沒什麽概念,而且兵好兵壞,自己也左右不了。這下,看到杜超義正詞嚴的樣子,還要給他上綱上線,心裏沒底的雷霆也就無力辯駁,隻好選擇了沉默。

雷霆都不說話了,杜超自然是有點得意,舉起手中的啤酒晃了晃說道:“既然大家都沒意見,吃完飯回去就分頭準備。過幾天征兵的幹部就要來了,有什麽消息我再通知你們。到時候咱們再碰頭的時候,哥幾個動作都快點!”

幾個好朋友吃吃喝喝鬧了一下午,臨走前,晃晃悠悠的杜超沒有忘了多提醒幾句:“從今天到入伍前,算是大家最後一次喝酒,回家後都不能喝了,萬一酒高了,跟人打架就玩完了。另外,有什麽毛病趕緊去治。趙子軍的包皮那麽長,抓緊時間切掉!”

趙子軍臉紅到脖子根,慌慌張張地抬頭四下看了看,輕聲抱怨:“體檢的時候還要看包皮啊?這不是扯淡嗎?”

杜超一臉正義:“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關係,反正身上哪個地方不對勁就趕緊去治!萬一人家真要看你那玩意兒,到時候再去割就晚了!”

“還有,還有!”杜超繼續說道:“你們家裏的那些農活也不要幹了,免得到時候不小心傷了哪裏。”

幾個好朋友,各懷心思地散了夥。杜超徑直去了市政府大樓,他打算跟自己的父親好好再聊一聊,如果父親不幫忙,他誇下的這些海口,也就沒辦法兌現。

一身酒氣的杜超在市政府門口被門衛擋了下來。半個小時後,杜秘書長的電話打到了門衛室,杜超拿起電話就聽到父親在斥責:“我不是跟你說過有事打電話嗎?你跑到市政府來幹什麽?”

杜超愣了一下才硬著頭皮說道:“爸爸,晚上您有時間嗎?我想找您談談。”

秘書長在那邊有點不耐煩地回應:“當兵的事情就免談,我晚上還有應酬!”

杜超哭喪著臉:“爸!我們好久沒有聊了,您給我一點時間可以嗎?”

秘書長在那邊沉默了半天,最後深深地歎了口氣:“好吧,晚上你回家裏來。”

這是個陳舊的花園小區,看上去有些年頭了。花園裏別致的景觀與這裏的建築有點格格不入,數十棟土灰色的獨立別墅,在花團錦簇下仍舊顯得死氣沉沉。但是,就是這樣一個並不奢華的小區,卻不是平頭百姓可以隨便進出的,因為這裏居住的是天江市的首腦們。

杜超也曾經是這裏的小主人,兩年前他和擔任區計委副主任的母親搬離這裏的時候,總共隻在這裏呆了不到半年。兩年多以來,杜超回到這裏不超過五次,上一次過來,還是半年前。現在這裏已經變得有些陌生了。

從一條鋪滿鵝卵石的綠蔭小道進來,第八棟房子就是杜超曾經呆過的別墅。高幹住宅區的八號公寓,顯見這裏的主人身份是多麽的尊貴。

現在是晚上七點多鍾,離與父親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提前過來,杜超是想再走走看看,也許再過一個多月,他就要徹底地告別這裏,離開這座城市了。

照顧父親生活的是比父親大好幾歲的遠房親戚。自從女主人和小主人搬離這裏以後,他的臉上就再也沒有掛過笑容。

八點半左右,杜超敲開了門,笑眯眯地看著站在那裏發愣的保姆:“阿姨,我是小超。”

保姆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顯得有些驚慌失措,趕緊閃開堵在門口的身子,將杜超讓進了屋。保姆是個不善言詞的中年婦人,看到小主人突然出現,心痛而又慈愛地遠遠地看著,眼裏滿是淚水。

杜超看出保姆的傷感,但他並不打算理會,他在偌大的客廳裏轉了幾圈後才回頭對站在客廳一角的保姆說道:“阿姨,小菲明天回來吧?”

保姆掀起圍裙的一角拭了拭眼角:“要回來的,下午給我打電話了,說你要去當兵,她要好好利用周末陪陪你,還說想吃我做的紅燒羊肉,讓我明天一早去買新鮮的。”保姆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堆滿了笑容。

杜超坐在了沙發上,順手從茶幾上拿起一隻雪梨,邊啃邊說:“阿姨,你同意我去當兵嗎?”

保姆顯得有點受寵若驚,十八歲的小主人讓她覺得有點陌生。兩年前的杜超還是個混蛋小子,時常找自己的麻煩,從來沒有對自己如此尊敬過。保姆嘴裏嘟嚕了半天,才壯起膽子說道:“你吃得了那個苦嗎?你爸爸也不會同意的。”

杜超問道:“我爸跟您講過什麽嗎?”

保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半天才回答:“沒,沒有!”

“哦,您忙吧。不用管我了。”杜超沒有難為保姆,說完話起身打開了電視。

杜秘書長很準時,九點鍾剛到,他就走進了家門,順手將黑色的風衣掛在了門邊的衣架上。一邊換鞋一邊探頭看了一眼坐在客廳裏背對著自己的兒子,冷冷地說道:“來了?今天這麽積極?”

杜超聽到外麵車響,就知道父親回來了。這一次他顯得無比的緊張,甚至連去門口迎接父親的勇氣都沒有,趕緊關了電視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

這半個小時裏,杜超至少反複思考和推敲了十種以上與父親溝通的方式,甚至還設計好了幾個長長的開場白,默默地演練了可能的每一句應答。他覺得自己已經成竹在胸,沒想到,一聽到父親冷冷的聲音,就突然沒了信心。

秘書長坐在兒子的對麵,麵無表情地盯著低頭坐在那裏的兒子。杜超被盯得心裏發毛,剛才設計的那些開場白,突然之間跑得無影無蹤,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這種可怕的沉默持續了好分鍾後,秘書長終於有點不耐煩了:“我是你父親,不是你的階級敵人,就你這點膽子還想去當兵?”

杜超猛然挺起身子,抬頭說道:“爸,我會是個好兵的!”

秘書長對兒子的反應有點錯愕:“你都已經決定好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杜超同誌要去當特種兵了,你還跟我商量什麽?”

“爸!我們能不能不這樣講話,好嗎?”杜超直麵父親淩厲的眼神誠懇地說道。

“好!你是來征求我的意見是吧?那我要是不同意呢?”秘書長語氣緩和了一些。

“爸!您知道我從小就向往軍營,爺爺和二叔都是軍人出身,他們都是您尊重的人,您為什麽就不能接受我去當兵呢?如果我能上得了大學,根本不用您走那個後門。我對自己沒有信心,也許四年大學下來,我什麽也沒有改變,這也不是您希望看到的。”

“在你們的成長過程中,我很少約束過你們,要你上高中,你偏要去讀技校,我強求過你嗎?我對軍人更是沒有任何成見!你如果要有小菲那麽聽話,我有什麽不放心的?可是你總是自以為是,在家從來都不顧大人們的感受,聽不進去我們的勸導。”

秘書長又點了一支煙繼續道:“部隊是個鍛煉人的地方,如果你怕吃苦,還是處處顯得比人家優越,那也是個容易混日子的地方!說實話,我對你沒有什麽信心。”

“爸!我覺得您還是用老眼光在看我。是的,這幾年來我是很少主動跟您溝通,但您又花了多少時間在關心我?除了金錢,除了教導我要時刻記住處處維護您的聲譽外,您給了我多少真正的關懷?三年來,您唯一去過我們學校一次,就鬧得滿校風雨,校長被您罵過以後,全校的老師都在有意地躲著我!如果您還覺得我嬌縱,那也是被您慣出來的!”杜超大聲說這些話的時候,激動得眼淚呼呼往外湧。

秘書長一臉沉重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揮揮手溫柔地引導:“繼續,今天你可以不要給我麵子!”

杜超擦了把眼淚繼續說道:“您跟媽媽離婚以後,雖然我和小妹做夢都想著你們能重歸於好,但說實話,我跟著媽媽,比你們離婚前還幸福!她總是平心靜氣地跟我講道理,從來不訓斥我!可是,您卻從來都不耐煩跟我講話,我說一句話就要被您駁得一無是處,您是永遠也不會理解我的感受的。”

看到父親在沉默,杜超有點不忍心了,語氣緩和了下來:“這兩年來,那些優越感已經少了很多,我甚至從來不主動跟人提起我是您的兒子。我知道我身上的毛病,正因為這樣,我才迫切地希望能去部隊好好鍛煉一下自己。如果我想過安逸的生活,您完全可以給予,但我不甘心平庸,我已經是成人了,我清楚自己要什麽與不要什麽,更清楚該怎樣努力地去完成自己的理想。”

秘書長一反常態,非常安靜地在傾聽著兒子的發言,良久,才長歎一口氣柔聲道:“爸爸很高興看到你長大了。這件事情你與媽媽商量過嗎?”

“媽媽支持我的決定,她隻是要我自己好好把握。”

“可是你媽媽剛剛還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再勸勸你謹慎地考慮這個問題,她並沒有舉雙手造成哦?”

“我知道,她跟您考慮的是一樣的問題。相信我,我能處理好的!”

秘書長起身像似想要結束這次談話,杜超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有三個好朋友,我們已經約定了一起去當兵,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您像幫助我一樣幫助一下他們。”

秘書長變了臉色,愣了一下,才有點兒不滿地回應:“今天主要是因為這個事,你才來找爸爸的吧?一切都要靠自己,我沒有什麽好承諾的!”

杜超當天晚上住在了八號別墅裏,因為杜秘書長的一句話,他決定在這裏住上幾天,好好陪陪自己的父親。

雷霆要去當兵的事,畢業前就跟家裏商量好了,父親也無奈地接受了兒子丟了“鐵飯碗”的這個事實。

畢業後的這段日子裏,雷霆除了拚命幫家裏幹農活外,剩下的時間就是借來普通高中的課本苦苦自學。三年技校,從小就品學兼優的雷霆除了專心專業課的學習外,已經放鬆了對文化課的學習。每次考試,除了專業課和語文外,其他的課程,每次隻能勉強及格。

現在強化文化課,雷霆是有想法的,而且這個想法他也早早地跟家人說過,隻是有意無意地隱瞞了另外三個好朋友。在他看來,除了杜大公子一門心思地想當職業軍人以外,趙子軍和江猛隻想服滿三年兵役,然後憑著在學校轉的城非戶口,名正言順地跳出農門。

幾個好朋友會完麵的第三天,雷霆在村口三叔家的小賣部裏接到了一個電話,那是杜秘書長的寶貝千金杜菲打來的。雷霆怎麽也想不到,杜菲怎麽找到了這個電話?畢業後跟杜菲通了幾次信,從來沒有說過啊?難道是向她哥哥杜超要的?那杜超豈不是知道了我和他妹妹的秘密?三叔跑了一裏多路通知侄兒接電話的時候,雷霆一路上都在想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想得他冷汗淋漓。

沒等雷霆開口,杜菲劈頭蓋臉地就發起了牢騷:“雷霆,你小子太不夠意思了!我給你起碼寫了十封信,你隻給我回了三封,還要偷工減料,三封加起來沒我一封信長。什麽意思,你說吧?”

雷霆拿著電話傻樂,不知道如何解釋。其實他知道,怎麽解釋都沒用,杜菲隻能哄著來。真要跟她辯論,十個雷霆也不是她的對手!

雷霆等杜菲發完牢騷,笑嘻嘻地說:“氣消了沒?要是沒消我就給你唱首歌!”

“別跟我嬉皮笑臉!我就問你,到底是個什麽意思?”杜菲不依不饒。

“要不,今天晚上我給你補一封?整個長長的,保證你睡不著覺!”雷霆打著馬虎眼。

杜菲真有點兒火了,在電話那頭杏眼兒圓睜,繼續發難:“別在這哄我開心!老老實實回答我,是不不想理我了?就你這態度,夠被我二叔拉出去斃十回了!”

雷霆不敢再有怠慢,他其實並不太了解杜菲,兩個人總共隻見過三次麵,都是在杜菲的母親家,也就是雷霆去找杜超的時候認識的,更是沒有正兒八經地講過幾句話。隻是兩人認識以後,杜菲主動給雷霆寫信,一來二往,差不多持續了一年的時間。

雷霆其實對杜菲一直敬而遠之,雖然知道她對自己可能是動了感情,可兩個人的家庭情況,那是有天壤之別的。雷霆壓根就不敢有什麽非分之想,盡管他很喜歡這個個性鮮明、漂亮可人的杜大小姐。

可杜菲不管這麽多,雷霆就是他的偶像。她不僅欣賞雷霆的才氣,更是感覺這個身高一米八○的男生身上有種與鄉下人截然不同的氣質。從第一次見到雷霆,她晚上回家就失眠了,當天晚上就熬了個通宵,給雷霆寫了封信。

杜菲等了半天沒見雷霆回應,就長長地歎了口氣:“雷霆,你要是不想理我,就明說,本小姐再也不會死乞白賴地給你寫信了!”

聽到這話,雷霆有點急了,調整了一下情緒,然後很認真地說道:“杜菲,你應該收到我寄給你的剪報吧?那是我唯一的一份,都送給你了。這段時間我真的很煩,不知道該跟你講些什麽。”

杜菲:“我哥都跟我講了,當兵應該是不會有什麽問題的,不用擔心啦。”

“但願如此!”雷霆說道。

杜菲:“今天或者明天有時間嗎?到我家裏來玩吧?”

雷霆笑道:“前幾天才跟你哥碰過麵,我去一趟市裏不容易,有什麽事咱們寫信好嗎?不是還有一個多月時間嗎?你每個周末都回家,有的是時間。”

杜菲顯然是有點不開心,但她沒有強求,隻是叮囑雷霆一定要給她寫信。如果再寫幾個字應付的話,就饒不了他。

江猛出生在一個單親家庭,聽說武藝高強的父親是在“文革”的時候落下了病,江猛出生前三個月才去世的。母親為了不讓兒女受委屈,一輩子沒改嫁。唯一的姐姐早在三年前就嫁到了山東,這幾年他都是與母親相依為命。

其實杜猛很想當兵,可是家裏的擔子太重了。體弱多病的母親日漸衰老,自己一走,母親的生活都成問題。本來讀中專的時候,家裏就欠了一屁股債,滿心指望著一畢業就能上班掙錢養家,現在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

畢業後的這幾個月裏,江猛去了村辦的煤窯裏挖煤,雖然苦點,但一個月下來也能掙個千兒八百的。江猛對現狀不甘心,卻又不忍心跟母親提當兵的事。

就在江猛在痛苦中徘徊的時候,村裏的民兵營長給他幫了忙。這天民兵營長親自到江猛家裏來走訪,江猛剛好去上班了。民兵營長對江猛的母親說:“大姐,小猛工作沒著落,你讓他去當兵吧?他身體好,素質也好,在部隊能有發展,不當兵可惜了!就是提不了幹複員,國家也會分配工作,到時候,又是吃商品糧了!”

江猛的母親開心地直搓手,連忙問道:“小猛真能當得了兵嗎?村裏每年隻有一兩個名額,有那麽多小鬼都要當兵,我們又找不到人。”

民兵營長:“大姐,當兵是為國家盡義務的,不需要找什麽人。隻要小猛身體檢查沒有什麽問題,村裏的名額我會爭取給他的。”

江猛的母親恨不得當場就給營長跪下磕個響頭,高興得講話都不順溜了:“那……那,真是太感謝政府了,這娃兒天天苦著個臉,我知道他是想當兵,又怕我一個人在家裏受苦。”

民兵營長:“大姐,村裏知道你家的困難,前幾天開會的時候村長還說,過完今年就把你安排到煤礦食堂去燒飯,那個活不累,吃得又好,小猛不會擔心的。”

江猛的母親抹著眼淚把民兵營長送出了幾裏地,然後回家鎖了門就直奔村辦煤礦而去。

困難最大的是趙子軍,因為他父親堅決不讓他去當兵。趙子軍的哥哥這兩年做木炭生意,每年的收益還不錯。哥哥因為右手殘疾,幹不了重活,請了個開車的師傅幫忙,兩個人又總是搞不到一塊去。父親讓趙子軍去學開車,然後哥哥出錢買台農用車,兄弟倆好好做生意,比上班還要強。

趙子軍那天和幾個好朋友碰完麵回來,為當兵的事跟父親大吵了一架,老父親氣得要跟兒子斷絕父子關係。趙子軍裹了幾件衣服跑到了百裏之外的姑姑家。三天後,還是趙子軍的哥哥親自帶車跑到姑姑家把弟弟給接回來了,兄弟倆整整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才說服了父親。

趙子軍的父親妥協後,跟兒子下了道死命令:“去了部隊,十年之內不準回來!”這意思就是,你不是要當兵嗎?要當兵就得提幹,起碼也得轉個誌願兵才能回來。

正如杜超刺探到的“軍情”一樣,這年來天江征兵的果然有那兩隻精銳部隊,還有一支空軍地勤部隊。

四個好朋友遇到了一個很大的麻煩,武警機動部隊把兵源主力放在了天江縣,而坦克師把重點放在了天江市內。至於空軍地勤部隊,因為要得人少,對身體要求也要高很多,所以基本上是全麵擇優。也就是說,如果按照正常的情況,那麽城裏人杜超,就很可能在四個兄弟中間單飛了。

雷霆去縣人民醫院體檢的時候,碰到了趙子軍,準確地說是撞到了趙子軍。二十來個小夥子在人武部幹部的指揮下圍成一圈,在住院部後麵的一個封閉的小院子裏跑步,而且是脫光了跑。估計小夥子們都沒有經驗,脫衣服的時候都扭扭捏捏,根本不敢抬頭看人,等到脫光了抖抖索索地跑圈的時候,雷霆才發現自己前麵那個人有點像趙子軍。可是一群醫生和軍官在盯著,雷霆不敢開口詢問,直到幾圈後轉彎,人武部的參謀一聲“立定!”雷霆才一下撞到了反應比他快的趙子軍的身上。

體檢結束後,雷霆在醫院門口攔住了趙子軍:“怎麽沒看見江猛?”

趙子軍:“江猛體檢完了,他跟我說有痔瘡,可能走不了了。”

雷霆心裏“咯噔”了一下,拉起趙子軍邊走邊說:“這家夥有點愣,估計自己回家了,我們趕緊去市裏找下杜超,讓他快點想辦法。”

路上,趙子軍問雷霆:“你有沒有什麽問題啊?”

雷霆:“應該還好,就是牙齒不行,估計當不了空軍了。”

趙子軍有點兒情緒不高,一個勁地在抱怨:“杜超個狗日的還要我去切包皮,幸虧我回去打聽了一下,沒去挨那一刀。那個老女人隻是把我的蛋子托了一下,根本就沒說別的。倒是我體重不夠,中午跑去吃了十根香蕉,那醫生摸著我的肚子愣說我作弊。”

雷霆安慰道:“體重不是問題,回去叫你媽多殺幾隻老母雞好好補補。等會兒你再跟杜超也說說。”

兄弟倆找到杜超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們沒想到的是江猛也在杜超那裏。杜超這幾天情緒大好,剛剛給江猛上了一課,這會兒又拿著籃球在瞎蹦。江猛本來坐在一邊耷拉著腦袋哭喪著臉,看到雷霆和趙子軍馬上又活了,站起身大老遠就衝他們兩個大叫:“搞定了沒有啊?”

趙子軍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麵前沒好氣地說道:“搞定個屁!雷霆心髒有問題!”

雷霆趕緊接口:“趙子軍是腦子有問題!我們倆都完蛋了!”

江猛正要開口安慰,杜超上來照趙子軍的屁股就是一腳:“看你倆一臉得意的樣子,騙得了我?”

雷霆:“趙子軍是真有麻煩,體重不夠還作弊,這下政審都會有問題。”

杜超:“卵!體重不夠,我直接找下你們縣醫院的院長就行了。倒是江猛這個家夥很麻煩,痔瘡聽說還挺嚴重,醫生拿個什麽東西捅了一下他的屁眼,就流血了。”

“說老實話……”江猛正要開口解釋,杜超顯得很不耐煩:“你個豬腦子,就知道說老實話,我早跟你講有問題要趕緊去治。這不是個小問題,到了部隊那麽大強度的訓練,你就是忍得了,一出血不就全暴露了?”

趙子軍:“痔瘡我也有,沒那麽嚴重,猛哥到時候在**裏塞個衛生棉就行了!”

杜超和雷霆暴笑,江猛卻一本正經:“我去炊事班還不行嗎?你們不是要我給你們燒飯嗎?”

杜超作嘔吐狀:“你少惡心人!就你這毛病進了炊事班,還要不要我們活?早知道你有這病,就不愛理你了。”

江猛低著個頭,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雷霆也覺得杜超這玩笑有點過重了,趕緊站出來安慰江猛:“沒事啦,杜超這臭嘴就是欠抽,別理他,這事杜秘書長打個電話就能擺平了!”

杜超沒再糾纏,用力地拍了拍江猛的後背:“你也不要急,病要趕緊治,辦法我會幫你去想。”

趙子軍突然想起了什麽,問杜超:“你體檢過了嗎?有問題沒?”

杜超笑道:“我能有什麽問題?我的問題早解決了。現在隻剩下如何把你們三個也弄到坦克師去的問題了。”

兄弟四個這天晚上住在了杜超家,趙子軍和江猛堅持要回家,雷霆卻竭力說服他們晚上不要走。雷霆說這話的時候是有私心的。可惜到了杜超家,他才想起來今天不是周末,杜菲這會兒肯定正在百裏之外的省城那所全國知名的重點高中上晚自習。

晚飯是杜超燒的,他母親在外地學習。秘書長的公子竟然會燒飯,而且看起來手藝還不錯,甚至還能把胡蘿卜整點花色出來,這讓哥兒幾個很是刮目相看。

吃飯前杜超差遣趙子軍下去買幾瓶飲料,趙子軍跑到小店裏提了四瓶礦泉水上來,杜超就沒好氣地問道:“叫你買飲料,你買這玩意兒幹嗎?口渴啊?”

趙子軍擰開瓶蓋灌了一口,馬上吐了出來:“他媽的!這東西怎麽跟水一樣?一點都不甜?是不是假的啊?”

杜超聽趙子軍說完,翻倒在沙發上。雷霆和江猛也沒喝過礦泉水,不知道這東西其實就是水,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鬱悶得要死。

杜超笑完了,捂著肚子站起來:“說你們幾個是土包子,你們還不服氣,你當那是健力寶啊?”

趙子軍撇撇嘴,鬱悶地說道:“我看這玩意兒便宜,比健力寶裝得多,還是透明的,就想買過來給你們嚐嚐。”

“行了行了!別現世了,江猛再跑一趟,一個人買兩瓶健力寶上來。”

晚上江猛和趙子軍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杜超和雷霆躺在了一起。杜超這樣安排,是想單獨找個機會跟雷霆聊聊。

杜超蹬了一腳睡在另一頭的雷霆:“睡我這邊來!”

雷霆:“不習慣!”

杜超就自己爬了過來,突然問道:“你狗日的膽子不小,什麽時候勾引我妹的?”

雷霆嚇了一跳:“沒有啊。哪有這種事?”

“還跟老子裝!”杜超爬起來從書桌的抽屜裏拿出一本剪報揚了揚:“這是怎麽回事?訂情的?”

雷霆紅著臉嘟囔:“這個,不是的,是那個……”

雷霆知道回避不了,現在開始後悔晚上不應該死乞白賴地要上杜超家來:“我跟你妹隻是好朋友,什麽都沒有,你別想太多了。”

杜超:“行了!第二次你上我家來,我發現你們倆的眼神就有點兒不對勁,要不是小菲主動跟我說了你們倆在通信,你還真把我當傻子了。”

雷霆這才稍稍輕鬆了一點,用商量的口吻說:“你要是不舒服,我就再也不給她寫信了。”

杜超又黑起臉:“就這點兒出息?看來我老妹還是高看你了。我隻是要提醒你,我妹要考大學的,而且要考重點大學!你得給我好好地哄著她。她跟我講,你老是不給她回信,她心裏好鬱悶。你小子要是影響了她上大學,我一定饒不了你!”

雷霆哭笑不得,腦袋點得像雞啄米。

雷霆體檢合格了。鎮人武部的部長親自到了雷霆的家裏,他還帶來了一個讓雷霆一家欣喜若狂的消息:一個武警上尉到鎮裏來專門了解過雷霆的情況。

就在武裝部長酒足飯飽離開雷霆家不久,杜超打電話過來了,他告訴雷霆:“今天幾個部隊接兵的領隊都到學校去了解過情況,因為今年我們學校有二十多個人報名參軍。校長跟我說那兩個領隊對你最感興趣。”

雷霆不置可否,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成了重點?難道僅僅因為在學校裏是學生會的宣傳部長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可不是什麽好事。杜超早就提醒過他:“能寫會畫的人到了部隊肯定是後勤兵的命!你如果想痛痛快快當回兵,就一定要裝傻一點。否則,當兵三年,你隻有看我們打槍的分了。”

不管如何,雷霆覺得自己當兵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當天晚上,雷霆興致大好,奮筆疾書,給杜菲寫了一封洋洋灑灑一萬多字的信。

杜超的確是有能耐,當然,這跟他老爹的威名是有關係的。他不僅擺平了趙子軍體檢作弊的事,而且沒有動用任何關係,自己打電話給縣醫院的院長,幫江猛渡過了難關。

幾個人傳來的消息,都顯得無比順利,反而是最早得到關注的雷霆,在家裏左等右等也等不來家訪的部隊領導。這兩天雷霆和他的父親一個人上午,一個人下午,輪流地往鎮人武部跑,卻怎麽也碰不到鎮人武部那個光稈兒司令。

雷霆開始變得心煩氣躁,因為同村的一個初中同學當上了空軍,人家已經家訪過了。他決定去找一找杜超。

雷霆早上七點不到就趕到了市裏,結果在學校的操場上遠遠看見穿著迷彩服的杜超背了一床舊軍被,正氣喘籲籲地在跑圈。

雷霆:“這麽快就進入角色了?你小子也太厲害了吧?”

杜超脖子一揚,驕傲地回答:“那可不!機會從來都是給那些有準備的人的!我現在每天早上圍四百米的操場跑三十圈,晚上睡覺前做五十個俯臥撐、五十個仰臥起坐、五十個抱頭蹲起、五十個馬步推磚和五十個啞鈴擴胸。”

雷霆的確被震驚了,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一樣,上下打量了杜超好久,才幽幽地說了句:“你小子不仗義,自己一個人練,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們?”

“告訴你們?你們不知道自己想啊?再說了,你們要都跟我一樣練,到了部隊我不是多了競爭對手?”杜超一本正經地說道。

雷霆:“太不夠朋友了!原來拉著我們去當兵,就想找幾個給你墊背啊?”

杜超哈哈大笑:“現在醒悟了還不遲。”

雷霆無心再跟他扯淡,趕緊說了此行的目的。

杜超也覺得奇怪:“不可能啊?照校長那意思,你小子到了部隊就得提幹,怎麽會到今天沒消息呢?”

“不行,我得幫你問問看。”杜超火急火燎地拉起雷霆就往家裏跑。

結果到了家裏才發現離上班還有一個小時,杜超就坐下來耐心地哄雷霆,勸他不用擔心,肯定是被接兵的幹部搞漏了,要不就是早定下來了,根正苗紅的根本不用去做什麽家訪。

八點鍾剛到,杜超就把電話打到了天江縣人武部,他找的是自己二叔的戰友,人武部的一個小頭頭。半個小時後,那人回了電話,拍著胸脯說雷霆已經合格了,現在就看鎮武裝部的意思了。

雷霆聽到消息放了心,起身就要告辭,杜超硬要留他吃過午飯再走,最後氣得罵了句“白眼狼”把雷霆送到了汽車站。

雷霆沒想到,早上九點鍾剛過,鎮人武部的部長就陪同兩個武警軍官到了自己家。雷霆到家的時候,他們已經坐了半個來小時了,父親急得在一邊直搓手。

部長看到雷霆回來,馬上黑起臉數落:“不早就跟你講過,這段時間不要到處亂跑,在家裏等著嗎?”

雷霆站在那裏手足無措,那個傳說中的上尉警官站了起來,把手伸向雷霆:“你就是雷霆同誌?”

雷霆沒有跟上尉握手,而是筆挺地戳在那裏,舉起左手五指張開敬了個古怪的軍禮,大聲說道:“首長好!我就是雷霆!”

鎮人武部的部長還沒反應過來,上尉和他後麵的一個中校就笑爆了。中校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雷霆同誌,這個動作誰教給你的?”

雷霆不置可否,舉著手站在那裏也傻嗬嗬地跟著笑。人武部長反應過來了,上前用力地把雷霆的左手扳下來:“手拿反了!”

雷霆被這個善意的玩笑弄得更緊張了,幸虧部長及時解了圍:“傻站在那裏幹什麽?還不快給兩位首長倒水?”

那時候雷霆對軍銜並不怎麽熟悉,尉官和校官分不清。在他看來,肩上的豆豆越多,官就越大。顯然,他把上尉看成了老大,眼睛也盯著上尉在轉,壓根就沒怎麽瞅那個中校。等到坐下來聽武裝部長一介紹,雷霆嚇得又站了起來給中校補了個軍禮。

原來中校是支隊的副政委,也就是這次來天江征兵的領隊,主要跟政府打交道和做全麵協調工作的,輕易不下鄉。上尉則是一個大隊副教導員。

其實也不怪雷霆同誌,上尉一點兒不像武警精銳部隊的年輕幹部,又瘦又矮,一身馬呢穿在身上一點也不威風。他長的又是一張慈眉善目的老臉,很容易給人造成假像。中校看上去隻有三十來歲,比一米八○的雷霆還要挺拔,卻是一張娃娃臉,要不是扛了兩顆豆豆,雷霆還以為他是上尉的警衛員呢。

果然如雷霆先前害怕的那樣,中校和上尉除了問了些雷霆當兵的動機與想法外,話鋒一轉,開始關心起他在文藝方麵的天分。武裝部長更是在一旁煽風點火,讓雷霆的父親找來了毛筆,要讓雷霆當場寫幾個大字給兩位首長看。

雷霆沒敢藏著掖著,使了十二分力在賣弄,可惜那本作品的剪報送給了杜菲,否則早就拿出來顯擺了。

等雷霆賣弄完,中校欠身對上尉小聲說道:“我覺得給你們大隊部當文書太屈才了,還是去支隊宣傳股有用武之地。”

這話雷霆聽得真真切切,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鬱悶。

三個人在雷霆家坐了兩個來小時,起身要走的時候,雷霆的父親從後門衝了進來,死活要留他們吃飯。說雞也殺了,肉也燉了,也到了中飯時間,就是不讓他們走。中校覺得盛情難卻,隻好點頭留了下來。倒是部長偷偷地把雷霆的父親拉到角落裏好一頓數落,說鎮政府早在幾天前就安排好了今天的中飯,這下被你攪黃了!

杜大公子終究沒能得償所願,將另外三個好朋友換到坦克師。因為他能找到的人都不能理解他的這種行為,在既定事實的情況下,誰也不會為了顧忌一個高幹子弟的麵子而去幹一件可笑而幼稚的事情。

杜超在下麵胡亂動用父親的關係,讓杜秘書長很是惱火。這天他不僅在電話中又一次失態,把兒子罵了個狗血淋頭,還鄭重其事地警告兒子與三個同學劃清界限。在他看來,兒子的這些行為,一定是被幾個鄉下同學慫恿的。

杜超換了一種方式,也是他認為的下下策。改變不了別人的命運,就隻能改變自己了。杜超直接闖進了坦克師征兵小組下塌的賓館,行動之前,他一點信心都沒有,幾乎是懷著一種極其悲壯的心情。

事實上,坦克師的征兵小組根本就沒有去杜超家家訪,這些人好多都有過征兵經驗,對這種地方上的關係兵打心底裏厭煩,隻是人民軍隊也不能免俗,原則的東西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杜超的政審、體檢幾乎就是在走過場,早就有人做好事不留名,把杜超給內定了。征兵小組的人也懶得去管那麽多,隻要確定這個來頭不小的“人物”沒有缺胳膊少腿就行了。

接兵的領隊顯然對杜超的要求有點驚詫,但他更顯然沒有要一味迎合杜大公子的意思,雖然這些軍官們打心眼裏是不待見這些“人物”的。

杜超以為自己會碰一鼻子灰,而結果驗證了他來之前的想法。那個坦克師的上校處長著實把杜超給好好教育了一頓,從個人的動機到行為再到軍隊的建設和應該為國家犧牲的、貢獻的,前前後後講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最後的結果卻是讓杜超始料不及,甚至讓他欣喜若狂。上校處長結束談話後,起身揮揮手:“當然,我們也尊重你自己的選擇,如果真想去武警部隊的話,你可以找一下地方的武裝部領導,他們也許可以調配。”

杜超終於還是憑借自己鍥而不舍的精神,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雖然這個結果並不是他最初想要的。

杜菲的回信和“入伍通知書”幾乎是同時到達的。等到那群鑼鼓隊散去的時候,雷霆的父母捧著那套嶄新的沒有領花和肩章的警服反複地撫摸,並催促兒子趕快穿上走幾圈。心情同樣激動的雷霆卻表現得異乎尋常的冷靜,鄭重其事地對父母說:“我去洗個澡,然後幹幹淨淨地換上。”

雷霆關起門來,拿出了杜菲的信,想了想還是放在了**,然後脫了衣服,洗了個**氣回腸的澡。雷霆換上那身還透著染料味道的警服,戴上帽子在鏡子麵前反反複複端詳了好久,最後在一群親人的催促下,打開房門閃亮登場。這一次雷霆的敬禮的動作已經非常標準,所有來祝賀雷霆的親戚都提前收到了這份大禮。

南方十二月的傍晚,秋風蕭瑟,除了滿山遍野的馬尾鬆還透著些許生機,萬物沉寂待蘇。這是晚秋,更是初冬,村尾小山坡上的那一抹橄欖綠顯得分外妖嬈。雷霆一個人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杜菲的回信比他一周前寫的那封還要長,雷霆已經看到了第五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每一遍都讓他心潮澎湃。

激動過後的雷霆,想馬上提筆給杜菲回信,可是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他努力地想要自己平靜下來,可是就連如何稱謂杜菲他都確定不下來。一直坐到遠處傳來母親焦急的呼喊聲的時候,雷霆才發現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

這天晚上,雷霆還是給杜菲回了封信,他承諾過要以最快的速度回信的。確切地說,這封信隻有一句話,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一句話。雷霆在信中寫道:“信已收悉,下周到了部隊,我再向你詳細匯報。”

這不是應付,而是雷霆同誌的確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此時的心情,更是不敢正麵回應杜菲的示愛。心中雜念太多,他需要有充足的時間靜下來好好思考。

江猛穿了軍裝後,在村子裏轉了兩個來回。當天晚上在母親的授意下,江猛在自家的小魚塘裏抓了四條大鯉魚,一手提了兩條,直奔村民兵營長家而去。民兵營長倒是老實不客氣地收了東西,當場就要老婆剖了準備製成鹹魚。

江猛千恩萬謝地與營長道了別,又去了村長家。上過戰場的老村長說:“你是村裏今年唯一的一個當兵的,跟你媽媽說,酒席一定要擺,村裏會給你們補助一點。”

村長又說:“這魚你拿回家去,馬上要用得上,到了部隊好好幹,不用擔心你媽媽,你去了部隊,她就是軍屬,政府有義務照顧她。”

江猛是流著淚離開村長家的,說什麽也不願意拿走那兩條魚。

第二天一大早,村長和村裏的文書一道,給江猛家送來了五百塊錢和五十斤豬肉,江猛堅持寫了一張欠條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趙子軍家裏早在鎮裏送“入伍通知書”的前一天就殺了一頭豬,哥哥用四輪車拉回了整箱整箱的煙花爆竹。人瘦毛長的趙子軍刻意讓父親給他理了個板寸頭,把胡子刮得幹幹淨淨。一家人吃過早飯,穿戴整齊,守在村口的小路上迎接據說可能要到十一點才會到的鑼鼓隊。

民兵營長拿來的警服,趙子軍穿在身上,身體可以在衣服裏來回自由的轉動,營長的疏忽和趙子軍不雅的姿態,引來了全村看熱鬧的人一陣善意的哄笑。

重新去鎮人武部換了行頭後,精幹威武的趙子軍同誌騎著自行車沿著長江瘋跑了五十多裏……

這一年的十二月十二日,天江市煤炭中等專業學校舉行了一場聲勢浩大、規模空前的歡送大會。往年的歡送大會是送畢業班的學生就業,多少有點走過場的味道。曆史上已經舉辦了三十多次,老校長一張發言稿用了快二十年,除了聲音越來越蒼老,參加歡送的低年級學生越來越少外,每年的歡送會都了無新意。

聽班主任說,為了歡送會上的節目,低年級挑了幾十個花枝招展的漂亮女生,彩排了十多天,校長還親自去省城藝專找了一個專業的老師來指導。

杜超、雷霆、趙子軍與江猛胸前掛著綢緞做的大紅花,並排走在隊伍的前例。這樣的安排,亦是校長作出的決定。學校的校樂隊走在他們前麵,兩排是夾道歡迎的在校學生與教職工。走進校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掛在教學大樓三樓的巨大條幅,那上麵的八個字“一人當兵,全校光榮!”顯然是被學校某位才子修改過的。

雷霆今天肩負一個重要的任務,這個任務是校長通過武裝部幾天前就跟他打過招呼的。雷霆塗塗改改,準備了一整天。他沒想到,比他露臉的是杜超。

雷霆同誌站在台上花了十來分鍾代表十八個人發表感言,到了**處,他還刻意停頓了幾次,結果隻有站在前麵的三個好朋友和幾個教職工稀稀拉拉地鼓了掌。感言完畢,雷霆那隻握緊了拳頭高高舉起的手臂,倔強地不願放下,才換來了下麵一陣不溫不火的掌聲。

雷霆發表完一場冗長沉悶的宣言後,聯歡會就開始了,而且第一個節目就是杜超的獨唱《血染的風采》。伴舞的是計算機專業的八個嬌豔的女生,雷霆和他另外兩個朋友可以依稀分辨出八片“綠葉”中至少有一半曾經跟她們的“紅花”有過程度不同的交往。

杜超的嗓子,說實話,真的不敢讓人恭維。要不是音箱的聲音又破又大,趙子軍肯定把他哄下台了。可是人家一曲終了,下麵歡聲雷動,口哨聲夾著女生的尖叫聲此起彼伏。杜大公子也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幹脆在台上來回晃動著像開個人演唱會,大聲地問下麵還想聽什麽歌,甚至還揮著手跳起來問候後麵的校友:“後麵的朋友,你們好嗎?”

一陣折騰過後,杜超同誌又即興演唱了一首《十五的月亮》。估計杜大公子自己也沒想到觀眾們的熱情會這麽高,否則他早就有所準備,也不至於在台上中途忘詞,最後尷尬地逃向了後台……

兩天後,四個好朋友與兩百多號新兵整齊有序地坐在天江火車站的廣場上,火車站的大喇叭裏傳來鬱均劍鏗鏘而又傷感的歌曲《說句心裏話》武警機動支隊和坦克師的新兵幾乎坐在了一起,中間隻有不到一米寬的過道。他們的部隊在北方相臨的兩個省市,今天要坐同一班北上的列車。

不遠處有一支淩亂的更加龐大的隊伍,那是兩百多個新兵的親人。過去的半個多小時裏,這裏曾是一片淚海,幾乎每一位母親都緊緊摟著自己的孩子淚如泉湧,每個中年男人都紅著眼睛在強裝笑顏,每一個少女都在為自己的兄弟或者戀人傷心地抽泣……

父親和伯伯包了一輛三輪車親自將雷霆送到了縣人武部的大院裏,但雷霆坐上大巴哽咽著趴在車窗邊尋找父親的時候,他隻看到了兩個男人離去的背影……

村長開著村辦煤礦的雙排座親自將江猛和他的母親送到了縣人武部。母親在車上淚水一刻沒有停過,笨拙的江猛一路上一會兒男聲一會兒捏著嗓子扮女聲,反反複複唱著黃梅戲“女附馬”的片段。那是母親最愛聽的段子,他想用這種方式來讓母親開心起來。村長追著大巴車跟到了火車站,忍了好多天的江猛跪在地上摟著母親的雙腿哭得肝腸寸斷……

趙子軍沒有哭,這個曾經在四個好朋友中最容易傷感的小男人,倔強地在臉上堆滿了笑容。送他的隊伍也是最龐大的,哥哥租來的農用車上坐滿了親戚,下了車一字排開,就是一個加強班的編製。趙子軍的父親給兒子準備了一個工具箱,那裏有一整套嶄新的理發工具,這是他們家祖傳的手藝,就連另外三個朋友都沒聽說過趙子軍還有這一手。

趙子軍父親的理由很簡單:“這門手藝不能丟,有機會給部隊大領導服務,連首長的頭都摸過了,就是提不了幹,最少也能轉個誌願兵!”

從小就沒有樹立過長大了要子承父業當剃頭匠這個遠大理想的趙子軍,雖然心裏一百二十個不樂意,但他理解父親的苦心,就算是在火車上扔掉工具箱,他也不會當麵拒絕父親。趙子軍在一群新兵中顯得有點特立獨行,因為他的行李比所有的人都多,除了軍被和攜行背包,他還提了一隻精致的木製工具箱。

比趙子軍還引人注目的就是公子哥杜超同誌了。雪白幹淨的杜超剃了個大禿瓢,而且他還有意顯擺,趁帶兵的幹部不注意,摘掉了帽子四下張望,引來了一陣哄笑聲。遠遠地看去,杜超的光頭在一群新兵中顯得分外刺眼,坐在他身後的雷霆開玩笑:“你那狗頭就像一個兩百瓦的大燈泡,還是不節能的那種!”

其實杜超早在區人武部的時候就挨訓了,罵他的是武警機動支隊的副政委,中校黑著臉說:“你去當兵不是去勞改,剃個禿瓢是不是想顯得與眾不同?”

杜超還蠻不服氣,站在隊伍的前麵大聲地回應:“首長,我在電視上看到很多特警都是剃了光頭的!”

杜超堅持不讓母親來送他,他說自己已經長大了,很煩看見別人哭哭啼啼。母親就聽了他的話,讓他自己走到了區人武部。可是看到別人親人送別的那個場麵後,杜超還是哭了,他把頭深深地埋在背包裏嗚咽,除了身後的雷霆,誰都不知道他在哭。雷霆遞給他自己的手帕時,杜超沒好氣地打掉他伸過來的手,吸了吸鼻子,又抬起了頭。

杜菲趕到火車站的時候,列車已經緩緩啟動了。頭一天晚上,杜菲就打電話問候過哥哥,說自己明天要參加學校的演講比賽,肯定趕不回來。

杜菲在站台上飛奔著追趕列車,這一切被坐在雷霆對麵的杜超看得真真切切。他什麽也沒說,但妹妹的身影消失了以後,杜超偏著頭若有所思地仔細打量著雷霆。